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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山清水秀

  湛藍的天空上掛着明媚的春日,空氣清新,河水清澈。一處河岸半島的山林翠綠一片,時有鳥雀掠過水麪飛進樹林,天地間一派祥和。   三個人抬着一口箱子爬上山坡,韋達道:“就這裏了。”他們遂將箱子放到樹下,將木板揭開,裏面的胖漢立刻“嗚嗚嗚……”出聲,接着又“呼哧呼哧”地急促喘着氣,彷彿他躺在箱子裏被抬上來、也累着了似的。   “鄭公先看着人,我和王斌到那邊挖坑,一會兒換着歇。”韋達又道。   鄭和點頭道:“便依韋兄安排。”   於是兩個人便扛着?頭到了幾棵樹後面,開始掘土。   “韋兄,俺有件事兒一直想找時機與你說,今天才提起。”王斌低聲開口道,說罷回頭看了一眼鄭和那邊。   韋達埋頭挖土,道:“咱們有啥話,直說便是了。”   王斌沉聲道:“你家閨女有過婚約的事兒,是郡王府教授侯海告訴王爺的。”   “他孃的!”韋達頓時將?頭重重地揮了下去,抬起頭來。   王斌也跟着罵道:“那廝確是蠢材,關他鳥事!俺瞧他就是眼紅,見不得別人好,便從中作梗,挑撥離間!”   韋達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皺眉道:“王爺的婚事,非王爺說了算。上回王妃召見我家媳婦,沒提有過婚約那茬,還很對不住咱們的模樣,估計王爺沒和王妃說。”   “那倒是。”王斌點頭道,“俺瞧王爺也不是那種人,令千金又不是嫁過人的,王爺不會在意的。”   韋達道:“不過侯海這事兒,老子記住了!”   “俺瞧他也不是啥好鳥!”王斌附和道。   韋達又道:“現在很多事王爺說了不算,聯姻這樣的事,燕王和王妃都有考慮。他們若真想和韋家聯姻,我還有個次女,才八歲!次女可沒任何婚約,養兩年照樣可以嫁給王爺。”   王斌笑道:“看來俺也要叫媳婦多生兩個女子。”   韋達看了一眼王斌那張粗糙的黑臉、黑臉上眼睛瞪得兇巴巴的,搖頭不語。   倆人遂默默地幹起活來,挖了許久,也沒叫鄭和來換。他們都是身強力壯的武將,挖個土坑並不在話下。   良久之後,韋達便道:“差不多了!正兒八經的金井也就這麼深罷了。”   於是他們走回去,招呼鄭和一起,連人帶箱子一起抬到土坑邊上。被五花大綁的掌櫃拼命地扭過頭,望着旁邊的金井,掙扎得更兇,卻始終沒說出一句話來……韋達等人也不想聽他說什麼。   “唰!”韋達拔出一把短刀來。掌櫃瞪圓了眼睛,然後又閉上了,身上抖起來。   然而韋達並不是要殺他,而是割他身上的衣裳,招呼王斌等一起上來扒,將掌櫃扒光,將衣服全部扔進金井。然後從箱子裏拿出一罐油來,澆了些在衣裳上。韋達又撿起火摺子拔開,“呼呼”吹了幾下,將金井裏的衣服點燃。   “毀掉他身上的東西,若官府發現了屍首,查身份更加不容易。就算等官府慢慢查出真相,咱們早就辦完差事回北平了,叫他們來北平王府上抓老子們!”韋達道。   王斌眼疾手快,上去把掌櫃手上的大金戒指使勁拔了。三人遂將赤身的掌櫃抬進金井,韋達提起罐子,把剩下的油倒了掌櫃的一頭臉。   那掌櫃的眼睛發紅,眼中全是恐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   河岸烏篷船裏,朱高煦挑開草簾看了一眼外面,轉頭問道:“當初在北平,杜姑娘爲何走得那麼急?”   杜千蕊嘆了一氣,低頭道:“有人查到了我的身世,當初欺瞞了王爺……其實我家並未遭受許大使的欺凌,那些事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是別人的事。”   朱高煦點點頭,沒有說話打斷她。他很淡定,這事兒他早就知道了,當初侯海去京師一趟回來,已然查了個八九不離十。   杜千蕊繼續道:“那人以此要挾我,要我說出王爺在京師和路上的所作所爲,還提到了君影草。”   “你一定沒說。”朱高煦插了一句話。君影草的事被人知道,主要因爲“恰巧”燕王府有人誤食中毒、症狀和世子一模一樣!   其中內情,爲何恰巧在那段時間有人誤食,現在朱高煦也沒弄清楚。   但他弄清楚了,君影草事發和杜千蕊無關,因爲杜千蕊看到的幾個細節都還無人知曉。   杜千蕊搖頭道:“當然沒有,我以身世欺騙王爺,惹了天大的禍事,已是成天惶惶不安;哪裏還願意出賣王爺?我也尋思,若出賣王爺一次,今後就一定會被那些人要挾控制,變成他們對付王爺的棋子!”   “杜姑娘聰慧。”朱高煦點頭讚道,“這就是個局,只要跨出去一步,就會步步受制!”   杜千蕊道:“因爲那人提出要求,叫我今後把王爺的事都悄悄告訴他……我自然沒答應,斷然拒絕了。後來王爺說‘心意還是心機’,又對我不理不睬,我以爲那人已經告訴了王爺我的身世之事。”   她顫聲道:“那人威脅過我,要先將我的身世告訴王爺,等王爺不管我了,再把我綁去官府!京師許大使之事,我與王公公都脫不了干係,正被髮榜緝拿,只要到了官府,我還有好下場麼?彼時我憂懼不已,思前想後,只有先逃離北平。又不敢回京師教坊司,只好回家了。”   朱高煦立刻問道:“威脅杜姑娘那人,長什麼模樣,你還記得麼?”   杜千蕊點點頭,說是很圓一張臉,又描述了一番方士的氣質,相貌、身材等等。   “袁珙?!”朱高煦聽罷,徑直說出一個名字。要確定是不是袁珙也很簡單,回北平之後,尋機讓杜千蕊瞧一眼就行了!   那袁珙原本只是個跑江湖的相士,因姚廣孝舉薦纔到燕王府變成了心腹謀士,成天往世子府跑,不是世子的人鬼才信!   朱高煦壓抑住憤怒,接着又一臉冷意。   姚廣孝和世子也夠狠,彼時燕王正準備起兵,隨時面臨朝廷剿殺的危險,他們倒早早地想在朱高煦身邊安插奸諜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滿臉畏懼的杜千蕊,臉上的冷意漸漸變暖,好言道:“杜姑娘爲了維護我,寧肯亡命逃跑,也不肯出賣我;我當初卻猜忌你、冤枉你……這份情意,我記住了。” 第一百零一章 春天   烏篷船靜靜地停靠在河邊,清涼的河水時不時打在船舷上,發動“叮咚”的響聲,周圍偶爾傳來幾聲禽鳥的鳴叫。   “喲!”甲板上王斌吆喝了一聲,朱高煦轉頭看時,見魚竿上掛着一隻鯽魚被提出了水面。   船上的泥爐子裏柴禾燒得正旺,鍋裏冒着白汽。王斌抓起鯽魚,在船舷上敲了兩下,便掏出小刀開始破魚腹。   穿着舊衣裙提着竹籃的杜千蕊也來到了船邊,朱高煦向她伸出手掌,杜千蕊目光遊離,仍然將小手放在了朱高煦的手掌裏。朱高煦便將她拽了上來。   “啥樹葉,沒毒哩?”王斌轉頭看了一眼竹籃。   杜千蕊聲音清脆,說道:“這嫩葉叫春天,可以食用,王兄弟放心罷。”   她的精神看起來很好,做事麻利,動作輕快而活潑。   朱高煦道:“我知道可以用它煎蛋,不過放到魚湯裏煮的、倒沒喫過。”   “公子好見識,春天嫩葉就是煎蛋的,氣味大。烹飪講究一物配一物,可是船上東西不齊呀!河魚沒有作料腥味兒大,放點春天或許有點兒用。”杜千蕊柔聲道。   她說罷遂忙着調製魚湯。   朱高煦回顧左右道:“沿信河往北走,就能到饒州府城。等遇見了市鎮,咱們得設法購置坐騎或馬車,走陸路驛道。划船實在太慢了。”   鄭和與韋達都點頭稱是。這兩天鄭和似乎有話要說,多次欲言又止,此時他終於開口問道:“鍾公子,這位杜姑娘可靠麼?”   朱高煦立刻點頭。船上的幾個人全都住了嘴,頓時就沒人再吭聲。   朱高煦又轉頭看向杜千蕊,“杜姑娘知道的,燕王府和朝廷正在打仗。咱們在江南很兇險,我給你留一筆錢財,安排個地方讓你待一陣子。咱們回來了,就去接杜姑娘;萬一回不來,杜姑娘只好另尋出路。”   不料杜千蕊馬上使勁搖頭道,“若沒有王……鍾公子,我剩下的只有了無生趣的苦日子,苟活於世還有甚麼意思?既然鍾公子不顧兇險,我幫不上甚麼忙,能做的只有與公子同生死。”   她說得心平氣和,美麗的大眼睛裏卻只有果決。   朱高煦一般不信別人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話,但不知爲何,此時聽到杜千蕊的言語、竟毫不懷疑。或許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也好。”朱高煦也不說那些沒用的話了,當即點頭道,“杜姑娘便跟着咱們一塊兒走,正好咱倆扮作夫婦。我姓鍾,應天府人士;杜姑娘叫杜氏,江西饒州府人。”   他轉頭看向鄭和等人,“你們都是鍾家的家丁和長工,王斌叫王有財,鄭公公叫鄭忠,韋達叫韋德。都記住了?”   幾個人紛紛點頭應答。   過得一會兒,等魚湯煮好,王斌便從包袱裏拿出乾糧饃饃,大夥就着魚湯喫午飯。   ……一行人走水路到達饒州。府城比餘干縣更繁華,城外照樣有很多附城而居的百姓,有街道和市集。未免節外生枝,他們沒進城門,在城外找不到可以當坐騎的馬匹,便購置了兩輛馬車,衣物、乾糧等物。   眼下大江以南比較太平,一行人在饒州府沒遇到盤問,十分順利便趕着馬車上了驛道。   但次日在州府邊界處,便被一隊人馬攔下來了。朱高煦挑開草簾子,見騎馬的人穿着綠袍,身後帶着一隊甲兵,頓時判斷這些人是巡檢。   朱高煦看了一眼,心裏頓時便鎮定下來。因爲這種地方上的巡檢,主要是查私鹽。   “幹甚麼的?”綠袍官兒問道。   朱高煦先從馬車上走下來了,抱拳道:“回大人的話,草民乃應天府人士,到江西訪親,見岳丈岳母。”   