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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蕩其國

  漢王府長史錢巽說起火器,中原從宋代起便頻繁使用,至元朝時火器幾乎每戰必用。後安南、大食等國皆習之。   不兩日,朱高煦又見了沈徐氏一面。沈徐氏說安南國有個海港雲屯,常年有諸國海商前去貿易,漢人商賈也多去此地,見到那裏還有很多大食人。   這時朱高煦便有點擔心,安南國有可能從阿拉伯或是甚麼地方,學到了更先進的火器。畢竟發明了火銃的中國,不一定發展就最快。   朱高煦十分關注此事,等黃中的敗軍來到昆明城,他便親身來到黃中軍中詢問。   黃中皺起眉頭,作回憶狀,“彼時敵兵突然發動,末將只聽得火器聲響,密如炒豆,凡不知有多少人馬。後見火箭在空中亂竄,將士慘叫者衆,便下令退走城門……”   朱高煦叫長史錢巽記下他說的話,又來到了安置傷兵的營房。一些將士的說辭與黃中大同小異,箭簇亂飛,關隘內的路上鋪了磚石、石彈在地上飛蹦云云。   再看那些被帶回來的受傷士卒時,除了被刀劍所傷者,大多都是受石塊所撞傷,也有被火箭箭簇射傷的。那些自稱是中了火箭的士卒,朱高煦看了一下,全是自上而下的傷痕。   他尋思了一陣,火箭從空中拋射過來、纔會是這樣的傷口。密集的火箭、碰巧擊傷密集軍隊裏的士卒,根本不需要準頭。   而那些被石頭撞傷的士卒,肯定是大口徑火炮,纔會發射的石彈,而火炮打五十步遠並不難。   於是朱高煦初步判斷,安南國的火器,與明軍火器相比,似乎並無本質的區別……在他印象中,威力更大的火槍,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   芹站劇變的消息,已用快馬驛傳京師。   正在御門議政的大臣們聞訊,一時間議論紛紛。就在這時,皇帝忽然把奏章“譁”地撕了,揉成了一團,扔在了大殿上。   剎那之間,所有人都閉嘴了。大殿上變得鴉雀無聲,人們無不躬身站回原地。   “跳樑小醜!宵小之輩!”皇帝的聲音有點發顫,臉色更是極其猙獰。他抬起手臂,手從龍袍中露出來,指着南邊的御門口,好像在指着胡氏的鼻子一樣,“當着將士的面,殺俺使臣。俺不蕩其國,顏面何存?”   一番話從天子的口中說出來,擲地有聲,在大殿上回響着,叫人們久久品味着那些話。   諸文官無不發愁,戶部尚書夏元吉的眉毛,幾乎一下子就擰到了一塊兒。皇帝如此決心,誰敢再勸諫?文官們好像看到了無數銀子銅錢糧草,從水上飄走了……   一衆補子是野獸的武臣卻是氣憤填膺,一副與皇帝同仇敵愾的氣勢。大夥兒漸漸開始叫嚷起來,大殿一片喊打喊殺的聲音。   本來是禮儀森嚴、言辭講究的大明帝國中樞,此時恍若變成了軍營,那些武夫甚至連髒話都罵出來了,簡直斯文掃地。   “馬上……”皇帝從寶座上走了出來,說了半句又停下來,他似乎被氣糊塗了。他在臺階上來回踱了兩步,才說道,“叫翰林院,先寫檄文。此等弒主篡位、不忠不孝之小人,不仁不義,暴殺無辜。朕不殺他,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朱棣接着又道:“戶部,夏元吉?”   夏元吉平移兩步,躬身作揖道:“臣在。”   朱棣的怒氣瞬間消了不少,“今年立刻要討伐安南逆賊,你們合計好,把這事兒也算進去。”   夏元吉稍作猶豫,馬上拜道:“臣領旨!”   朱棣轉頭看向另一邊,目光從朱能、邱福等一衆大將臉上掃過,大夥兒不顧禮儀,都抬起頭一副期待的眼神,連年輕的張輔也眼巴巴地望着上位。   這幫武臣根本不管那麼多,肯定想趕緊打纔是正事。什麼錢糧、兵馬,反正要給他們才能打仗。   朱棣剛纔還暴跳如雷,忽然便不吭聲了,臉色也沉了下來。大殿上的叫嚷聲又完全消停,君臣都陷入了沉默。   “此事必得辦成!爾等都下去各司其職,準備妥當。”朱棣揮了一下袍袖,自己先走了。   衆臣在身後高呼萬歲萬萬歲。   朝廷已決意對安南發動滅國之戰,主將還未任命,調兵已很快開始。   首先詔令的是蜀王,叫蜀王在護衛軍中選馬步五千,送到雲南操練;叫四川都司選衛所軍七萬,也調到雲南。又詔令湖廣的岷王、江西的寧王各選馬步五千;浙江、福建、廣東、廣西、江西、湖廣共選兵八萬,一併調往廣西。   漸漸地,一些人私下裏已開始悄悄議論,聖上是想利用征伐安南之事,趁機削弱南方諸王的護衛兵權。   接着朝廷調動鄭和的海軍船隊先往占城海域,與占城議盟,堵死胡氏往南逃竄的道路。後調福建、廣東兩地水師聚集,計與陸軍水陸並進,一舉攻滅安南。   明朝朝廷多次動員軍隊,水陸合計正軍二十萬人,號一百萬大軍,正式向安南國胡氏傳檄宣戰。   檄文大罵胡氏祖宗十八代,並自稱大明軍隊是爲了幫助安南子民,乃剷除暴政、造福萬民的正義王師。   於是,永樂四年春,朱棣在後宮東暖閣召見朱能、張輔,說出了想讓他們出任主副二將的打算。並決定讓漢王朱高煦統領雲南的兵馬,兩路從雲南、廣西同時進兵,相互呼應、協同作戰。   當年“靖難之役”時,朱能曾與朱高煦合夥夜襲,配合默契。朱能聽到是朱高煦與他配合,十分滿意,並未提出意見。   張輔卻問,今後兩路合軍,誰爲主帥?   朱棣只得說道,凡事多商議協同,若有不同之見,或上奏於俺,或聽高煦所見。   至於雲南的沐晟,不知皇帝是否考慮過。但皇帝沒提他,諸將也十分知趣、完全不提沐晟半句。   ……朱能與張輔出得皇宮,朱能忍不住說道:“漢王是親王,當然他是最大的,你多此一問作甚?”   張輔卻道:“戰場上須得有一人決斷,此大權不得有絲毫含糊。聖上亦是能征善戰之明主,定明此事矣。” 第三百零一章 胖非罪   張輔從皇城出來,告訴大嘴朱能,他既然受命爲副將、不敢不用命,現在就要去辦事了。於是二人拜別,朱能出洪武門,張輔留在千步廊,去了錦衣衛衙署。   恰逢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不在衙署內,張輔便被招呼在大堂上等着。   裏面的穿堂上有兩個人,正在小聲議論,其中一個面目清秀、個子矮小,個頭只到另一個武將的肩膀。那高個的聲音道:“堂上那人,連錦衣衛也怠慢不得,楊總旗,趕緊叫人上茶。”   矮個子楊總旗好奇地問道:“啥來頭?”   高個道:“是個侯爺。”   楊總旗“哦”了一聲……張輔也知道,在這千步廊上,甚麼部堂、公侯勳貴實在是隨便可見。   高個接着道:“剛封的新城侯。他爹是追封的榮國公,戰場上爲聖上戰死,他妹是剛封的張貴妃!”   這時,楊總旗馬上快步走到了大堂上,他並沒有上茶,只說道:“張侯爺稍等,末將馬上去找指揮使回來。”   張輔卻不拿架子,拱手道:“有勞了。”   果然衙署裏的人、只要上心辦的事,辦得就非常快。沒一會兒,紀綱就一臉笑容地走了進來,那楊總旗跟在身旁很是親近。   紀綱一邊抱拳作禮,一邊笑道:“原來是新城侯張侯爺,稀客稀客。末將有失遠迎!”   張輔早已聞得紀綱大名,這廝的名聲越來越爛,已經爛透了。張輔也沒多話,客氣而冷淡地說道:“叨擾了紀指揮,今日我前來,是想問紀指揮借個人。”   紀綱忙問:“誰呀?您說!”   張輔道:“黃中。”   紀綱一臉爲難,沉吟道:“那黃中馬虎大意,使聖上顏面受損,龍顏大怒,這……”   “定罪了麼?”張輔問道。   紀綱皺眉搖頭道:“那倒還沒有。”   張輔道:“我剛受封爲徵安南的副將,此人有大用,有法子撈出來的話,我便不用爲此小事去煩擾聖上了。”   “法子是有的!”紀綱馬上點頭道。他似乎忽然才醒悟張輔在聖上跟前、也是說得上話的人,態度馬上變了。   張輔好奇地問道:“甚麼法子?”   紀綱道:“俺叫楊勇去,把黃中放出詔獄。”   張輔:“……”   張輔心裏道,無非就是在老子面前裝顆蒜!雖然都是武官,張輔卻打心眼裏看不起這個人,在此事上他和文官一個心思。   ……消息傳得很快,徵安南的大將人選,很快已在皇城中傳開。   東宮的皇太子朱高熾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從文華殿出來,準備坐車回春和宮喫午飯。他聞訊愣了一下,馬上斥退車駕,叫人攙扶着步行回宮。   可憐朱高熾早已餓得兩眼冒金光,艱難地一撅一拐地步行過來,很快就大汗淋漓,雙腿發軟。   “父皇對兒臣寄予厚望,兒臣不能辜負他,多走走也能變瘦一些。”朱高熾一邊喘着氣兒,一邊還唸唸有詞。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春華門,忽然聽到一個宮女的聲音道:“我快餓死了,甚麼時候喫飯呀?”   另一個聲音道:“喫飯也只有菜粥。”   就在這時,門口的宦官道:“拜見太子爺。”   朱高熾走進春華門,見那兩個宮女的臉色紙白,已跪伏在地上,兩個都在不住討饒:“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起來罷,俺會叫人想法子。”朱高熾表現得十分溫和,說罷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雖然不喜歡宦官,但對宮女們挺好,當然不是故意想餓她們。只因他也沒辦法,東宮實在沒糧!上個月已經餓死了一個宮女……父皇朱棣卻是正好相反,朱棣不喜歡宮女,卻親信宦官。   堂堂大明皇朝的東宮裏,居然會餓死人?若非朱高熾親身經歷,他也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事。   