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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6章 兩害相權

  孫承宗的聲音一出,下方百姓都是歡呼雀躍。   也有人質疑道:“你是什麼人?”   孫承宗作了一個團揖道:“在下是太尊身旁的孫師爺,孫某替太尊在此向諸位父老鄉親言明。各位父老鄉親有什麼疑難不明之處,儘管可以向孫某詢問?”   一名老百姓問道:“孫師爺,敢問上月五日,是以何爲準?”   孫承宗當下道:“是以立契之日爲準,你們看看手中的田契,紅契不算,若是白契,只要在上月五日內立契,盡數作廢,田主造契賠錢給銀主,可以不必報官。若是銀契兩清,再有銀主相逼,儘管來縣衙,有太尊爲你們做主。”   “另外即日起,本縣所有近賈魯河三十里的田畝地契,在十月本縣造冊之前,一律禁止買賣。”   聽了孫承宗這麼說,衆百姓都往手頭上的田契看去。   但見有人喜,有人愁,喜的當然都是賣主,愁的當然都是買主。   一人手持地契大聲道:“敢問孫師爺,買賣田契,乃民間自主,官府從無干涉之說。契紙上有言,所買所賣兩家各無反悔。而今有人想要賴賬,官府不主持公道,反而還助紂爲虐,敢問這是誰的主張?若生出什麼差池,孫先生敢負這個責任嗎?或者是太尊來負責?”   此言一出,百姓一片譁然。   衆人看去,說話之人穿着一身襴袍,有人識得此人乃縣學生員蘭子山。蘭家是本地大族,不僅經商,在本地還有大量田土。   這蘭子山從小就請名師培養,三年前成爲縣學生員,今年又升至廩生,聽說他很受本省督學的賞識。明年鄉試很可能再進一步,若是中了舉人,蘭家聲望更甚。   所以難怪這蘭子山說話如此囂張。   孫承宗看了蘭子山一眼,當下道:“朝廷律令有言,凡買賣田宅不立契者,鞭五十,不過割者,鞭四十。”   “官府何時不管了民間立契之事?孫某方纔也說了,若是紅契,官府不問。但若是白契,就是民間自行立契,未經官府自行買賣,未過割者,當鞭四十!”   孫承宗此言一出,那蘭子山不由後退一步,心道此人是誰?如此厲害,對刑名如此熟悉。   所謂紅契就是官契,白契就是民契。百姓買賣田畝,一般都是先立民契,待到官府造冊時候,再去官府交割。   如此就不用跑兩趟衙門,被衙門那些胥吏們收取了兩遍的錢。官府對老百姓先立民契的事,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不會認真追究。   但是蘭子山呢,跟孫承宗按照朝廷律令說事,沒錯,田契簽訂的事,是咱們老百姓自己的事,官府憑什麼干涉呢?若是往大了說,信不信,我去上面衙門告你?   所以呢,蘭子山與孫承宗講道理,於是孫承宗也與你“講道理”。這就是官斷十條路,無論是按照你的道理,還是我的道理來,你都沒道理就是了。   而本縣李知縣呢?方纔在門後偷聽半天,待見孫承宗壓下了蘭子山。   於是李知縣就出面了。但見李知縣走到衙門口,衆百姓紛紛道:“拜見老父母!”   李知縣點點頭,對下面的百姓道:“方纔諸位所言,本縣都明白了,這打壩淤地的事,有益於百姓,諸位何樂而不爲呢?”   “再說了,這禁止田契買賣是府尊大人所訂下,本縣也是奉命行事。”   孫承宗看了李知縣一眼心想,此人還是怕死,生怕得罪了本地鄉紳,所以將責任都往上面推。   不過這也是爲官之道就是。   而聽了李知縣所言,老百姓們紛紛拍手稱快道:“林青天,真是爲民做主的好官!”   而蘭子山等幾位鄉紳們則暗道,原來是知府的主意,這樣不行,我們要去府城討個說法。   清晨,正是日出之時。   歸德府府衙後堂裏栽着幾顆柏樹。   這幾顆柏樹相傳是永樂時歸德的州官所植,栽種柏樹,也是取松柏常青之意。   不過這位州官後來得罪了本州的豪強,鬧出民亂,遭彈劾去職。