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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奢靡

  雕花木匣子呈上來,朱高煦要找打開匣子的機關,中年婦人便躬身上前輕輕一按,木匣子就開了。入眼處是一株人形老參,據說年久的人蔘一顆裏會有很多株長在一起,這株母參應該是其中一株。   朱高煦不能辨別真僞,但他是親王、對方是沈家家主,應該不會有假。他瞧了一會兒人蔘,便抬頭看了沈徐氏一眼。   沈徐氏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個笑容,卻並未說話打攪朱高煦。她笑起來不露齒,眼睛成半月狀,笑意十足。   朱高煦關上木匣子,便道:“多謝沈夫人厚禮。”   沈徐氏道:“殿下客氣了。”   朱高煦便招呼侍立在側後的王貴過來,將木匣子遞給王貴,輕聲道:“立刻送回王府,找陳神醫來問用量,將這人蔘入藥侍候王妃服用。”   王貴拜道:“奴婢遵命。”   得到了千年高麗蔘,朱高煦暫且鬆了口氣。郭薇的病讓他心憂,除了做這些卻也束手無策了。   這時沈徐氏開口道:“千年高麗蔘雖是珍稀藥材,卻非靈丹妙藥。先夫也服用過一株,最後依然……”她話鋒一轉,又道,“不過王妃或許只是旅途勞頓,稍稍傷了元氣,應無大礙的,調養一陣子定能好起來,殿下不要太擔心。”   “借沈夫人吉言,但願如此罷。”朱高煦道,“因郎中說要千年高麗蔘,我才找此物,實在別無它法。”   沈徐氏道:“王妃有殿下這番心意,心裏舒坦,或能好得更快了,倒不一定是千年人蔘治好的哩。此物天價,不僅稀少,卻也有商人反覆哄擡價格之故。”她露出自嘲的微笑,“當年妾身重金買下,再讓價錢之數流傳出去,也起到了幫兇之用。”   “高價確實要炒作。”朱高煦贊同道,接着又道,“便是一樣東西售賣一次就漲一次,如放在鍋裏反覆炒,物價就會熱起來。”   沈徐氏饒有興致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原來殿下也懂經商?”   朱高煦實話道:“紙上談兵,道聽途說耳,貽笑大方了。此事還是沈夫人更懂,沈夫人不讓鬚眉,撐起那麼大的家業,佩服佩服。”   沈徐氏道:“妾身不敢妄自菲薄,對商道確是耳濡目染。因妾身不止是沈家之媳、還是徐家之女,先祖父當年富甲一方,不過後來散盡家財罷了。”   王貴探報說過,沈徐氏乃徐富九之孫女。徐富九也是個大商人,只是沈萬三的故事太有名,徐富九散家財的傳說反而沒那麼如雷貫耳。   不過商人重利,徐富九爲何要送掉那麼多財產?沈徐氏卻不再提起徐富九。   那是她的先人,朱高煦也沒細問,覺得不太禮貌……但隱隱猜測,可能和“封建反動統治者”,也就是他們朱家有一定關係。   朱高煦得到了千年高麗蔘,繼續坐在這裏和沈徐氏說話,只因覺得拿了東西就走、顯得有點太勢利掉比格。   古人輕商、有一定道理,不過朱高煦沒有那種觀念,於是接着剛纔的話題,和沈徐氏談論起經商來。   沈徐氏說到了人心、分利和經營的關係,朱高煦雖然涉獵不多,竟也能和她談得攏。漸漸地,他便覺得這女子好像非常有見識和才能。   她說:“當年先翁不改姓名,也有不願放棄沈家多年信譽之故。要門下諸人相信東主能給讓大家衣食無憂,沒有十年二十年見不了成效。只要大家都相信沈家了,他們就算分到的利少、也會安心效力,所爲長遠之利。不然,只能重賞之下招攬勇夫,臨時來的人也不可靠,沈家剩下的利就少了呀。”   “有見識。”朱高煦贊同道,“如同大明朝廷,年俸四十五貫可讓舉人、甚至進士效力,若是別家想用這點俸祿招攬人才、肯定不行。”   沈徐氏微笑道:“不敢相提並論,不過漢王殿下舉一反三,令妾身好不欽佩。”   朱高煦轉頭觀察屋檐下的陽光影子,便道:“時辰不早了……”   沈徐氏忙道:“殿下,妾身已吩咐廚房準備了晚膳,菜做好了。您可願賞臉留下用膳?”   朱高煦略一猶豫,覺得沈夫人對他挺好,他不管沈夫人是甚麼人,只覺得她既然抱着好意、自己也不必與人不善。   至於沈徐氏是不是圖朱高煦的權勢,並不重要……那是必定的。   朱高煦早就對勢利這種事兒看透了,他甚至比古人的觀念更加赤裸裸。有人拿“狗眼看人低”之類的故事譏諷別人嫌貧愛富云云,而朱高煦看來,大家都很忙;尋常之交,人若完全叫別人看不到價值,正該被忽視了。別人以禮相待也是要費錢費心思的、肯定要篩選對象。無非眼光長遠或短淺的區別罷了,無關高尚低俗。   “既然沈夫人已經準備了膳食,那我便卻之不恭了。”朱高煦道。   “殿下請。”沈徐氏起身道。   於是二人換地方喫飯,到幾步之遙的飯廳路上,沈徐氏說,也爲隨行的將士準備了酒菜。得到朱高煦的命令,陳大錘等人才極不情願地去喫飯。   來到飯廳,朱高煦頓時就被菜品的樣數所震驚。擺在一張大圓桌上的各種盤、碗、碟最少不下一百隻!看得朱高煦眼花繚亂。   沈家顯富,果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朱高煦在上位坐下來,一時口快,脫口嘆道:“我父皇日常三餐也不過四菜一湯,沈家的豪華不得了!”   沈徐氏的神色頓時一變,馬上又微笑道:“皇室富有天下,非不能奢華、是不願,不然大臣們不得進言勸誡呀?   而沈家不過庶民,且家境富有,一餐之費、耗費也是有限。若是王爺大駕,仍不好生侍候,反倒是惺惺作態了。殿下以爲,妾身說得是也不是?”   “有道理!”朱高煦笑了一聲,以遮掩給沈徐氏造成的尷尬。   飯廳兩邊站了兩排丫鬟,這時幾個年齡大的婦人便走上來了,各拿着一隻小碟在桌子上夾菜,每一樣夾一點。然後拿着碟子到丫鬟們面前,讓她們當面試喫。   朱高煦看在眼裏,這次卻沒說出口來了:我曹,還有這種規格的過場?   他的後面站了一隊小娘,各拿着毛巾、水等物,還有人拿着白瓷碟子專門爲朱高煦夾菜。   沈徐氏陪侍在桌席下首,口齒清楚地說道:“因與殿下初見,不知殿下喜惡,妾身便吩咐廚子們將東西南北各地的菜式都做了一點,恭請殿下品嚐。殿下想喝甚麼酒哩?”   朱高煦道:“葡萄酒。我甚麼菜都喫,又愛喫鹹辣的。喫完鹹辣的菜,喝點甜的很爽口。”   他說完,身邊站的丫鬟立刻躬身放上了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杯,然後把深紫紅色的美酒倒進杯子裏。   “在這裏還能有京師板鴨。”朱高煦指了一下。丫鬟們便幫他夾了一塊鴨肉。   沈徐氏面前也倒了葡萄酒,她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陪着朱高煦用膳。   過了一會兒,沈徐氏又道:“菜海子南邊,有一處沈家的戲樓,叫梨園。妾身在最好的位置,給殿下空一處座位,只爲殿下準備。如此一來,您無論何時到場,都會有位置了。”   朱高煦聽罷,也不推辭,說道:“多謝沈夫人,等王妃病好了,我一定帶着她來看戲。”   沈徐氏又輕描淡寫地說道:“殿下到了沈家戲樓,只要他們能辦到,您只管吩咐。無論是誰,想讓她做甚,殿下都可以開口。”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   他發現與商賈來往挺不錯,隨便到了什麼地方都是貴賓專座,這不才是高比格麼?但勳貴官員與商人結交,確實會有不利後果……有了如此待遇,難道不還情麼?朝廷命官有的東西,無非就是權力。   幸好朱高煦只是藩王,他無所謂了,反正藩王喫喝玩樂纔是朝廷喜聞樂見的正業。   喫着上百道菜,朱高煦忍不住想:若是人身安全能得到保障,在雲南做藩王,某種程度上比當皇帝還爽……   晚膳罷,外面的光線已漸漸黯淡了。沈徐氏並未像傳說中那樣自薦枕蓆,朱高煦也記掛着郭薇,喫完飯就要告辭。   沈徐氏親自帶着奴僕送朱高煦出門,等他上了馬車,過了好一會兒挑開車簾看時,她還站在門口目送。   ……   陳神醫來過,確定那株人蔘是千年老參。但正如沈徐氏所言,老參也並非靈丹妙藥,但效果確實很明顯,特別是副作用。郭薇服用之後,精神太好,極難入眠。   次日,沐府又派了人來,稱西平侯仍病臥在牀,只待病稍有好轉就立刻前來拜見漢王;沐府上下已到各處尋找千年高麗蔘。朱高煦告訴來人,昨日已從沈徐氏府上得到了那東西。   此事倒也稀奇,傳言沈徐氏是沐晟姘頭,不管真假、沈徐氏也應該和沐府有來往;這等事沐晟就算病了,也不可能不知道。朱高煦甚至忍不住懷疑沐晟是不是真的病了……或根本就不在沐府?   也不知是在王府安安靜靜調養的原因,還是千年高麗蔘起到了作用,或是那陳神醫名不虛傳、確有醫術手段,不到半月,郭薇的病漸漸好了。 第二百零一章 牡丹與芍藥   漢王府書房裏,朱高煦拿起一張寫着字的紙,專心地看了三遍。然後“呼呼”吹了幾下上面未乾的墨跡,他很快就有點不耐煩了,便拿一枚玉鎮紙壓住宣紙。   “這就是三七?”朱高煦指着箱子裏、比洋姜大的泥巴色東西。   王貴忙道:“回王爺話,此物正是三七,三年生的上等貨,本地人稱豹子頭。奴婢問過陳神醫,這三七有養氣補血之效,也能治頭痛。此物只有雲南纔有,像這等成色的三七,個頭又大又少,外地極難買到。”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皇宮有全天下的貢品,應該也有三七哩。”   “宮裏有沒有不要緊。”朱高煦不以爲然道,“我在信裏也說了,高燧新婚那兩天,我見到母后、母后說常頭疼;既然三七能鎮痛,不管宮裏有沒有,這也是做兒子的一份孝心。”   王貴忙道:“王爺說的是,單憑王爺心裏掛念着皇后娘娘頭痛,這份心意就很珍貴哩。”   朱高煦沉聲道:“送禮的心意只是個由頭,你別忘了我交代你最重要的事,一定要細緻!”   王貴神色一正,躬身道:“奴婢定不敢忘!”   “很好。”朱高煦道,“我叫陳大錘、趙平帶着幾個可靠的親衛跟你去。辦那事兒……就讓陳大錘去,你估計更容易被人盯着。”   