今年以來,朝廷正在幹幾件大事,修北京的宮城、籌謀着遷都;鄭和要下西洋,建了兩百多條海船,帶了三萬之衆;官軍要征伐安南國……都是花錢如流水的事。但這些並不是餓死東宮宮女的原因,朝廷也不缺這點錢。   原因在朱高熾看來很可笑:父皇強令他減肥!   減肥的法子也非常粗暴可笑,便是縮減東宮的錢糧,只給很少的錢財和糧食。朱棣對兩個孫子倒是好,每天接到後宮去,大魚大肉給喫着,只苛刻東宮其他人。   結果當然沒有任何作用,東宮那麼多宦官宮女,並不會少太子一個人的喫食。幾個月以來,朱高熾連一斤肉都沒有減,只有宦官宮女餓瘦了,還餓死了一個。   朱高熾悶悶不樂地回到春和宮,太子妃張氏已經準備好了午膳。此時沒看見朱瞻基,似乎又被帶到御廚那邊喫好的去了。   桌子上擺着一碟鹹菜、兩盤煮菜,都是一點油葷也無,還有一碗大米飯。   “下去罷。”張氏道。   幾個宮女屈膝退出了宮室。朱高熾默默地坐在桌案邊,拿起筷子在碗裏一挑,下面的幾塊肥豬肉就被他挑了起來。   張氏露出笑容,愛憐地看着他:“請太子爺用膳。”   不知道爲甚麼,朱高熾越胖越喜歡喫肥膩的肉,精肉根本解不了饞。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着嚼着,心裏一酸,忽然落下幾滴眼淚。   “哎喲,太子爺,您怎麼啦?”張氏緊張地問道。   不問他還好,這麼一問,朱高熾更止不住地抽泣了起來……心裏多少委屈都埋着,從來不敢說;而減肥這件事,更讓他感覺到了深深的惡意。   朱高熾內心一個聲音在說:胖點怎麼了?胖子就有罪嗎?!   他委屈!   雖然父皇對母后說起這事兒,都是說爲太子好,瘦一些身體好、能騎馬射箭云云。但朱高熾的感覺並非如此,他覺得父皇在嫌棄自己,嫌他身材不好、給皇室丟臉!好像在說,讓你做太子是多麼不情願、是多麼難爲情,但凡有一點辦法,還不如沒生你這胖子!   朱高熾感到內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而不是口舌之慾未能滿足那麼簡單。   他怨憤!   堂堂皇帝竟然幹出如此可笑之事,如此對待親兒子。朱高熾心道,俺翻遍所有史書,就沒見過皇帝如此偏執、幹過這等事。   張氏拿起手帕,輕輕地給朱高熾擦拭着臉,柔聲安慰着。   朱高熾終於開口道:“二弟送父皇母后一對玉器,據說就值錢五萬貫。俺偶然想,還不如像二弟那般,當個藩王算了……”   “可別說傻話。”張氏神色一變,急忙小聲道,“太子爺是嫡長子,您要是做不成皇太子,可沒那麼輕巧。這些話原不必妾身說的。”   “嗯!”朱高熾咬牙點了點頭,又把一塊肥肉塞進了嘴裏。   他默默地喫着飯,很快就把桌子上的所有食物喫得一乾二淨,還覺得沒喫飽。原來他的食量沒這麼大,最近幾個月的菜都沒甚葷腥,喫得反而更多了。   這時朱高熾又說起話來,肚子沒那麼餓了,他也平靜了很多,淡然地說道:“征討安南的大將選出來了。大軍兩路,廣西都司這邊人最多,朱能爲徵夷將軍,張輔爲徵夷右副將軍,很快就會出發去廣西;雲南那一路,由高煦統率。兩路並進。”   張氏聽罷,想了想問道:“缺個左副將軍,高煦是副將麼?”   朱高熾搖頭道:“高煦好歹也是親王,怎會是副將?父皇的聖旨是‘彼此聲勢相聞、協力成功’,大抵就是高煦與徵夷將軍平起平坐。不過因高煦是親王,兵權上平起平坐、他本身已佔據上風了,若有不同見解,多半是聽他的。”   張氏緩緩地點着頭:“若此戰成功,高煦的功勞更大了。”   朱高熾嘆了口氣道:“在父皇眼裏,最中用的當然是高煦,最招人疼的是高燧。俺這個長子……”說到這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張氏也遞眼色,不想讓他再說下去了。   “妾身還有些首飾,明日叫個心腹奴婢,悄悄拿出去換些錢。”張氏好言道。   朱高熾一臉尷尬道:“東宮那麼多人,內庫不給錢,光靠首飾頂啥用?”   張氏沉吟片刻,又道:“咱們皇室嫁給宋家的兩個妹妹,還在京師哩。聽說宋晟在西北說一不二,怕是富得流油。兩個妹妹出嫁時,父皇給的那嫁妝,也簡直像金山銀山。太子爺是長兄,開不了口,妾身總算是婦道人家,不顧臉面了,回頭找她們兩家挪借一些,幫襯一下您這個長兄。”   朱高熾的臉上發燙,他一個太子混到如此田地,實在是覺得丟臉。但想着東宮裏那些餓得有氣無力的宮女,繼續下去還得死人,他便沒吭聲。   張氏悄悄握住他胖乎乎的手,又在耳邊吹着風:“太子爺別擔心,不管窮富,妾身都和您一條心!”   朱高熾對張氏的手,摸起來像是自己的手一樣無趣,但聽到她的話,心裏卻是一軟,話也好聽了不少,“到底是結髮妻,患難見真心哩!”   張氏拋了個讓朱高熾十分尷尬的媚眼,嬌聲道,“太子爺知道就好。” 第三百零二章 得道者多助   夜深了,袁珙還沒入睡。他今晚住在玄奘寺,人卻在佛塔上站了半晚上。   天氣晴朗,漫天的星星叫人眼花繚亂。袁珙卻一邊瞧着繁星,一邊在掐指算着。他在做相士時,學過一種觀天象的祕法。他站在這裏算了半晚上,只覺南方大將氣運衰微,恐有劫難!   但他一想到徵安南的主帥是漢王,便打算甚麼也不說,嘴角漸漸露出了一絲笑意。   ……   雲南的五月間,天氣晴朗的白天已有點熱了。朱高煦身上蓋着一張被褥,躺在書房旁邊的小院廊房裏,正在睡覺,他額上浸滿了汗,眼珠子在眼皮裏動彈着、就是沒睜開,臉也漲得通紅。   在夢裏,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兒。周圍的夥伴在玩一個遊戲,便是有好幾個孩兒約好,大家是一夥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合夥之後總得玩點活動,活動便是一起去毆打一個落單的小孩兒。   不幸的是,他就是那個落單的小孩兒。他有點不愛說話,但也沒招惹誰,被毆打的原因也不明所以,大概只有一個原因:他不是別人“一夥”的。   他心裏充滿了憤怒和戾氣,他揮起拳頭想反擊那些孩兒,然而總覺得拳頭太小、力氣不夠大,打不過別人於是心裏更加惱火……   “王爺!王爺……”一個聲音忽然從天而降。   朱高煦一翻身爬了起來,看見一個身材單薄、皮面白淨的宦官站在面前,片刻後他纔回過神認出了此人,正是王府上的宦官黃狗。   “蓋着被褥睡着了,真熱!”朱高煦用袖口擦了一把汗道。他馬上又覺得眼皮在跳,總覺得渾身哪裏有點不對勁。   黃狗彎下腰侍立在那裏,附和了一聲,抱着拂塵道:“京師送聖旨來了,人已迎到前殿,正等着王爺哩。”   朱高煦馬上站了起來,低頭一看:“拿身像樣的衣裳來。”   沒過一會兒,朱高煦便穿好了紅袍烏紗帽,趕去了承運殿。   這陣子,不到十天就會有一道聖旨下來,都是皇帝叮囑朱高煦的各種事,大到怎麼收買安南人心、小到行軍飲食,都會寫信過來。不過皇帝的信就是聖旨。   芹站劇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個月,然而朱高煦還沒出發。因爲兩路大軍約好了要一起上,東路軍最遠從浙江等地調兵,來得慢;兩路的各地軍隊漸漸聚集了二十餘萬,都需要時間……不過主要還是考慮季節。   朱高煦在承運殿按照禮儀接旨,接到的並不是寫在綢緞上的正式詔書,而是一封信,朱棣親筆的信。上面的內容是,令諸軍於七月前攻入安南國境內,併力求在明年二月之前結束戰爭。   因爲在溼熱地區,春夏兩季容易發生瘟疫,戰爭最好選冬季,不僅少病、還少雨。   ……元明兩朝以來,漢人在雲南、四川、廣西等土司地區的活動,已積累了大量經驗。此時的人們已不像以前的古人、會對南方瘴氣談之色變,大夥兒已有了一定的見識。   雖然文書裏仍會寫瘴氣,但人們已逐漸意識到,所謂瘴氣是一些疾病。林子裏的吸血蟲會讓人生病,溼熱季節可能出現痢疾、瘟疫。   郎中們擬出了蒿草泡水等方子,還記錄了各地土人的土法,用來治療疾病;並用隔離病人、燒開水、重視茅廁佈局等法子來預防瘟疫。   這些對付“瘴氣”的手段,並不能完全隔絕瘟疫,但南方漢人在各地的死亡比例、已比當地土人還低。連京師皇城裏的皇帝,都知道怎麼避開瘟疫了。   西南諸土司、安南國等地的人口也不少,若是漢人沒辦法的瘟疫,當地人只會更慘!   朱高煦認爲,大明暫時還未有漢唐的影響力,但文明程度是在歷史發展中不斷進步的。   王妃郭薇知道朱高煦又要出征、去蠻荒之地,經常憂心忡忡。朱高煦便是用這些見識去寬慰她,於是在這方面瞭解了不少東西。   ……朱高煦接完旨,騎馬帶上儀衛隊出了王府,便去昆明城各校場巡視自己的人馬。   這次戰爭,將會是朱高煦掌握軍隊人數最多的一次。   西路軍隊,最終人數將達到十萬五千之衆!計有四川都司的衛所軍七萬、蜀王護衛軍五千、雲南都司的衛所軍兩萬、漢王護衛軍一萬。這是朱高煦直接統率的人馬。   東路軍朱能部,還有十餘萬人,此番征伐安南國,動用的軍隊非常之多;當年“靖難之役”,燕王聚集了北方諸衛、以及朵顏三衛蒙古人,人數最多時,正軍總共也就二十餘萬。   雲南府城的城南校場上,無數將士正頂着豔陽在塵土中吶喊操練。朱高煦在一羣武將的環繞下,穿着大紅色的圓領袍,他騎馬在萬軍中巡視,分外顯眼。   校場上的士卒大多個子不太高,他們身穿甲冑、被曬得滿頭大汗,卻是精神抖擻,士氣高昂。朱高煦留意觀察了一番,覺得這股人馬必定是能戰之兵!   “雄起,雄起……”遠處的一大片將士,不知怎地用方言高聲喊起來了,氣勢十分雄壯。   朱高煦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   身邊一員大將說道:“四川都司的兵堪戰,洪武時三千官軍便可破土司軍數萬。”   