那小官聽見朱高煦稱他大人,一臉十分受用的樣子,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番。朱高煦穿着質地上等的棉布青袍,腰間掛着玉佩,打扮就是家境殷實的人……小官吏一般不會防有錢人,在他們眼裏,作奸犯科的壞人都是些走投無路的流民。   “有路引?”巡檢問道。   朱高煦立刻拿出了一份僞造的應天府官府路引,雙手遞了上去。巡檢從信封裏抽出來瞧了一番,又遞還了過來。   這應天府路引雖是僞造,但完全可以以假亂真,這麼瞧根本無法甄別……唯一能查出僞造的法子,是到應天府官府去核對。   朱高煦有恃無恐,當即又問道:“賤內在車上,是否要草民叫她下來,讓軍爺們檢查馬車?”   那巡檢看了他一眼,“罷了!爾等在道路上多加小心。”   朱高煦道謝,重新走進馬車,拍了一下車廂木板,前面的王斌便“啪”地在空中甩出一聲鞭聲,馬車繼續往前走。   此地到京師已不到一千里,一行人坐車走驛道果然快,每日趕路,又過六七天時間就到應天府地面了。   ……他們在江東門外,先找了家客棧落腳。   朱高煦聲稱與杜千蕊是夫婦,便與她住同一間屋。方安頓好,他便叫鄭和等人到房裏議事。   幾個人進來時,先把房門閂上了。朱高煦正站在後窗旁邊,從這裏正好看見巍峨的江東門城樓,只要進了城門就是京城……此時局勢緊張,他心裏多少有點擔憂。   朱高煦轉過身來,將窗戶也關上,便開口沉聲道:“以我在京師的經歷,進出城門從未被查過,守門官軍一般只查可疑之人。照理咱們此番進京是不會有差錯的,但此時北邊在交戰,京師便會防範奸諜。咱們不可大意,必得事先準備周全……‘鄭忠’?”   王斌等人都側目望向鄭和。鄭和便低聲道:“接應咱們的人是玄奘寺的和尚,法號慶元。慶元在離玄奘寺不遠的雞籠山有一處宅子,地契寫的主人叫鍾斌,其實世間並無此人,慶元只是聲稱宅子主人在浙江布政使司那邊做買賣。   若被人盤問,咱們就說住在雞籠山。僞造的應天府路引便不能拿出來了,在京師容易被識破,而鍾斌此人的姓名住址經得起查。”   朱高煦點頭道:“如此一來,咱們的身份便稍微經得起推敲了。今日不進城,先在客棧沐浴更衣,免得風塵僕僕的模樣被人懷疑。”   接應的人是個和尚,朱高煦猜測有可能是姚廣孝的人。但此事事關重大,朱高煦和姚廣孝在對付朝廷的事兒上,是沒有矛盾的……加上駙馬王寧已被朝廷密探查出奸諜罪狀,現在詔獄之中,朱高煦不敢找王寧的兒子王貞亮了;需要人接應只能找燕王安排的奸諜慶元和尚。   商議罷,鄭和等三人便告辭回房。   朱高煦爲謹慎起見,儘量少在外面露面,晚飯也只叫鄭和買了提進客棧房間喫。鄭和幾乎從未來過京師,在此地無人認識,卻又在燕王府學得一口官話,他活動起來更加穩妥。   黃昏時分,又有客棧的奴僕提熱水敲門,供上房客官沐浴更衣。   朱高煦站在外面的窗戶邊,先是從窗縫觀察江東門城樓,沒多久便有點心慌意亂了……這房間裏有個暖閣,用隔扇擋着。本來在暖閣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但裏面點了盞燈就不一樣了,杜千蕊的影子映在了那層布上。她在裏面拿着瓢澆水的動作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路上二人假扮夫婦,趕路一身汗水灰塵,何況朱高煦心裏掛念着事兒、又很累,於是他並沒有對杜千蕊怎樣。此時他卻忍不住不斷往那隔扇上瞅。   良久之後,杜千蕊穿好了衣裳,從隔扇出來時,見朱高煦臉紅,她便微微有點詫異,正待開口時,順着朱高煦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   杜千蕊的臉馬上也變得緋紅,眼睛也不敢看朱高煦了。   “我什麼都沒看到……”朱高煦脫口道,馬上意識到是欲蓋彌彰,便故作淡然道,“只看到影子而已。”   他的口氣平靜,自以爲情緒控制得當,然而這十幾歲血氣方剛的身體沒法掌控。杜千蕊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她的臉上更紅,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杜千蕊才口齒不清地顫聲道:“客棧的人說了,只打一次水,我叫鍾公子先沐浴,公子卻怎麼也不肯……”   朱高煦聽得那溫柔又緊張的聲音,腦子裏浮現出剛纔隔扇上的影子,腦子一陣暈乎乎的。但這客棧的隔牆比較薄,兩邊的房間分別住着王斌、韋達、鄭和三人,恐怕稍微大一點的聲音就會被人聽見。何況不遠處就是京師城門,處境已是容不得半點疏忽,朱高煦意識到時機不恰當,終於剋制住了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小聲道:“杜姑娘用過的水沒關係,挺好……那個,出門在外不必太在意細枝末節。”   “公子……”杜千蕊咬着朱脣抬頭看了他一眼,“妾身服侍你沐浴更衣罷。”   朱高煦伸手摸了一下太陽穴上方鼓起的血管,忽然覺得鼻子微微有點癢,便伸手摸了一下,拿下來一看,手指上沾着血,他頓時脫口道:“我曹!”   “要緊麼?”杜千蕊臉色微變,忙拿了一塊手帕上前來給朱高煦擦。他聞到手帕上有淡淡的好聞的清香,忙道:“你理我稍微遠點,讓我冷靜冷靜,很快就好。” 第一百零二章 清規戒律   鮮紅的朝陽剛剛在江東門城樓上冒頭,城門口的車馬人羣已排起了長龍。天剛亮時人就不少,多是販夫走卒,太陽出來後各色人等更雜了。   朱高煦和杜千蕊坐在馬車裏,王斌趕車,韋達與鄭和各自牽着馬,一行人排了近半個時辰纔到城門。城門口列了兩排甲兵,正在挨個盤問搜查,難怪堵了那麼多人。   一行人毫無例外地被攔住,門口的武將道:“車裏的人都下來!”   朱高煦依言先從馬車裏彎腰走出來,又轉身扶杜千蕊下車。立刻有士卒用纓槍挑開了簾子,探頭到車裏瞧幾眼。   武將問道:“到京師作甚?”   朱高煦道:“我住在上元縣,昨天才出城。”   他一開口便是官話,武將轉頭見馬車旁邊的士卒點頭,立刻揮手道:“趕緊走,後面人多。”   朱高煦和杜千蕊便上了馬車,安然無恙地入了江東門。過了一會兒,他不禁挑起車簾一角,回頭望了一眼京師城樓。   ……他們進了外城,並未去內城門,卻繞道至內城北面的太平門附近,到了玄奘寺。   朱高煦在馬車上等着,沒等多久,鄭和便帶着一個和尚過來了。朱高煦瞅了和尚一眼,頓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看着那和尚慢慢走到馬車旁邊,朱高煦才忽然想起來:建文元年春天,世子在京師府邸中毒,跟着四舅徐增壽來探望世子的和尚,就是此人!   “請慶元大師上車說話。”朱高煦馬上認定此人身份不假。   慶元掀開草簾,看到了杜千蕊,頓時念道:“阿彌陀佛!”稍微猶豫片刻,還是上來了。朱高煦便拍了一巴掌車廂,馬車立刻便走。   和尚目不斜視,目光避開車上的女子,對朱高煦說道:“咱們是見過的,鍾施主可記得?”   朱高煦點頭道:“我四舅也是家父的人,在南下以前,我卻不知道。”   慶元也點點頭,然後從懷裏摸出一把鑰匙遞過來,朱高煦接了,默默地揣進懷裏。   過得一會兒,慶元又道:“施主在雞籠山南邊大路上,等着貧僧,稍後見面……”他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先停車,貧僧與施主分頭進太平門。”   朱高煦便拍了兩下車廂,王斌“吁吁”地發出聲音,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慶元立刻出去了。   朱高煦等一行人繼續往前走,進太平門時連盤問也沒遇到。內城門管得反而沒外城嚴,與平常差不多,官軍只瞧那些形狀怪異之人。   在雞籠山腳下等了一陣子,果然接到了慶元和尚。   朱高煦從沒來過這邊,倒是有以前高陽王的記憶,稍微有點印象。他首先想到的是山上有個尼姑庵,那尼姑庵叫雞鳴寺,裏面有藥師塔,在京師很有名。   慶元是個和尚,爲何購置一座宅子在尼姑庵旁邊?這還真的讓朱高煦忍不住想入非非,他想到的是一句話: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但這是錯覺,若這慶元是個假和尚,不顧清規戒律,也沒必要找尼姑……太祖出於人口的考慮,規定女子四十以下不能出家爲尼。   宅邸在雞籠山,可能只是因爲雞籠山和玄奘寺離得近,便分別在太平門內外而已;而且這地方的宅子比別處僻靜,耳目沒那麼多、人沒那麼雜。   雞籠山不高,在山腳下就能看見藥師塔了。他們沿着一條大路向西北走了一陣,便見有一片建築,其中一條街全是賣香燭紙錢的鋪面,顯然是衝着雞鳴寺的香客生意來的。慶元在車上簡單地說着“左”、“往前”等詞,馬車和騎馬的人穿過那條很多鋪面的街道,轉到了一條幽靜的巷子。   沒一會兒,慶元便道:“到了。”   朱高煦掀開簾子,將鑰匙遞給韋達。待大門一開,馬車和馬匹陸續都進了院子。   慶元下車後,又用打量的眼神,看了杜千蕊一眼。朱高煦不明其意思,懷疑杜千蕊的身份?或是給杜千蕊打分?反正慶元沒問,朱高煦也不想解釋。   宅子確實普通,也不大,便是一個小院子、一排磚瓦房,牆壁刷了白灰,東邊有一棟二層的樓閣。雞鳴寺的木魚聲也隱隱可聞,地方倒是十分僻靜安寧。   這時朱高煦問道:“家父說,京師有人聯絡過李公,不是慶元大師辦的此事罷?”   慶元搖搖頭:“另有其人。”   朱高煦聽罷稍稍放心,便與他一起走到那二層樓閣跟前,韋達試了幾下,打開了房門。