王貴拜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要辦的事就是把徐妙錦接到雲南來,要不是剛到雲南那幾天郭薇生病,他早就派人回京了。   王貴等一行人臨走之前,王妃郭薇知道了此事,寫了兩封信託王貴順道帶回京;一封給父母、一封給姐姐郭嫣。   ……   此時正是四月間,京師百花凋零,花中之王牡丹卻正當綻放之時。   皇城東宮裏沒有牡丹,皇太子還是世子時住的舊府邸、卻種了很多牡丹花;百花之中,太子最喜歡的就是牡丹。於是趁着初夏好時節,太子便準備挾家眷回世子府賞花。   太子妃張氏當然也要陪世子回去。   一個宮女拉開了寢宮旁邊的門,原來裏面是一間無窗的耳房,現在這間房沒住人、卻放滿了各種衣服頭飾鞋襪,擺着一張紫檀梳妝檯,變成了張氏專門放衣帽的房間。   張氏在梳妝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奴婢開始取衣裙,放在她們的身前展示,讓張氏挑選。   近侍蘿兒站在椅子旁邊嘀咕道:“郭次妃開始挑衣裳時,比娘娘您還早,也沒先過來問娘娘一聲!奴婢瞧她眼裏全然沒有您,更不顧禮數,只想着討好太子爺了。”   張氏的單眼皮小眼睛裏露出一絲冷冷的微笑,沒理會蘿兒,眼睛依然看着拿衣裳的奴婢,只是搖搖頭道:“換。”   蘿兒繼續輕聲道:“光是挑揀衣裳,她已折騰快半個時辰了,一個勁問身邊的奴婢,除了牡丹、太子爺喜歡看甚麼花色的裙子……邀寵之心,連半點遮掩也沒有!   說來也怪,本以爲太子爺那陣子新鮮一過,又會回到娘娘宮裏來,沒想到這麼長時間了,太子爺還愛去郭次妃那邊。”   張氏從鼻子裏發出一個聲音,表情很平靜,似乎毫不在意。   蘿兒一說起這些破事、太子妃又允許她說,於是另一個奴婢也念叨起來:“上次奴婢打那邊過路,被郭次妃叫住了使喚;奴婢卻並不是服侍她的人,心裏自然有一百個不情願,答應慢了點,便被罵了一頓!奴婢還聽說,郭次妃說過甚麼她出身侯府,好像東宮是她說了算似的……”   張氏聽到這裏,臉色一變。   先前蘿兒說太子怎麼喜歡郭次妃,張氏一點反應都沒有;但剛纔這奴婢一番話,不知哪裏觸怒了張氏。張氏馬上就指着拿衣裙的宮女罵道:“你是沒長心還是沒長肺,不會挑衣裳?”   “奴婢知錯了,奴婢爲娘娘換一樣。”宮女忙低頭道。   剛纔在張氏面前說閒話的兩個人,趕緊都閉了嘴。這時蘿兒走過去,挑了一身衣裳放在身前比劃,說道:“娘娘您看這身如何?”   張氏一看那羅裙上繡着牡丹,這才收住了火氣,說道:“還是蘿兒知我心。”   蘿兒用討好的口氣道:“太子爺回舊府賞花,娘娘不用穿禮服,大可穿得漂亮一點。此行除了太子爺、娘娘身份最高,牡丹乃百花之王,您不穿牡丹、誰敢穿呀?”   大夥兒打扮準備妥當,儀仗車馬早已備好。等張氏、郭嫣前後來到朱高熾跟前時,衆人發現倆人衣裳上的繡花竟然十分相似!   但細看之下,郭嫣穿的不是牡丹,而是芍藥。她倒是討了個巧,芍藥花沒有花王的大名,卻與牡丹一樣大朵豔美,正是太子爺喜歡的花兒。不然太子也不會在舊府種那麼多牡丹,也不會到了季節專門回去賞花了。   難怪常有人在張氏面前說郭次妃心眼多,這不穿條裙子、想法也不少哩。   太子便帶着一大隊儀仗、隨從,攜家眷出皇城回舊府去了。   牡丹種在舊府後園子裏。今日陽光明媚、清風徐來,貴婦們都打着傘遮陽,生怕曬黑了一點影響美貌,反倒是朱高熾不想打傘,他平時都不出門,長得已經夠白,正想賞花時曬曬太陽。   一衆人來到園子裏,朱高熾便讓宦官扶着慢慢踱步,身後的宦官們則抬一把椅子跟着,只要朱高熾走累了,便隨時可以坐下來休息會兒。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一出皇宮,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   郭嫣眼裏確實只有太子爺,她剛到後園,就在太子面前吟了一首詩:“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花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太子聽得興致勃勃,稱讚了一聲吟得好。   就在這時,忽然不知從哪裏飛來了一羣蜜蜂!花徑上的女子們馬上發出了一陣尖叫聲。   那羣蜜蜂不管別人,竟徑直向郭嫣身上飛去。電光火石之間,郭嫣已是花容失色,她丟下傘調頭就跑,慌不擇路將石徑旁的牡丹踩得一片狼藉。然而她哪裏跑得過蜜蜂的翅膀?許多蜜蜂已沾到了她身上,讓她發出一聲聲悽慘的驚呼。   “快!快……”朱高熾指着郭嫣。宦官宮女們趕緊追過去了,有宦官機靈的馬上脫了外衣,要去驅趕蜜蜂。   忽然“啊”地一聲尖叫,郭嫣一個踉蹌,竟摔進了水池裏。宦官宮女趕上來,好不容易纔趕走了蜜蜂,將溼淋淋的郭嫣救起。   太子急得慢吞吞一撅一拐趕到池邊,見郭嫣已不省人事,臉色紙白,連嘴脣都烏了!那池水很淺、不及人深,郭嫣應該沒淹着,卻不知是摔着了、還是嚇到了,人已昏了過去。   “馬上去叫御醫,御醫!”太子喊道,“將郭次妃抬到屋子裏,趕緊弄乾她身上的水。”   發生了這樣的意外,賞花是賞不下去了,衆人陸續離開了園子。   宮女們關上門給郭次妃擦拭身體、換衣裳,不一會兒房裏卻傳來一陣驚叫。朱高熾掀門進去看個究竟時,有個宮女道:“郭次妃流血了!”   但大夥兒也束手無策。等到御醫趕到府上,才叫御醫爲郭次妃診脈。這時郭嫣已經幽幽醒轉過來。   御醫隔着簾子把脈之後,又問了宮女幾句話,便對朱高熾道:“稟太子殿下,太子次妃本人沒事,只是驚嚇過度,需要靜養一些時日,可是……”   御醫臉色難看,終於把話說了出來:“可是次妃小產,皇孫已是保不住了。”   “郭妃懷孕了?”朱高熾愣道,“俺爲何不知?”   “這……”御醫答不上來這等問題,支支吾吾道,“或是有喜之後時日不長,瞧不出來?”   就在這時,郭嫣嘶聲裂肺的聲音忽然在簾子裏響起:“還我孩兒!還我孩兒……”   御醫臉色慌張,忙道:“下官只懂診脈,甚麼也不知道。請換地方開藥方、爲太子次妃調養貴體。”   御醫抱拳執禮,告退之後,逃也似的離開了此是非之地。   果然沒一會兒郭嫣不喊了,卻掙扎着伸手掀開了簾子,滿臉淚痕道:“太子爺,有人在我的衣裳上動過手腳,抹了蜂蜜甚麼的,有人害我!”   朱高熾臉色鐵青,卻比郭嫣沉得住氣,他說道:“愛妃稍安勿躁,事已至此,且好生養着身子。俺定查個水落石出,還愛妃一個公道。你懷的是皇孫!俺倒要看看,誰的全家活膩了!”   朱高熾走出房間,立刻就傳令道:“把郭次妃身邊那些奴婢,全給俺抓起來!”   不一會兒,一些宦官宮女便自己跑了過來,跪伏在院子裏一個勁磕頭求饒。   朱高熾看着他們,脫口道:“閹人最壞!把這幾個宦官拖出去,立刻給俺打死!”   “太子爺饒命,太子爺,奴婢甚麼都沒做,奴婢冤枉啊……”幾個宦官咚咚咚直磕頭,臉上是血淚橫流。   任那些宦官磕破了頭,還是被另外一些宦官抓走,強拉硬拽往外拖。府邸上下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第二百零二章 痛在心裏   幾個宦官被拉到門樓時,地上留下了一片水漬,一個個嚇得只顧求饒。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道:“慢着!”   朱高熾回頭看時,說話的人是太子妃張氏。在這座府邸上,他下了令之後,還能制止他的人、也只有張氏了。朱高熾的眉頭皺了起來,卻沒急着吭聲。   那幾個將要被打死的宦官掙脫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張氏跟前跪倒,“謝太子妃娘娘,娘娘菩薩心腸,謝娘娘……”   張氏冷着臉道:“別謝我!你們能不能活命,還要太子爺說了算。”她說罷屈膝道,“這等慘事誰都不願意看到,卻已發生了。事已至此,太子爺先消口氣,稍等再處置他們可好?咱們進屋坐會兒罷。”   朱高熾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走進屋子裏。   張氏扶朱高熾坐下,柔聲問道:“妾身過門以來,是不是一向與太子爺一條心?”   朱高熾想了想,立刻點頭。從北平到京師,張氏做了無數事,爲什麼、有什麼目的,朱高熾都看在眼裏的。若沒有她,朱高熾能不能順利成爲太子,真不好說。   張氏又問:“妾身是那種不識大體、不顧全局的善妒婦人麼?”   朱高熾只得搖頭。本來張氏封了太子妃,張家兄弟可以恩封個一官半職的,她也拒絕了,說現在就迫不及待提拔外戚親信,會給父皇的印象不好。   張氏聽罷,便不動聲色道:“太子爺到現在只有妾身和郭氏兩個妃子,按理說,這事兒要真的有人害她,那妾身肯定要被懷疑了。”   朱高熾依舊沒有吭聲。   張氏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就因爭寵,把太子府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內里居然還有陰謀毒計,致父皇的皇孫或孫女死於腹中!父皇母后會對東宮甚麼看法,會如何看待您這個太子?這件事,對整個東宮有害無益!妾身會做那種事嗎?   那腹中的孩兒不管是誰生了,總是太子爺的骨肉。難道在太子爺心裏,妾身是那等無情無義的狠辣之人?”   聽到父皇要怎麼處置東宮那句話,朱高熾臉色馬上變白了,他終於開口道:“俺說過懷疑你了麼?誰也沒說這種話啊。”   張氏“哼”了一聲:“郭次妃一直嚷嚷有人害她,整個東宮誰敢害她,不是明擺着的事兒?”   朱高熾初時非常惱怒,如今卻愁眉苦臉:“不是今天御醫來,俺還不知道郭次妃有了身孕……這可怎麼與父皇母后說?”   張氏也皺眉道:“妾身也不知啊!太子爺成天見她也沒瞧出來,妾身十天半月見不到她一回,從何得知?妾身覺得郭次妃什麼事兒都往心裏擱,誰都防着、不和人說掏心窩的話,她又不太懂……妾身估摸着連她自個也不知懷孕了!”   “郭次妃平素沒去給太子妃見禮?”