朱高煦隨口道:“人道蜀中天府之國,百姓懶散,不想將士如此兇悍。”   那大將笑道:“只川西成都府,千里平原沃野,自古富庶、百姓閒懶、道儒興盛。不過諸衛所,多在四方山區要津之處,川東崇山峻嶺、川南山水縱橫,屯軍將士與百姓耕種生計肩挑背扛,個個都能流血流汗。彼地百姓又敬鬼重武,常不懼死。殿下手握四川都司精兵,必能旗開得勝!”   朱高煦聽罷點頭道:“言之有理,受教了。”   大將忙抱拳道:“不敢不敢。”   一行人便騎馬來到了傳來吶喊聲的地方。一員大將帶着一衆人策馬迎來,那人翻身下馬,抱拳執軍禮道:“末將指揮使李讓,拜見漢王殿下!”   朱高煦坐在馬上抱拳回禮。這時身邊一個人小聲說道:“之前,此人是瞿能麾下武將,跟着瞿能征伐過建昌月魯貼木兒,還去過北平……”   “哦!”朱高煦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聲音。   他頓時想起瞿能正在巫山和王貴在一塊兒,但身邊的武將當然不知道這些內情……在外人看來,瞿能打過北平,便是燕王一系的敵人。   朱高煦又問道:“將士們爲何大喊?”   李讓抱拳道:“方纔有文官在軍中,當衆說起安南國胡氏辱殺我大明使臣,屠戮明軍將士。校場的官軍將士無不義憤。”   他身邊另一個武將憤憤道:“我們必得討回顏面,不給大明朝廷和四川鄉親丟臉!”   “龜兒子硬是要得,喊了大明皇帝老漢,格老子看一哈有好凶邁。”另一個武將道。   周圍的武將們面色茫然,根本沒聽懂。朱高煦反而聽懂了,他笑罵道:“莫要嘴上厲害,上了戰場都別慫!”   衆將聽罷一陣“哈哈哈”大笑。有武將大聲道:“漢王勇武威名,天下無人不知,俺們跟着漢王幹必勝!”   人羣裏又是一陣吶喊。   朱高煦抬起雙手,讓衆人稍稍平息下來,這才說道:“不久大軍便會開拔南下。我父皇三番五次說過,咱們是正義王者之師,弔民伐罪!所以本王要告誡諸將,王師南進,只爲懲戒胡氏逆賊、逃回公道正義,而非與所有人爲敵!   故諸將必得約束將士,不得濫殺無辜、不得隨意劫掠。得道者多助,此戰便無敗之理。”   衆將紛紛抱拳應允,各種腔調夾雜其間。   朱高煦看了一眼李讓,過了一會兒還發現了大理城的總兵官徐韜;身邊更有個武將叫陳剛的、是姚廣孝那邊的奸諜。   朱高煦便不動聲色道:“我大明朝驅除韃虜、恢復漢家衣冠,乃億兆臣民之主,天下正朔。不管你們是四川都司的,還是雲南都司的人,或是哪邊哪派的人,以往的事都算了。本王只想諸位精誠協作,共同對敵!”   此言一出,懂的人自然已經聽懂了。便如那個衛指揮使李讓,一副尷尬的表情,肯定心裏明白以前和朱高煦幹過。徐韜也是目光閃爍,沒敢正視朱高煦,他是沐晟的人;因爲看在沐晟的顏面上,朱高煦也沒動他,還好好的領着大理的兵。   不過陳剛那廝就自以爲高明,假惺惺地跟着附和,一副忠心如狗的模樣。朱高煦只是笑呵呵的,目光不經意地在陳剛臉上掃過。   ……議定六月下旬開拔,到那時朱能的東路軍應該也能準備妥當,差不多進入安南國地盤了。   朱高煦每日便巡視軍營,經常在軍中活動,先與衆人混熟了臉。然後他還與長史府的人一起制定方略,只等時機一到就出發。   那副冷鍛扎甲,他從未想真正脫下過。因此朝廷叫他帶兵繼續打仗,朱高煦也沒有甚麼不願意。   ……   …… 第三百零三章 品茶   沐晟已很久沒去過梨園,一日忽然收到請帖,沈徐氏邀請他去梨園聽戲。   他稍作猶豫,便準備赴約。沐晟的長女沐蓁很愛聽梨園的李樓先唱戲,也女扮男裝跟着沐晟去了。   不料剛到戲院不久,沈徐氏便前來見禮。她說漢王恰好剛到後面的沈園,聽得西平侯在梨園,想邀請他過去一敘。   此時沐晟才隱隱猜測,邀請他前來的人,恐怕是漢王。說甚麼恰好、哪有那麼巧的事?   沐晟在雲南府多年,自然來過沈園這處園林。此地尋常百姓不知,但在昆明城的達官顯貴中倒頗有些名氣。   隨從止步於迴廊上。既然是與漢王見面,帶着護衛就沒必要了。沐晟父女踱步到了一處幽靜的廳堂內。   此地鬧中取靜,風和日麗的天氣、後門敞着有微風撫繞;宅基卻用石木撐高,外面從後門看不到裏面。地方確是不錯的。   沐晟剛走進屋子,聞到了一縷清香,他馬上就知道焚得是沉香。聞到這股氣味,他看了一眼几案,果然沈徐氏已快要沏好茶了。   沐晟不用嘗,就知道是芥茶。因爲焚沉香,只有品最上等的芥茶才配得上。   漢王站了起來,沐晟爵位低,立刻先行作揖,說道:“今日得遇漢王,幸甚幸甚。”他說罷又向正在沏茶的沈徐氏輕輕點頭,“有勞沈夫人。”   “幸會,西平侯、沐小姐請入座。”漢王一臉笑意道。   倆人打了招呼,沈徐氏纔開口道:“讓西平侯見笑了。”   沐晟微笑道:“無妨。”   漢王愣了一下。   沈徐氏看了他一眼,掩嘴輕笑道:“這種茶有點講究,西平侯進屋聞到沉香,必知泡的是芥茶。自是上品,宜無事;西平侯知殿下相邀,應有事。所以西平侯剛纔眉頭就皺了一下,嫌妾身暴殄天物呢。”   “講究,講究人!”漢王一臉恍然,豎起大拇指道,“果然是貴族出身之人。”   這時坐在案尾的沐蓁臉紅紅的。   沐晟心道:你不是皇祖之孫,出身就是王,和我說貴族?   ……其實今日見面,朱高煦是感到很尷尬的。首先尷尬的事,沈徐氏在場。   以前有一個誤會,朱高煦剛來雲南府不久,就在沈府被沈徐氏套路了。朱高煦和沈徐氏貌似親密,讓沐晟撞見……當然後來也確實有了肌膚之親,便談不上誤會。   而傳聞沐晟想通過納沈徐氏爲妾,以此兼併沈家家產。如此關係,便是兩個情敵,而沈徐氏正好卻是二人爭搶的女子。   其次尷尬的事,紅着臉坐在案尾的沐蓁。朱高煦看過她的身子,卻當着她爹的面坐一塊兒,豈不難堪?   好在沈徐氏穩得住場面,她的神態舉止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表現得十分從容自然。   朱高煦不明這茶有甚特別之處,先端起來抿了一口,只覺清茶浸潤口鼻。他也不想當着行家的面輕易置評,只是微微點了點。   沐晟也隨後品了一口,他虛着眼睛回味了一會兒,說道:“長在宜興縣澗溪邊的茶,溪中流的是泉水,兩岸有山,有竹林。”   朱高煦頓時覺得很神奇,不動聲色問道:“西平侯喝一口,連茶長在甚麼地方也能嚐出來?”   沐晟道:“殿下見笑了。我以前喝過這種茶,喝的時候聽賓客詳談過。喝出同樣的味兒,便知其來歷。”   朱高煦聽罷笑道:“我說西平侯的味覺怎能那麼靈,哈哈!”   等所有人都嚐了這芥茶。朱高煦也確實沒太多閒心繼續耽誤下去,他沉吟片刻,便道:“此番建樹大功的機會,原該是給西平侯最妥。可惜人選並非我定。”   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沐晟的目光留意着朱高煦的表情。但朱高煦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很嚴肅。   朱高煦接着說道:“我已是親王,現在軍功對我沒任何作用。”   沐晟抱拳道:“漢王殿下能征善戰,朝廷所慮者非軍功,乃戰勝。”   “不過形勢擺在面前,如此形勢,不是誰做主將、便能有甚麼不同的。”朱高煦誠懇地說道,“若是西平侯出任西路軍大將,一定能戰勝歸來。”   沐晟這兩年被晾在一邊,雲南大事都沒他份,這回徵安南也沒提過他。朱高煦心裏很明白,沐晟不敢吭聲,實則肯定一肚子怨氣!   “漢王殿下過譽了,不敢當不敢當。”沐晟抱拳,在嘴上說道。   朱高煦又一副謙虛的口氣道:“今日偶遇西平侯,我想聽聽西平侯對安南國之事,有何見解。”   沐晟又推辭道:“不敢當。”   朱高煦又好言道:“你我同在雲南府城,都是爲大明朝廷謀。朝裏給雲南三司的話,也是大事要報知漢王府、西平侯府,方可施行。但凡大事,本王也該聽聽西平侯的意思。”   沐晟的神情很微妙,雖然乍看好像沒什麼表情,但細處卻變化不定。   朱高煦一臉微笑,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他心裏早就有數,沐家既然沒倒,自己若是和沐晟結怨太深,根本就沒有好處,私下裏緩和矛盾纔是明智之舉。   過了一會兒,沐晟總算開口道:“漢王殿下方纔所言極是,這確實是個立大功的機會。此戰勝算很大。胡氏弒君篡位,不得人心;而官軍以恢復陳氏宗室之位爲名,弔民伐罪,大義就站穩了。何況官軍正軍就有二十餘萬之衆,戰力應比安南軍強盛,強弱已定。   今漢王殿下能征善戰,名聲在外;成國公沙場宿將。在下只要在雲南府,恭候殿下等捷報傳來。”   “借西平侯吉言。”朱高煦抱拳道。   他想了想便用很隨意的口氣道,“對了,孟養司那邊的翡翠生意……我與沈夫人商議後,決定利分西平侯二成。”   沐晟一臉意外,忙道:“無功不受祿,如何使得?”   朱高煦道:“大明能佔雲南布政使司地面,向麓川等地開疆闢土,沐府居功至偉。若無麓川諸地,我們如何開礦?何況我出征之後,那邊還得西平侯幫襯看着,防備諸土司趁機作亂。”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了一句,“錢哪能一個人就拿完的?” 第三百零四章 所慮者遠   朱高煦就藩雲南後,着實坑了沐晟。在胡濙追查建文帝下落時,若無朱高煦有力的支持、胡濙的事兒鐵定辦不成。   若無沐晟坐實了庇護建文,沐晟被朝廷猜忌的程度會漸漸降低。這次兵力雄厚、條件優越的討伐安南國之戰,沐晟也極可能分到軍功;並可能以此重新融入永樂朝的權力圈子,有機會憑功加爵!   