裏面一股灰塵和腐木的味兒頓時鋪面而來,顯然這地方很久沒人住了。   慶元走進廳堂,便道:“鍾公子先見李施主還是陳施主?何時見?”   他口中的陳施主是都督府的陳瑄。朱高煦臨走前,燕王的意思是找機會也要見見陳瑄……建文帝能用的人不多,陳瑄在江防、水戰等方面多有奏章,將來有可能會出任大江江防的職務。   朱高煦問道:“還是先見‘李施主’。能否在城外見面?”   “恐怕不行,李施主口風很緊。”慶元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道:“我要先挑個見面的地方,後天慶元大師再來一趟何如?”   “甚好。”慶元作單手禮道,“若無它事,貧僧便先告辭了。”   朱高煦點頭道:“慶元大師慢行。”   送走慶元和尚,朱高煦與鄭和等人先把這宅子所有的房間看了一遍,他又沿着木梯登上樓閣,在高處觀察周圍的地形和路線。   然而身在京師,一旦事發,準備什麼都沒用的。所以朱高煦與鄭和等人商量:此地不可久留!唯有趕快辦完事走掉,纔是最有效的保全之策。   朱高煦便在樓閣上叫來三個漢子,從懷裏掏出一張圖來放在一張佈滿了灰塵的方桌上,招呼大夥兒靠近,說道:“京師還是有一些人認識我的,爲慎重起見,我會盡量不出門……”   他指着圖又道,“事不宜遲,你們今天就到城中瞧地方。除了我之外,還剩三個人,只能設三個哨。所以選的地方,最多隻能有三條路到達;以便在出現意外時,能夠提前發覺。你們瞧瞧這幾個圖,類似如此地形的地方最好。”   幾個人湊過來瞧了一番,朱高煦畫的圖很粗糙,但也很簡單。大夥兒陸續點頭附和起來。   朱高煦將圖遞給鄭和:“出發罷!”   鄭和等人抱拳領命,便下樓去了。朱高煦依舊坐在這樓閣上,此地在山坡上,居高臨下能看得更遠。   這時杜千蕊也走上樓閣,提着木桶、掃帚等東西上來了。她輕聲道:“先打掃了這間屋,我便到竈房去爲公子燒水沏茶。”   朱高煦應一聲,目光依舊望着窗戶外邊。他腦海裏出現了幾次如此畫面:山下的路上忽然被兵馬擠滿!   要儘快聯絡上李景隆,依靠燕王府在京師的奸諜、顯然是最快的路子;慶元、徐增壽也算比較可靠的……風險最大的地方,還是李景隆那邊。萬一李景隆並不願投降、卻想將功贖罪,那便完蛋了!   ……就在這時,朱高煦忽然看見雞鳴寺西邊的小門開了,有人提着兩個桶走出來。他馬上稍稍後退了一步。   閣樓位於雞鳴寺西邊,離寺廟裏的藥師塔和各殿是很遠的;但寺廟西面的小門就很近了,這邊確實很少見有人活動。   過得一會兒,朱高煦便覺得有點怪異……雖然看不清那光頭尼姑的長相,但在陽光下,能看出她的皮膚很白,年齡並不大。按照太祖頒佈的那條法令,大明朝此時的尼姑庵裏,確實很難見着年輕的尼姑,何況在天子腳下的尼姑庵?   他觀察了一會兒,原來那尼姑出來是爲了刷馬桶。她只顧從水桶裏舀水,彎着腰撅起臀,專心致志地在幹活。朱高煦見她彎着腰的樣子,能大致看清她的身體線條,猜測這尼姑身段似乎還不錯。   朱高煦認定她只是雞鳴寺的小尼姑,便不太關注了,目光時不時望山下的光景,猶自思索着事兒。   “那尼姑長得不錯哩。”杜千蕊的聲音忽然道。   朱高煦不禁回頭看了她一眼,“杜姑娘眼神挺好啊。”   杜千蕊淺淺笑了一下,也彎下腰在水桶裏洗了一下布巾,繼續擦着桌子板凳,一邊跟着朱高煦望窗外的光景。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尼姑走出來了,她忽然在小尼的屁股上踢了一腳!連朱高煦旁邊的杜千蕊見狀也面露驚訝之色。   小尼撲倒在地上,馬上轉過頭去。後面那尼姑抬起手,指着地上的小尼,似乎在罵着什麼。   這樓閣周圍十分寧靜,沒什麼能讓人注意的地方,雞鳴寺外面發生的事便吸引了朱高煦的目光。他觀察了好一陣,此時差不多看明白了,寺廟裏正在發生欺凌事件……朱高煦心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青燈古佛清心寡慾的寺廟,似乎也不能例外。   但很快又發生了讓朱高煦意外的事,那小尼居然把踢她的尼姑絆倒了!那尼姑掙扎了幾下,馬上爬了起來,看來這事兒無法就此罷休。 第一百零三章 薄荷   遠處的寺廟門外,那個被絆倒的尼姑馬上從地上爬起來,從動作看來、已是怒不可遏!她衝上去就揮起手往小尼的臉上扇,但沒打中,手被小尼抓住了。   就在這時,那小門開了,一個老師太與幾個人走出來。小尼剛一鬆手,頓時被剛纔那尼姑打了一巴掌,小尼拿手捂着臉站在那裏。   鬥毆很快便結束,一羣人站在那邊說着什麼話,朱高煦聽不清楚。見人來得多,他也稍稍遠離了窗戶,免得被瞧見。   朱高煦猜也猜得出來,那羣人肯定是在訓斥小尼,畢竟在寺廟,也有輩分區別、上下尊卑。那小尼敢和年長者對着幹,已是相當不易。   許久之後,那羣人便進了寺廟小門,小尼繼續在那裏刷馬桶。朱高煦一時無事可做,便仍在閣樓上瞧她做一些瑣事,時不時觀望雞籠山下的情況。   這時杜千蕊端着一盞茶上樓閣來了,朱高煦立刻聞到了一股薄荷的味兒,便聽杜千蕊道:“我沒找到茶葉,見院子裏種着幾株薄荷,便摘來洗淨泡了茶,公子只好將就喝了。”   “反正住不長久,你不用做太多事兒。咱們剛到此地,你也歇口氣。”朱高煦道。   杜千蕊輕聲道:“公子的大事我幫不上忙,只好做些小事,都是我該做的。”   她出身教坊司,精於彈唱,果然聲音很好聽。朱高煦還是很願意和杜千蕊說話的,說什麼並不重要,聽聲音也能叫人舒心一些。   朱高煦便又說道:“杜姑娘跟着我,確是沒過幾天舒坦日子,都在路上了。”   杜千蕊低着頭,喃喃道:“總比在家裏好,我在家鄉已呆不住,公子沒來之前,心裏總是很悶,成天都煩心。有一次爹爹罵我,說狗還不嫌家貧……走了之後,我又想着姆媽,昨晚做夢還夢見她了。”   “杜姑娘在京師呆了如許多年,怎能和你母親相比?令堂能在村裏留得住,那是她沒見識過更大的世面,人只要不知道外面什麼樣子,便不會多想。”朱高煦隨口道,“杜姑娘見過世面,恐怕是回不去了。令尊不該怪你的,你想過更好的日子,那不是人之常情?”   杜千蕊側耳傾聽,等朱高煦說完,她柔聲道,“聽公子說話,總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朱高煦道:“我也是。”   杜千蕊的臉頰頓時變得紅撲撲的。   ……酉時之前,鄭和、王斌、韋達三人便回來了,提回來一些米和菜,調料是沒有的,只有鹽。杜千蕊便忙着做飯、收拾晾曬在院子裏的被褥。   朱高煦則叫上其他人進屋,詢問今天打探的地方。他將鄭和等人篩選的幾個地方,問得十分詳細。   幾個人直到深夜才談完正事,此時杜千蕊已經把飯菜準備好,洗漱的水也燒好了。   他們走到一張方木桌旁邊,朱高煦頓時吞了一口唾沫,肚子也“咕咕”響。幾乎什麼調料都沒有,但桌子上飯菜相當好看,立刻便讓他食慾大增。   王斌等提回來的滷豬肉切成了薄薄的肉片,擺在兩隻白瓷盤子裏,彷彿花瓣一般,中間還點綴着薄荷綠葉,讓顏色愈加豐富。萵筍與滷豬肉燜成了一大碗,萵筍葉子用鹽水泡了幾個時辰,放在碟子裏,一瞧便十分下飯。   這時王斌讚道:“杜姑娘手藝不錯喲!”朱高煦笑道:“你們有口福,杜姑娘下廚、親手做的飯菜,我一般是不招待人的。”   王斌和韋達等頓時“嘿嘿”笑了幾聲。   杜千蕊微笑道:“我給幾位盛飯來。”   大夥兒肚子也餓了,上桌便狼吞虎嚥,屋子裏一陣“吧唧吧唧”的咀嚼。不多時,門口傳來“喵喵……”的叫聲,朱高煦回頭看時,見一隻大黃貓正眼巴巴地望着桌子。   王斌道:“送上門一道葷菜!”   朱高煦制止道:“瞧它的毛挺乾淨,定是周圍哪家養的,別節外生枝。”   衆人喫過晚飯,商量着安排了房間,便各自洗漱休息了。朱高煦拿了一張席子和被褥放在閣樓上,議定四人輪流上樓當值放哨。   ……次日一早,三個人繼續出門辦事,朱高煦和杜千蕊依舊留在宅邸。   在京師不止一個兩個人認識朱高煦,除了宗室與勳貴,兩年前在那府邸上、看守過世子等人的將士奴僕,也見過朱高煦多次。朱高煦到了京師,便儘量避免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每天都有要緊的事辦,但在這種關頭,因爲很少出門,他反而整天都無事可做。除了思索,便只能等待。   他又看見昨日那小尼姑在寺廟的院子裏忙活,她可能就住在寺廟西邊。朱高煦本來對她沒甚麼興趣,但周圍沒啥能看的東西,不知怎地就時常在關注那小尼姑在做什麼。   小尼姑一會兒在掃院子,一會兒在洗一大堆衣裳。有時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很快又會出現在朱高煦的視線內。   他還真沒有如此長時間地觀察過一個人、做那麼多無趣的瑣事,若非要待在這僻靜閣樓上,他也不會去觀察一個毫無瓜葛的尼姑。   今天那小尼姑又在被欺凌,這似乎是寺廟尼姑們的日常活動。小尼在洗衣裳時捱了一腳,手被鞋子碾了一下,慘叫的聲音連這邊的朱高煦也聽見了。   那小尼也是夠悲慘,她越是和寺廟裏有權勢的人抗爭,越是被欺凌得更慘。不多時,朱高煦見她跑出了寺廟西邊的小門,以爲她要在外面找個地方哭,然而並沒有。   她提着個桶出來,又把一盆衣服端到外面,將盆裏的衣服放進桶裏,竟然又洗起衣裳來,好像剛纔在寺廟內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距離有點遠,朱高煦始終沒太看清那小尼姑的相貌,但從她的身影和舉止看來,應該長得還不錯,何況皮膚在太陽下白得耀眼,他估摸着小尼在寺廟裏肯定是長相出衆的人。   