朱高熾愣道。   張氏道:“沒來!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兒,只要東宮沒鬧出甚麼大事,妾身就燒香拜佛了,哪裏還顧得上計較雞毛蒜皮的瑣事?太子爺就兩個妻妾,她平素也不招惹妾身,妾身若連一個人也容不下,還怎麼做太子妃呀?”   朱高熾沉思不語。   張氏道:“妾身給太子爺出個主意。此事不小,得先過了父皇母后那一關再說。稟奏父皇母后,您必須這樣說:郭次妃是自己不小心摔掉了孩兒……   可能事實本就如此!整個東宮,連妾身平素也不愛塗脂抹粉,對宮女們更管得嚴,只有郭次妃成天往身上抹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那些桂花油、胭脂花粉,哪樣不招惹蜂蝶的?也難怪那羣蜜蜂只盯着她。   這也不算欺瞞,衆目睽睽之下,那麼多人都看到了。沒人推她、是她自己亂跑掉進池塘裏的!如此一來,這只是一場意外之不幸,別說太子爺的顏面,就連父皇母后、整個皇室的臉面也保住了。”   朱高熾聽到這裏,微微點頭。張氏說得不無道理,就算此事真有陰謀,也不該到處說,把太子次妃的孩兒弄掉這等醜事、哪個朝代的皇室會拿出去宣揚的?   正想到這裏,張氏的聲音又道:“太子爺必定不能這麼就算了,等檯面上的事兒糊住,您再私下派人暗查,一旦查出真相,再悄悄讓那歹人付出代價!不然這等事要三司法來定案?那不得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言之有理!”朱高熾忽然有點後怕,說道,“剛纔俺惱怒昏頭,險些犯下大錯!幸好有愛妃提醒。”   張氏試探着輕輕拉住朱高熾的手臂,溫柔地說道:“咱們是結髮夫妻,太子爺是我的親夫、瞻基是我親兒,一個女子最重要的就是這些了,妾身怎能不爲自個家着想?”   朱高熾把多肉的手放在張氏的手背上,“唉”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心裏,其實最重要的也是親人,無奈親人裏父親弟弟都傷了他的心,自家妻、子,那麼多年怎能沒有一點情分?   張氏又柔聲勸道:“太子爺也很累,每天小心翼翼,妾身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只要太子爺能舒坦一點,您要寵誰、和誰睡,妾身哪能不依着您這點喜好哩?   不過您只要心裏明白就好,寵歸寵,別太縱容了宮裏的女子。像郭次妃那樣,成天塗脂抹粉,弄得家中不寧,又不懂謙虛禮數,母妃是最惡這種人的;若叫父皇母妃知道是因太子爺縱容,以後還不是要太子爺替她頂着?   妾身早就想替太子爺管教她了,可見太子爺溺愛,又不敢惹您不高興,生怕太子爺覺得妾身是妒忌、公報私仇。”   朱高熾道:“愛妃多慮了,誰是太子妃,俺心裏不清楚?管束操持東宮內務,那是你的本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沒有高低貴賤怎能有禮數,沒有點規矩如何成方圓?”   張氏起身屈膝道:“有太子爺這句話,妾身就不必畏手畏腳了。”   朱高熾擺了擺手,走出房門,看着還跪在地上的閹人,面露一絲厭惡,便揮手道:“起來了,俺剛纔傷心惱怒,幸得太子妃勸誡,方未賞罰不公。這事兒與你們無關,是太子次妃自己不小心所致!不過,你們也要做好本分,今天就沒侍候好太子次妃!”   宦官們不斷磕頭,如獲大赦,在那裏千恩萬謝。   ……太子說話的這房門口,就在郭嫣臥牀房間的隔壁,太子的一番話,她應該也聽見了。   ……   …… 第二百零三章 莫欺少年窮   送王貴等人離開雲南府後,沐晟仍未到漢王府來見面。沐晟只是侯爵;朱高煦是親王、不可能先去拜見沐晟,只能稍安勿躁看看是怎麼情況。   朱高煦覺得,人們還是要見面交流。哪怕那些禮儀有點虛假,但善意、惡意或是戒心等等基本態度還是能判斷的;不然只能憑空想象,相互猜忌。   要了解雲南府的形勢,除了找經營雲南多年的沐府,朱高煦覺得沈徐氏也可能知道不少。   這時他想到了菜海子南邊的梨園,沈徐氏說過給他留有貴賓專座。   ……   親王出行陣仗很大,但今天朱高煦穿了那身淺紫色舊袍服、只帶了韋達和王斌兩個人就出門了。倆人都是衛指揮使、正軍六千餘人馬的統帥,不過現在王斌只是個負責趕車的馬伕,韋達只是個跟班。   菜海子梨園,不僅是座戲樓,還附帶經營酒樓、茶樓、客棧等。   他們到地方時,已快到中午了,於是朱高煦請兩個護衛部將先上酒樓喫飯。   叫了一桌酒菜,三人便小聲閒聊着、等菜餚上桌。   就在這時,鄰桌來了個少年郎,馬上就吸引了朱高煦的目光。那少年一身青布布袍、方巾打扮,長得白淨俊朗,這倒沒什麼稀奇的,雲南府也有不出門曬太陽只閉門讀書的士子……有點特別的是少年郎實在太講究了,比朱高煦這個親王還講究。   只見少年站在桌子旁並未馬上坐下,而是先掏出一張潔白的手帕,仔細拭擦了一番條凳、木桌面,這纔將手帕揣進袖袋,正身坐下來。   等茶博士上來放上茶盞,提着茶壺要倒茶時,少年道:“稍等!”又掏出一張白手帕先仔細擦了一番茶杯,才允許茶博士斟茶。   少年郎這才安心坐在座位上,將手裏墜玉裝飾的紙扇放在桌子上。然後他緩緩端起茶杯,從容放在鼻子前輕輕一嗅,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有點嫌棄茶水的氣味;不過他還是輕輕抿了一口,重新整齊地放在陶瓷底座上。   看得朱高煦怔了好一會兒,抬頭與韋達王斌面面相覷,三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朱高煦趕緊端起茶杯聞了一下,說實話他沒聞出甚麼怪味兒,覺得這雲南生茶香味淡雅還不錯。   沒一會兒朱高煦要的酒菜已陸續上桌了,他提起筷子、正要夾菜,這時忽然發現裏面一個漢子正拿出一把小剪刀,輕輕剪斷了一個食客腰間的錢袋。   朱高煦放下筷子,還沒來得及開口,鄰桌的少年郎已一把拽住了從旁邊走過的盜賊,“閣下生得好手好腳,爲何要做這等勾當?”   那少年郎挺機警、而且頗有幾分正義感!朱高煦見狀,重新把筷子提在手裏,等少年去出頭。   “最好別惹麻煩,放手!”盜賊露出兇狠的表情,掙了一下沒走脫,伸手推那少年郎。少年郎一把扭住那人的手臂,便往桌子上按:“跟我去見官!”   “嘩啦哐當……”木桌一歪,上面的茶杯、筷子醋等物頓時掉了一地。樓上的食客譁然,紛紛看了過來,有的已站起身。   盜賊從桌面摔到地上,馬上翻身起來,便掏出剛纔那把剪刀,一邊在面前亂舞、一邊向樓梯口退:“別過來!”   少年郎惱怒地抓起一條圓凳、向盜賊投擲過來,盜賊偏頭一躲,圓凳徑直向朱高煦這邊飛來,“砰……哐哐”幾聲,朱高煦面前的菜盤子頓時一片狼藉,他手裏拿着一雙筷子,面對的卻已是滿桌子碎盤子和菜污。   朱高煦愣了一下,便伸了一下腿,剛好被跑過的盜賊踢到,“啊!”盜賊一個踉蹌,摔了個嘴啃泥。   少年郎頓時奔過來,徑直跨坐上去,按住盜賊的手。這時另外幾個食客也衝了過來,紛紛按住了地上的人。   “街口就有官鋪,去個人叫官差過來。”有人嚷嚷道。   少年郎站了起來,看着地上扭頭怒視他的盜賊、冷冷“哼”了一聲,從袖袋裏摸出手帕抖了一下,便拭擦起身上的灰土和手掌,然後伸手輕輕撫着兩鬢,將頭髮弄服帖了。   “好!好……”有食客撫掌讚道。   少年昂着頭一臉得意,又向稱讚他的人頷首示意。   這時一個老頭帶着幾個人走過來了,老頭一跺腳道:“抓人歸抓人,可您也不能把咱們的樓拆了呀!”   一個小二指着小年郎道:“就是他扔凳子砸的。”   老頭立刻快步走上來,身邊的人也把少年圍住了,老頭道:“小哥義舉,咱們都敬佩之至。可您砸壞了那麼多東西,可得賠喲。”   “你這老兒好不講理!”少年郎皺眉道,“你們這樓上有盜賊,還要我來賠?”   老頭道:“小哥話不能如此講,咱們開門做生意,這盜賊又不是咱們叫來的,你若爲了抓他、把整個梨園都燒了,是不是也想拍拍屁股走人呀?”   朱高煦看到這裏,拿着什麼都沒夾到的筷子站了起來,說道:“掌櫃的算一算,損失了多少,都算到我這桌,麻煩叫人來拾掇一下,再上一桌酒菜。”   老頭聽到有人要承擔,馬上轉過身來。朱高煦也是一番好意,心道自己既然見到這種見義勇爲的事,就應該實際地鼓勵一下;又覺得那少年郎人不錯、似乎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順手幫他解決點麻煩,也可以認識一下。   不料朱高煦話音剛落,少年郎卻一臉羞憤道:“你以爲我缺這點錢,多少錢算上!”   老頭馬上叫人清點地上的狼藉物什,道:“二十貫錢,不是鈔。”   “二十貫!?”少年頓時大怒,“你們好不要臉,這也能趁機敲一筆?”   老頭道:“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壞了那麼多東西,還有一桌菜,不值二十貫?”   “筆墨侍候!我寫欠據。”少年道。   老頭哭喪着臉道:“咱們這地方概不賒欠。”   “我今天只不過沒帶錢罷了……”少年紅着臉道,“要不要欠據?”   老頭轉頭看朱高煦,朱高煦對他微微點頭。   那少年倒是機靈,也回頭看了朱高煦一眼,紅着臉道:“你們別把人看扁了,等着瞧!”說罷強行要紙筆寫上欠條,然後調頭就走了。   朱高煦目送他的背影,又對老頭道:“一會結賬,在我這桌多加二十貫就是。”   這戲樓的掌櫃似乎也沒做錯什麼,有人要賠錢了,還將那少年的欠條送給朱高煦。朱高煦重新坐下來,展開欠條一看落款:耿浩。   他馬上一愣,將欠條給韋達和王斌傳閱了一遍。韋達馬上低聲道:“不會是長興侯家的人罷?”   朱高煦不置可否。長興侯耿炳文,在真定之戰中被朱高煦陣斬,聽說確有家眷在“靖難之役”後逃到了雲南……耿家的人跑雲南肯定是投奔沐晟,因爲沐晟的親舅舅就是耿炳文。   在雲南府遇到這個姓耿的操着官話的人,還真有可能是長興侯家的子弟!   從旁邊的窗戶看下去,朱高煦沒再看到剛纔那少年了。