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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0章 道可御器

  從孫有功的匠坊回至府裏,衆弟子們都覺得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喜上眉梢。   但林延潮見了弟子如此,卻眉頭微皺,似有幾分不樂。   衆人不明林延潮心事,大多數卻不敢擅自發問。   唯獨屈橫江忍不住問:“先生爲何不樂?”   林延潮卻反問道:“你們國子監監刻坊的銅活字,一日可印多少字?”   屈橫江道:“弟子曾問過坊匠,一日可二十餘紙。”   衆人聽了驚呼道:“二十餘紙!”   “如孫匠人兩日方能一紙呢。”   “銅活字確有長處。”   屈橫江以爲林延潮爲此憂心,於是道:“先生,這銅活字雖快,但也確實太貴了,平常人也是用不起的。就以咱們京師而論,也唯有監刻坊一處有銅活字,有銅模字二十餘萬,江南的私人刻坊都不如監刻坊。”   陶望齡點點頭道:“屈兄所言甚是,江南唯有無錫會通館,蘭雪堂,桂坡館等私人刻坊纔有銅活字,銅模字數萬,十幾萬如此,但私人刻坊沒有監刻坊之財力。如要印書,都看有無缺字,若缺字需立鑄方可。”   賀自明補充道:“銅活字雖好,但都太貴了,若是要弄齊一套幾十萬銅模字,不知要費幾萬兩白銀,不提還有備字,故而還是雕版印刷好用。”   一名弟子不明問:“何爲備字?”   屈橫江解釋道:“就是重複的字,好比你要印王右軍的蘭亭集序,僅是‘之’的銅模字就要備上二十一個。”   聽了屈橫江這麼說,衆弟子都是搖頭:“華而不實。”   林延潮從弟子們議論而知,是啊,正是因此活字印刷才無法推廣。雕版印刷仍是社會主流,而活字印刷僅據次地位要,甚至劃時代意義的金屬活字就是華而不實。   因爲除了模具太貴外,銅活字還要用到銅,可中國產銅數量稀少,銅更是流通錢幣,誰會用銅來鑄字模。   中國漢字近十萬,常用漢子三千多,不提還有回字的四種寫法。唯有士大夫刻書成風的明朝,纔會閒得蛋疼使用銅活字。   可是金屬活字到了歐洲卻是另一個樣子。   英文,拉丁文幾個字母?他們的銅活字比我們簡單一百倍。   在歐洲古騰堡發明活字印刷後,在一四八零年歐洲已是全面推行活字印刷,在之後二十年間所出版書籍,已超過歐洲之前一千年來所有出版書籍的總和。   到了十六世紀,歐洲出版書籍更是將明朝遠遠甩在了身後。   衆所周知中國與西方近代文明拉開差距,在於文藝復興。   西方文藝復興在於幾個思想家?幾個劃時代發明?在於但丁?在於達芬奇?在於蒸汽機?   其實不是,文藝復興在於知識的廉價傳播,而引起思想大碰撞。   可以負責任的說,沒有活字印刷,就沒有文藝復興!   但中國與西方,真的就差了一個活字印刷嗎?   林延潮向弟子們道:“你們可知泰西?”   衆弟子搖搖頭,又是點點頭。   一人道:“聽聞泰西是紅毛鬼的地方。”   一人道:“不對,聽聞泰西是弗朗機人的地方。”   二人爭執了一會,陶望齡問道:“先生何故提泰西呢?”   林延潮道:“泰西有文與漢文不同,如泰西有一國名爲英吉利,其文不過二十六個字母,詞意乃字母拼湊而成。他們在百年前就已用銅活字印書,其功百倍於我!”   衆弟子們聽了都是一驚。   “秦漢時以竹簡爲書,以千爲率,士人不過五六爾,隋唐以雕版印書,士人百不及二三,而今我大明富有四海,文教興盛,但論及讀書識字之人,二十人中有一人乎?”   “而泰西之人用銅活字後,讀書識字之人比率已遠勝我中國。”   衆弟子們聞言驚疑不定。   屈橫江緊張道:“這豈不是國人之法爲泰西學之,泰西反勝我十倍,先生有何策御之?”   衆弟子同是問道。   這個問題屈橫江不問,幾百年後中國人同樣要問。   西方文藝復興數百年後,原來的野蠻人來至東方,強行叩開國門。   清朝朝廷感嘆於洋人的船堅炮利,定下“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國策,決定中體西用,興辦洋務。   清廷採購了無數西方的槍炮艦船,平定太平天國,打造出一個鹹同中興來。   洋務派志得意滿,覺得可以與列強掰一掰手腕,洋務大臣,兩榜進士出身的李鴻章也忘了年少時讀的聖賢書,開口說,孔子不會打洋槍,今不足貴也。   但甲午一戰後……   大家才發現我們輸給洋人也就算了,現在怎麼連近鄰倭國都打不過。   是我們採購的槍炮艦船不夠多?   朝廷腐敗,怪政府?   清廷防備漢人?   制度問題?   李鴻章,丁汝昌的戰略戰術問題?   最厚黑的還是洋人教我們的留了一手?上樹的本領沒教?   但這問題最靠不住,明治維新與洋務運動幾乎同時而起,爲何日本人從洋人那學會了,我們卻沒學會?   洋人根本沒藏私嘛。   而且洋務運動,主張是中體西用。   明治維新,則是和魂洋才。大家的方針差不多。   但林延潮卻知有個細節很多人沒主意到。那就是日本其國民的識字率甚至比同時代工業革命後的英國還高,這個數據是在明治維新以前,不是明治維新以後。而同時代的清朝,不過百分之十。   說來天荒夜談,但卻是真的。   這是爲什麼?   因爲日本大量推廣寺子屋,在江戶時期就已開創了國民教育的先河。   所謂寺子屋是專門針對平民子弟的教育,男女都有,其內容近似今天小學教育。民間如此高的識字率,如同堆壘了無數的柴薪,有了雄厚的積澱,待明治維新,西學湧入時,大勢如烈火直衝而起。   往事已遠。   林延潮回到現實中,寺子屋的事,卻給了他啓發。   日本與我們一併錯過了活字印刷的思想爆發期,但不等於錯過一切。   如果朝廷的士大夫們,能夠不那麼重道而輕藝,不重義輕利,能少談論些經義,多談些事功,那麼錯過活字印刷也沒什麼。   若國策以經世致用,務實爲本,以中國之地大物博,人力物力之雄厚,總會想出替代的辦法。   活字印刷,器也,但道卻可御器。   道可御器,這是理學的道理,但此道卻非理學的道。   想到這裏,林延潮目光悠遠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