但完全不知道她年紀輕輕爲何要出家爲尼,還挑了個經常被欺負的寺廟。   鄭和等人中午沒回來,朱高煦與杜千蕊二人喫午飯,飯菜自然也是杜千蕊做的。昨晚那隻黃貓又來了,望着飯桌叫喚了幾聲……昨晚並沒有餵它,它聞到氣味又跑了進來,十分執着。這院子的圍牆、甚至房屋門窗根本攔不住貓,就算關上門窗,它也能從瓦頂上鑽進來。   及至下午,朱高煦正呆在閣樓上,一面思索一面觀察外面的光景。這時便見那小尼從寺廟院子走了出來,她手裏沒拿東西,沿着山坡上的一條小路往下走。   沒多久,便聽得小尼喚道:“小黃貓,咪咪……”她一邊喚,一邊東張西望。   朱高煦馬上便想起,喫飯的時候見到的那隻黃貓,似乎是雞鳴寺養的!他回頭看時,那隻貓正好在木樓梯上張望,卻不知聽到小尼喚它沒有,反正是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它只對朱高煦桌子上的點心十分有興趣。   朱高煦也沒多想,便拿起一塊點心,彎下腰放在地上,也喚了一聲:“小黃貓……”   那貓兒慢慢走過來,“喵”地叫了一聲,便撲到點心上來。朱高煦彎着腰,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那貓兒,它掙扎一番,拿爪子撓了幾下,但朱高煦馬上便換了一隻手按住了它的脖子。   朱高煦將貓抱起來,站起身看窗外的光景,一時間沒找到那小尼姑的身影。過得片刻,便見她已經走到山腰上那條賣香燭的街上了。   抱着貓猶豫了片刻,朱高煦便走下樓閣,拿了一頂大帽戴上,與杜千蕊打了聲招呼:“我出去一炷香工夫,很快就回來。”   杜千蕊點頭回應一聲,看了一眼他懷裏的貓。   朱高煦出門便是一條小巷,周圍的牆壁上佈滿了青苔,地面是陳舊的石板。天氣晴朗,路倒是好走。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兩旁圍牆裏的樹木遮擋了陽光,在路上感覺更加幽靜。他從昨天進來的路,沿着巷子走,轉了兩次方向,便走到了巷子口。   巷子口外面,便是那條賣香燭的長街。朱高煦沒走出去,壓低了大帽遮住臉,抱着貓站在那裏等着。從小尼走路的快慢和到這裏的路程判斷,此時她應該還沒走到這邊巷子口上。   果然沒等一會兒,便見她走過來了。“喵……”黃貓叫了一聲,小尼馬上便轉頭看到了朱高煦懷裏的貓,她站了片刻,便向這邊走過來。   朱高煦頓時愣在那裏,差點沒讓懷裏的貓跑掉!   在這陳舊的街巷裏,鋪面裏堆放着死氣沉沉的香燭,菸灰瀰漫在空中,朱高煦彷彿看見雜亂的角落裏、吹開了塵封的灰塵,一顆明媚的珍珠正在腐木之中。   簡直不敢相信,這地方會出現一個如此美豔的尼姑。哪怕她穿着僧袍,光着頭,依然破壞不了她臉上脣紅齒白的鮮豔純粹的顏色。西垂的陽光透過古舊的長街,落在她的臉上,如緞的皮膚泛着流光,十分有光澤。她容貌與四周的景象格格不入。   朱高煦根本感受不到青燈古佛的消沉古樸,小尼青春生動、靈氣襲人,忽讓這春天的景色也美妙了幾分。 第一百零四章 邂逅   那小尼橫穿石板街面,緩緩向這邊走來。中間時不時有路人走過,擋住了她的身影,朱高煦下意識微微偏頭看她。   她的身材高挑,發育得很好。此時的女子沒有文胸支撐、更不會墊東西,一般的人看上去都比較平坦不顯眼,她的前襟卻被撐得很高,讓布袍腰部也空蕩蕩的、好像十分不合身的樣子。但女子的年齡像樹的年輪一樣,修飾不了、遮掩不住,從小尼帶着稚氣的面容和皮膚看,她年齡不大,估摸着比杜千蕊的年紀還小。   小尼的容顏是天生的,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修飾,純粹得連頭髮都沒有,頭上只有一層青青的淺發,但她照樣美豔動人。她的身姿十分挺拔,亭亭玉立又有從容之態,小小年紀已有幾分慧中的氣質,當真不是普通小娘可以比擬。   眼睛大而明亮,她的目光卻十分有神銳利,她不像大多小娘一樣目光低垂、給人溫順之感,而是自信地直視朱高煦。見她漸漸靠近,朱高煦竟然感覺有些許壓迫之感。   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記憶裏、只是前世纔有的感受,前世他普通而俗氣,又沒有實力和底氣,有時候見到那種化着精緻的妝容、一身名牌的白富美時,就會有一種抬不起頭的壓迫感……但那是用錢和化妝堆砌起來的貴氣,而眼前這個小尼身上只穿着粗布袍服,實在叫人奇怪。   她走到了朱高煦面前,不卑不亢地說道:“多謝施主爲貧尼找到了小黃貓。”   “哦!”朱高煦恍然,將貓遞了過去。   交接黃貓的剎那間,朱高煦的手與她的手靠得很近,兩相對比,他頓時覺得自己的皮膚很老很粗糙,彷彿完全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可是朱高煦也不到二十歲,他一向覺得自己很年輕。   小尼全然沒有得而復失的欣喜,神情淡然,把黃貓接過去抱在了懷裏。朱高煦趁靠近的時機,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淤青,連皮膚都破了,應該就是上午被一個老尼姑用鞋子碾的。那天生細膩白皙的手,卻遭如此對待,確是讓人感覺可惜。   小尼的眼神非常好,發覺朱高煦的目光,便騰出那隻受傷的手,她自己也看了一眼手背,又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就只是一個眼神,難道就被她察覺到自己在窺視她的生活了?   “施主如何知道貧尼在找小黃貓?”小尼竟然質問他。   朱高煦無奈地勉強一笑,道:“我聽見你在喚小黃貓、小黃貓,又見你到這條街上來了,便給你送過來。這貓常跑到我家裏來覓食,你們寺廟得看好了。”   小尼轉頭仰首望了一番雞鳴寺方向,說道:“施主真是好心腸。”   她一見面就說了多謝,然而朱高煦並沒有感覺多少謝意,反而覺得她身上有刺一般。朱高煦也不想與一個小尼姑計較,便隨口道:“離寺廟近,心也向善了不少。”   “施主見到了的,寺廟也不一定向善。”小尼的眼睛裏隱隱藏着一絲冷笑。   “呵!”朱高煦無言以對,此時狡辯也只能越描越黑,無濟於事了。   或許是一連兩天都見她被無端欺負、又做那麼多活,之前朱高煦心裏有點同情她;又或對一個小尼沒有任何提防之心……反正他好心把貓送還給她了。此事簡直十分意外,就送了一下貓而已,竟然馬上就將藏身的大致所在、暴露給了這個小尼姑?   朱高煦回頭一想,她只是個偶然遇到的尼姑而已,南京人口或近百萬之多,似乎也沒甚麼好擔心的。   不過他也開始詢問小尼姑的身份了:“你年紀不大,爲何出家在雞鳴寺?那些人爲何會欺負你?”   “與施主無關,我要走了。”小尼道,她頓了頓,口氣忽然柔了幾分,“這貓是主持養的,幸好施主送還給貧尼……我本是個宮女,得罪了宮中權貴,被強迫送到雞鳴寺出家,所受磋磨都在意料之中。”   朱高煦點點頭,“告辭。”   最後他還是感覺到了她的善意,這小尼也不是好歹不分的人。   朱高煦看着她的背影,頓時對宮廷充滿了想象,一個宮女都能有如此姿色?!難怪父王提着腦袋想當皇帝了。   他回到住處,尋思着怎麼勘合小尼的身份……但想想又覺得是多此一舉,再過一兩天就離京了,管那小尼什麼身份?他思量片刻,便覺得今天這事兒的風險微乎其微。   回到樓閣上的窗邊,過了一會兒,那小尼抱着貓,仍走寺廟西門進去。她站在門口,轉過身望了過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樓閣上的朱高煦。   朱高煦也不躲開,站在窗邊,與她遙遙相望。就在這時,小尼向這邊揮了揮手,然後才走進了寺廟。   此時的處境,又讓他覺得有點刺激緊張,內心的感受十分複雜。   那春色中的美好邂逅,那苦楚帶刺的淡淡溫情善意,與緊張擔憂都混在了一起,隨着太陽下山的黯淡光景,慢慢地在寧靜的古寺風景中發酵。   ……沒一會兒,鄭和等三人回來了。朱高煦立刻將無趣等待的閒心拋諸腦外,又與他們商量起正事來。好幾個地點篩選一遍,最後朱高煦定了兩處地方,詳細謀劃一番。   “明天就幹完正事,然後馬上離京!”朱高煦道。   幾個人一起抱拳道:“遵命!”   他們走到堂屋,杜千蕊照樣準備好了飯菜。今晚果然不見那隻黃貓,估摸着逮回去被拴起來了。   一夜無事。朱高煦很早便起牀,準備妥當,等着約定好了的慶元和尚前來。   好像這幾天已經形成了習慣,他下意識便走上樓閣的窗邊,準備在等待的時間裏,觀察小尼做瑣事。不料等了好一會兒,仍然沒看到她。朱高煦一時間心裏有點微微的失望。一些微妙的心思,便如一顆小石子丟進泉水中,亦能激起一層層小小的漣漪。   那淡淡的心情,原本無關緊要,進一步則無必要,失去了卻會感到些許失落。 第一百零五章 大宋已往   早上慶元和尚來了一趟,又趕着回去了。   昨天的明媚春日已然不見,此時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很厚。兩輛馬車穿過巷子,朱高煦坐在後面的馬車上,他挑開車簾仰頭看了一眼,覺得天上的雨是將下未下。   沒有鐘錶和太陽,連時辰也估算不出,只能憑感覺、眼下大致還是上午。   陰沉的天氣叫人感覺氣悶,又讓人擔心要淋雨。便如朱高煦此時的心境,一顆心懸在空中,只能硬着頭皮,等着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按部就班地照着謀劃好的步驟走下去。   