他想了想便道:“罷了。”   兩個隨從也點點頭。   狼藉的東西已收拾乾淨,等菜餚再次上桌,朱高煦拿起筷子。他左右看了一下,覺得很平靜、沒有凳子什麼的突然飛過來,終於夾到了一筷子菜放進嘴。三個人的午飯總算能安安穩穩喫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坐到了鄰桌那位置上,是兩個小娘。   其中一個穿着花花綠綠顏色花紋非常複雜的衣裙,戴了頂蓋子一樣的奇怪帽子,一看就是雲南不知甚麼土司人的打扮。另一個卻是漢人小娘,十餘歲的年紀,長了一張鵝黃色的嫩臉兒,大眼睛、尖下巴;卻穿着一身圓領袍服,頭上梳着髮髻扎着頭巾,一身女扮男裝書生打扮……但沒甚麼用,一看就是女的,且不看胸脯隆起的弧度,就那張臉想裝男的、確實比較難。   兩個小娘都在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甚麼人。朱高煦一聲不吭地喫着菜,沒貿然理會她們。   這時搭着肩巾的小二上來了,問道:“二位客官喝茶還是打火?”   “上兩盞生茶。”女扮男裝的小娘道,接着又問,“這桌沒人來過?”   小二道:“來過好幾撥人哩,還有個坐這位置的後生,方纔差點沒把咱們這樓都拆了!”   小娘瞪了一下大眼睛:“長什麼樣的?”   小二皺眉想了想:“小的想不起來了。”   就在這時,朱高煦放下筷子,說道:“姑娘要尋的人是耿浩?”   話音剛出,那五顏六色的姑娘的嘴兒都驚得張開了,一臉防備的目光看過來、十分不友善,反倒是女扮男裝的小娘十分鎮定,很快站了起來,向朱高煦這邊打躬作揖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您認得他?”   朱高煦見她小小年紀十分沉着,暗自佩服,也站起來回禮,說道:“免貴姓洪,在下不認得他,不過有一張他寫的東西。”   “不知是何物?”小娘的頭微微一偏,躬身又是一禮,拿額頭側面對着朱高煦。   朱高煦摸出那張字據,放在了桌案上,“姑娘看看,是不是他的字據?” 第二零四章 西廂記   女扮男裝的小娘看了字據道:“小弟請爲他贖回此字據。”   小弟?朱高煦笑道,“算了。剛纔那小兄弟也是爲了懲惡揚善、纔打壞了東西,我就坐在旁邊沒出手,那就來收拾殘局好了。”   小娘也不執着:“洪兄仗義疏財,小弟佩服之至。”她頓了頓又道,“後會有期,告辭。”   朱高煦也與她道別,轉頭喊道,“結賬!”   他瞧了一下,見那兩個小娘往裏面的戲院去了。   算錢的時候,朱高煦想用大明寶鈔結算、畢竟是他們家印的;但這時才發現,在雲南府大明寶鈔已經貶值得不像話,鈔錢比值居然是五十比一!大明朝廷這超前的紙幣,看樣子快玩不下去了。   二十貫(銅)錢需要最大面值一貫的大明寶鈔一千張!朱高煦顯然沒帶那麼多,只好用一塊銀錠付了錢。   朱高煦等人也向戲院走了過去,一進去頓時被場面震驚了!裏面簡直是人山人海,入眼處全是人頭。大堂裏、三面的樓上早已滿座,門口這邊還站着很多人,朱高煦一進門差點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幸好朱高煦個子高,當下便十分好奇地看向戲臺子,上面卻站着個老旦,正在唸白:“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個小女,小字鶯鶯,年一十九歲,針指女工,詩詞書算,無不能者……”   雖然那戲文唸白腔調與平常說話不同,但朱高煦還是聽懂了“夫主姓崔……小女小字鶯鶯”,他頓時笑道:“這不是《西廂記》麼?”   旁邊一個漢子搭腔道:“這個是老旦,雲南府最紅的頭牌花旦李樓先還沒上場。我們得找個靠背的地方,一會李樓先上場,我們怕要被人掀翻在地踩上兩腳!”   “這麼厲害?一會兒我真想去見見那個李樓先。”朱高煦道。   那漢子“嗤”地笑了一聲,“兄弟連坐的位置都買不到,還見李樓先?”   “這名字不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意思?”朱高煦笑道。   漢子不明所以,伸頸繼續看戲。   就在這時,朱高煦又看到了剛纔那倆小娘,女扮男裝的小娘個頭還沒長太高,被前面的人擋住了,在那裏墊着腳尖,也是無濟於事。她聽到朱高煦等人說話,朝這邊瞧了瞧。   朱高煦擠了過去,依着她剛纔的自稱、道,“小兄弟愛看《西廂記》?”   小娘看了朱高煦一眼,馬上爭辯道:“誰說我愛看了?我就是想看看李樓先罷了!”   朱高煦片刻後纔回過神來,西廂記在這個時代是限制級的戲、會教壞小朋友,大戶人家的小姑娘是不能看的……這小娘,朱高煦猜她的來頭、有可能並不簡單。   小娘又道:“看不到哩,算了!本來叫人買好了座位的,他沒來。”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我有座位,今日反正也有事要走了,不如讓給小兄弟罷。”   “啊,真的麼?那怎麼好意思……”小娘嘴上說不要,目光卻滿是期待。看樣子小姑娘是相當喜歡這臺戲的。   “跟我來。”朱高煦轉身走到門口。   一行人在戲院門外,見一箇中年婦人正在招呼客人。朱高煦便走上去,摸出一張帖子,對婦人道:“你們家夫人給了我這張貼,說給我留有座位,你看看有用麼?”   中年婦人展開一看,看了朱高煦一眼,馬上屈膝行禮道,“貴客請,老身爲您引路。”   就在這時,小娘恍然道:“嗯?洪公子,您怕是說了個假名兒蒙小弟呢!”   朱高煦笑道:“彼此彼此。”   小娘不服道:“你沒問我名字,我也沒騙你。”   朱高煦道:“相逢聽戲就當一場戲,又何必執着於戲外之事?”   小娘只好搖頭笑了笑。   幾個人跟着婦人上了樓梯,來到了一個雅間。走進去時,見這地方往外凸出一些,就像一個半封閉的陽臺似的。朱高煦往戲臺子上一看,此地雖然是斜對着戲臺子,卻離得非常近;比坐在大堂的前排還好,這邊坐得高、不用仰着頭看,十分輕鬆。   “小兄弟,請。”朱高煦招呼道。   朱高煦和女扮男裝的小娘坐下來,韋達、王斌,還有那個五顏六色衣裙的小娘都站着。   不一會兒,便有幾個丫鬟端着茶壺、點心進來了。接着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抱拳道:“打攪諸位雅興,抱歉抱歉。在下是梨園的大掌櫃徐財六,見過公子。”   大掌櫃站在那裏,朱高煦卻沒理會,他轉頭問小娘:“你真想見李樓先?”   小娘看着朱高煦,沒說出話來。   那大掌櫃徐財六說了話、沒得到回應,他卻毫無尷尬之態,微笑着站在那裏,做出一副饒有興致聽朱高煦說話的樣子。   朱高煦便轉頭對徐財六道:“勞煩徐掌櫃,一會兒李樓先有空的時候,請她到這裏來,與我這小兄弟說幾句話。別影響了唱戲,那麼多人等着哩。”   徐財六抱拳道:“遵命。在下便不打攪諸位雅興了,您有事儘管吩咐這邊的奴婢。”   朱高煦點點頭。   等徐財六走了,小娘便上下打量了兩眼朱高煦,微微一側頭,“兄臺不會是梨園的主人罷?梨園不是沈家的,你姓沈……好像不太對呀。”   朱高煦忽然開口道:“難道小兄弟姓沐?”   一瞬間他真是服了……突如其來的一問,小娘竟然面不改色,依舊端坐。而站在她身後的土司小娘、又把她給賣了,那土司小娘滿臉驚愕。   “兄臺說說,我哪裏像姓沐?”小娘微笑道。   朱高煦笑道:“哈哈,你不猜我,我就不猜你。”   “要不咱們看戲罷,在下可不想白費了這好座。”小娘臉兒上紅紅的。   朱高煦起身道:“你們慢慢觀賞,我之前說過的,有事要先走了。”   倆人遂相互告別。朱高煦等人走出了雅間,馬上有人送他們出門。朱高煦揮手叫人別送了,這纔打量了一眼王斌和韋達,目光停留在皮膚黝黑的王斌臉上,招手等王斌俯首過來,便小聲道:“王指揮今日得幹件小事,盯着那個小娘,一會兒戲散了,瞧她去了哪。”   王斌抱拳道:“公子親自交代的事,都不是小事,小的定辦妥!”   朱高煦點頭,轉身離開了梨園。   ……   朱高煦回到漢王府,來到前廳書房,召長史錢巽見面。   漢王府的大多文武官員,他都找人查過底細,像這個錢巽是建文朝留下的小官,原來在五軍都督府做官。   “長興侯耿炳文有幾個兒子?”朱高煦問道。   錢巽躬身馬上答道:“回漢王話,有四個兒子。依次是前軍都督僉事耿璇、後軍都督僉事耿瓛、尚寶司卿耿瑄、鴻臚寺右少卿耿琦。‘靖難’之後,耿璇、耿瓛、耿瑄仍在京師做官,耿琦不知去向。”   聽到這樣流暢的回答,朱高煦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又問道:“耿浩是哪家的子弟?”   “這……”錢巽沉吟片刻,“下官不知。”   朱高煦揮了一下手,錢巽便道:“下官告退。”   過了許久,王斌回來了,到書房拜見。他上前稟報道:“不出王爺所料,那倆小娘是沐府的人,從後門進了沐府。末將瞧她們的模樣,怕是偷跑出沐府的。”   “哦。”朱高煦應了一聲,拿手在額頭上摩挲了兩下,若有所思的模樣。   這時王斌繼續道:“末將一路跟過去,發覺又另有其人跟着末將。末將怕跟丟了倆小娘,便沒法把那人揪出來……王爺,沐府發現了俺們在跟他們的人,要緊麼?”   “不要緊,只是會讓沐晟覺得我來者不善。”朱高煦皺眉道,“但跟你的人,不一定是沐府的人。”   王斌一臉疑惑道:“誰會跟着末將哩?”   朱高煦搖頭道:“我如何得知?但王指揮自己不是說了,她們是偷跑出來的,就可能瞞過了沐府的人。”   王斌猶豫着微微點頭。   朱高煦也是一頭霧水,不過這些都算是小事,耿家又翻不起甚麼浪子了,並不要緊。   ……現在朱高煦最納悶的是:沐晟爲啥不來見個面?朱高煦一個親王來到雲南,再怎麼着,基本的禮節還是要的罷?   有三種可能,一是沐晟根本不在雲南府城;二是他真的病了;三是他裝病不想來拜見“燕逆”的兒子……準備撕破臉造反?   朱高煦尋思了許久,便道:“咱們得弄一個奸諜衙署。在京師我不敢幹,在雲南針對的是此地的勢力,本來就是父皇交代的差事。   