至於破壞了沐晟原本想兼併沈家的好事,在建文帝那件更嚴重的事面前,反倒不足掛齒了。   所以沐晟被坑慘了!他心裏肯定有怨氣,然而並不一定有多仇恨朱高煦。朱高煦看得出來,沐晟對矛盾還是很剋制的;他們倆人的關係,比起當初岷王和沐晟要緩和許多。   只因朱高煦的所作所爲,有足夠的理由爲他父皇辦事,而無道理故意包庇沐晟。   大家都要講點道理的。   等到朱高煦徹底明白了有一件事之後,他做人留的餘地更大……他明白了,建文一死,朝廷並不願意徹底剷除雲南沐府,或有牽制漢王府的考慮。   既然沐晟觸了逆鱗,仍然死不了,朱高煦便馬上向沐府走向妥協之路。包括這次把雲南翡翠貿易的利益、分一份給沐府,利益均沾。   ……那些事兒,只能彼此心裏有比數,實在無法擺到明面上說。因此大家完全沒有提起,更不會爲此爭吵。   沐晟的神情十分從容,端起茶杯又輕嚐了一口,旋即放下。他開口道:“漢王殿下此番出征,定是勝券在握了罷?”   沐晟雖只是個侯爵,但沐家在雲南的根基極深,要說整個雲南都是沐府守住的也毫不誇張;所以當年沐晟和太祖的親兒子岷王也能鬥得有聲有色。   現在沐晟有點倒黴,不過朱高煦還是沒有太瞧不起他。明人也不說暗話,朱高煦徑直說道:“正面戰場,應無懸念。我現在擔心的是,打完了怎麼辦?”   沐晟想了想,道:“殿下所慮者遠。”   朱高煦若有所思,緩緩說道:“我認爲還是要找個陳氏宗室做國王,不管朝廷方略如何,是否要將安南之地併入大明版圖,前邊好些年也得緩圖之。   扶持陳氏宗室,國王之位名正言順,首先可以讓安南國有野心的人、少一些念想。其次也可以把安南國百姓的不滿冤屈怨憤,轉嫁給陳氏宗室。   朝廷檄文稱胡氏父子橫徵暴斂,然人若無利可圖、若不搜刮百姓,何必去爭搶那些地盤?此必激起百姓不滿。大明朝廷若直接治理這些地方,難保地方官吏不倒行逆施,彼時大明朝廷就得自己承擔責任了。”   朱高煦早知道自己的見識、思維與古人不同,果然一番言論出來,角度全然不一樣,沐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而陪侍在一旁的沈徐氏,卻神采奕奕、美目十分明亮,看得出來她很受用。不管坐在這裏的權貴談什麼樣的主張,本身議論的就是國家大政。   在她的園子裏,而且有她一介女子在場,兩個手握大權的人、在此談論決定着安南國一個國家前程的大事……女子不一定對軍政很有興趣,但她能感受到這是一種高度,尋常庶民再多財富也難以企及的東西。   或是沈徐氏的情緒感染了朱高煦,他一時間沒忍住,便多說了幾句。   他說道:“我常常在想,咱們這等人拿着天下百姓的民脂民膏,錦衣玉食、無所不享受其極,還是得有點責任心纔好。手裏有大權,多少應爲大局前程、天下萬民着想一些。”   沐晟聽到這裏,嘴上立刻就拜服,並附和了幾句,表示完全認同公心之說。   朱高煦觀之,沐晟似乎並不相信,或許他心裏想的是“說得好聽”……這也怪不得沐晟,他已是侯爵,能不盤算自個的好處?就算是朱高煦的父皇發動“靖難之役”,死傷以百萬計,不也是爲了爭奪那一大坨利益,不然還與甚麼相干?有時候大夥兒爭起好處來,誰心軟誰死!都是血淋淋的往事。   西平侯品起茶,一個“宜無事”的品茶意境、沒有得到滿足,馬上就能皺眉的人;生活品質之高,叫人敬仰。然而一提到利益好處,恐怕心境就沒那麼優雅美好了。   反倒是坐在案尾的小娘沐蓁,目光已然不迴避朱高煦,而面露崇敬之色,她有點失神地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瞧了一眼,心知沐晟這女兒確是個內心善良的小娘……不過,或許也只有年輕小娘、纔會真的相信朱高煦那番高談闊論。   沐晟又與朱高煦說了一陣話,倆人談的都是上臺面的話,不過其中盤算,只能各自領會。   沐晟沒有把第一杯茶喝完,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朱高煦送至廳堂門口,沈徐氏親自送客出去了。   ……朱高煦回到廳中,依舊在原來的几案旁邊坐下,一個人在那裏若有所思,久久也沒動彈。   或許身爲大明朝親王、且非那種能安安心心享樂的親王,朱高煦面對的事、有點超出他的學識深度,所以他經常都在試圖思考,想解惑。   恍惚之間,他又想起了徐妙錦。她在黑漆漆的水井邊,朱高煦彷彿看見了她臉上的淚痕、悽清失控的神態,她說,你不過是看上我的姿色罷了。朱高煦還記得自己的回答:照這麼說,那是不是愛慕我的女子,都圖我的榮華富貴?   朱高煦不知道“都”字是否恰當。但他可以認定,圖榮華富貴的非常多……前世的原諒帽和追逐女孩的難度、與現在的輕而易舉,活生生的對比堅定了他的認識:權勢、財富真的很強大,難怪世人都在爭奪,甚至不惜不擇手段。   就在這時,木門“嘎吱”一聲開了,沈徐氏微笑着走了進來,屈膝道:“叫漢王殿下久等了。冷落了殿下,還請恕罪。”   朱高煦抬起頭道:“在沈園裏,沈夫人便不必太講究那繁文縟節哩。”   沈徐氏看了一眼擺着幾個茶杯的几案,說道:“今日品茶,妾身着實安排得不妥,該上些美酒的,反倒好了。”   朱高煦附和着點了一下頭。   沈徐氏又道:“妾身重新安排了一盞茶,殿下何不換個地方,養一養心境?”   朱高煦的心緒確實有點煩亂,聽罷便道:“也好。”   二人遂換了一間房間,就在旁邊,上了走廊走幾步就到。裏面裝潢得古樸清雅,一個身穿白裙的清秀小娘正跪坐在案前,全神貫注地仔細擺弄着茶具,一股清香撲面而來。   朱高煦看了一眼那小娘,轉頭又瞧沈徐氏。沈徐氏掩嘴笑了一下,輕聲道:“只是伴茶。外面雖是喧囂豔俗之地,但她很乾淨,是個黃花閨女,因要爲殿下伴茶,已沐浴齋戒了三日。”   “嗬。”朱高煦聽罷笑了一聲,開玩笑道,“我說怎麼總愛到夫人的園子裏來,原來每次都是貴賓待遇。”   沈徐氏忙道:“品茶講究的就是靜、淨二字,叫殿下見笑。”   朱高煦走了進去,小娘子便跪坐在蒲團上,欠身輕輕一禮,並無太多禮數和恭維,接着又專心致志地煮水泡茶。   朱高煦坐在這古樸雅緻的地方,入眼處都是爽心悅目的簡潔裝飾,連木几案的案面也未上漆。周圍十分幽靜,鼻子裏是清新的淡淡茶香味。旁邊沏茶的小娘也是長得白淨,臉上脂粉極少,只是細心修剪罷了。她一身無花邊的素白衣裙、青絲盤起個髮鬢,正是讓人想到青山綠水。   沒一會兒,小娘便沏茶好了,她卻雙手捧起茶杯,自己先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捧到朱高煦面前,柔聲道:“殿下請用茶。”   朱高煦看了一眼,那白瓷邊沿上有一點淺淺的紅印。他也沒大驚小怪地問小娘,爲甚麼你先喝了?他故作淡定、好像很習慣一樣的隨意,拿起茶杯先嗅了一下,也小口嚐了。   小娘臉上含着叫人如沐春風的笑意,“殿下,除了茶香,您還嚐到了甚麼味?”   朱高煦趕緊又喝了一口,沉吟道:“櫻桃。”   “是了。”小娘又笑了一下,拿白淨的手指假裝按着朱脣,似遮掩貝齒爲了笑不露齒,又似在提醒朱高煦,那茶水裏的櫻桃味兒,是她朱脣上的胭脂。   她沉吟片刻,又淺唱道:“火齊寶瓔珞,垂於綠繭絲。幽禽都未覺,和露折新枝。”   朱高煦聽罷,愣是不知道是誰的詩。如李白杜甫的一些古詩,他是知道的,稍有點生僻就沒研究了。   他想了好一會兒,感受着詩裏的意境、以及嘴邊的清香,接着又端起茶杯。一隻被風吹日曬、兵器磨蹭的粗糙大手,放在潔白的瓷杯上,直到現在、他才發覺有點反差突兀。   然而,無論這商賈養的黃花閨女如何高雅,他還是不想在這裏將她按翻在地。或許真那麼做的話,會有點掉比格,畢竟朱高煦不覺得自己是個野蠻部落的酋長。   他準備品完這盞茶,就回府幹正事。 第三百零五章 虛虛實實   從幽靜的沈家園林走進漢王府,氣象爲之一變,平坦寬闊的磚地、宏偉的宮殿便映入眼簾。朱高煦在門樓內,見幾個文武從衙署裏走出來,正彎腰避讓在道旁。   他從那幾個人面前經過,又轉過身看着其中的趙平,問道:“安南國王后的孃家在哪裏,陳興旺知道嗎?”   趙平立刻抱拳道:“回王爺的話,不知。末將問過陳興旺此事,他並不知曉。”   他說罷便走上前來,跟在朱高煦的身邊,道:“不過王后這等人物,打探她家在何處實非難事。今安南國舊臣裴伯耆於芹站被逮,只消等大軍到了安南國,抓住降官一問便知。”   朱高煦聽罷點頭,以爲然。   趙平從老撾宣慰使司回來,一無所獲,已將事情經過稟報了朱高煦。趙平又道:“王爺勿憂,今陳天平既死,王后幾經輾轉回到家中,反倒安生了。”   “哦?”朱高煦馬上轉頭道,“趙把總如此認爲?”   趙平怔了一下,道:“王爺言下之意、此事定有不實之處?”   朱高煦一邊向書房走,一邊忍不住說道:“咱們從陳興旺口中、老撾勐騷瓦城陸續聽來的消息,本身就有不合情理之處,如何叫人相信?   照陳興旺的消息,安南國王后母子,被陳天平的人拘禁在老撾地面,乃因陳天平重金賄賂了老撾國王。因陳天平想做安南國國王,要危及其母子性命;所以在王后請求之下,陳興旺才帶小王子來到雲南府。   等趙把總到了老撾,卻得知王后的孃家人拿錢財賄賂了寺廟和尚、看守的兩個侍衛,將王后贖回去了……既然老撾國王已知道安南國王后在城中,若未得國王同意,一個和尚如何能放走安南國王后?”   趙平忙道:“彼時,末將也覺得此事蹊蹺,可回頭便找不到了那和尚。末將只好猜測,或許寺廟和尚與侍衛貪財,私自放走了王后。”   朱高煦便問道:“趙把總見了老撾國王。那國王親口說過,他與陳天平交易之事?”   趙平一臉羞愧道:“那時語言不甚通暢、交談困難,末將沒能問清此事。末將辦事不力,請王爺降罪!”   