後來的官員就將這幾顆柏樹留在府衙後堂裏,也是有引以爲戒的意思。   現在柏樹下,鳥聲脆鳴。   而林延潮正在展明的教導下,打着一套養生功。   之前申時行寫信給林延潮,除了日常問詢外,信裏還給林延潮交代了幾句爲官戒氣戒鬥,要與上下和睦相處的道理。   上一次回鄉看望林烴時,他也告誡林延潮行事要淡泊,要戒鬥戒氣,並寫日記來警醒自己。   林延潮讀了申時行的信,再想起林烴的話,就認真反省了一下。   於是每日早起多了一件事,就是讓展明教導自己練習氣功,一來修身養性,二來強身健體。   今天天氣正好。   林延潮練習這一套養生功,漸漸有老大爺打太極拳的感覺。   正在這時他看見陶望齡,袁可立候在一旁。   林延潮知道府衙有事,當下收功,扎着馬步站了一會。   待林延潮調勻了呼吸後,當下一名下人奉上香茶,展明加衣。   林延潮拿茶漱口後,吐在痰盂中,將髮鬢攏了攏,走到涼亭裏坐下,從果盆取了蘋果。   這時候蘋果沒打農藥,直接就喫,這時袁可立,陶望齡行至涼亭裏,向林延潮奏事。   林延潮拿了公文看了,先是眉頭一舒。   原來是下面各縣奏事,年初時清點縣內丁口,一是準備編排賦役,二是以備秋末造冊之事,現在各縣已是將人口統計上來。   萬曆九年造黃冊時,歸德府一共有戶三萬七千六百三十三戶口二十八萬一千九百五十七口。   待到今年年初時,各縣統計上來數字,戶一共是三萬八千六百三十九戶,比萬曆九年增加了一千零六戶。   而丁口則爲三十萬五千兩百八十八口,比萬曆九年時增加了兩萬三千三百三十一口。   要知道這是萬曆九年造的黃冊,而萬曆十年歸德府大水,淹死了上萬人,然後就是大飢,這時候林延潮剛剛來上任。   而現在萬曆十二年,歸德府的人口不僅沒有減少,反而略有增加,這就是政治清明的象徵。   數據可以說明一切。   但林延潮是詢問了一句:“下面各縣沒有胡寫嗎?或者是將隱匿人口填冊?”   明朝人口隱匿很嚴重,老百姓爲了逃役,要麼當了流民,要麼就是將土地獻給有功名的官紳,然後託身於大戶的名下。   所以有人估計明末人口,甚至給出了六千萬至兩億這樣的一個數據。   六千萬是在冊人口,這是可以肯定的,但兩億就是將官府沒有統計的隱匿人口,自己估計一下算進去。   隱匿的人口,不用納稅,但也沒有田產屋產,也無法考功名。以林延潮估計歸德府沒有在冊的人口,最少有十幾萬,這數據絲毫也不誇張。   當然作爲官員,林延潮也不會強行統計人口,這可是很得罪人的事。   聽林延潮質詢,袁可立回稟道:“統計丁口,是爲了重造黃冊,入了黃冊就要納糧納役。”   “下面的各縣,多報丁口,實沒有好處。談不上爲此,討好府臺。”   林延潮聞言點點頭。   “還有一事,就是漕運衙門下文,說今年漕船必須在淮安過淮勘驗後,方許北上。”   林延潮聽到這裏,不由哼了一聲。   去年賈魯河淤塞,歸德府的漕船無法起運,所以林延潮變了方子,讓本府的漕兵空船至臨清,再從臨清買糧北上。   結果事後被河道總督李子華參了一本,雖說奏章被申時行壓了下來,但是朝廷今年下令至漕運衙門,讓所有黃河以南的糧船都必須至淮安勘驗過,方允許北上,不許再搞這樣半途買糧的事,以免擾亂臨清的糧價。   李子華明明是河道總督,居然管起漕運的事來,這等狗拿耗子,就是爲了噁心林延潮一下。   林延潮不由心想,李子華看你在河道總督的任上還能得意多久。   隨即林延潮心想,自己動怒,又是不合申時行交代戒氣戒斗的話。   於是林延潮道:“知道了,先將此事知會下面。”   陶望齡道:“老師,看來我們一定要在七月之前將賈魯河疏通,讓漕船北上,否則耽誤了漕期,必會被戶部問責。”   林延潮點點頭道:“爲官者功莫大於治河,政莫重於漕運。此言何解?治河是功績,漕運是本分。治河得力那是有功,而漕運辦好了,朝廷不會賞你,辦差了,就要丟烏紗帽。”   “現在爲師兩樣皆佔,真是成王敗寇。