王指揮是本王過命的兄弟,最靠得住,你兼領這個衙署的頭領……叫侯海也過來兼任個管事兒的;還有原來‘靖難’中負責打探軍情的斥候老兄弟,都編進來。俸祿我自己用府庫的錢發。”   王斌抱拳道:“末將定不負王爺親信!”   “別整得明目張膽的,名字就叫王府守禦百戶所。”朱高煦道。   他想到就幹,第二天把人找到了王府裏,照一個百戶所的規模、很快先搭建好“戲臺子”。 第二百零五章 悔婚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郎朗的讀書聲在漢王府文樓中傳出來。朱高煦走到門口,看到朗誦蒙學的一大羣青壯漢子,覺得場面確實有點怪異。   不過這種怪事卻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來讀書的是“王府守禦百戶所”以及王府儀衛隊的軍士。朱高煦發現這些漢子有一半多不識字,不識字怎麼用?   明淨的文樓大堂裏,本是文雅儒生談經論典的地方,現在卻正襟危坐着兩三百名黑糙的漢子。正在教書的侯海在人羣中一邊唸書,一邊踱着步子。   侯海率先看到了朱高煦,急忙放下手裏的書,作揖道:“拜見王爺。”   坐在最裏面的王斌轉頭看了一眼,先站了起來,一羣漢子幾乎同時起立,轉身向門口抱拳行軍禮。   朱高煦擺擺手:“免了,你們繼續,我只是路過瞧瞧。”   他說罷離開了文樓門口,身邊的長史錢巽不動聲色地說道:“王爺讓武人在文樓讀書,若傳出去,天下士人定會詬病王爺重武輕文、有辱斯文。王爺不可不察。”   “嗯……”朱高煦發出一個不置可否的聲音。片刻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姿態似乎和父皇發出這個聲音時差不多。   正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不知不覺中,朱高煦似乎不自覺地學到了父皇的一些東西。   錢巽不再說什麼,二人前後在王府前廳的橫街上走動着。朱高煦有點出神,低頭默默地尋思着甚麼。   他在想沐晟,也可以算是父皇、太子黨、沐晟和他,四者的關係。   至於建文帝,那不是朱高煦最重視的人。現在最要他命的、是燕王系內部的矛盾,建文舊黨反而無關緊要。   ……首先,朱高煦自己的長期打算從來沒有變過。那就是:當有一天、別人威脅到他和全家安全的時候,直接起兵造反!絕不願像史上的漢王一樣,坐以待斃、等別人把他塗抹打扮成一個黑臉反賊。   不過想不想造反並不重要,有沒有實力纔是關鍵。只要有了實力,對手不死也要掉層皮,別想那麼輕鬆!   接着,他就是想辦法坐大實力。這事兒他早就在做了,藏了幾個建文朝最有本事的大將,便是他在父皇眼皮底下冒險做的、唯一能積攢實力的事。   現在朱高煦到了雲南,就算有人監視、卻也是天高皇帝遠,能幹的事多了。他初來乍到,目前認爲沐晟最是雲南的關鍵。   ……對朱高煦最有利的結果有二:要麼除掉沐府,漢王府獨大雲南;要麼拉攏沐府,成爲他的幫手。   欲達到前者結果,太子黨不會坐視不管,父皇也會因此感到壓力;還有個副作用,沐府在雲南土司中威望很高,沒有了沐府,有可能雲南土司一時間會失控。   而後者,卻比較難。朱高煦到雲南後、一直沒見到沐晟,每天都琢磨此人。他覺得沐晟不太可能直接起兵反抗朝廷,除非沐晟感受到了滅頂之災,想要魚死網破。   不然,沐府造反的風險太高、收益太低。沐晟已經是雲南不冕之王,除了當皇帝,還有甚麼東西能促使他起兵的?   朱高煦眼下也沒有頭緒,對雲南的形勢,他想先打開局面,走一步看一步。   ……   耿浩乃長興侯耿炳文之孫、耿琦之子。   前幾天,沐府的人在城中各處尋找千年高麗蔘,又聽說西平侯沐晟生病了。昨日耿浩在梨園出了點事,沒見到表妹沐蓁,於是他去買了高麗蔘。   今天一早,耿浩就準備拿着高麗蔘去沐府。   那擺地攤賣高麗蔘的老頭說過,這株人蔘雖沒有一千年、一百年是有的,千年人蔘能治的病、百年人蔘也能治。爲此耿浩花了整整五貫錢!   耿浩在沐府賞賜給他們家的莊園房子裏、各處翻箱倒櫃找到一件紅色的綢緞女衣服,然後拿剪刀剪出一塊紅綢,墊在雕木匣子裏,再把人蔘小心擺放在裏面,關上雕木匣。   他將木匣放在桌案上,穿上一身白底玄色衣緣的深衣,然後對着銅鏡仔細束好頭髮,修長的手指按住髮鬢,拿起儒巾戴上。頭向後輕輕一甩,儒巾兩條帶子就飄到了後面。   他對着銅鏡左右側頭,看鏡子裏清秀的臉,從各個角度打量着自己的裝束。   接着耿浩拿起一塊玉佩掛在腰上、掛好錢袋,又拿起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分別放在兩個袖袋裏。最後他纔拿起一把紙扇、木匣子走出房門。   院子裏還擺放着鋤頭、篾兜等農具,耿浩從來沒有摸過,看着那些東西就皺眉。以前他是侯爺之孫,現在若要他和泥腿子佃戶們混在一起,那簡直就是個笑話!   叫馬車送他到雲南府城,耿浩步行前往沐府。   從城北過來,去沐府南邊的正門,要經過一條有點陰森的街道。道路兩側的院子裏都種着老榕樹,樹冠如傘,把天空都遮了。人走過這條街,就好像穿過一個洞子,明明比較寬敞的道路,也覺得有點窄了。   敲開沐府大門旁邊的角門,耿浩報上名,被門子引到一間倒罩房候着。然後許久都沒人理他。   等了估摸一炷香工夫,沐府的沐管家纔過來。   耿浩起身作禮道:“我聽說表叔有恙,又得到老參一株,便前來探望表叔,還清沐管家通報一聲。”耿浩說罷,打開了木匣子。   那官家只看了一眼,便道:“耿公子莫要如此客氣,侯爺的病不能服老參,公子一番心意,咱們心領了,不敢收哩。”   耿浩眉頭一皺:“沐管家是嫌在下禮薄麼?”   “哎喲,哪敢哪敢!”官家忙擺手道,“只因侯爺的病不能探視,郎中說怕染給別人。不能讓耿公子見侯爺,您這禮也就不敢收啊。”   耿浩道:“本月我來第三次了,只求見表叔一面。”   官家苦着臉道:“真不能見,要不耿公子先在家等旬日?等侯爺病癒了,侯府定派人去請公子。”   耿浩想了想,道:“那我想見見姑婆。”   官家聽罷沉吟片刻,點頭道:“公子稍候,小的去稟報老夫人。”   耿浩點點頭。   見侯府老夫人的要求,總算得到了准予。老夫人是沐晟的親孃,卻也是長興侯耿炳文的親妹妹,對耿家人還是有情分的。   耿浩見到姑婆,見姑婆雖然頭髮花白、卻臉色紅潤,氣色很好的樣子。他立刻就上前磕頭問好。   “好,好了!浩兒快起來。”老夫人扶起耿浩,馬上就親切地問道,“你爹孃的身子骨還好罷?”   耿浩忙道:“託姑婆的福,家父還能下地幹活。”   他說這句話意思是過得不好、還要帶着府上的奴僕親自種地,不料老夫人竟然一臉欣慰道:“那就好,好。我叫你表叔撥了莊園、田地、還有一些耕牛丁戶,就是想你們在雲南能落腳生根,好好在這邊過日子。像你幾個伯父……唉!”   耿浩道:“姑婆,晚輩聽家父說,伯伯們還在京師做官哩?”   老夫人微微點頭,露出十分勉強的微笑。   耿浩的臉忽然有點紅,終於開口道:“晚輩從小就與表妹定了親,如今晚輩來雲南了、離得近,不知此事……”   老夫人立刻笑罵着打斷了耿浩的話,手背上已有幾點老年斑的手、打在耿浩的手心上,“你這孩兒!這種事當然要你爹孃和你表叔商量呀,你怎能自個跑來說,別招惹下人們笑話!”   姑婆似乎打了個太極,可耿浩愣是說不出理來……現在耿家人連西平侯的面都見不到,怎麼商量?而且,耿浩的爹孃有一次竟然說,別提那事了!   耿浩不是沒有辦法、才自己跑來說嗎?   於是耿浩徑直說道:“家父隨口說過不提那件事,但晚輩覺得不妥。兒時表妹在京師,與晚輩青梅竹馬,晚輩實在放不下;況早有婚約,咱們耿家怎能不認?”   老夫人聽到後半句,臉色有點難看,語重心長地說道:“浩兒,父母在、怎能不聽父母的話?你在雲南只要安心耕讀,長大了再說。”   耿浩心中不服,明明是沐家看耿家勢衰、想悔婚,現在竟然要栽到耿家頭上?   耿浩強忍住心裏的不平,伸手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抱拳道:“遵命,晚輩聽姑婆教誨,必定要有一番作爲,光耀耿家門楣!”   老夫人臉上皺紋很多了,眼睛卻很明亮,目光在耿浩臉上停留了一陣,微微嘆息道:“浩兒,姑婆老了,姑婆只想看你們這些小輩,都安安穩穩的,無病無痛無災無難。”   她說罷便杵着雕龍紫木杖要站起來,旁邊的丫鬟們急忙扶住。老夫人道:“姑婆現在說久了話,就要閉一會兒眼睛養神。”   耿浩只得躬身道:“姑婆要保重身體,晚輩便不打攪了。”   老夫人回頭道:“叫沐管家給你準備午膳,喫了飯再走罷。”   “晚輩就不喫飯了,改日再來看望姑婆。”耿浩道。 第二百零六章 交酉的季節   沐府雖是侯府,卻比一般的郡王府邸還大。   耿浩被一個丫鬟帶引着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內宅門樓。就在這時,一個好聽的聲音道:“表哥何時來的呀?”   從後面追上來的小娘,大眼睛、嬌小下巴,正是耿浩的表妹,沐晟的長女沐蓁。她早不是兒時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水靈俏麗,漂亮的眼睛未笑而含笑,頗有幾分韻味。   她喘着氣兒,卻笑道:“我剛打這兒過,忽然見到表哥,差點沒認出來。”   耿浩向她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覺得剛纔自己和老夫人說話,她可能早就知道了;眼下卻假裝是撞見。耿浩便打拱道:“表妹,好久不見。”   沐蓁淺笑了一下,對耿浩身邊的丫鬟道:“你回去服侍祖母,我和表哥從小就是玩伴,我送他出門。”   “是,小姐。”丫鬟屈膝道。   沐蓁便帶着耿浩先出了內宅門樓,她轉頭看了一眼,低聲問道:“昨天你怎麼先走了?”   耿浩道:“說來話長,改天再說。”   沐蓁又輕聲道:“表哥寫了一張欠據,給一個個頭很高、濃眉大眼的年輕公子,那個人是你好友?”   耿浩皺眉道:“不是。