朱高煦擺擺手:“此事便罷了,還有一個叫人困惑之處。王后能回她的孃家,彼時她爲何不託付陳興旺、將小王子徑直帶回她的孃家,卻送到雲南府來了?”   趙平拜道:“王爺所言極是,末將愚鈍!”   此時朱高煦身邊有好幾員大將、宦官等隨行,因爲安南國宗室的事,本來就不是甚麼機密,朱高煦也沒有必要避開王府裏的人。於是大夥兒聽到他的言談如此敏銳,無不露出敬畏之色……顯然漢王不是好糊弄的!   一衆人走到了書房門口,朱高煦輕輕抬了一下右手,衆人便在門外止步。只有宦官曹福跟進來,端茶送水侍候着。   朱高煦在他那張紅木椅子上坐下,又是怔怔出神了一會兒。   大軍出征在即,他卻十分關心安南國王后的下落。如今王后的下落,實在是事關大局,干係着戰後穩定安南國局面的大事。   如果找不到小王子的親媽,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兒有甚麼用,如何證實他的身份、才能叫人信服?   陳興旺的敘述、以及轉述王后的話,老撾宣慰使司那些人告訴趙平的話……朱高煦並未推翻和懷疑全部。他只覺得,只要是從人們口中轉述的話,多半都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總有幾分真、也難免有幾分添油加醋。   現在朱高煦最擔心的是,整個安南國都被胡氏父子控制了,王后的孃家人真的能保住她?   ……在沈園裏,朱高煦對沐晟說過一句話,他已是親王,軍功對他毫無意義。   言下之意,親王沒有晉升的空間了,皇帝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親王;若非朝廷選擇了他,他不太願意出征安南,無利可圖。   這句話沐晟沒有任何質疑,然而朱高煦卻是騙沐晟的。   朱高煦心裏非常想打贏這場勝率很高的大戰,而且要贏得乾淨利落!   胡氏父子當着明軍的面、殺宗主國的使臣和將士,殺已經定好的安南國國王,朝野震動,天下人都在關注此事、穿得沸沸揚揚。如果朱高煦能借此,再次向世人證明自己的武功,好處非常之大。   那個他會被活生生燒死的宿命與噩夢,讓朱高煦內心裏總有魚死網破的隱憂!到了那一天,自己的威名、能力得到世人的認可,那是很大的優勢。   如果一個人註定會戰敗,誰會願意跟着他去冒險送死?人們要打仗,都是爲了想贏!   因此朱高煦非常賣力,準備着這場戰爭。他甚至把自己的隊列訓練,推廣到了麾下的全部十萬人馬,以提高軍威。   ……永樂四年六月下旬,大軍照部署開拔。   朱高煦與家眷道別,先穿上袞服去了漢王府東南面的宗廟,祭祀之後,他又換了甲冑,下令大軍出城。   雲南府城內的十字交叉大道邊、城門附近,聚集了無數的百姓,朱高煦懷疑全城的百姓、都出來送行了。此戰關係大明朝的臉面榮辱,人們對勝負無不翹首以盼。   中軍大旗上寫的是四個字:弔民伐罪。然後有寫着“明”字的軍旗,還有“漢”字的旗幟。大路上鐵甲如洪流,旌旗如雲,陣仗非常之大。   朱高煦率領的東路軍,正軍將士十萬五千人,另有文官、宦官三百餘人,民壯數萬人;戰馬、騾驢、獨輪車無算。全部人數有十幾萬,號稱五十萬,浩浩蕩蕩地從四道城門陸續出了雲南府城。   從雲南府城南下,在大明境內的道路反倒更崎嶇,朱高煦將全軍分作四路,從不同驛道南下,以免擁堵。大軍在國境之內行軍,無甚威脅,分路進軍反而更容易得到當地的物資。   漢王府護衛軍衛指揮使王斌爲先鋒,率軍五千從南城門最早出城,各路人馬隨後進發。   進軍道路在雲南境內多山,南下至紅河流域;等沿紅河到了雞嶺關時,地形道路反倒平坦起來。   前期方略,王斌先鋒攻佔雞嶺關,然後各路人馬在雞嶺關內集結……   朱高煦從十多歲起,便在各處戰場上出沒,十餘年曆經戰役無數,其間沒有消停過太長時間,對行軍紮營、住帳篷風餐露宿倒也比較習慣了。不過在路上,偶爾中軍會設在土人的村子裏,這時能在牀上睡個舒坦一些的覺。   雲南府城以南的大片地盤,雖設有臨安、元江等府,但漢人百姓已是非常少;雲南布政使司的廣大地區,不到一百萬漢人大多都集中在幾個大城市、以及附近區域。南邊到處都是土司、土人村寨。   六月剩下的日子,還沒到戰場。朱高煦倒也樂得其所,沿路見識了風情迥異的村子,住過瓦房、木頭房子、草房,千奇百怪十分稀奇。   大明官府只能直接管理城市,連內地的官也幾乎不下縣城,在這些土人地盤上更是鮮見漢人官吏。   不過土人們大多還是很熱情好客的,畢竟明軍大批將士,手裏拿着武器。   當人們發現官軍只是路過,並不燒殺劫掠時,也投以善意款待。夜裏將士們常常觀賞土人燃起篝火載歌載舞,大夥兒喝着酒唱着歌,倒也十分歡樂。   朱高煦根本不穿親王的服飾,只穿武服甲冑、戴寬檐鐵帽,沿路土人百姓認不出來他是親王。因爲他的身邊總是有一羣人護衛,百姓只知道他是個有地位的武將。如此便省去了一些風險。   大明朝廷不分民族,只有漢蠻之分,於是朱高煦也搞不清楚他見過一些什麼民族,只知道他們有落恐部、左能部、瓦渣部等部落名字,官府封他們的首領爲土官,照當地土話的音譯取個名字方便造冊記載。   軍隊到達元江府境內時,許多部落衣着語言相似,頭上都包着布、穿着深色土布衣裳。有個部落的土官有些見識,看到了朱高煦的刀鞘上拼鑲的黃金寶石,以及色彩鮮豔的糯冰種翡翠玉佩,把他的女兒引薦了出來。   朱高煦才見識了另一種打扮,原來土人富貴人家確實喜歡銀飾,難怪當初孟養司思氏只要銀、連銅錢都是退而求其次。那小娘的帽子幾乎都是銀的,穿着白色的毛皮衣裳,竟有幾分清秀可人。   這時朱高煦才覺得,自己認爲土人女子長得不行、是一種偏見。沿路幾乎沒見過美女,不過是因爲很多土人小娘風吹日曬、生存環境也不太好,所以皮膚黑罷了。朱高煦和世人一樣,都喜歡皮膚白的小娘。   朱高煦和那一身銀飾的小娘比劃着交流了一會兒,語言不通、實在是隻能你看我、我看你。他也沒叫小娘子侍寢,畢竟是土官的女兒、普通的土官之家,聯姻無必要,糟蹋又是沒事找事。當然也不可能有感情,連交流都成問題,只是一面之緣罷了。 第三百零六章 孔雀東南飛   元江就是紅河,大軍一路南下、要先抵達元江,然後順着紅河東下。   朱高煦麾下的人馬分作了五路,除王斌的先鋒,剩下的人馬分成了四股陸續進發。朱高煦帶着數萬人先過了臨安府蒙自縣,不兩日就看到了元江,此時已是七月初了。   沿元江行軍佈陣,道路算比較好走,多是起伏的丘陵地區。不過一到晴朗的天氣,就能看見南北兩面山影重重,遠處都是高山峻嶺。古老的大河,已經爲人們選好了一條沒有高山阻隔的通路。   七月的天氣依舊熱,朱高煦感受不到秋季的氣息,雨也經常下。不過現在大夥兒還在雲南布政使司地盤上,因無戰事,軍營整肅將士無傷亡,未有疾病爆發。等到了安南國境內、要準備大戰時,差不多已是深秋季節了。   大軍一路到達安南國的西北邊境重鎮雞嶺關(老街),仍未有戰事,連衝突也未發生。安南軍棄守了此關,挖掘溝壑、搬運山石阻斷了道路;然而並沒有什麼用,元江流域,到了雞嶺關之後,河谷地形比在雲南境內還要平坦。先鋒軍王斌部已清理好了道路,向芹站進軍。   朱高煦率衆在雞嶺關附近安營紮寨,一面等待諸路大軍陸續到達聚集,一面派人到雞嶺關周圍的村寨。   明軍小隊每到一個村寨,便先給檄文,並命令每個村子照人口多寡徵用軍糧,大抵每丁只徵收一斗到二斗穀物。只要村民交了稅,明軍便貼安民榜,承諾秋毫無犯、絕不濫殺百姓,還發給村子裏一面陳氏忠臣的錦旗、以示表彰。   這是朱高煦從“靖難之役”時就習慣乾的事,他不主張縱兵劫掠。據老將們說縱容將士、能讓大夥兒在戰場上更賣命;不過朱高煦以爲,如此會加劇將士與當地人的矛盾,節外生枝地製造新的麻煩。他通常是有組織地搶劫府庫、成比例地收刮地皮,而不是趕盡殺絕浪費資源,然後獎賞撫卹將士,或是建立營伎,讓大夥兒得到實在的好處。   中元節一過,中軍便收到了王斌的奏報,明軍在安南國的第一場仗發生在芹站,安南軍只有兩個軍寨,被王斌的前鋒軍輕易擊破了。   朱高煦傳令各路大軍於七月二十日之後,照部署陸續向芹站進軍,自己帶着三百餘騎親衛,先趕去了芹站。   親衛騎兵沿着紅河河岸的官道一路南下,朱高煦一出雞嶺關地區,馬上就發現這邊的地貌與雲南境內不同了。   大路附近依舊是起伏丘陵,多低矮的小山,但樹林愈來愈密,山林連綿不絕。但安南軍並未在這些地方遊擊襲擾,王斌部未遇絲毫抵抗,朱高煦的數百人馬也沒遭遇襲擊。   朱高煦發現此時的各國各土司都很少用游擊戰術,細思之下,或許敵軍不僅僅因爲觀念的問題,還有條件限制。這時的很多條件都比不上後世,糧草運輸、官府的統治、武器殺傷力也不怎樣,遊擊人馬在山區連養活都成問題;所以無論大明朝還是安南國,真正的重鎮絕非只看地形,也要挑周圍的土地富庶程度、能不能養活那麼多軍隊……比如內地的重鎮荊州。   既然安南軍不懂叢林游擊戰術,或是根本無法辦到,朱高煦已經放心了不少。   芹站的關隘有一座城樓,建築模樣與大明朝的城樓別無二致。朱高煦來到安南國,除了語言不同,觀其風物,有種仍在大明朝境內的錯覺。   王斌等武將迎了上來。城樓下一片嘈雜,許多敵兵俘虜在那裏哭喊嚷嚷,周圍的明軍將士拿着兵器在那裏比劃叫罵着。   “拜見王爺!”王斌翻身下馬,抱拳執軍禮道。   朱高煦在馬上抱拳回禮,用馬鞭指着城樓下亂糟糟的情形,“怎麼回事?”   王斌道:“年初俺們大明的使臣和將士,就在此地遭屠戮,俺抓了兩個軍寨的安南人,正要在此地砍了腦袋、祭慰將士。”   朱高煦沒有阻止大夥兒,拍馬上前觀望。王斌見狀向山坡上的武將招了一下手,不一會兒便聽得“噼裏啪啦”一陣火銃響動,接着明軍將士拿着刀槍列隊上前,見人就砍。