何況爲師之前還在奏章上向天子言明,要讓歸德府三年內大治,眼下朝堂上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本府的笑話,你們說我是不是作繭自縛。”   聽林延潮之言,陶望齡,袁可立二人不由莞爾。   林延潮看了二人道:“還笑?”   陶,袁二人皆道不敢。   然後林延潮又看下一封公文。纔看了一半,林延潮眉頭已是皺起。   林延潮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怎麼扎堆了在賈魯河邊買田?本府三令五申,爾等不可將打壩淤地的事泄露出去,爲何還是走了風聲?”   見林延潮面色肅然。   袁可立道:“學生查探過了,從各縣上的公文來看,確實有部分田契買賣是在打壩淤地的政令下申之前簽訂的,這些人有的是早想買了,竟意外撿了便宜,還有的則是不知從哪裏得到了風聲,但其餘七成都是在官府政令之日附近籤立的。”   “他們有的說,是田主欠了他們的錢,田租,要以田抵債,有的是祖產,兄弟妯娌爭訟,還有的說忘了在官府登記造冊,甚至有的人就是要明搶。”   陶望齡道:“老師,此訟狀上,一共涉及田地兩萬八千多畝,若以淤田計算,一共涉銀十幾萬兩。”   “這些人都是本地大族,官紳,他們得知老師準備引黃灌淤後,都是設法侵吞百姓的民田。有的地方消息閉塞,有的是里長鄉老助紂爲虐,甚至侵田自肥。”   袁可立嘆道:“我現在方知老師之前所言,爲何要開啓民智。這些老百姓多是目不識丁,然後被那些無恥的讀書人矇騙或是強逼,不知不覺中就將家裏的田給賣了。”   陶望齡道:“幸虧他們不知老師有以上月五日後,一切田契買賣無效這一招,否則他們事先就更改立契之日了。”   “現在鄉民們都知道了官府要打壩淤地的事,要騙他們重寫一份田契已是不易了。”   林延潮道:“可是即便如此,那些官紳們也不罷休,你們看他們都將訟狀遞至本府這裏了。還上言若是本府不準,他們就要越級到省裏上訴,甚至進京告狀!”   “這些人也有家人爲官的,甚至在京爲官的,若是得罪了他們,怕是要在天子那邊參我一本。”   “老師。”袁可立,陶望齡一併急道。   林延潮點點頭道:“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了,必會給老百姓一個公道。”   半個時辰後,林延潮召集通判,推官,六房司吏在二堂議事。   林延潮將府裏衆官紳告狀的事,與官吏們一說。   衆官員臉色都很精彩,各個雙手按膝,作冥思苦想之狀。   林延潮道:“平日你們一個個能言善辯,口若懸河,怎麼今日都啞巴了?”   衆官員仍是緊閉嘴巴,而各自的目光猶如無聲的電報一樣,暗中傳遞着訊息。   半晌後,吳通判被“推舉”出來,但見他起身道:“府臺,官紳告狀,茲事體大,一旦驚動有司,我等都擔當不起,還請府臺慎重啊!”   吳通判說完,衆官員們都是低聲議論,雖說沒有發言,但林延潮看出不少人已是對吳通判持贊成之意。   林延潮道:“吳別駕請說。”   吳通判道:“居官者當以清靜省心爲要事。這一次疏通賈魯河,在民間徵調如此大的民力,已是在朝堂上惹來不少爭議。”   “而今皇上要我們將河疏通,有司也是盯着,我們已是騎虎難下。但若要想成事,必須要當地士紳配合行事。”   “這些田畝有多少是真被侵吞,此難知也。但是若不取得地方官紳支持,一旦賈魯河疏通不成,朝廷必會下責我等,兩害相權當取其輕者。”   吳通判說完,衆官員們都是稱是,幾乎是一面倒的贊成。   吳通判見此道:“下官肺腑之言,還請府臺見諒。”   林延潮道:“吳通判哪裏話,這等真知灼見能當堂直言,本府要多謝你纔是。你放心,本府已有主張,不會使官紳受屈。”   聽林延潮之言,衆官員都是大喜道:“府臺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