那人有幾個臭錢,就看不起人!這等人誰要和他結交?”   沐蓁沉默了片刻,又用語速極快的話兒道:“最近滇池上來了好多鳥兒,聽說漂亮得很,咱們明天到水邊看看鳥兒好麼?”   耿浩道:“若被表叔知道了,不太好罷?”   沐蓁翹起嘴兒,不悅道:“那你去不去?”   “好……好罷。”耿浩點頭,又沉吟道,“唉,耿家如今這光景,你們家似乎有點看不起我。我好心買了株百年老參來,管家居然不收。”   “我瞧瞧。”沐蓁伸手要他手裏的匣子。等耿浩遞過來,她打開拿起來細看了一會兒,又拿到鼻子前聞,“表哥多少錢買的?”   “五貫。”耿浩實話實說。   沐蓁拿白嫩的手指掩住嘴兒,“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眼睛裏滿滿的笑意。   耿浩臉上一紅:“表妹也嫌東西太便宜麼?”   沐蓁搖頭笑道:“傻表哥,你被人騙了,這東西五百文都不值,哪能值五貫?”   耿浩一會兒惱怒,一會兒又握緊拳頭緊皺眉頭。   沐蓁打量了一會兒他,柔聲道:“別人看不起你,那是別人,我從來沒嫌你。耿家雖大不如前,可表哥很有志氣!”   耿浩聽得,眉頭舒展,一臉欣慰地看了沐蓁一眼。   沐蓁又輕聲勸道:“昨日梨園那公子,來頭不小。表哥既然與他相識了,別太計較欠據的事,可以和他結交,或有辦法哩。”   耿浩愣了一下,道:“表妹莫不是……”   沐蓁聽到這裏,忽然氣惱道:“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不也是聽你在祖母面前說,要有所成就光耀門楣,纔給你想辦法的?”   她說罷一跺腳,道:“你自個走,我不送你了!”   耿浩忙道:“我只是玩笑,表妹莫生氣啦。”   沐蓁道:“在這裏不便多言,我真不能送你了。記住剛纔咱們說好的,這回人別先跑了!”   ……   滇池之畔,朱高煦帶着病癒的郭薇來散心。   當他再次見到那兩個小娘、邂逅於梨園的人,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還有另外一股勢力在盯着沐府!   水邊的陸地上、湖面空中,到處都是一種鳥雀,飛在空中翅膀是黑的,腹部卻一片雪白,十分漂亮。無數的鳥兒在空中盤旋、在地上聚集,比公園裏成羣的鴿子還要壯觀。湖光水色、鳥雀翱翔在藍天,正是叫人心胸舒暢的景象。   “我今日出來,沒帶多少錢,太重了。你告訴我府邸在何處,等下我就給你送去!”那英俊的後生說道。   朱高煦把目光從空中的鳥羣收回,轉頭道:“算了,那欠據我已弄丟了,哪好再收你的錢?”   耿浩挺起胸膛道:“說過要還,我就一定還!”   朱高煦無言以對,如果後生馬上給他錢、他就省得麻煩直接收了;但現在朱高煦並不想說自己是誰、住在哪裏。   那兩個小娘正拿出米,放在手心裏喚周圍的鳥雀。她們還是前天那樣的打扮,其中一個水靈漂亮的小姑娘、非穿着男子的巾袍,另一個穿的是花裏胡哨的衣裳。   朱高煦不想繼續糾纏那二十貫錢的問題,便隨口對那小娘道:“小兄弟,這鳥叫黑翅鳶,喫葷的,蟲子、野兔、田鼠什麼都喫,就是不喫米。”   “啊?真的麼?”小娘一臉無辜道。   朱高煦道:“小兄弟是雲南人,還不知呀?它們最近兩個月到滇池邊來,是來交配的……”朱高煦打量了小娘那身巾袍,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英俊後生,微笑道,“一般這時候,鳥雀都會梳理好羽毛,把最漂亮的一面展示給異性,好吸引對方。”   小娘的臉頓時緋紅,不過她似乎很開得起玩笑,居然還帶着微笑道:“兄臺涉獵甚廣、知道的不少哩?”   旁邊穿一身棉布襦裙的郭薇,也一臉欽佩地仰頭看着朱高煦。不過她沒有說話,也未表現出她和朱高煦的關係。   朱高煦道:“我來看它們之前,也是問了別人才知道。”   旁邊的後生聽到倆人說話,一臉不友善地看着朱高煦。朱高煦見狀,笑着對後生道:“小哥別誤會。”他頓了頓又道,“這種事罷,只要倆人齊心,沒別人能插足的。你仔細瞧瞧那小兄弟,和我說話時也在看你,眼睛裏全是你,你瞪我幹甚?”   這麼一說,英俊後生反倒有點尷尬,抱拳道:“我不知兄臺何意。”   朱高煦抱拳道:“那我們知趣點、先走了,幾位,告辭。”郭薇也款款作萬福行禮,倆小娘和後生接着回禮道別。   朱高煦轉頭對郭薇道:“你看那天上的太陽,好像一隻大燈啊。”   郭薇抬頭看了一眼,面有不解。   等離開了一段路,郭薇才道:“王爺,剛纔那女扮男裝的小姑娘、和那書生好似一對哩。”   朱高煦笑道:“薇兒真聰明。我說的大燈,揶揄之意便是這個……別人孤男寡女要黑燈瞎火,咱們好像一隻燈似的照在那裏,不是打攪別人好事?”   郭薇急忙掩住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郭薇的病剛好沒多久,朱高煦本來是想帶她散散心的。但沒走多久,郭薇就說要回馬車上了,說是看見府上新來的幾個丫鬟都長得黑,怕被雲南的太陽曬黑了。   倆人來到不遠處的馬車旁,前面趕車的位置坐着個宦官曹福,旁邊的韋達牽馬站在那裏。   朱高煦先扶郭薇上車,自己卻站在馬車旁邊,回頭看了一眼,沉聲道:“韋指揮可記得前天咱們遇到的那三個年輕男女?”   韋達抱拳道:“末將記得。”   朱高煦沉吟道:“我作出如此推測:那後生寫了欠據、名叫耿浩;因此看年紀應該是長興侯耿炳文的孫子。另外兩個小娘離開梨園後、回了沐府;所以其中一個可能是沐晟的女兒、侄女之類的女眷。   前天王斌在跟着沐家小娘時,又被另外的人跟蹤了。那個細作,可能爲了暗中保護沐家女眷、乃沐府中人,也可能是別的勢力、在盯着沐府。   今天咱們又見到沐家小娘私自出來了,所以我認定:還有一股甚麼勢力在一直盯着沐府,就是前天那個細作!”   朱高煦看了韋達一眼,稍作停頓又道:“耿炳文死前,在‘靖難之役’中穩打穩紮,沒少斬獲靖難軍將士;真定之戰,父皇說是贏了,實際卻死傷慘重,咱們兄弟還差點被耿炳文圍死!耿炳文是爲建文朝賣命打仗的人,深得建文朝君臣信任,不然‘平燕軍’第一個主將不會是耿炳文!   如今父皇登基,絕不會信任長興侯耿家,耿家完了!沐晟的腦子要進多少水,才願意繼續與耿家聯姻?   所以,我認爲沐家小娘出來與耿浩私自幽會,絕對不會被允許。   如果跟蹤王斌的細作是沐府的人,那麼沐府就已經知道了那少男少女的小動作,定然會管束沐家小娘。如此一來,今天沐家小娘還能出來?”   朱高煦說完一通話,又斬釘截鐵地說道:“還有一股勢力暗中在盯沐府!”   韋達一臉驚訝地看着朱高煦,愣了好一會兒才抱拳道:“王爺英明!”   “胡濙的人?土司的人?可是又有點說不通,胡濙一共沒帶幾個人,何況他盯着沐家一個十餘歲的小娘作甚?”朱高煦沉吟道。   韋達道:“王爺,要不派人查查?”   “怎麼查?派一羣奸諜包圍沐府嗎?”朱高煦皺眉道。   他說罷走上馬車,挑開車簾對韋達道:“去沐府,咱們在周圍轉一圈就走。”   韋達抱拳道:“遵命!”   郭薇輕聲道:“剛纔王爺說那番話,好生厲害。王爺費心了。”   朱高煦伸手抓住她如削蔥的雪白柔薏,看着她溫言道:“不能不費心,我不想因爲自己的愚蠢、而葬送身邊這些親近的人!” 第二百零七章 義兄   沐府西側有一條廕庇的大街,朱高煦坐着馬車進來,覺得光線驟然一暗;樹蔭遮蔽了太陽,磚石地面上留下斑斕的光影。   朱高煦輕輕挑開車簾,覺得空中的微風也比外面涼快多了。他眺望前面的街口,好像看到了隧道的出口、亮光刺眼。   空氣中飄蕩着一股草木灰和豆豉的味兒。朱高煦這纔想起快中午了,周圍的百姓應該在做飯,而云南漢人的家常菜最喜歡放豆豉,幾乎什麼菜都要放那玩意,難怪有這麼股氣味。   兩旁的大樹差不多都是榕樹,大多長在宅邸院子裏,偶爾也有長在街邊的。不遠處就有一顆很大的榕樹,許多根莖交織在一起,形成兩人也無法合抱的樹幹,看來很有一些年頭了。更神奇的是,樹幹前還點着香燭,地上也有不少香灰殘餘,敢情有百姓把這棵樹當神來供奉?   朱高煦觀察了一陣,發現兩旁都是民宅,東邊的房屋並非沐府的建築……一般大戶人家都有圍牆,而且靠牆不會種樹,主要爲了防盜房刺客,避免刺客順着樹爬、或者藏身;沐府的房屋不可能修成這樣。   “爲何不靠近了走?”朱高煦問道。   韋達聽明白是爲何不靠近沐府,便俯下身看着馬車裏的朱高煦道:“回公子話,東邊這排房屋後面,還有一條街;但街口的坊門有人看守,路人不能走那條街。”   “哦。”朱高煦點點頭。   ……回到漢王府,朱高煦先陪郭薇喫了午飯,然後纔來到前廳書房。他立刻召王斌、劉瑛、侯海等人見面。   “守禦百戶所”以及儀仗隊親衛,幾乎沒有專門幹奸諜的人才,朱高煦準備先親自幹,讓這幾個人跟着學套路,以後再把事兒交給他們。   打開書房裏面的一道木門,大夥兒跟着朱高煦走進去,裏面的木架上擺滿了藏書。朱高煦吩咐曹福把一副書架挪開,再掛上幾張白紙拼在一起。   趁曹福磨墨的時候,朱高煦便回顧左右道:“形勢有變,不用等沐晟了,咱們要立刻抽調人手進行部署。教將士識字的事兒,讓錢巽去幹,王斌、劉瑛、侯海今後在我身邊聽從調遣。”   三人抱拳道:“下官(末將)遵命。”   朱高煦提起毛筆在硯臺裏蘸了一下,便在牆上的白紙面寫起字來,下筆處落下幾個有力的行草字體,寫得相當好看。他這書法是原來那個朱高煦練出來的。   沐、耿、沈、未知勢力,幾個字寫下來,朱高煦分別畫了個圈;他先解釋沐府和耿家的關係,再推論出未知勢力的存在。便是在滇池邊與韋達說過的那番話。   朱高煦說完,又道:“沐府、沈徐氏都是擺在明面的勢力,大夥兒都知道;耿家有家眷逃到雲南,也不用怎麼費力就能猜到,畢竟耿老夫人就是長興侯耿炳文的妹妹。   咱們眼下主要查的是這個……未知勢力,究竟是什麼人;以及沐晟生了什麼病、或人在何處?次要目標有二,其一查出耿家的人究竟被窩藏在哪裏,有哪些人;其二,沐府和沈徐氏是什麼關係。”   還有個人朱高煦不好說,那就是胡濙。胡濙是皇帝派來的,朱高煦不便將其擺在檯面上監視。   大夥兒瞪眼看着牆上的字,侯海要了紙筆,走到桌案前奮筆疾書。   