馬車很快就行駛到了賣香燭的街道上,朱高煦放下草簾子,只留一道縫,繼續觀察着外面的光景。   走大路上雞籠山的人們,幾乎都要走這條街。街上並不擁擠,但人也不少,有遊逛的香客,寺廟的老尼,還有賣蔬菜瓜果、篾器的販夫走卒。人們步履悠閒,東張西望瞧着東西,等馬車過來了,他們才讓路。馬車在這條街上行駛十分緩慢。   就在這時,朱高煦忽然看見一家香燭鋪子裏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尋貓的那小尼!   鋪子門口,圍着好幾個人,全是男的。其中一箇中年漢子臉上佈滿了粉刺疙瘩,一臉嬉笑,偏着頭盯着小尼的臉在說着什麼。另一個瘦子拿起攤上的一把香在那裏拋來拋去,小尼伸手一把奪了過去,朱高煦聽見了她的聲音:“不買便別動!”   難怪今早上沒見着那小尼在寺廟西邊忙裏忙外,原來到這鋪面上來了。估摸着雞鳴寺也在這條街上開了鋪子賣香燭……其實寺廟裏就有香燭賣,但很多香客都是買好了再上去。   現在那廟裏主事的人也確實不怎麼講究,多半是覺得小尼姿色絕好,才叫她到鋪面裏幫忙,以便吸引遊客。   朱高煦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兩個嬉皮笑臉的漢子,厭惡之感湧上心頭,但此時只得忍了。他在京師本就該低調,並不敢輕易招惹是非、引人注意。   ……馬車下山之後,一路向西南方向行駛,然後折道向南,往聚寶門那邊走。   他們並未到聚寶門,只來到了秦淮河岸。在一道橋頭,朱高煦和王斌乘坐的馬車便停靠下來。韋達與鄭和的馬車則徑直過河,去了河對岸。   河對岸是一條長街,遍地是酒肆茶樓,河邊正是春景最好的地方之一……韋達與鄭和過河之後,將分別在長街兩頭設哨,守在一家酒肆和一家茶樓裏。   朱高煦和王斌則駐足在秦淮河北岸,他們將馬車交給一家客棧的奴僕,便進了客棧。倆人徑直上樓,來到昨天就訂好的房間,然後蹲守在窗前,瞧着橋頭的光景。   手下的鄭和等三人在內城轉悠了兩天,選了好幾處地方。但朱高煦最中意的就是這裏,雖然有三條路到河對岸的長街,但李景隆最可能走的路只有橋頭這一條!別的路不是要坐船,就是要先出城門繞一個大圈。   朱高煦和王斌一起觀察着路面,他心裏又琢磨了一遍自己的思路……慶元和尚先得到確切的時間地點,接着要告訴另一個人,中間隔了一個環節,然後李景隆才能得知確定消息。此時此刻,李景隆還不一定知道了。   如果李景隆要提前埋伏,或者帶着一羣幫手過來,都會被朱高煦的哨點發現;若正在談事時,幫手纔過來,也能事先得到預警,雖然遇到這種情況的話、就很倉促危險了,但這是無法避免的風險。   何況地點選在內城的公衆場合,李景隆若有意,應該不會拒絕。   朱高煦將客棧房間裏的一張圓桌挪到了窗邊,然後從包袱裏掏出了一些東西。兩把香,打火石、一副紙筆。王斌看了一眼,轉頭繼續默默地盯着窗外。   朱高煦拿了一隻細頸酒瓶放到圓桌上,將一枝香插進去,點燃了。他便開始數橋上的人,只數從北岸到南岸的人數。每過一會兒,他便看一眼香,時不時在紙上寫一個漢字數字。   二人在客棧房間裏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朱高煦已經寫了二十幾個數字。相同間隔的時間裏,過橋的人數都不一樣,但都在一個範圍內波動,沒有出現數字忽然暴增的情況。   一直到遠處的鐘樓傳來隱隱的鐘聲,時已至午時,橋頭仍未出現什麼情況,也沒有發現李景隆。   李景隆有可能坐馬車過河,人帶得少;朱高煦光是在樓上看,是看不見他的。   朱高煦並未急着下樓,又等三支香燃完,這纔拿大帽戴上,轉頭看向王斌:“你繼續盯着,我先走了。”   王斌神情緊張,抱拳道:“公子小心。”   朱高煦點點頭,便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親自趕着馬車,過秦淮河,直趨南岸的一家大酒樓。馬車停靠在門口,肩膀上搭着白布的後生便一臉笑容走了過來,對着馬車後面哈腰道:“客官,您裏邊請!小的會叫人替您照看馬車。”   車廂裏沒人的。朱高煦從前面走下來,將鞭子遞給小二,道:“昨日下午,我訂了一桌今天中午的酒菜。”   小二將鞭子拿給另一個人,忙道:“客官請。”   走進大堂中,小二便轉頭問道:“請客官告知,您用甚麼姓名訂的桌,小的馬上去掌櫃那裏瞧。”   “鍾斌。”朱高煦道。他依舊戴着大帽,面朝人少的地方。   “哦!”小二恍然道,“您還請了客的,有兩位已經到了。客官不用等,小的這便帶您去雅座。”   朱高煦一面留意觀察酒樓裏的狀況,一面跟着小二從一道寬敞的木樓梯走了上去。大堂裏的桌子旁都坐滿了人,有的食客已經把酒都喝得差不多了,有個大漢撩起袖子,光着手臂紅着臉正在划拳。   “叮哐……”不遠處有人把盤子給摔壞了,立刻便有人上去拾起碎片,與那食客理論。   到了一道雅間門口,那小二敲了一下門,等在那裏。正是午膳時候,這家酒樓生意很好,整棟房子裏都鬧哄哄的,反正裏面就算應答,小二也聽不見……於是小二便推開了房門。   朱高煦頓時看見李景隆和另一個俊朗的漢子坐在圓桌旁邊。那倆人回過頭看向門口,李景隆張開嘴,立刻站了起來,另外那漢子也跟着站起來。   朱高煦從袖袋掏出兩張寶鈔,塞到小二手裏,“等三炷香工夫,便將咱們訂好的酒菜端上,暫時甚麼東西也不用送來。”   “好勒!”小二高興道,彎腰點頭道,“貴客,謝啦!”   朱高煦走進雅間,反手將門關上了。有一道門隔着,吵鬧聲頓時稍微消減了幾分,但空中仍然瀰漫着“嗡嗡嗡……”的人聲,那是無數聽不清的說話聲匯聚在了一起。   李景隆抱拳,沉聲道:“高陽王居然真的來了。”   朱高煦謹慎地拿手指做了個動作,點頭道,“家父是很有誠心的。這位應該是趙輝趙千總?”   那長得俊朗的漢子抱拳道:“正是末將,見過公子。”   “坐下,咱們坐下說話。”朱高煦招呼道。   趙輝很見事地提起茶壺,在朱高煦的位置面前,將一個茶杯倒上茶。但朱高煦不會喝。   “說實話……”朱高煦坐下來就開口說道,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繁文縟節,“李公處境堪憂吶!”   李景隆皺眉道:“費了不少勁,總算免了罪。”   朱高煦搖頭道:“該說是暫且免了罪。李公兩度喪師以十萬計,朝中想清算你的人太多了。李公此時應多爲自家思量,是等着被秋後算賬,還是另建豐功偉績?”   這些關節,李景隆願意私下裏見面,恐怕早就權衡過了的。   朱高煦頓了頓,繼續勸道,“家父兵強馬壯、勢如破竹,咱們什麼實力李公也見識過。李公出身名門,精於兵法,在朝中也算名將,李公如此大才、手握重兵尚且如此,局勢不是很清楚了麼?”   李景隆握緊拳頭,“若非那陣大風,勝敗未可知也!”   “都過去了,說那些也是無益。”朱高煦道,“這場變故,不過是宗室與朝中奸臣的角逐,李公等還是大明勳貴,原不必死抱住一顆將傾之樹……況黃子澄那棵大樹,現在李公抱不住了不是?”   李景隆默默不語。   朱高煦語重心長地嘆道:“樹挪死,人挪活啊!咱們給李公指了條明路,李公若不另闢蹊徑,如何能從坑裏爬出來?”   他又轉頭看向趙輝,“兄弟子承父業,因父輩功勞蔭受千戶,在外金川門守城門。若想更進一步,尋常之下,恐怕到老也最多千戶了。”   “公子有所不知。”趙輝從容地微笑道,“區區在下,現在雖只是個千戶,但祖上可是大宋宗室!”   “哦!”朱高煦馬上做出驚歎的表情,忙抱拳道,“失敬失敬,原來趙千戶出身顯貴哩!”   “可惜大宋已經亡了,都怪那元韃子,唉!”趙輝嘆道。   朱高煦道:“大明太祖當年也是打着恢復大宋天的旗號,驅除韃虜的。”   趙輝話鋒一轉,“在下並非空口吹噓,家中有族譜可查,往上追溯是宋太宗一脈。”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朱高煦強忍着胃裏的酸水,又恭維了一句。 第一百零六章 不是滋味   鬧哄哄的酒樓上,三個人說話的聲音比較小,他們只能將頭湊近了才聽得見。那長相俊朗的後生趙輝道:“在下追隨李公,投燕王那是夷全族的大事,將來燕王會如何獎賞咱們?”   此人年紀不大,卻是直接,很快就開始談條件了。   朱高煦最不怕的,就是談條件,他當即就沉聲回應道:“李公如此身份,如此大功,將來必是羣臣之首!趙千總也不會被虧待,定得封侯拜相。”   趙輝淡淡地笑道:“不用封侯拜相的……在下至今尚未娶妻,本乃大宋宗室,不願娶那尋常出身的女子。若是能娶到一個大明公主,也不枉此生了。若能遂了此願,燕王叫我作甚麼也行!”   “趙將軍想做駙馬?”朱高煦沉吟片刻,“哪個公主適合?”   趙輝一本正經道:“寶慶公主。”   朱高煦尋思了一會兒,想起來,寶慶公主是太祖的最小的女兒,朱高煦的小姑姑,她現在才幾歲大!他便道,“寶慶公主還未長大。”   趙輝微笑道:“不急,過幾年不就長大了?”   朱高煦心裏是很反感這倆人的,李景隆在他眼裏就不是啥好人,何況是跟着李景隆的狗腿子?   但他又心道:以父王的作爲,連親兒子都會騙,還怕失信於一個貳臣?先答應下來再說,到時候不行父王就會過河拆橋。   朱高煦當即便點頭道:“言之有理。此事你放心,家父派我南下時就說過,趙將軍要封侯還是娶公主都答應,我只是沒想到趙將軍看中的是寶慶公主。”   “往後這事兒……燕王與高陽王不會不認罷?”趙輝皺眉道。   朱高煦馬上正色道:“父王乃太祖之子,我乃太祖之孫,咱們父子什麼身份,說話豈能當兒戲?