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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沒有忘記

  重見亮光的一刻,朱高煦感覺自己突然從漫長的地獄、回到了人世,或許地府就是如此,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他先看到了王斌那張黑糙的圓臉、瞪着兇光的眼睛,便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趕緊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王爺!王爺……”周圍的幾個人欣喜地圍着他。   朱高煦一言不發,心情十分複雜。到大明朝以來,這回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不知該慶幸、驚喜,還是後怕。   他回顧左右,見周圍有好幾個人已被迷倒在地,神志不清口不能言。這裏似乎是一座客棧,送葬的人已經出城了。   朱高煦二話不說,先出去了一趟。等他回來時,王斌等人正在釘棺木。杜千蕊轉過頭,默默地看着他。   “現在咱們在什麼位置?”朱高煦問道。   鄭和道:“估摸着還沒出應天府,在京師南邊。”   朱高煦點點頭,心道:客棧裏許多人被迷香迷倒,等會兒恐怕會發現棺材的蹊蹺,但大夥兒已經出城,天下之大、再查就不容易了。   很快幾個人便溜出客棧,幾匹馬正拴在外面。朱高煦抬頭看天、見天色昏暗,不用問也感覺是旁晚而非早上。他決定連夜離開應天府。   一行人日夜兼程向西走,沿陸路先進入池州府地面。此時離大江南岸已是不遠。   朱高煦一直沒忘記、答應那小尼姑的事。   前幾天在京師,他自身難保,現在好不容易逃出城來,依然存在危險……很快他們的行蹤就會暴露,若慎重起見,此時應儘快渡江,並馬不停蹄離開朝廷控制的地盤。   但他的耳邊又似乎響起姚姬的聲音:莫忘肌膚之親,莫失今言。   那越嚼越甜的饅頭滋味,餘香彷彿還留在口中。她身體的柔軟溫熱,朱高煦也沒有忘記。   ……不到一個時辰,衆人騎馬到了大江南岸,遠遠地已能望見寬闊的水面。鄭和道:“鍾公子,咱們可沿江走,見到渡船便先過大江。”   朱高煦點應允。   過了一會兒,他讓坐騎稍微慢下來,等身後的韋達和王斌靠得近了,便開口道:“京師還有個人沒出來。”   話音剛落,朱高煦便感覺身後的杜千蕊將他摟緊了幾分,上半身都壓到了朱高煦背上,好像生怕他又走掉似的。但她確實擔心錯了,朱高煦肯定不會自己再返回去送死!   “誰?”王斌先開口問道,“慶元和尚也要離京?”   朱高煦搖頭道:“那小尼名叫姚姬,之前就是她救了我一命。我答應過,要帶她一塊兒走。”   王斌道:“王爺別管她了,俺們好不容易纔離開那龍潭虎穴!”   朱高煦勒住坐騎,轉頭過來,看向韋達。   韋達與朱高煦對望一眼,沉吟片刻開口道:“末將在京師無人認識,也會說官話,便讓末將跑一趟回京罷!”   朱高煦立刻回應道:“你定要當心,若被人查問,便說家在雞籠山,名叫鍾斌。那小尼住雞鳴寺,也可能在那條香燭街的鋪面裏。”   “末將遵命!”韋達抱拳應答,又幹脆利索地道,“那便就此別過。”   朱高煦抱拳回禮,目送他調轉馬頭。   一旁的鄭和沒吭聲,但朱高煦明白,他是給自己面子……確實很冒險,萬一韋達被逮住拷問,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供出此行目的,影響大局。   但朱高煦從棺材裏爬出來,已不管什麼是冒險了。當初在京師差點被官差堵在香燭街,燕王的“大局”也沒能救他的命,救他的反而是一個小尼姑。   ……   朱高煦等一行人坐渡船,將人和馬一起渡過大江,然後騎馬兼程北上。他們繞行返回北平,一路上還算比較順利。   離開北平的時候,北方的天氣還很冷,現在卻已是草木繁茂,稍微厚實的衣裳也穿不住了。整個北平城的人和物,在朱高煦眼裏似乎又變得陌生起來。   進城之後,鄭和去燕王府,朱高煦等人徑直回郡王府。   剛過照壁,便見韋達站在院子裏!韋達居然先回來了,他倒是跑得很快。   朱高煦把繮繩遞給迎上來的奴僕,轉頭對杜千蕊道:“杜姑娘先去歇會兒。”   “是,王爺。”杜千蕊微微屈膝,她也是滿臉疲憊了。她從韋達身邊走過時,看了他一眼,又回顧左右瞧了一番。   朱高煦迎面走過去,開口道:“韋將軍回來就好……帶的人呢?”   