朱高煦等了一會,便問:“諸位可聽明白了?”   衆人紛紛答道:“回王爺,明白了。”   於是朱高煦開始具體部署。   他先下令守禦所武將在城中典下一間鋪子經營首飾金玉,正是朱高煦在京師幹過的勾當故技重施。   不同的是現在朱高煦更加明目張膽,只因在雲南進行奸諜活動、針對的是雲南本地勢力,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而且雲南的商鋪還在“守禦所”備案名字:金鋪分司。   王府“守禦所”再用軍士組建一個權勇隊,隨時在需要時向各處據點增援人手。   以親衛武將兼領金鋪分司守備,明面上的身份是鋪面掌櫃。裏面的人員全是奸諜,包括山東來的王府奴婢陳氏。   這些奸諜進出金鋪,又在城中租賃或購置宅邸住所、軍士們帶上各自的家眷住下,作爲撒網出去的據點。分別在沐府西側那條廕庇街道及沐府各門、沈府附近、梨園附近。   打探到的消息報到金鋪分司,然後向王府“守禦所”呈報,由劉瑛和侯海彙總整理。朱高煦要了解事情進展,只需召見這二人即可。   幾天後,分司、諸據點安排妥當,朱高煦還畫了一張雲南府奸諜示意圖,標註各據點位置,藏在前廳書房裏。   ……漢王府人馬是四月初到的雲南府,五月初三沐晟終於來了。   典仗侯海稟報,沐晟攜夫人陳氏拜見,已迎入王府前殿等候,接着侯海呈上了沐府的禮單。   朱高煦聽到沐晟居然帶了家眷,顯然有親近之意。他馬上轉頭道:“曹福,到內廳叫王妃更衣,一會同我見沐晟。”   曹福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也換了一身紅色皮弁服,郭薇穿翟衣到前廳,二人一起去前殿見沐晟。   剛走進前殿,朱高煦便朗聲道:“義兄的病好了?”   沐晟轉身過來,聽到“義兄”二人臉上怔了一下。   只見沐晟是個身材壯實、估摸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身上穿着紅色的繡獅補子圓領、頭戴烏紗,他的臉曬得有點黑,但皮膚很平整、顏色也很均勻,就像是在海邊度假刻意曬成小麥色的樣子,加上那從容得體的姿勢,頗有幾分貴族範。沐晟已是第三任西平侯,從哥哥那裏繼承爵位,看起來已少了一些先輩創業者的兇悍武夫之氣。   旁邊的婦人穿着命婦官服,似乎也有三十出頭的年齡了,皮膚白皙、面容秀麗,下巴有點尖,眼睛含笑卻是頗有幾分風情。   沐晟和陳氏行拜禮,一起向朱高煦夫婦執禮。   沐晟道:“拜見漢王殿下!此前染疾,我未能恭迎殿下入滇,今日前來賠罪。”   陳氏也道“見過漢王殿下、王妃娘娘”,朱高煦與郭薇回禮。   “我聽說義兄有恙,沒法子的事。只要來了就好,遲點無妨。”朱高煦道,“請二位入座,咱們坐下說話。”   說這句話時,陳氏側目意味深長地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並未去上面的公座,卻陪着沐晟等在西側紅木几案旁邊的太師椅上落座。倆男子分坐一張几案上下,兩個女子坐一塊兒。   很快就有一隊丫鬟進來了,把桌案上的茶重新換了一遍。   “殿下,王妃的病痊癒了?”沐晟好言問道。   朱高煦道:“好了已有一陣,郎中說是水土不服旅途勞頓所致,開了個千年高麗蔘的方子,讓我好找。後來也不知是不是千年人蔘起了作用,總算是好啦。”   沐晟作出鬆一口氣的樣子,道:“只要王妃已無恙,那咱們就放心了。從漢王府回來的人說,殿下從沈徐氏那裏得到了千年人蔘?”   “正是。”朱高煦欠了欠身,一臉揶揄地沉聲笑道,“聽說她與義兄頗有點關係啊?”   沐晟向下方几案旁的陳氏轉頭側目,正色道:“殿下說笑了,私交有一點,僅此而已。倒是以前她的公公沈茂,與先父頗有交情。”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朱高煦也抬頭看了沐夫人一眼、面帶笑容說道。   就在這時,坐在最下方、面對朱高煦的沐夫人竟然也瞧了過來,竟然露出點嬌嗔生氣的神色,朱高煦忙道:“咱們不說她了。”   朱高煦和沐晟是第一次見面,只能說一些雲南風土、逸聞趣事。反而是重要的正事,倆人都特意不提及。實在無法擺到檯面上說……難道朱高煦要說,我得了父皇密旨,專門到雲南來觀察你是不是居心叵測?是不是把建文帝藏起來了?   於是彼此只好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說了很多話,但大多無關痛癢。不過朱高煦還是問了一些雲南土司的情況,算是有點用處。   沐晟既然帶夫人來了,快到中午時,朱高煦又留他們夫婦用膳。午飯後喝了一盞茶,王府官員才送沐晟走。   不出朱高煦所料,沐晟既然帶着夫人來、還喫了飯,那就是帶着善意的。沐晟似乎不想與漢王府結怨。至於當年岷王在雲南與沐晟仇怨深重的事,朱高煦見了沐晟本人後,傾向於認爲岷王羈傲不遜、一來雲南就胡搞,才與沐府發生了衝突。   朱高煦陪着郭薇到內廳,在走廊上碰見了姚姬在喚貓。姚姬避道執禮,三人都沒說話。   等送郭薇回房後,朱高煦出來見姚姬懷裏抱着他在京師買的黃貓,便道:“貓兒找到了呀?”   姚姬摸着已經長大的黃貓的皮毛,輕聲道:“貓就是愛亂跑,妾身又不忍心拴起來。”   朱高煦點點頭,若有所思的模樣,忽然沉聲問道:“胡濙那邊,是不是有人要與你聯絡啊?”   姚姬抬頭看着朱高煦,一言不發,她的目光十分明亮。 第二百零八章 神奇的耳環   漢王府正南面、端禮門內,王斌和侯海從西側的“守禦所”衙署裏出來,一起向北邊的承運殿方向走去。   名爲“承運殿”的前殿上蓋的是琉璃瓦窠拱攢頂,正在陽光下泛着青光。空中藍天白玉、地上是殿宇闊地,儘管這裏位於邊陲之地,也沒覺得有絲毫蔽塞之感。   “聽說王指揮爲王爺擋過火銃,差點連命都沒了?”侯海轉頭問道。   這文官小眼睛裏的目光,總是叫人很不舒服,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哼。”王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似乎看侯海很不順眼。   侯海悻悻住口,二人默默地走過寬闊的磚地,來到承運殿前。他們並不進正殿,而向東側的一排房屋走去。王府前廳書房就在那裏。   他們走過一段廊蕪,便進了書房,見漢王已在裏面等着了。   見禮罷,侯海送上了“守禦所”的第一次公文,一疊紙裏還包括有據點奸諜的奏報。   朱高煦將卷宗放在書案上,一言不發地翻看起來。   這時侯海忍不住開口說話了,“別的地方記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兒,只有梨園的奏報有意思哩。   那梨園能看戲,還有喝花酒的地方。那邊的兄弟認識了個姑娘,打聽到一些有關沐晟的事兒。至少從半年前起,沐晟每隔十天半月就會去梨園看戲;沈夫人親自作陪。   前陣子有一個多月沐晟稱病,確是沒去過梨園;不過昨天又去了一趟。”   朱高煦一邊看奏報,一邊點頭道:“好,算是沒白乾,不過奏報太粗略。傳令下去,今後我要更詳盡的消息。在各據點附近,只要重複出現過的人,都要記錄。我派他們出去是幹活的,不是派個人去喝喝花酒聽點消息、其他人啥也不幹就能了事,那也太輕鬆了!”   二人忙道:“是,王爺!”   朱高煦抬頭手:“今後立功的人,不僅有賞錢,還能酌情升官。瞎混日子的都換下來,到王府門口去站哨。”   ……沒幾天,沈徐氏送來了請帖。稱沈府的商幫新得一批上等茶葉,恭請漢王到府上品鑑,另有礦山上的事想請教漢王。   朱高煦看完請帖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覺得沈徐氏的書法倒很好,只不知是不是她親筆所寫。   礦山上的事?朱高煦琢磨了一會兒這是什麼玩意,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恐怕是違法的事!   不過上個月朱高煦拿了沈徐氏一株非常貴重的千年高麗蔘,又得到了貴賓般的招待,現在怎好意思推卻?他早就知道、沒有白拿好處的事兒;現在看來他的想法一點也沒錯,這就該回報的時候了!   他稍作考慮仍決定赴約。而那沈徐氏是個寡婦、又是庶民,朱高煦一個親王不便大張旗鼓上門,他便吩咐曹福去備車馬,依舊輕車簡從微服前往。   沈府雖然規模很大,但門口確儉樸得多。瓦是普通的青瓦,看起來陳舊而黯淡,不像王府那般使用琉璃瓦。   大門開啓,朱高煦等人剛進門,便看見沈徐氏身穿淺色的襦裙,站在那裏款款屈膝作禮。朱高煦也客氣地抱拳回拜一次。   “請王爺叫車馬隨從都進來罷,妾身吩咐人招待着。”沈徐氏輕聲道,“他們在外面,有點招眼呢。”   朱高煦想起沈徐氏是寡婦,但自己剛到雲南、已聽到沈徐氏淫亂的名聲;都這樣了,還有啥可遮掩的?不過他還是回頭道,“照沈夫人的意思做。”   “遵命。”親衛武將答道。   入座的地方,依舊是湖畔那似亭非亭的圓頂房屋。盛夏季節,這裏能感受到湖上吹來溼潤的涼風,倒也是十分舒服的地方。   沈徐氏姿態大方端莊,弱骨豐肌的肌膚白淨,穿着素雅,亦是爽心悅目。   朱高煦這個親王雖然每天有一些事,卻不負責任何地方上的軍政具體之事,大部分時間算比較閒。能到這地方來,和這麼一個美婦說說話、吹吹風,他覺得此行還是不錯。   沈徐氏微笑道:“去年,沈家在麗江那邊發現了銅礦,卻不敢採,便先把地買了,種了些茶樹。新茶在本月運到了昆明,妾身便想請殿下品鑑品鑑。殿下稍候,等人沏好茶就端上來。”   朱高煦道:“我品不出所以然。”   沈徐氏卻道:“不想殿下也如此謙遜呀。”   於是朱高煦便把在梨園遇到一個少年郎的事,當作逸聞趣事說了出來,然後不忘說道:“我當時趕緊聞了一下,真沒覺得哪裏不對!隨便見到一個後生,都比我這嘴挑,唉。”   沈徐氏聽罷拿起絲帕輕輕遮掩嘴兒,笑得花枝招展。   她伸手輕輕撫了一下發鬢,忽然嬌聲道:“哎呀!”頓時顰眉,臉上露出了些許苦楚之色,“這耳環是新的,沒想到會掛到衣領上。”