那些俘虜大多雙手被反綁着、用繩子串了起來,跑也跑不動,也無法反抗,哭喊慘叫聲更響,空氣中硝煙味和腥味刺鼻。   安南軍將士大多戴着竹笠一樣的寬檐帽子,或是安南國多雨之故,便於遮雨。武將穿盔甲戴頭盔,甲冑與明軍頗有幾分相似。   就在這時,朱高煦聽到有人用發音不太準的漢話顫聲道:“牀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我心向大明朝,最愛詩賦、大明菜餚,不要殺我……孔雀東南飛……”   朱高煦循聲看見,只見一個身穿甲冑的安南軍武將,正在那裏用漢話仰頭哭喊。朱高煦馬上指着那個人道:“別殺他,帶過來!”   王斌馬上吆喝部下衝過去,將那人押過來。可那人已經站不穩了,被兩人拽着從地上拖到了朱高煦的馬前。   朱高煦觀之,此人皮膚較其他安南人白,嚇得渾身直哆嗦,看來不是什麼沙場宿將,可能只是出身好才當上了武將……何況能吟詩作賦的人,即便在大明朝也多是殷實之家的子弟,更別說安南人會吟唱漢詩了。   “哈哈哈……”忽然周圍發出了一陣鬨笑。朱高煦聞到一股臭味,他這才發現,面前這人的褲子已經溼了,他漲紅了臉,又怕又是羞愧,簡直狼狽不堪。   “大帥饒命!”這人的漢話口音奇怪,但說得很流利,“我並不想與大明王師爲敵,也不是心向胡氏逆賊之人!胡氏情知此地不可守,親信人馬全都調走了,剩下我們這些人,都是棄卒……”   朱高煦道:“你叫甚麼名字?”   “阮智。”   朱高煦點點頭道:“阮智,你願意爲恢復陳氏正統、棄暗投明嗎?”   阮智毫不猶豫地拼命點頭,彎腰道:“多謝大帥不殺之恩!”   “別爲難他。”朱高煦揮了一下手。   王斌抱拳道:“得令!”   待阮智被帶走了,朱高煦立刻徑直問道:“有沒有繳獲安南軍火銃?”   王斌道:“回王爺,有!兩寨的火銃上百枝,大半還能用,安南軍用了大量火器。”   “上馬帶路。”朱高煦言語簡短地說道。   一衆人紛紛翻身上馬,從城樓下的無頭屍和血污中徑直踏過,直進芹站城樓。   來到一座軍營裏,空地上便擺放了各種繳獲的火器、兵刃、甲冑,明軍將士還修了茅草棚遮擋在上方防雨。   朱高煦下馬把繮繩丟給旁邊的趙平。趙平雖是一員帶領數百精兵的武將,但在朱高煦面前,還是個馬伕!   朱高煦順手拿起了一枝火銃察看。王斌在身邊說道:“這火銃裝箭簇的,竟比俺們的銅火銃打得遠!不過安南軍的炮、弓弩就比不上俺們了。”   果然不出朱高煦所料,安南軍的火銃與明軍沒有本質性的區別,從鑄造工藝到原理都是一回事。朱高煦雖然不是工匠,但也看得出來鑄造與鍛造的東西不同,手裏這火銃依舊是用銅料爲主鑄造;區別是口徑比明軍的小,稍長一些。   朱高煦尋思片刻,想起後世的步槍槍管長,比手槍射程遠,槍管長對射程有幫助是常識。   他又琢磨,那銃彈從靜止到高速出膛,實際有一個加速度,此乃初中學的牛頓運動學。   加速度的推力靠的是火藥燃燒的氣體暴脹。推力差不多的時候,槍管越長,加速的時間越長,出膛速度就越快……朱高煦心算一下,就大致搞明白原因了。   朱高煦仔細觀摩每個部位,他用手指在銃口輕輕拈了一下,發現了一點木屑,這是木馬子的殘留物。顯然安南軍也學會了用木馬子增加氣密性,否則用箭簇爲彈丸,無法密封、估計射程只能打到面前。   他還命令將士用繳獲的安南火銃打靶,發現在二十步距離上,這種火銃就無法擊穿木板;而且也是收執明火的點火方式。   所以安南軍的火銃比明軍的銅火銃打得更遠一些,但明軍還有弓弩、火炮彌補遠程。   朱高煦作出了判斷:兩軍火銃的一點差異,無法從根本上影響到戰役的勝負。一時間他的心情漸好。   此時的大將們預判戰役勝負,依然照幾千年前的觀念,天時地利人和。主要從大義、人心向背,形勢利弊、氣候、地形等因素來揣摩,一般還要看對方的軍容軍紀、裝備精良與否。   而朱高煦知道鴉片戰爭這些事,敵軍就是來搶錢的,有個鳥的大義。所以他也很看重武器技術和戰術層面。當某一個因素出現本質性的差距時,會讓先賢的哲學思想也無法應驗。   不過目前朱高煦不會面對這些問題。他也發現,南方熱帶地區的軍隊,普遍組織度和軍紀很差,堂堂之陣的陣戰完全不行!   他更加有信心了。 第三百零七章 將功贖罪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前安南王陳日煃,在我太祖皇帝時率先歸順,恭修職貢,始終一誠。我國家亦待以優禮,安南之人皆受其福……罪人既得,即擇陳氏子孫之賢者,立之使撫治一方。然後還師告成宗廟,揚功名於無窮。此朕所望也,其往勉之。   在一間採光不好光線黯淡的瓦屋裏,朱高煦又看了一遍檄文,便把紙放在了一張方桌上。   這篇檄文不是朱棣親自寫的,應該是出自翰林院的文官的正式詔書。朱高煦知道他的父皇朱棣寫東西,不是這麼個文言文調調。其實朱棣讀過書的,他就是不愛寫文言;如果是出自皇帝親筆的詔書,就算給外邦國王的詔令也通篇口語和“俺”。   文早已傳檄天下,到處都能找到。這種文章大同小異,反正是罵對手又壞又傻必、堅稱自己是正義的一方;而朱高煦主要細看了最後一段文字。   皇帝的聖意,戰後對安南國的處置、也是選陳氏子孫爲王。正式的詔書,天下盡知,不至於輕易不認賬;而朱高煦也堅信,這麼幹纔是正確的法子。   他便輕拍桌案,轉頭道:“來人,叫阮智前來見面。”   屋子裏侍立着幾個人,宦官曹福應道:“奴婢遵命。”   此時太陽剛剛下山,當值的士卒在院子各處掛上了燈籠。這處小院是芹站附近比較好的民宅了,明軍已經徵用爲行轅。朱高煦住在這裏,王斌的五千精騎在周圍安營紮寨。   屋子外面隨後又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晝夜之間,守衛行轅的將士要換防了。一陣響動後,外面一羣人跟着武將齊聲道:“吾等不逃脫、不懼死,以性命護衛王爺!”   朱高煦不止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聽罷仍然抬頭向外面望了一眼,隱隱看見,衆軍喊罷正在面向屋子門口、抱拳執軍禮作拜。情形看得不太清楚,院子裏燒着一些草料驅蚊,煙霧沉沉的;安南國秋天的蚊子仍然不少。   沒過一會兒,白天俘虜的那個安南國武將阮智,便跟着宦官、躬身走了進來,他垂首抱拳向破舊的方桌後面執禮。   白天朱高煦有別的事,沒來得及多問。這時他先打量了一番此人,然後有點好奇地開口問道:“你是怎麼當上安南軍將領的?”   阮智比之前要鎮定,似乎也知道朱高煦是誰了,口齒清楚地答道:“回殿下,罪將之叔父阮公瑰乃升龍(河內)貴族,現爲安南國大將。叔父亦非胡氏心腹,胡氏勢大,叔父不願反對、順勢投靠罷了。不過罪將想得個軍職,仍非難事。”   朱高煦聽罷心道,果然沒猜錯。他一眼看到阮智,就知道此人有些出身。   “那你定然知道,前安南國王后孃家在何處了?”朱高煦馬上問道。   阮智道:“王后家乃宗室,住升龍城。不過幾年前王后便不知所蹤,也有說她與前國王一併被殺掉了。”   朱高煦道:“本王得到消息,王后孃家人拿錢財將其贖回,你不知此事?”   阮智馬上搖頭道:“竟有此事?數月前,罪將部受左相國胡元澄調遣,來到了芹站後,便對升龍的事所知甚少了,請殿下恕罪。”   朱高煦聽罷在方桌旁邊的泥地上踱來踱去,沉吟片刻,轉身忽然問道:“你是真心投降大明?”   阮智馬上跪伏在地:“胡氏弒君,罪將未能報君之恩已是羞愧萬分,無奈位卑權微,無能爲力。今大明皇帝與我國國王本是上下關係,罪將一向傾慕大明,當然不敢有半點二心!”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本王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若是你能證明忠心,本王不僅不計較你抗拒王師之罪,還要上書請旨給你封個安南國的官,何如?”   阮智道:“罪將唯殿下馬首是瞻,請殿下吩咐。”   朱高煦道:“我想派兩個人跟你去一趟升龍,你們做兩件事。第一件,打聽確切,王后是否在其孃家。第二件,打探沿路安南軍部署,回來後稟報。能做到麼?”   阮智想了一會兒,便用力地點頭道:“應無大礙。罪將乃升龍人,有名有姓,請殿下下令把罪將的印信賜還更好。罪將便謊稱在芹站遭遇明軍四十餘萬大軍攻打,寡不敵衆潰敗回來了。   殿下派遣的兩個人,除了漢話、最好會說一些別的話。安南國北邊山區有很多山民,各部族難以明辨,若有人問起,罪將便說他們是山民。”   朱高煦聽他說得具體,想得還很周全,有點相信他真的會回來了。兩軍強弱分明,阮智會不會返回,就看他的權衡了。   “甚好!”朱高煦把手在額頭上摸了一下,當下便決定了,又吩咐道,“把陳興旺叫來。曹福,你到院子裏問問,誰願意去敵境走一趟,只要能回來,賞錢五十貫、立刻升百戶。”   命令傳下去後,陳興旺先到屋子裏拜見。   這廝現在已經沒甚麼用了,派去送死也不算損失。朱高煦便問他,願不願意去升龍城找安南國王后。不料陳興旺十分高興,神采奕奕地感謝朱高煦。   陳興旺的反應,讓朱高煦微微有點詫異。朱高煦終於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女子、能讓男人爲了她連命都不要!   接着曹福帶着一個士卒進來了。朱高煦看他眼熟,便瞧着士卒的臉,張了一下嘴、那個名字好像在嘴邊可就是差一點想起來。   “靳石頭。”士卒小心地說道,“王爺還記得俺嗎?”   “哦!”朱高煦恍然道,“記得,‘靖難之役’你就在我麾下。這麼多場惡仗下來,你還活着,不容易!”