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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4章 謹慎應對

  張永嘉是誰?   普通人被張居正這麼問,必是一懵。   按大明,用籍貫縣名指代人名的習慣。永嘉是浙江布政司,溫州府永嘉縣。   大明朝,能被稱爲張永嘉無可取代,且只有一人,就是嘉靖年間,永嘉籍,內閣首輔張璁。   張璁是很牛逼的人,其他不說,先說第一個。   張璁四十七歲中進士,五十三歲入內閣,從進士到宰相只用了六年,這等記錄,歷朝官員哪個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再提一個,張居正當首輔時,主持變法,怕走了以後人走茶涼,故而就算丁憂,也是賴着不走。張璁不一樣,四進四出,將文淵閣當自己家一樣進出方便。   張璁在任首輔幹了數件名垂清史的事,罷各省鎮守中官,改革科舉用人之途,嚴整吏制,還有清丈田畝。這任何一項政績,放在大明其他首輔身上,都不會背上“紙糊閣老”這樣的罵名。   所以在清丈田畝上,張璁是第一個喫螃蟹的首輔,張居正還要推第二。   因此明朝時,常拿張璁與張居正比較,張璁在官員中是有名的清廉,從這一點私德上似勝張居正一籌。   張居正拿張璁來舉例,十分恰巧的是,林延潮向天子進言“永嘉之學”,而張璁也正巧是永嘉縣人。此外張璁有一點被士大夫詬病。就是他在“大禮儀”裏的表現。   正德皇帝駕崩後,下詔讓堂兄弟朱厚熜,也就是嘉靖,繼承帝位。可楊廷和等一幫大臣,說嘉靖要繼承帝位,先要認正德帝的父親弘治皇帝爲親爹,以父子名義,再以繼承兄長正德皇帝帝位的名義繼承皇嗣。   但嘉靖不肯,不肯把伯伯弘治皇帝,認作他爹,那這樣自己親生老爹怎麼辦,他身爲皇帝豈能有兩個爹。   可楊廷和等大臣說不行,與嘉靖鬧下去,而這時候爲觀政進士的張璁跳了出來上書,引經據典提出了“繼統不繼嗣”概念。   也就是嘉靖是繼承你的皇位,但咱們不認爹。   因爲張璁這神助攻,嘉靖皇帝在這場大禮儀中獲得最後勝利,鞏固了皇權,並擊敗了楊廷和的官員勢力。   但張璁卻在士大夫里名聲臭掉了,這是什麼行爲?阿上。   在明朝官員以賣直領廷杖爲榮的風氣下,你這麼無恥逢迎皇帝,你還要不要臉了?   張居正說林延潮你是不是要學張璁,這句話下面明暗兩個意思。   明的張璁是永嘉人,同時也提倡變法改革,行爲與永嘉學派相合。暗的你林延潮是與張璁一路貨色,也是逢迎皇帝之人。   而我張居正眼下是首輔,百官之領袖,怎麼你林延潮也要學張璁當年與楊廷和對着幹那樣,與我對着幹嗎?   領導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萌新瑟瑟發抖啊!   不蒙人的說,這等場合換了普通官員,權勢極重的張居正這一句話下,他們就要趴到桌子下了。   林延潮鎮定地道:“元輔明鑑,下官以爲張永嘉何足道哉!”   張居正嗤笑道:“宗海這麼說,是何道理?”   張璁是大明數得着的首輔,連張居正也是佩服,林延潮居然說他不足道哉,這不是笑話嗎?   林延潮從容地解釋道:“下官記得,隆慶年時太倉銀歲入不過兩百萬,歲出則三百萬兩,甚至五百萬兩,每年多則虧空三百萬兩,少則一百萬兩,都是寅支卯糧。以至元輔初攝總揆時,京官俸祿都發不出來。”   “而到了萬曆五年,太倉銀已歲入四百萬兩,歲出仍是三百兩,盈餘百萬兩之多,張永嘉雖號變法改革朝政,但能比得上元輔十分之一嗎?”   馬屁送上!拿走不謝。   張居正笑着,不說話。   林延潮繼續道:“張永嘉清丈田畝,共計五萬七千四百多頃,觸怒權貴,彈章不絕。”   “而今元輔清丈田畝,將朝廷登記在冊的田畝,由五百一十八萬頃,增至七百八十六萬頃,查實隱匿田畝兩百六十八萬頃,百官只有稱讚,沒有反對,桑弘羊有言,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元輔不奪鬥食之糧而富國庫,真大德大功,由此言之,張永嘉真不足道哉。”   兩百六十八萬頃對五萬七千四百多頃!   拿這一點,將張居正與張璁作比較。再拿清丈田畝,新增的兩百六十八萬頃,除以隆慶年時的原田額五百一十八萬頃,再拿去比一比。   要知道大明的軍費,歲支邊餉,佔據了太倉銀每年七成五以上的開支。   沒有張居正改革創收,朝廷沒有錢,只能對老百姓課以重稅,不然軍餉不足,蒙古女真就打進來了。而課以重稅的後果,讀讀崇禎年的流民史就知道了!   真心話和馬屁其實是一回事。   沒有真心話,馬屁又如何拍得動人,拍出深深的感情來。   林延潮自覺得過了這一關,但見張居正略有所思,自嘲地笑了笑:“張永嘉所查,不過五萬七千四百多頃,堂堂首輔就被彈劾幾乎不能自保。而我清查兩百六十八萬頃,將來豈非死無葬身之地。”   “宗海,你就是看到了這一點,故與我疏離,甚至不惜故意開罪曾尚書,張侍郎來與我劃清界限,以求將來保身的吧!”   什麼叫不要在老中醫面前玩偏方!   自己一時不慎,被張居正察覺了自己動機所在。   這回真的是要掛了。   林延潮官袍下的裏衣都溼透了,再編個話忽悠過去?   蒙張居正?那難度不是一般的高啊。   林延潮看了張居正一眼,知道自己此刻如坐鍼氈的樣子,斷然被對方清清楚楚看在眼底。   這一刻不能再忽悠下去了,不然自己仕途在這裏就要玩完了。   林延潮已是穩定了情緒道:“下官初見元輔時曾進言,元輔一身當天下之譭譽,萬世之是非,在此風頭浪尖之時,不妨退一步學蕭何。”   如果不說阿諛之詞,反而張居正的問題卻沒那麼難答了。   張居正捏須道:“原來如此,我倒是記起來了,宗海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本閣部,以爲我必敗,將來沒有好下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