韋達抱拳立在那裏,“末將辦事不力,請王爺降罪!”   朱高煦聽罷心裏一陣失望,卻沒表現出來,只說道:“進屋再說。”   二人前後進一間倒罩房,韋達站在屋子當中,彎腰道:“末將回京後,便謊稱是姚姬的家鄉故知,去雞鳴寺找過她。但寺廟的尼姑告訴末將,姚姬被關起來了!據尼姑所言,寺廟裏有人向主持告狀,告姚姬不守戒律、與男子私見。於是主持便下令嚴懲姚姬,將她幽禁起來,不得與任何人見面。   末將又問,何時能放出來?尼姑說沒那麼容易,也無定數。末將不敢在京師胡爲,又無計可施,只好先回來稟報。”   朱高煦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道:“我知道了。此事不怪韋將軍,你何時到北平的?”   韋達道:“回王爺話,上午纔到。”   “回去歇着罷。此番咱們九死一生,我定會在父王跟前爲爾等請功。”朱高煦道。   “最險的是王爺。末將等見王爺回來,便安心了。”韋達抱拳道,“末將告退。”   朱高煦點頭,目送韋達出門。他自己卻在倒罩房裏坐了許久,心裏忽然有點失落傷感……那天去靈堂之前,下午還見到了姚姬在雞鳴寺的院子裏。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派人去找她,讓她與鄭和、王斌等人一起出城!   他好一陣子都在尋思,自己爲何沒那麼做?主要原因並非是覺得危險,而是他無法確定躲棺材裏能不能成功,當時注意力都在那事兒上,根本沒顧得上管姚姬的事。   就在這時,王貴走進門口,他一臉喜色道:“奴婢聽說王爺回來了,趕緊來瞧,您真的回來了!”   朱高煦不想再提這一行的荒誕驚險,故作淡定地沉聲問道:“我走了幾個月,交給你的事兒,辦得可好?”   王貴回頭看了一眼,走上前來,俯首低聲道:“奴婢一直很小心,沒出什麼差錯。她也很沉得住氣,既沒試圖逃跑,也沒有喊叫。只不過……最近她染了風寒,奴婢已抓了幾副藥送下去。”   “嚴重麼?”朱高煦問道。   王貴皺眉道:“奴婢不敢確定,更不敢找郎中給她瞧。”   朱高煦立刻站了起來,走出房門,便往穿堂過去,王貴趕緊跟了上來。路上遇到了王大娘,幾個月不見,朱高煦隨口與她寒暄了幾句。   王大娘正待要走,朱高煦又叫住她:“今後杜姑娘住在內廳,讓她就近服侍我起居,你們無事不得隨意進來。”   “王爺把杜姑娘找回來,就沒咱們什麼事兒了哩……”王大娘笑道。   “別覺得王爺平素待你們和氣,就沒了規矩!”王貴冷冷道。   王大娘收住笑容,道,“奴婢嘴上說兩句,又不是不遵王爺的話。”   朱高煦語重心長地對王貴道,“我知道,王大娘做事兒有分寸的,別計較她那張嘴。”   王大娘聽罷,頓時一臉欣慰。   朱高煦和王貴一前一後進了內廳,他見還有丫鬟在打掃檐臺和院子,便先進了自己臥房,在房間裏來回踱起步來。   王貴彎腰小聲道:“王爺是否想去看地窖裏那人?奴婢把內廳的人都叫出去。”   朱高煦點頭道:“我剛纔說的規矩,你也與府上的奴婢們說好。”   “是。”王貴彎腰道,又從懷裏掏出一串鑰匙,便轉身走了出去。   朱高煦在房裏踱幾步,往窗戶裏瞧了一番,見那些丫鬟陸續都走了,他遂出了臥房,徑直往後園而去。   他開了內廳到後園子的門房銅鎖,走進園子裏。又在那邊的雜物房裏找到一副梯子,開了地窖入口那間房屋的門,走了進去。   搬開地窖洞口的鐵欄,朱高煦便把梯子搭好,往裏面爬。   在梯子上回頭一看,他見徐妙錦在牀上坐起來了。她拿手掩住嘴輕輕咳嗽了兩聲,眼睛瞧着朱高煦。待他下了梯子,徐妙錦便說道:“高陽王,你總算回來了!我幾個月沒見到你,也不知你要關我到什麼時候。”   “我對不起你……”朱高煦一臉歉意,“病要緊麼?”   徐妙錦有氣無力道:“在這地方呆久了不見天日,身子弱,就是染了點風寒,靜養幾日就該好了。”   朱高煦走到牀前,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徐妙錦的臉色頓時一紅。   他見旁邊的爐子裏是冷的,便從桌案上拿起打火石、草紙等物,在那裏敲燃生火。他一面忙活一面頭也不回地道,“王貴給小姨娘熬藥了麼?”   沒聽見徐妙錦回答,朱高煦便轉過頭,見她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一觸,她又看向別處,“這裏有柴禾爐子,也有水,我自己能熬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