父王若不是誠心待你們,怎會叫我冒着性命之危深入虎穴、到京師來見李公與趙將軍?”   李景隆聽罷看了朱高煦一眼,微微點頭。   就在這時,雅間的房門響起兩聲“篤篤”的敲門聲,裏面的三個人都閉了嘴,坐在那裏等着。果然沒一會兒,小二便推開了房門,笑臉道:“現在要小的們上菜了?”   都是說好了的時辰,朱高煦便點點頭,又道:“拿一副紙筆來。”   “好嘞!”小二應了一聲。   酒菜陸續上齊,要的紙筆也拿上來了。朱高煦等小二、奴婢們出去,便挪開碗筷,將紙筆擺上圓桌,說道:“李公與趙將軍切勿隔岸觀火,到頭來兩面不討好!你只要寫一封信交給我,讓我回去交差,將來咱們父子必有重謝!”   李景隆想了一會兒,便點頭了。   趙輝道:“寶慶公主的事兒,高陽王也要寫一張下來。”   朱高煦對趙輝纔不管怎麼允諾,先答應再說……他太瞭解燕王了!無論替燕王許諾再多,那都不是事兒!之前燕王還對寧王許諾過,要平分江山呢,比朱高煦的口氣大多了。   朱高煦便爽快地答道:“沒問題!”   於是他與李景隆各寫了一封信,交換到了彼此之手。朱高煦看了一遍,吹乾墨跡,小心地摺疊起來放進懷裏的口袋中,接着說道:“我在此地不便久留,告辭了,二位勿忘今日之約。”   李景隆和趙輝一起站起來執禮道別。   朱高煦又故作鎮定地笑道,“訂的這桌酒菜,就當作我請二位喫飯,你們慢用。”   他按了一下大帽,快步走出雅間,下樓到櫃檯上結了錢,再讓小二帶到馬車旁邊。朱高煦上了馬車,便趕車沿長街而去,去尋找放哨的鄭和等人。   這條街酒樓茶館很多,行人也熙熙攘攘,朱高煦趕車走不快。不過也比走路快一點,而且他個子比普通人高一截,坐在馬車前面反而沒那麼顯眼。   他心裏有點着急,下午還要見兩個人……便是四舅徐增壽、以及徐增壽引薦的都督陳瑄。   就在此時,迎面一個同樣戴着大帽的漢子抬起頭,向趕車的朱高煦看了兩眼。馬車很快便路過了那漢子旁邊,朱高煦強忍了一下,這纔沒有回頭去看。   在街尾轉彎時,他微微側目,但已不見了剛纔戴大帽的漢子。   轉過方向,朱高煦便向茶樓上面望了一眼,見鄭和在窗戶邊正俯首點頭。朱高煦將車靠在路邊,徑直從前面下來,撩開車廂的簾子,馬上鑽了進去。   他輕輕挑開後面布簾的一角,從縫兒裏仔細觀察側後方長街上的光景,但什麼也沒看到,更不見剛纔那人跟蹤過來。   剛纔被看了兩眼,朱高煦心裏有點擔憂,但仔細回想了一番,似乎並不認識那個漢子……或許自己如驚弓之鳥,在京師太過緊張了?   不多時,鄭和下樓來了,坐到了前面趕車的位置。朱高煦拍了一下木板,道:“先到後面來,我有話要說。”   鄭和便走下來,進了車廂。朱高煦將剛纔的一幕描述一番,沉聲道:“咱們先不去見陳瑄了!我覺得應該馬上出城。”   鄭和沉吟不已。   朱高煦又道:“小心行得萬年船,此次進京,本來就非常冒險,更容不得半點閃失!咱們先出了城,若是一定要見陳瑄,等一陣子後,再進城不遲。”   鄭和聽罷點頭道:“公子言之有理,便遵公子之命!”   “你去趕車!”朱高煦道。   ……酒樓雅間裏的李景隆久久不語。旁邊的趙輝倒是很想得開,拿起酒壺便倒酒。   “唉!”李景隆嘆了一口氣。   趙輝側目,將倒滿酒的酒杯遞過來,說道:“公何故長吁短嘆?”   李景隆低聲道:“聖上待我不薄啊!想當初,滿朝文武都要殺我,聖上皆不聽,執意保全了我的性命。今日我卻要背棄聖上,心中着實不是滋味。”   趙輝笑道:“李公文武雙全,書讀得多,卻染上了那文人傷春悲秋的性子。末將勸李公兩句,您大可不必爲此等事勞神。李公乃大丈夫,狠得下心方能有所作爲!如今您在京師前途昏暗,得罪了整個朝廷的人,咱們根本過不下去了,投燕王只是明智之舉。”   “那倒也是!”李景隆咬牙點頭道,“我也是被逼無奈罷了。”   趙輝端起酒杯,道:“事已至此,那通敵的信也寫了,咱們毫無退路,別煩心啦!來,李公,我敬你一杯,一醉解千愁!”   李景隆也把酒杯捏了起來,“幹!”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趙輝將杯子的底朝天,沒一滴流出來。李景隆喝完,便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面上。 第一百零七章 萍水相逢   皇城內,朱允炆臉色陰鬱,快步走過斜廊,後面的宦官只有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朱允炆走進乾清門東暖閣,繞過隔扇,便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馬上就有宮女端茶進來,吳忠從宮女手中接過茶杯,雙手捧到皇帝跟前,用討好的語氣道:“皇爺快順順氣兒,龍體要緊哩。”   接過茶杯,朱允炆拿在手裏,用杯蓋輕輕扇着水面,聞着茶的清香,久久一言不發。   不一會兒,吳忠出了東暖閣一趟,又回來了,小聲道:“稟皇爺,黃寺卿奉詔覲見。”   “叫他進來說話。”朱允炆道。   黃子澄隨即入內,行叩拜之禮。朱允炆招了招手,“免禮。”他沉吟片刻,便說道,“不久前,盛庸在夾河大敗!朝中齊泰、徐輝祖都爲他說話,又言平燕之戰無法急戰,仍爲盛庸請旨增加援軍,黃寺卿以爲如何?”   不料黃子澄也道:“回聖上的話,據臣所知,夾河之戰還真不能怪盛庸。   前線的兵部尚書鐵鉉證實,此戰盛庸以步軍迎戰,先以盾兵長槍御前敵,燕軍不能破;後以標槍投擲,燕軍才突入盛庸步陣。但盛庸立刻以少量重騎權勇隊,迅速反擊,便將突入陣中的敵軍大將譚淵陣斬!初時我官軍十分勇猛……”   黃子澄講起來眉飛色舞,要不是早已經知道了結果,朱允炆肯定會聽得更加熱血澎湃。   黃子澄繼續道:“當此之時,燕逆親率鐵騎迂迴至官軍腹背,背擊我師;燕逆與前方燕軍一道,便成兩相夾擊之勢!於是燕逆貫陣而出,致使官軍戰損數名猛將。不過盛庸督軍之下,雖被穿陣,全軍仍巍然不動!盛庸立刻調權勇隊步軍跑步入陣,馬上頂住了燕逆的衝擊。”   “那盛庸是怎麼敗的?”朱允炆問道。   黃子澄道:“彼時兩軍不分勝負,又因燕逆親冒箭矢火器衝殺在陣中,我師尚有勝算……可是忽然颳起了大風,飛沙走石正對着我師正面,將士不能睜目,以至大敗!”   朱允炆聽罷扼腕道:“爲何就差那麼一點?王師在河北多次苦戰,卻總是無法突破!又是因大風而敗?這倒巧了。”   “朕聽說……”朱允炆沉吟道,“鐵鉉與你關係甚篤,而盛庸去年與鐵鉉歃血爲盟。難道是這個緣故?”   黃子澄馬上“撲通”跪倒在地,“臣豈敢欺君罔上?此事絕無私情,臣之言,皆據實奏報!”   “罷了!”朱允炆道,“朕也覺得你說的是實情。那便去叫方孝孺擬旨,下旨何福聚攏各處兵馬,徵調了糧草之後,便北上增援盛庸等將。”   黃子澄悄悄呼出一口氣,忙道:“聖上英明!”   就在這時,一個宦官急匆匆地彎腰走進來,見朱允炆點頭,他便走到上位旁邊,俯首小聲說了一句話。   “哦?”朱允炆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叫他徑直到這裏來細說。”   宦官道:“奴婢遵旨。”   黃子澄小心道:“那臣便……”   朱允炆伸手往下輕輕一按,“慢着,黃寺卿也聽聽罷。”   黃子澄頓時面露欣慰之色,拜道:“臣領旨!”   君臣在東暖閣內等了許久,便有一個身穿青袍、頭戴大帽的漢子躬身進來了,他在隔扇外便跪倒口稱萬歲。朱允炆馬上叫他進來。   那人十分緊張的樣子,朱允炆也不認識。畢竟來人只是錦衣衛的中低級武將,平時是見不着皇帝的。   “你說在秦淮河邊見着高陽郡王朱高煦了?”朱允炆徑直開口問道。   武將點頭道:“回聖上,微臣見到了!今日微臣奉指揮使之命,到城外辦差回來,從聚寶門入城,不久便見他坐在一架馬車上……兩年前太祖祭日,燕王世子、高陽王等到京,後被禁足;微臣便是其府上負責看守的人之一,前後見過高陽王幾次,因此認得。”   黃子澄皺眉道:“燕王之子跑到京師來?你真沒看花眼,能確定此事?在聖上面前可不能信口胡說,那是欺君大罪!”   “這……”武將頓時面有懼意。   朱允炆問道:“你究竟能不能確定?”   武將哭喪着臉道:“微臣本來能確認是他,可……當時高陽王坐在馬車上,戴着一頂大帽遮了近半張臉。雖然微臣仍覺得是他,但彼時不敢打草驚蛇,便沒跟上去細瞧。   微臣便只去了聚寶門,亮出錦衣衛印信,先叫聚寶門守衛攔下高壯的年輕後生,免得那高陽王就近混出城門,微臣便馬上趕着回來稟報了。”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起來。就在這時,宦官吳忠小聲道:“奴婢多嘴,不過這事兒不管結果如何,皇爺查查也無妨的。”   朱允炆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開口道,“即刻傳旨,叫各城守衛官署、錦衣衛、應天府各官鋪安排人手,在城中察高陽王行蹤!”   吳忠道:“奴婢爲皇爺去傳旨。”   彎腰站在中間的武將道:“吳公公,那高陽王長得人高馬大,比一般人高出一截,只要在城中逮住那些高個子的年輕漢子,再讓認識高陽王的人去辨認,必能湊效!”   吳忠轉頭看向朱允炆,朱允炆輕輕點頭。   這時黃子澄又道:“叫人多畫幾張像。”   ……   朱高煦已放棄與徐增壽、陳瑄見面的安排,當下便聚攏了三個哨點的人手。   他叫三個人都上了馬車,說道:“京師有不少人認識我;而你們幾乎都沒來過京師,誰也不認識,反而不容易暴露身份。   此地離內城聚寶門、外城大安德門最近,我先從就近的聚寶門出去。