他馬上就好心提醒道,“既然是重賞,必是提着腦袋的差事。”   靳石頭抱拳道:“小的不怕死!”   朱高煦想起這個小卒,回憶紛紛湧上心頭,記憶最深的還是在“靖難之役”時、濟南城下。靳石頭說他家裏有幾畝地,麥子剛收不久,新面做的饃、烤得金黃,又香又脆;家裏養了羊,早晨起來,他的那小媳婦把羊奶熱好,端過來甜絲絲地望着他笑,還說好東西都想着給他喫……   或許朱高煦本身就不是愛好戰爭的人,反而對生活氣息的東西很有興趣,所以光記着靳石頭說的喫喝了。   此時天色漸晚,今日已沒什麼軍務。朱高煦也不習慣早睡,現在正好是比較空閒的時候,他便不禁多問了一句:“你死了,你那小媳婦要守寡了啊。”   周圍的幾個武將文官聽罷露出了笑意。每當在軍中說起女人,漢子們總是很有興趣。朱高煦見狀,心說正應了一句話,戰爭和女人是男人永恆的興趣。   靳石頭嘀咕道:“那賤婢不會守寡,反正有姘頭!要不是看在孩兒的份上,俺一刀……”   朱高煦聽罷愕然了片刻,他沒有繼續問那些細枝末節,這士卒一句話,大概就能讓人明白髮生什麼事了。   從“靖難之役”到徵安南之戰,其實也就過去幾年時間而已。從“甚麼好東西都想着夫君”的你儂我儂,到賤婢和恨不得一刀宰了的仇人,也才幾年。   朱高煦便收住臉上的笑意,正色道:“你們三人結伴而行,本王在中軍靜候消息。準備好了,即日便可出發。”   阮智、陳興旺、靳石頭一起向朱高煦執禮,拜別出門。   ……王斌部先鋒軍在芹站附近駐紮,休整了幾天。後面的大軍分批陸續趕上了,朱高煦命令王斌繼續向前搜索前進,他則留在大軍中,統率諸部陸續尾隨王斌部進軍。   從芹站南下沒多久,地形越來越平坦寬闊了。叢林依舊是主要植被,然而高山已離大路越來越遠,只有在晴朗無雲的天氣時,空中清澈明淨,朱高煦才能眺望到天邊的大山影子。   朱高煦從未來過安南(越南),但他還是有些瞭解。只要繼續向東南挺進,從升龍(河內)附近開始,一直到海邊都是紅河沖積平原,地形平坦、水源多、日照豐富,水稻一年能幾熟,那片平原纔是安南國的膏腴富庶之地。   又是好多天沒有任何戰事,朱高煦懷疑安南軍已經棄守了這邊。想來也很合情理,安南軍既無游擊戰術的部署,分散兵力在邊境確實沒甚麼大用。   直到前鋒到達富令關(宣光省附近),王斌才送來軍報,稟報富令關有重兵防守,請中軍增援一萬步卒合攻富令關。   從王斌的軍報來看,只需要一萬步兵增援,看來富令關的重兵也不是很“重”;相比芹站只有幾百人的軍寨確實算是重兵罷了。   朱高煦立刻下令第二梯隊三萬川軍步騎,加速行軍,向王斌部靠攏。並受王斌節制,立刻攻打富令關。   軍中有大量文官、宦官協助,還有許多武將按照軍法安營紮寨,所以日常行軍朱高煦幾乎不費神。他一時間覺得做大軍主將其實也不是那麼累,最關鍵的決策是打、或者不打。 第三百零八章 舉國抗敵(1)   王斌、劉瑛等將率步騎四萬,在富令關(宣光省附近)大獲全勝,打贏了一場本來只需要一萬軍隊的大戰。   朱高煦率衆路過了富令關之後,天地便彷彿豁然開朗。   樹林、稻田、村莊以及大片的莊稼地,出現在人們眼前。平坦的原野,隨處可見的房屋人煙,讓朱高煦相信,明軍已經進入了安南國的腹地!   明軍一路下來,既沒有遇到有力的大軍阻擊,也沒有小股遊擊襲擾,直到進入了安南國的膏腴腹地,仍然十分輕鬆順利。順利得叫人覺得是不是個奸計!   九月初,朱高煦麾下王斌部再立一功,野戰擊潰了前來阻擊的安南軍胡射部。於是朱高煦率大軍趨近了紅河北岸的白鶴江附近。   ……中軍行轅內,一張簡陋的大地圖擺在朱高煦的面前。圖畫得很簡單,比例尺、地形等信息都未能反映出來,不過重要的江河、城池、關隘卻能看到。   朱高煦從圖上,亦能找到這兩個多月來的行軍路線。   西路軍十餘萬人從昆明城出發,南下到達元江北岸。大軍直到現在,也幾乎是按照元江的流向行軍的,所以完全沒有迷路的風險。   元江到了安南國就是紅河,安南人多稱之爲大江;就如同長江在大明,也叫大江。此時東亞的各國都很受中原文化的影響。   明軍先後攻佔了雞嶺關(老街)、芹站等地,修好被安南人破壞的道路,沿大江東南的流向、向安南國腹地進發。這段路兩岸高山峻嶺,人煙稀少、百姓多是各族遷徙來的山民。   後來王斌攻陷富令關(宣光省地區),明軍向白鶴江(紅河北岸、越池附近)靠近。大江流向變得蜿蜒不定,此地土地平坦、水網漸多、農業富庶,人口也更加密集了。   ……王斌帶着一隊親兵騎兵返回了中軍,一座建在良田之間的莊園。   莊園主沒在這裏,不知是跑了,還是並不住在此地。明軍將莊園上的奴僕佃戶驅逐,徵用了這座莊園。   院子裏種着各種花草、瓜果蔬菜,二層的樓閣裏有傢俱、舒適的牀,還有廚具糧食一應俱全。儀衛隊的將士進來檢查之後,朱高煦直接就住進來了。   王斌走上樓閣時,茶廳裏已經沏好了熟茶。二人一面瞧着外面陽光明媚的安南田園風光,一面說軍務。   “前鋒軍已無法繼續向南進軍,末將便留劉瑛在軍中,趕回中軍向王爺稟報軍情。”王斌抱拳拜道。   朱高煦指着茶几旁邊的另一把椅子,“王指揮坐下,喝口茶再說。”   王斌這次沒寫軍報,而直接親自返回中軍。朱高煦已經猜到,王斌要說的軍情有點複雜、也很重要。   果然王斌坐下來後想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初時,末將得到了一些主動投降的文武官吏,皆稱安南國胡氏起全國之兵,強徵民壯,號二百萬人舉國抗敵。末將未敢全信,後調斥候多番打探,始信決戰就在眼前!”   王斌繼續說道:“安南軍以大江(紅河)、以及沿江的幾個大城重鎮爲依屏,建造了一條一千里的防線!”   “呃……”朱高煦聽到這裏,不留神從喉嚨裏發出了一個聲音。   王斌道:“胡氏父子調集了全國所有軍隊,部署在這條防線上,據說徵調了民夫二百萬人。沿大江挖溝修牆,全力抵禦大明軍隊。”   朱高煦已找出了一張安南國的地圖,放在茶几上,拿起毛筆蘸好了墨汁提在手裏。他點了點頭道:“既然安南軍的大略已逐漸明朗,那我就放心了。”   聽到一千里的壕溝防線,朱高煦是很驚訝的。不能說胡氏父子愚蠢,只能叫朱高煦覺得他們太前衛!畢竟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挖了無數戰壕進行死磕;只是在古代用這種戰術,確實十分稀奇。   安南國全國人口應該不到一千萬,能調集二百萬壯丁?朱高煦很懷疑。不管怎樣,反正他只要如此判斷就行:很多。   王斌道:“白鶴江裏釘了許多木樁竹竿,南北都有水軍設防。大江沿岸以木丸州、多邦、升龍、悶海口四城佈設重兵,乃安南軍的主要工事。另於平攤津一帶構築東西防衛……”   王斌提到的地方,都是大地名,在地圖上能找到。朱高煦一邊聽,一邊在圖上勾畫標記。   白鶴江離大軍駐地不遠了,向南匯入大江。朱高煦看到位置,心裏立刻閃過一個念頭:安南軍在白鶴江設障,或是爲了防止明軍臨時建造船隻,進入大江奪取大江的治水權。   從白鶴江開始,向東、向南已進入安南國的平原地區。位於平原西面,南北縱橫的山脈叫西山。木丸州(越池附近)正是靠近西山的第一座城,位於大江北岸。   多邦城(山西省附近)在木丸州東南面,位於大江南岸。順流而下的升龍(河內)也在大江安南,而悶海口已經在南方很遠的地方了,離明軍尚遠,應是爲了大江防線的完整性、以及預備權勇隊的作用。   在紅河平原的地圖上,大江彷彿一條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斜線,把安南國腹地一分爲二。安南軍此道防線,主要是防左側區域。   然而右側也有一座“平攤津”的橫向防禦,看來安南國還是放不下整個紅河平原。安南軍舉國構築防線,調動全國人力,也是爲了守住核心地區……富庶肥沃的紅河平原,也爲胡氏父子實現了戰略的可能性。   ……明媚的陽光照射下,莊園閣樓外淡淡的水汽也完全消散了,空氣與風物變得額外清晰明淨,景色更加美麗。   籠罩在安南國大地上的戰略迷霧,也彷彿在此時完全清晰了。   朱高煦從前鋒大將口中獲知軍情後,已可以對戰局作出明確的判斷。安南國的想法就兩個字:守、拖。   千里防線、號稱兩百多萬的軍民、紅河一線……他們是想守住紅河平原,守住擁有衆多人口和資源的戰爭潛力。並以大城、江水、工事爲屏障,將戰爭拖延下去,消極防禦坐等明軍生變。   朱高煦很快就做出了前期決定,下令王斌:“三軍停止前進,前鋒部署於白鶴江附近地區,一面繼續摸清軍情,一面等待平夷將軍朱能部到達,準備決戰!”   安南軍已設好了防線,明軍想繼續進展,只能進攻突破防線,此戰役的法子差不多註定了。而朱能部大軍比朱高煦的兵力還多,朱高煦決定等待友軍,合軍一處增強實力後再行決一勝負。   王斌告辭返回前軍。這時宦官曹福躬身走進了茶廳,來到朱高煦跟前,他先看了一眼站在廳中的幾個漢子,便俯首過來,小聲道:“王爺,當地有戶豪強投靠了奴婢。那豪強說能在附近挑選到出身、品行、相貌俱佳的小娘……”   朱高煦馬上就明白了甚麼意思。在屬下看來,他一個身強力壯血氣方剛的二十出頭漢子,何況早以“好色”聞名,肯定是很喜歡色相的,這些奴婢宦官當然想投其所好。   朱高煦不覺得曹福有什麼錯,也不是對此毫無興趣。不過他尋思,大戰在即還是剋制一下好。   “等大戰之後再說。”他完全沒有呵斥曹福,淡然地回應了一句。   曹福便拜道:“奴婢遵命。”   此時在中軍行轅裏玩女人,有些害處,當然不是對身體有害。首先要費不少時間,萬一正在興起,部將有要緊的事、見不着他怎麼辦?其次分心,他難以集中精力日夜思考局面。而且主將在軍中淫樂,將士們風餐露宿喫苦頭,傳出去對軍心也不利。   