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靜靜的錦官城
陽武侯在太平場大敗的消息,很快已傳遍全城。成都諸城門陸續戒嚴。
成都後衛指揮使李讓的人馬、全都調去了前線,統率後衛的武將卻換了人,所以他未能追隨薛祿參戰。
一大早李讓慢慢用了早膳、穿了衣甲,在奴僕將士的簇擁下走到家門口。這時兩個穿着布衣的漢子,已站在門房旁邊等着了。他們迎上來,拿出一張蓋着印章的紙和錦衣衛腰牌,其中一個說道:“請李指揮使與咱們走一趟。”
李讓的臉馬上白了,站在那裏好一會兒沒說出一句話來。周圍有一羣侍衛和奴僕,此時卻沒一個人出聲。
“李指揮使?”錦衣衛軍士喚了一聲。
李讓道:“今天本將要去都指揮使司衙門,商議城防軍務,說好了的。”
錦衣衛軍士冷冷道:“那邊咱們會打招呼,李指揮使不必擔心,也不用去了。”
“好。”李讓點了點頭,他接着低下頭看了兩眼道,“那我先換身衣服。”
兩個錦衣衛軍士對視一眼,另一個道:“請李將軍儘快。”
李讓轉身向宅邸走去,來到一間廂房,叫身邊的奴僕去取他的官服。他隨即抓起肩巾,在額頭上揩了一下,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
他渾身僵直地坐了片刻,從腰間把佩刀取下來放在桌案上,眼睛出神地盯着那刀鞘。片刻後,李讓忽然抓起刀鞘,右手伸過去,“鉦”地一聲拔出一截刀來,但馬上動作又停了。
他眉頭皺到一起,眼睛盯着那一截刀鋒,苦思着甚麼。
李讓在房間裏乾坐了良久甚麼都沒幹,等奴僕拿官服出來,他換上了。便走到廂房門口,忽然轉身對那奴僕道:“你告訴夫人……”
奴僕忙彎下腰。
李讓欲言又止的模樣,終於接着說道:“叫夫人放心,我很快就回家。”
奴僕哽咽道:“是。”
李讓乖乖地跟着兩個錦衣衛軍士離開家門,上了一輛馬車走了。他一點反抗也沒有,主要是沒法反抗,成都後衛的正軍全部被薛祿帶走、或逃或降或死,現在李讓就是個光桿;就算有兵,忽然之間如果異動,恐怕後果只會更糟糕,殃及更多的人!
他被帶到了四川布政使司衙署內,到了一間書房,暫且倒沒人難爲他。李讓注意到書房後面掛着一道密不透風的簾子,他看不見後面有甚麼,但也不好去檢查,總覺得後面有人!
不一會兒走進來了個大漢,是個從未見過的人。大漢在一把椅子上隨意坐下,開口說道:“俺是錦衣衛的人,姓狄。”
李讓抱拳道:“狄將軍,幸會。”
姓狄的大漢抱拳回禮,說道:“有一事想請教李指揮使。一個多月前,說清楚些是九月二十八,酉時。李指揮使府上去過一個估摸二十餘歲的漢子,那是甚麼人?”
李讓吞了一口唾沫,慢慢開口道:“表弟,賤內的表弟,姓張。”
大漢所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讓已經準備好了說辭,以爲這大漢要細問是甚麼關係,不料大漢欠了欠身說道:“李指揮使可能不太瞭解情狀。那斷日子裏,四川諸衛所武將、不止一個人見過漢王的密使,好多人都承認了。而尊夫人的表弟,恰好在那幾天神神祕祕地到來,這樣的事確實比較蹊蹺。您說對不對?”
李讓點了點頭,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
大漢道:“漢王派密使來勸降,這等事早在咱們的意料之中,也並不怪諸將。漢王要派奸諜過來,諸位有啥辦法?”他頓了頓,接着道,“您放心,那些將領並未答應漢王奸諜的條件,所以現在都沒有事……”
“陽武侯,做事是比較狠辣,不過他已經離開了成都城,你們不要被陽武侯做的事嚇住。”大漢的語氣很好,“現在布政使郭公、郭部堂全權掌管成都府軍政,郭部堂是讀聖賢書的飽學大儒,凡事講情面講道理,絕不會爲難李指揮使。”
書房裏沉默下來。李讓的腦海裏波濤洶湧,在某一瞬間很想承認了,畢竟對方確實很客氣,說的也有道理,那奸諜要來找自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李讓終於甚麼都沒說。
大漢開口道:“其實那個奸諜已被我們逮住了,郭部堂覺得李將軍情有可原,就看李將軍是怎麼個意思。”
李讓閉着嘴,牙齒咬緊又鬆開,“那人真不是奸諜,恐怕郭部堂和狄將軍誤會了!”
“砰!”大漢突如其來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上面的茶杯“叮叮哐哐”彈了起來。大漢指着李讓冷冷道,“俺瞧你,是不知道錦衣衛的手段?敬酒不喫喫罰酒!”