你們則返回雞籠山,帶上杜姑娘,然後從太平門出城。所有人都出城後,咱們仍在江東門外的那家客棧匯合!”   三人紛紛應答下來。   朱高煦便道:“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走罷。”   此時朱高煦也覺得自己警覺過頭了,但小心一點並不是壞事,大不了就是多費點周折而已。前世他要辦點事,更加麻煩,所以形成了不怕麻煩的習慣。   安排妥當,朱高煦便獨自趕着一輛馬車,將大帽壓得更低,徑直南行,奔聚寶門。他決定了馬上閃人之後,心情也放鬆了不少,畢竟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不料,朱高煦剛靠近聚寶門,忽然遠遠地看見一些高個漢子站在城門內,被披堅執銳的官兵看着,還有官兵拿着弓箭!   他孃的!這是怎麼回事?   朱高煦頓時震驚地暗罵,又是十分困惑。就算之前撞見的那個“大帽”是朝廷密探,也不至於如此快就封鎖了城門吧?難道是李景隆或者徐增壽那邊出了問題……   他顧不得多想,立刻就將馬車調頭,趕緊離開聚寶門。   朱高煦迅速從橋上過秦淮河,東邊的正陽門他是不敢去的,那邊近皇城、有諸多衙門,危險更大。他只好趕着馬車繼續往北走。   燕王在京城也有宅邸,但那地方現在最危險。他一時間不知往哪走……正陽門不敢去,另外兩道城門是水門,趕車的走那邊很稀奇。朱高煦一面苦思哪裏出了問題,一面趕車沿路往北奔走。   不知不覺離太平門也不遠了。此時街上的官差甲兵似乎越來越多,朱高煦好幾次差點被撞見,看樣子太平門肯定已經戒備,不可能再出得去!   他琢磨着,雞籠山那座藏身的宅邸只有慶元和尚知道,說不定還能暫且躲躲……主要是眼下在街上實在太危險!   尋思罷,朱高煦便趕着馬車往雞籠山方向行駛。   就在這時,他忽見街頭一隊戴着高筒帽的官差,騎着馬正向朱高煦這邊過來了!朱高煦心裏十分緊張,急忙朝着上雞籠山的大路而去。   這條路他很熟悉,很快便到了賣香燭的長街。只要往裏面走一段路,就能轉頭進小巷。   然而情況比他想得更糟糕,在香燭街上走了一陣子,他便看見前邊又有幾個官差迎面而來……這些人並不傻,查起人來、路線部署得頗有章法,逼得朱高煦額頭上汗水都浸出來了!   難道要在陰溝裏翻船?饒是朱高煦一身武藝,但在京城裏是沒用的,一旦與官差發生衝突、弄出了動靜,自己的行蹤範圍就更小了!肯定附近都要被封鎖,朝廷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抓出來。   ……情急之下,朱高煦忽然想起上午出門時,那小尼姑正在照看的香燭鋪面、正在這條街上。但是,只有一面之緣、萍水相逢的人,她會冒險出手相助?這還真的不容易!   山下的官差是騎馬的,稍一耽擱,朱高煦眼看就要被合圍了!他無計可施,已顧不得許多,便循着上午經過的大致位置,急急忙忙趕車過去了。   朱高煦轉頭看着旁邊的鋪面,過了一會兒,果然見那小尼還在鋪面裏守着。馬車停靠在鋪面旁邊,小尼也抬起頭來,瞧見了朱高煦。   朱高煦從馬車前面下來,走到小尼姑面前。小尼顰眉看着汗涔涔的他,問道:“施主何事?”   “讓我躲一下,今後必有報答!無論你想要甚麼,我都答應你。”朱高煦沉聲道。   小尼姑竟然十分痛快果斷,她馬上就答道:“你先進來。”   “多謝恩人。”朱高煦滿心的感激,急忙跑了進去。他回顧左右,這鋪面竟然只有一間屋,裏面搭着一張簡陋的牀和蚊帳,周圍都堆滿了香燭貨物。   小尼姑低聲道:“上邊。”   朱高煦這時才抬頭一看,牆角有一副木梯子,頭頂上果然有一層木板隔層;木梯子搭的位置,只有個洞。   他急忙大步跳到光線昏暗的牆角,手腳並用從梯子上爬了上去。這鋪面是間一層瓦房,朱高煦爬到隔樓上,感覺十分低矮,連坐着也直不起腰。   想到自己已是堂堂郡王,竟然如此狼狽,朱高煦心裏說不出的感受。這趟差事實在太他孃的險了,他自忖已經十分小心細緻,卻還是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第一百零八章 半個饅頭   很容易便能發現,隔樓是在修好這間瓦房之後才臨時搭建的,人在上面坐着、只要直起腰就能頂到房梁和瓦頂。   沒有窗,饒是大白天也非常昏暗,幸好瓦片重疊之間有一道小小的天窗,朱高煦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能朦朧看清隔樓上的光景。   這地方不僅矮,還很小。靠牆鋪着一層稻草、上面有一張窄窄的草蓆子,便幾乎佔去了全部地方。枕頭和一牀灰色的粗布被褥整齊地放在草蓆上。另外便只有一張粗糙的木案放在牀尾,上面擱着摺疊的幾件衣裳,蓋着一塊布。   朱高煦只瞧了幾眼,頓時便發現,隔樓上雖然又小又窄,但很乾淨整潔。   他屏住呼吸,側耳聽着下面的動靜,沒聽到有甚麼異樣。過了許久,搜查的人馬或許應該離開這條街了。   朱高煦正準備再等一小會兒,便下樓去瞧瞧,這時卻聽見下面傳來了說話聲。   一個聲音很粗的婦人聲音道:“早上帶了被褥來?這兩天晚上你便仍舊睡樓上,這陣子街上不清淨,師父叫我們守幾天鋪面。”   “是。”小尼的聲音道。   那婦人的聲音又道:“你在這裏還好一點,免得捱打。”   這下朱高煦不敢擅自下樓了,彎着腰坐着的姿勢難受,他乾脆在草蓆上躺了下來,腳只能從木案下面伸過去才能躺直。他尋思,一有機會那小尼應該會叫自己的。   不料光線越來越暗了,眼看已要天黑,小尼仍然沒叫他。樓下時不時還傳來倆人的談話聲。   朱高煦尋思着、鄭和等人估計已經帶杜千蕊出城去了,正在江東門外的客棧等自己,他們現在肯定非常擔心。   但是看樣子他今天肯定出不去城門。   他只能呆在這狹窄的地方,動也不敢動彈,連翻身也小心翼翼的,心裏十分煩悶。這時肚子也餓了,中午就沒來得及喫飯,晚飯也沒得喫……他不禁想起中午訂了一大桌好菜,竟一筷子也沒嘗!折騰了一整天,他現在餓得直吞口水。   樓板那個洞口的燭光照上來,已經是晚上了。不知過了多久,便聽得那婦人的聲音道:“你端個盆上去作甚?”   小尼的聲音道:“菸灰大,用水擦擦席子。”   婦人的聲音道:“我過一會兒要滅蠟燭了,點多了師父要說。”   “嗯。”小尼應了一聲。   接着便傳來了樓梯鬆散的“幾噶”聲音,先是一隻木盆遞上來放在木板上,接着一個粗瓷杯也遞上來,一個人很快出現在入口處。燭光黯淡,朱高煦在暗中呆得時間長,已適應了光線,立刻看清是小尼。   小尼的眼睛大而明亮,往暗處看了一眼,默默地爬了上來。   朱高煦小心地往牆邊騰挪一下,但這地方太窄了。本來那張席子就很侷促,他又長得魁梧高大,便是側躺也騰不出多大的位置。   小尼上來後就幾乎沒地方坐,她不敢停留在梯子上,便強行擠過來。她坐到席子上,柔軟的髖部緊緊貼着朱高煦的腹部,非常擠。   隔着下面的木板,燭光從入口透進來的光線更少。朱高煦只能看見她的大致模樣,看不清她的臉色,但想來是不太好的。   這層臨時搭建的木板並不厚實,樓上樓下一點聲音都聽得很清楚,倆人更不敢說一句話,都默默無語。   就在這時,小尼伸手進懷裏,摸出了一個東西,遞了過來。朱高煦看不太清,去接時先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身上馬上微微一顫……小尼年紀尚小,反應有點強烈。朱高煦也確實不是想輕薄她,只因光線太暗而已。   他接到東西,才發現是饅頭……而且是半個!   朱高煦很快就能想到一些情況:這小尼在雞鳴寺衆尼中地位最低,幾乎一無所有,這半個饅頭肯定是從她自己的晚飯裏省下來的。   小尼又把那隻粗瓷杯遞過來,朱高煦同樣先摸到她的手,才能接穩杯子,裏面裝着水。   朱高煦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拿着半個饅頭,感覺那饅頭還有點溫熱,剛從她的懷裏拿出來,定然是她的體溫捂熱的。   他兩頓沒喫、肚子也確實很餓,便咬了一口饅頭,在嘴裏輕輕咀嚼。   兩輩子喫過的所有饅頭,也比不上手裏這半個饅頭好喫!朱高煦忽然便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緩緩流過心頭……他想說一聲謝,卻無法說出來,只能默默地喫着。   不過是送還了她的那隻貓,不過是在雞籠山短短停留幾天,在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然邂逅……而小尼卻冒着清譽不存的巨大危險,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朱高煦被發現,他的麻煩自不說;無辜的小尼姑也要被牽連,恐怕也要付出生命的代價!男女大防、她還是出家人,光是世間道德就能讓她難逃劫數!   但她沒有怪罪朱高煦,還惦記着他沒喫飯,從僅有的口糧里扣出一半藏起來。她幾乎一無所有,卻將僅有的東西留了一半。   此時此刻,朱高煦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有些許的改變。他忽然悟到,世上甚麼人都有的,不能因爲遭受了一些世人的不公待遇,就否認所有的人。小尼無私的幫助,就讓朱高煦很溫暖很感激。   朱高煦小心翼翼地喫完了半個饅頭,沒有浪費一丁點,然後喝了半杯水。小尼伸手過來,接過杯子放在了擱衣服的板凳上。   就在這時,光線忽然一暗。連剛纔那點微弱的亮光也不見了,下面的人吹滅了蠟燭。   