所以朱高煦很快就做出了選擇,他更想盡全力贏得戰爭,而不是一時享樂。   雖然他在京師就有“驕奢淫逸”的名聲,但是這次爲帥,朱高煦是相當剋制的,並未逮住個尼姑就不出大帳。   ……沒幾天,中軍行轅收到了東路軍的消息。   好消息是,東路軍十餘萬大軍出廣西,攻陷坡壘關(鎮南關)後,連下諸城,已向朱高煦部靠攏。   壞消息是平夷將軍朱能,染疾不治,死在了軍中!   朱高煦看到這封信,站在窗前,好一會兒都沒說話,臉色也變了。他不是震驚,而是忽然有點傷感。   一張血盆大嘴想說甚麼就說甚麼的大漢,身強力壯正當壯年的朱能,猛地一下浮現在了朱高煦的眼前。朱高煦意識到,在這世上又一個熟人永別了,今後再也看不到了。   朱能以燕王府護衛武將出身,歷經戰役無數,大部分時間都在戰場上風餐露宿。剛剛封國公沒幾年,福也沒享多久,實在有點遺憾。   不過朱能有個兒子叫朱勇,已經十五歲了,肯定能因他爹的功勞世襲榮華富貴,大明爵位是世襲的!   朱高煦忽然覺得,做人還是當二代好。第一代再厲害,歷盡辛苦艱難不說,功成名就時多半都老了或掛了,到頭來也享受不了甚麼。 第三百零九章 舉國抗敵(2)   朱能病亡于軍中,新城侯、徵夷右副將軍張輔按軍法,立刻暫領東路軍十餘萬人馬的統率權,並率軍繼續向安南國境內進軍。九月中旬,張輔攻佔北江府城,並向大江(紅河)北岸挺進。   不久後,朝廷聖旨快馬到達了前線,詔令張輔正式統領東路軍全部明軍。   此時明軍兩路大軍,軍民共計三十萬人已完全推進到大江北岸;大軍東西兩路駐紮,面對着安南軍的千里防線。   張輔帶着騎兵護衛趕到朱高煦軍中時,朱高煦正在準備圍攻木丸州城。   ……木丸州位於大江北岸,與白鶴江交匯之處,城池堅固、並有重兵防守,一看就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所以朱高煦起初是沒打算強攻這座城池的,但後來幾個主動投降的安南國官員,帶來了一個消息:木丸州主將的名字是阮公瑰。   這時他才改變了主意。   朱高煦立刻想到,那個被派去河內當奸諜的阮智。阮智曾談起,他有個遠親叔父叫阮公瑰,是河內的一個貴族。阮智能當武將,就是走的這個關係門路。   阮智十分貪生怕死,他叔父阮公瑰也是因爲出身貴族、主動投降了胡氏才得重用。朱高煦不禁懷疑,阮公瑰真有將才?   朱高煦覺得,人的能力高低,與先天的天賦、後天的歷練都有干係。身份地位有高低貴賤之分,但天賦沒有,無論貴族或平民,生出一個天賦好的人、都有一定的概率。所以貴族裏資質平庸的比例,與平民百姓差不多;但是貴族能身居要職的機會大得多。   於是朱高煦判斷,阮公瑰極可能是個庸才。   他遂覺得有機可乘,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令全軍準備攻打木丸州。   木丸州城外已經建好了溝壕藩籬等圍城工事,將士工匠正在伐木建造雲梯,一派忙碌的景象。明軍圍困不住此城,因爲城池有水門,安南軍有水師。攻城先修防禦工事,朱高煦是爲了防備城裏的人突然衝出來反擊、破壞他的攻城器械。   當年朱高煦守永平,被江陰侯吳高的遼東軍攻打,吳高是沙場宿將,上來就是先修圍城工事。這些手段,朱高煦都是記在心裏了的。   ……張輔來到塵土瀰漫的營地上,下馬向朱高煦行禮。朱高煦也先翻身下馬,客氣地回拜,他很尊重這個新城侯。   畢竟新城侯的爹張玉,當年爲了燕王府的大業、爲朱棣一家的皇權獻出了生命。張玉在重圍中死戰,被射得像刺蝟一般、渾身沒有一處好的皮膚;他比朱能還慘,連一天好日子都沒過,只有死了之後才受了追封榮譽。   張輔一邊寒暄,一邊認真地觀察着營地上的景象。此地非常嘈雜,鋸子鋸木頭的噪音、叮叮哐哐的敲打聲,以及漢子們下力時齊聲的吆喝、歌唱,好像在一個工地或礦廠上。   “我聽到成國公的噩耗,十分痛心,幾晚上都沒睡好。”朱高煦說道。   張輔道:“成國公之不幸,着實叫人惋惜,將士們無不傷悲。不過我已安撫了將士,以免損了大軍士氣。我告訴大夥兒一件舊事,當年開平王(常遇春)徵元不幸殆于軍中,曹國公(李文忠)代之,終大破元軍。”   朱高煦聽到這裏,不禁多打量了兩眼張輔、這個三十出頭器宇軒昂的年輕大將。張輔神態從容嚴肅,舉止沉穩冷靜,頗有幾分氣度。   蔭受了父輩功德的人,也有出息的,張輔或許就是那樣的人。若非他爹張玉爲朱棣賣命立功,張輔不可能年紀輕輕就能封侯、並統率十幾萬大軍。   朱高煦好言道:“幸好成國公有兒子,我父皇定然不會虧待功臣之後。”   張輔嘆息了一聲:“成國公正當壯年,若沒有這番劫難,朱勇兄弟何至於無依無靠?朱勇方十幾歲,這便要擔起全族之責,唉!”   朱高煦不動聲色地點頭稱是。他心道:張輔確實已經完全擺脫了對張玉的依靠,能獨掌一方的人,才能說出這番話來。以前朱高煦見過一些年輕人,爹媽不在了反而過得很開心,因爲無人管束可以隨意揮霍了。   倆人感念了一會兒朱能,張輔隨即問起了正事,他遙指前面的大片工事,說道:“安南軍沿大江構築防線,漢王殿下這番作爲、大舉圍攻木丸州,您是欲從西面打開缺口?”   朱高煦隨口道:“我正在考慮。”   張輔聽罷愣了一下。   朱高煦見狀忙道:“我攻木丸州,無關大局,只是覺得這座城能拔掉。”   張輔:“……”他怔了好一會兒,這才輕輕提醒道:“在下拜見漢王之前,看了一番此城,城池很堅固,上面的守軍也不少。”   朱高煦道:“不管怎麼城,都是人在守,還是要看人。”   張輔也不多爭執,這時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二人一起巡視了一會兒圍城工事,朱高煦請張輔到了中軍行轅。幾間孤零零的瓦房,周圍的房屋都被明軍拆掉了。泥夯的牆,很多竹子造的傢俱,簡陋的中軍行轅裏擺着地圖、卷宗和紙筆。   張輔瞧了一會兒掛在牆上的幾張圖,抱拳道:“安南軍沿大江防守,定然爲了拖延官軍進展,欲令官軍在瘟疫、多雨中不戰自退。我軍若要突破此地,首先要渡過大江,其次要攻佔安南國的東都升龍(西都是清化)。不知在下所言是否有理?”   “新城侯所言甚是。”朱高煦贊成道。   張輔聽罷,繼續道:“多邦、升龍二地的敵兵最多。咱們要攻佔升龍,有兩條路走。若走西面,要先後拔木丸州、多邦城、升龍,一路攻打重鎮;好處是,若漢王能攻陷木丸州,打通白鶴江與大江交匯之處,此地大江江面較窄,更好過江。   若走東面,下游江面寬闊,安南軍水師主力在此,渡江水戰需得一番苦戰。不過只要能從此地渡過大江,則可以繞開木丸州與多邦城兩地工事,直逼升龍城下;圍城攻援,引誘多邦城的敵兵前來相救,則無需強攻多邦城了。   我聽到消息,安南國胡氏父子多次派人修建多邦城,將此城的工事建造得固若金湯,十分難攻。”   朱高煦問道:“新城侯以爲哪條路更好?”   張輔道:“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下以爲,大軍於沲江建造戰船,水戰之後直趨升龍城下,可避開木丸州、多邦兩座堅城,似乎更爲容易。”   “官軍臨時建造戰船,能奪取大江江面?”朱高煦問道。   張輔頗有些遲疑,說道:“在下自當盡力打贏水戰。”   朱高煦踱了兩步,“既然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咱們就該廣撒網,創造更多成功的機會。新城侯在沲江造船,準備水戰;我部先拿下木丸州,嘗試建造浮橋渡江。待大軍能過大江之時,兩路大軍再合兵一處,集中兵力攻打重鎮!”   張輔沉默了片刻,抱拳斬釘截鐵地說道:“末將遵令!”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傳來“轟”地一聲巨響,叫人誤以爲是打雷了一般。但很快響動愈發頻繁起來,那是明軍的炮響。   朱高煦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天色,說道:“明日一早,我部便能正式開始攻城。咱們倆先各自幹好自己的事,盡力成功。”   張輔抱拳道:“既然如此,末將不多留了,立刻返回軍中,遵照漢王之令建造戰船。告辭!”   朱高煦親自送張輔到瓦房門口,然後叫趙平送張輔出大營。   明軍的工事內,四處是硝煙瀰漫,火炮陸續在響,火光像雲裏的閃電一般閃爍着;明軍的步兵都在工事後面觀看,此時還沒上。工事後面的空地上,無數的工匠士卒們仍在趕工雲梯、衝車等器械。   藩籬前面,五百步以外就是木丸州的城牆。只有明軍的火炮在響,安南軍並未還擊……因爲還擊沒用,安南軍的炮打不了這麼遠。   明軍的重炮叫洪武大炮,看起來又大又笨又粗,裝幾十斤重的石彈或鐵彈,沒有準星等配件,看起來十分粗糙。但它依然是此時最先進的鐵鑄重炮,沒有那個鑄造技術的話,鐵鑄的大炮很容易開裂。   洪武大炮在較遠的距離上,作用和拋石機相似,重彈拋射,飛到空中,然後在地上砸個坑,或是落到城牆上砸得轉土崩裂碎石飛濺。近距離上也可以塞木馬子夯細土裝散彈,碎石小鐵丸在面積上進行殺傷,離得較近時,效果比較好。   朱高煦騎着馬,沿着藩籬工事內巡視,觀摩着將士在那裏放炮。地動山搖的響動,陣仗非常大,但炮彈準頭和殺傷力確實有限,距離五百步,大部分炮彈就打不中城牆這樣的大目標了,打中了殺傷範圍也不大。   這個時代威力最強的兵器,就是如此模樣。朱高煦心裏很清楚,最終決定勝負的,還是要人馬衝到跟前,靠刀槍弓弩火銃來分出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