她微微偏着頭,伸手捂着玉白的耳朵。   朱高煦問道:“要緊麼?”   沈徐氏柔聲道:“立領高了一點,不小心被耳環掛住了……殿下幫一下妾身可好。”   朱高煦愣了一下,但見她抿着朱脣一臉苦楚的樣子,朱高煦又一向以風度和比格自我要求,他便站了起來,走到沈徐氏跟前。   這時沈徐氏也站了起來,饒是如此,朱高煦還是要彎着腰才順手,他看了一眼,果然見那耳環勾住了立領絲綢上的細線,把那潔白的耳垂也拉扯住了。他便伸手去解耳環勾住的細線,這麼小的東西勾得很牢,朱高煦沉下心,弄了好一會兒,動作很輕地把絲線拉開。   忽然,他感覺沈徐氏把纖手輕輕放到了他的後腰上!朱高煦還聽到了她輕輕喘着氣兒的緊張聲音。   主要是在此之前沒有甚麼曖昧的氣氛,有點突然,朱高煦感覺到了尷尬。他已經把耳環上的絲線取掉了,此時卻不知該從她的纖手裏離開,還是該繼續彎腰不動。鼻子裏聞着沈徐氏身上的淡淡清香,看着她脖頸上光滑雪白的肌膚,連她脖頸上很細的淺淺汗絨也看得清清楚楚;朱高煦把手從她的耳朵上下移,想感受一下那光潔皮膚的觸覺……   不料沈徐氏輕輕一躲,朱高煦什麼都沒摸到。沈徐氏的手也挪開了,她仰起頭道:“有勞殿下。讓殿下做這等瑣事,妾身給您賠罪。”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稟殿下、沈夫人,茶沏好了。”   朱高煦只得收手,不動聲色地坐回了上位。心道,雖然這婦人的氣息確實誘人,但我一個有比格的親王,還要主動糾纏一個名聲很差的寡婦?   “舉手之勞耳。”朱高煦淡然道。   端茶上來的中年婦人開始往小盞中倒茶。沈徐氏道:“殿下,請。”   朱高煦一時間覺得有點蹊蹺,剛剛她叫他靠近,一副嬌柔的模樣,忽然之間又恢復了若即若離的從容優雅……或是因爲旁邊那中年婦人打攪了罷。   沈徐氏那麼有錢,怎麼弄了個不知趣的近侍?   朱高煦端起茶杯嚐了一口,感覺挺香的,但不置可否。因爲他確實對茶水的微妙區別,沒什麼研究。而且茶道講究心境,他剛纔動了點淫心,又什麼便宜都沒佔着,現在心境確實有微小的不穩。   沈徐氏開口道:“依大明朝廷礦政,洪武及建文年間銅、鉛礦乃官府開採,不得民間經營。但今上登基後,去年底重定了礦政,除金、銀依舊官營以外,銅鉛已准予民間納錢開採……”   剛纔她那濃濃的柔情,竟然一下子消失不見,她一本正經地說起了公事,把那縹緲在空中的曖昧驅除得一乾二淨。   朱高煦道:“有這法令?我是藩王,在京師也不上朝議事,倒不知道法令有此改動。”   沈徐氏微笑道:“妾身哪敢在殿下面前妄言呀?自然是查清楚了,纔敢說的。”   朱高煦點點頭。   沈徐氏又道:“朝中已有法令,可雲南布政使司依舊沒有改,不準民間採銅鉛礦。妾身亦不敢叫人貿然開礦,不然錢撒下去,卻被官府封了,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朱高煦沉吟片刻,很快就回應道:“雲南布政使上個月到王府上來過,彼此說過話。我寫幾個字,叫人送去布政使司衙門,沈夫人就可以開礦了。”   沈徐氏的眼睛笑成半月形,長睫毛、如月的笑眼當真是相當美好。她站起身,款款屈膝道,“妾身謝過殿下。”   “不必多禮。”朱高煦道,“如沈夫人所言,朝廷已有成法,我叫地方上守法,一點錯也無。舉手之勞罷了。”   沈徐氏輕聲道:“可也只有殿下才能叫他們守法,妾身自當謝您。”   朱高煦一時間覺得相當受用,這沈夫人也算個妙人兒,讓他還了情、卻不用爲難,這樣的來往當然非常舒坦……畢竟什麼都不付出,什麼風險都沒有。   倆人說了一陣話,朱高煦感覺沈夫人已保持了適當的距離,事兒也談完了。他便起身告辭。   沈徐氏挽留用午膳,這回朱高煦婉言謝絕了。上次喫過飯,給了沈夫人面子,若是總在沈府一逗留就是一天,會顯得和她的關係太親密……關鍵是朱高煦連一根汗毛都沒摸到。 第二百零九章 確有所圖   從沈家回到王府,朱高煦無事可做,便回了內廳。他在自己的寢宮中見到郭薇、正在疊衣服,他便隨口道:“王府裏有那麼多人,薇兒怎親自做這些瑣事?”   郭薇放下衣裳,來行禮道:“王爺,照料夫君起居,本就是做妻子的本分。王爺的衣裳,我不想讓別人來收拾。”   “好罷。”朱高煦也不多管,走到一張案前坐了下來。宮女端茶上來了。   看着郭薇那婀娜的身影在寢宮裏穿梭,朱高煦的心裏頓時有種微妙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他便隨口說起話來:“咱們離京之前,我聽說父皇不住在乾清宮了,母后在坤寧宮住了兩個月,說不習慣。我也覺得這種宮殿只是排場大,確實不太適合起居生活,好像一切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郭薇轉頭“嗯”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宮女上前屈膝道:“王爺,曹公公在寢宮外求見。”   “叫他進來說話。”朱高煦隨口道。   曹福躬身入內,看了一眼侍立在門口的宮女,向朱高煦作拜,又向郭薇拜道:“奴婢見過王妃娘娘。”   朱高煦見曹福欲言又止的模樣,便招了招手。曹福附耳過來,耳語道:“奴婢在前殿外見到了侯典仗。侯典仗叫奴婢傳報王爺,上午王爺進沈府後,西平侯也來了。”   “我怎麼沒見着他?”朱高煦愣道。   這時郭薇輕輕側目。   朱高煦看了一眼門口的一排宮女,揮手道:“你們下去罷。”   “是,王爺。”衆人屈膝道。   郭薇輕聲道:“要不妾身也過會兒再來?”   朱高煦道:“不用,薇兒想做甚就做甚。”   曹福彎着腰又沉聲道:“西平侯比王爺後到沈府,又比王爺先走。探得此事的守禦所兄弟,住在沈府不遠的民宅,他聽到了沈府迎客稱那人是侯爺。雲南府除了西平侯沒有別的侯爺了哩……   既然王爺您沒見到西平侯,怕是那沈徐氏沒有引見,分別接待了王爺和西平侯哩。”   朱高煦道:“沈徐氏敢叫西平侯等着?爲何不徑直將沐晟迎到那圓亭裏,一起見面?”   這時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曹福的腰彎得更低了。   朱高煦在磚地上慢慢踱起步來,想到給沈徐氏取耳環那事兒。彼時他們倆人非常親近,沈徐氏還把手放到了他的後腰上!   敢情被沐晟看到了?朱高煦更是忍不住猜測:如果真被沐晟看到了,那肯定是沈徐氏故意安排的!不然在沈府上,就算是沐晟也不好自己到處亂走罷!   “他孃的,這淫婦!”朱高煦頓時罵了一聲。他脫口罵完,見郭薇臉上紅紅的沒吭聲。   朱高煦又想到了一個細節:剛進沈府時,沈徐氏叫朱高煦把隨從車馬都叫進門,這是爲了方便沐晟隨後到來罷?   沈徐氏竟然玩這種伎倆,膽子倒是挺大……但若朱高煦前些天沒有叫“守禦所”撒網出去,還真是發現不了!沐晟就算看見了朱高煦,他也不好說出來的。   朱高煦暫且忍住了被玩弄般的惱怒,不動聲色道:“你去府庫取錢,那個發現沐晟到了沈府的軍士,賞一年俸祿;發現沐晟去過梨園的軍士,賞半年俸祿。”   曹福拜道:“是,王爺。”   朱高煦又踱了兩步,心裏十分不爽!如果沐晟真看到了,會覺得是一個親王在調戲寡婦,朱高煦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然後沈徐氏利用了他,也讓他很惱羞。   但眼下沒能摸清沈徐氏和沐晟的關係,也不知沈徐氏想幹甚,而且看在那株千年人蔘的人情上,朱高煦又不太想馬上報復沈徐氏。   何況這事兒終究還算一種猜測。   就在這時,郭薇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道:“王爺,那個沈徐氏很漂亮麼?”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這要不是在明朝、他又是藩王,妻子不得鬧着把房子燒了?   他便道:“我與她來往,不是那個意思。此人是沈萬三孫媳、徐富九孫女,雖然身份是庶民,但那可是元、明兩朝富可敵國之家。況沈家在雲南府已三代,必有根基,我與沈徐氏結交另有考慮。”   朱高煦說的是實話,但自己聽了,怎麼也總覺得如此不可信呢?   郭薇竟然沒有出言譏諷,卻柔聲道:“王爺深謀遠慮,妾身不該問的……只是妾身聽了不少沈徐氏的傳言,有點好奇。”   朱高煦沉默片刻,開口道:“不能只用漂亮來說,這婦人是個心機女。”   郭薇道:“就算她有錢,也只是庶民,就不怕王爺像現在這樣生氣麼?”   “她以爲我不會知道。”朱高煦頓了頓又道,“應該有甚麼重大的目的,讓她認爲值得冒險。”   郭薇欲言又止,用極低的聲音道:“傳言沐晟與她有通姦之事,王爺也……”   “我連手也沒摸一下!”朱高煦辯解道。   郭薇不說話了,默默地繼續疊衣服,她把洗淨的衣裳擺在一張塌上,一隻手墊在衣裳上,另一隻手靈巧地一折,那衣裳就疊得非常整齊平直。   明朝藩王三妻四妾是常事,何況朱高煦在成婚之前,就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了。郭薇也知道的,但她看起來還是有點傷心。   見此情形,許多紛亂的情緒湧上心頭,雖然都不那麼要緊,只是淡淡的情緒、卻糾纏不清,朱高煦悶悶不樂地走出了寢宮。   迎着空中吹來的微風,他沉住氣,把那些沒用的糾纏都拋諸腦外,又想了一遍今天上午的事。   但他的推論結果依舊沒變……沈徐氏在耳環勾住了那會兒,十分溫柔嫵媚;但那陣子一過,她又變得冷淡又客氣了。若即若離的態度,如果只是在作戲給沐晟看,便解釋得通了。   可惜此次朱高煦的戒備放鬆,若像第一次見面一般,四面都有侍衛看着,或許能發現沐晟?   此事的關鍵是,沈徐氏究竟是什麼目的?   挑撥漢王和西平侯的關係?似乎說不通,朱高煦和沐晟這種人,不可能爲了一個名聲狼藉的寡婦而爭風喫醋,不顧大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