小尼默默地側躺下來,倆人依舊默默無言。朱高煦頓時聞到一股很淡的幽香,細聞又好像並沒有氣味,但那若有似無的氣息確實又叫他心曠神怡。她吐氣如蘭,呼吸的溫暖氣息也讓朱高煦感覺到了……席子實在是太窄,她幾乎沒地方躺,手臂和手緊緊按在朱高煦的胸口,這才能避免倆人貼在一起。   過得片刻,她可能覺得這樣好像是摟抱在一起似的,臉也離得很近,她便翻了個身。她沒法睡另一頭的,席子另一頭放着一張木案,腳可以從下面伸過去,腦袋卻不行。   翻過身,她的手剛一拿開,朱高煦頓時貼在了她的身體後面。地方只有那麼窄,他也沒辦法,總不能把自己貼到牆上去。 第一百零九章 莫要食言   入夜後,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整個城彷彿都睡去了。   只有樓板上的兩個人沒睡,朱高煦睜着眼睛,毫無睡意。黑暗影響了視覺,卻讓別的感覺更加靈敏細緻。從頭到腳的觸覺、鼻子裏聞到的氣息,讓朱高煦剋制不住,不斷想象着她的一切。   就在這時,她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將手反過來摸索,但是很快又把手縮了回去。她顯然也沒睡着。   朱高煦暗自深呼吸了幾口,稍稍支撐起身體,將嘴湊到她的耳朵上,將聲音壓到最低:“我要更衣,你端上來的那個木盆……”   小尼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頓時帶着清香的呼吸也吹到了朱高煦的臉上,她也將柔軟的嘴脣貼到朱高煦耳朵上:“裏面有水,別弄出聲。”   在這狹窄的地方,樓下的蠟燭滅了之後,簡直連什麼也看不見。朱高煦就像瞎子一樣,用手小心而緩慢地摸,費了很大勁才辦完事。   白天時,官府大批人馬忽然就開始抓人,各種跡象、顯然是衝着朱高煦來的!   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現在朱高煦還一頭霧水。他好不容易稍稍沉下心,仔細地琢磨起怎麼辦纔好……   這香燭鋪子樓上的狹窄地方,絕對無法久留,很容易暴露。況且一旦小尼被叫回寺廟,沒人照顧他了,渴也得渴死!   朱高煦猶豫是不是今晚就離開此地,似乎有點冒險……鋪面的門是木板拼鑲起來的,取木板容易弄出動靜,下面睡着另一個尼姑,一旦驚醒她就麻煩了。但也不是完全想不到辦法。   最讓他擔心的,離開商鋪之後去哪裏藏身?附近巷子裏的那個宅邸,也有一定的風險。關鍵他現在不清楚有哪些人暴露,如果包括了慶元,那麼朱高煦回到藏身的宅邸、簡直就是送死!   思前想後,他打算今晚暫不動彈。   一整夜都沒睡利索,到下半夜快天亮時,朱高煦困得不行,這才斷斷續續打了盹。   等他醒過來時,睜開眼睛發現光線有點亮了。   他的左臂原本放在自己身上的,這時已掉了下去,正在小尼的腰上,朱高煦便將手臂拿起。這時小尼便一聲不吭地坐起來,轉頭看了朱高煦一眼。她接着便下樓去了。   小尼一走,朱高煦馬上平躺身體,輕輕活動發麻的手腳。   下面傳來了取木板的聲音,以及人的說話聲。白天鋪面上只要有兩個人,朱高煦便動彈不得。他心裏十分困惑,又很擔憂,感覺這回想脫身怕是難如登天!   尋思了一陣,此時已無萬全之策,似乎唯有硬着頭皮冒險了。朱高煦便決定熬過這個白天,晚上設法離開此地,然後先回那藏身的宅邸躲起來。   ……早上和中午都沒有送食物來,朱高煦從昨天早上之後,便只喫了半個饅頭,已是餓得肚皮都快貼着背脊了。   及至下午,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似乎是慶元和尚!他馬上豎起耳朵,確定自己沒聽錯?   疑似慶元和尚的聲音道:“貧僧有一事相詢,師太是否見過一個高個的年輕男施主?”   小尼的聲音道:“沒有,這裏只賣香燭。”   朱高煦立刻將頭探到入口處,往下面看了一眼,馬上縮了回來。雖然只一眼,他便看清楚確實就是慶元和尚!   慶元道:“他家裏人說,師太丟了一隻貓,他送還給師太,你們見過面的。”   “貧尼不認識,忘記甚麼樣子了。”小尼道。   朱高煦沒有輕舉妄動,一來不清楚下面什麼狀況,另一個尼姑甚麼時候回來;二來也無法確定慶元是否只有一個人。   慶元的聲音又道:“若是師太再見到那個人,煩勞告知,他家裏沒人,叫他先回家。”   小尼的聲音道:“若能再碰見,貧尼定會告知。”   朱高煦立刻尋思……多半杜千蕊把那天送貓的事告訴了鄭和、王斌等人,大夥兒找不到朱高煦,然後又去找慶元商議;於是慶元才知道此地,前來試探。   不多時,有人爬上梯子來了。朱高煦便沉住氣等着,看到小尼的臉,他緩緩鬆了一口氣。   小尼站在梯子上,並不上來,便開口道:“方纔的話,施主聽見了?”   朱高煦點頭。   小尼道:“師姐出去了,你若要離開,便趁現在!”   朱高煦聽罷,馬上起身,向梯子邊上過來。小尼先沿着梯子下去了。   他下了樓,小尼便抓起一把香遞過來,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沒說話。朱高煦會意,接過那把香,便抬步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朱高煦心裏一陣衝動,轉頭道:“你還願意留在雞鳴寺受那罪?”   小尼搖搖頭,大眼睛裏頓時露出了憂鬱以及期待的複雜神情,叫朱高煦看得心頭一陣難受。   他不敢久留,便又立刻說道:“現在帶你走,極可能走不掉,還連累了你!你再等一陣子,我只要還活着,必定來接你。”   小尼抬起頭望着他,輕聲道:“施主莫忘肌膚之親,莫失今言。”   朱高煦聽罷心裏頓時百感交集,他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姚姬。”小尼低聲答道。   朱高煦聽罷,伸手壓低大帽,大步往外走去。   昨天停靠在附近的馬車,現在已然不見,朱高煦也不清楚被誰順走了。他低着頭,步行往前面的巷子走。   巷子裏照樣很清淨,朱高煦一路走過去,連一個人也沒碰見。他走到院門口,見門沒鎖,伸手一掀便開了,馬上便走了進去。只見慶元和尚一個人正站在一間房門口,一臉欣喜地望着這邊。   朱高煦閂好院門,走過去抱拳道:“慶元大師無恙?”   慶元道:“貧僧這邊無事。”   “好,咱們裏面說話。”朱高煦便大步向屋子裏走去,然後徑直往竈房走,去看有沒有剩菜剩飯。   慶元跟了上來,說道:“貧僧稍後便去爲高陽王買些齋飯回來。”他接着又道,“昨天,城中忽然開始搜查鍾公子,貧僧等都很擔心。據鄭和所言,高陽王約好在城外見面,但高陽王未到……”   朱高煦插話道:“根本出不去!昨日我剛發覺不對,走聚寶門,城門口就已經在查人了!我在城中好幾次差點被逮。”   慶元籲出一口氣:“萬幸高陽王逃脫了追捕,否則不堪設想!高陽王手下的杜姑娘,提到了雞鳴寺一個年輕小尼姑的事;尼姑庵幾乎沒有年輕尼姑,王斌又說昨日出門時,在外面的街上見過一個相貌出衆的小尼。   貧僧離雞籠山這邊近,實在不知道高陽王在何處,便過來試探問問,不想高陽王卻正在附近。”   “我猜也是這麼回事。”朱高煦點點頭,“幸得那小尼心善,滴水之恩便湧泉相報,不然昨天就被堵在了香燭街。”   他想想都後怕,幾乎是靠運氣逃過一劫!當初燕王說要勸降李景隆等人,朱高煦就知道根本是提着腦袋的差事,果然不出所料。   現在他不僅後怕,還覺得目前也仍然危險。   朱高煦一臉愁容道:“現在怎辦?出城極難,我想在這裏躲一陣風頭,但此地也不可久留,極可能會被查出來……有不少蛛絲馬跡存的,比如剛纔走香燭街回來,有不少人見到了我是高個子;還有那輛馬車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就怕有一點馬腳就倒黴了。”   慶元和尚點頭道:“高陽王所言極是。此時只有兩條路,或藏起來避風頭,或設法出城。兩條路都很兇險,極爲不易。”   他頓了頓,又沉吟道,“這幾天倒有個機會。”   “哦?”朱高煦馬上看着慶元。   慶元道:“當今皇后的堂姐剛去世了,請了玄奘寺的和尚去超度,貧僧剛知道此事。過兩天,靈柩要送回其家鄉安葬,那便要出城。皇后家的靈柩,守城官兵肯定不敢開棺搜查……”   “大師的意思,我藏在棺材裏出城?”朱高煦驚訝道。   慶元和尚正色點頭,“貧僧方纔也說過,要出城十分兇險。”   朱高煦踱了幾步,終於還是開口道,“具體怎麼辦?慶元大師可否先說說看?”   慶元便小聲說了一番話。   朱高煦聽罷又琢磨了好一會兒,“真是一點差錯也出不得……那亡者的屍體換出來,如何弄出府邸不被人發現?”   慶元沉吟道:“還得仔細思量。不過,屍體也不一定非得擡出來。那棺木極有排場,又大又厚,用柏木做成,十分沉重。至少要八個人才能抬上馬車,稍微重一些他們不一定知道。”   朱高煦的臉比哭還難看,只覺得此事簡直可以說是荒誕,可是又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他這兩天才真正地領悟,到京師幹這事兒,難度和危險程度,遠遠超過了在戰陣上衝鋒陷陣!   “我實在太餓了,慶元大師先出去給我買點喫的回來。”朱高煦道,“容我再思量一陣。”   慶元作單手禮道:“貧僧這便去。”   朱高煦送他到院門口,關上門,便在院子裏來回踱起步子,心情十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