李讓忙哭喪着臉道:“本將前程,盡毀於婦人,賤內那孃家人,不止一回給本將找事兒了……”
“好!好!”大漢站了起來,“不先過一遍水,李將軍是不會甘心的。”
“咳、咳。”簾子後面傳來了兩聲輕輕的咳嗽聲。
大漢馬上走到簾子後面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掀開簾子出來,說道:“李指揮使,你且回家,好生在府邸上待着,哪裏也別去了,更不要隨便派人出去私通不相干的人。好自爲之!”
……太平場戰役發生三天之後,薛祿已到了重慶府。錦衣衛的人立刻到軍中見他,請他在必要時率軍協助平叛。
這時薛祿才知道,重慶衛指揮使徐華,正在被錦衣衛校尉抓捕。
錦衣衛武將先把徐華叫到了知府衙署內說話,擺明身份,問徐華面見漢王奸諜的事。但是薛祿心裏清楚,錦衣衛的人根本不知道徐華究竟有沒有私通漢王,肯定是想詐徐華!
在京師的錦衣衛將士,外朝文武誰也管不着。但派到地方上來的人,除了身負祕密使命者,大多錦衣衛將士要受皇帝親信大臣節制,比如郭資和薛祿就能管他們;因爲錦衣衛在四川的差事、是輔助皇帝親信大臣,同時也需要手握大權的大臣監督和幫助。
於是薛祿是清楚的,四川的錦衣衛武將、根本沒有派人來過重慶府。他們要詐徐華,是因爲抓住過幾個奸諜、查出四川各地有漢王奸諜聯絡諸將,而且從卷宗上查到徐華曾是瞿能舊部。
薛祿在衙署房間後面的窗邊聽着。裏面說了一通話之後,徐華便承認了:“本將確實見過那人,可本將是大明朝廷的武官、不是藩王的武將,啥也沒答應他,一口回絕了!”
錦衣衛武將問道:“徐將軍爲何不把奸諜抓起來,稟報都指揮使?”
從窗縫裏看進去,那徐華個子不高,臉長得長,腦門上的頭髮很少、鬍鬚卻很多,看起來像個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蘿蔔一樣。徐華瞪着溜圓的眼睛道:“兄弟,咱們都是武官,你又不是不懂,做事哪能做得太絕?漢王反叛,可還是聖上的親兄弟,咱們這些人何苦得罪太甚?”
錦衣衛武將道:“軍中便是有你這等人、瀆職怠戰,官軍纔會首戰失利。”
“他孃的!”徐華大怒,“那薛祿在成都打仗,隔着重慶府幾百裏遠,我壓根沒去!他喫了敗仗,還能賴到我頭上?!”
錦衣衛武將冷冷道:“你親口承認私通叛王奸諜,祕而不報,還有話說?不忠心朝廷,遲早是個叛賊!”
“格老子,我就是見了一面,啥也沒幹,剛纔你不是說沒事?”徐華指着錦衣衛的鼻子大罵,越罵越叫人聽不懂,全是方言。
薛祿轉頭遞了個眼色,旁邊的一羣將士掀開後門,衝了進去,徑直將徐華按翻在地。
徐華用勁扭起脖子,滿面通紅,用夾雜着濃厚四川口音的奇怪官話罵道,“早知如此,老子乾脆投漢王去了!他孃的!”
錦衣衛武將道:“你這不是承認了?哪些人和你是同黨?”
徐華道:“你親孃和我是同黨,一塊兒睡過,生了你個龜兒子!”
錦衣衛武將大怒:“拖進牢裏,往死裏打,打到他招供爲止!”
徐華被五花八綁拖出房間,外面霧沉沉的。重慶府的冬天又冷又溼,好像整天都籠罩在霧氣裏,霧從來不會散去。
……此時的成都城裏,都指揮使司衙署裏,上百個文武站在大堂上,公座上坐的卻是布政使郭資。郭資不僅是布政使,還是朝廷中央的戶部尚書,拿着可以節制四川地區軍政的聖旨;現在大將薛祿離開了成都,郭資接手成都城防務的大權。
一衆文武躬身站在大堂上,滿滿一屋子全是人。郭資在上位說着話:“成都城城牆堅固,糧秣充足,有數十萬軍民;最多守兩個月,兩月!朝廷五十萬大軍增援必定能到達。諸位只要忠於朝廷,用心盡職,本官定在聖上跟前、爲你們請功!
本官說句不謙遜之言,聖上倚重的幾個重臣,本官便是其一。值此要緊之時,誰爲本官盡力、誰便是本官的恩人,前程無憂。絕無虛言!”
接着郭資一揮手,幾個大將便走上來,開始部署各文武值守之責。
第四百零一章 堅固堡壘
遠處的城門緊閉,城牆上刀槍林立,炮口漆黑;堅固的大城,仿若圍成鐵桶一樣的堡壘。瞿能帶着數騎,衝到成都南城門百餘步外,已能看見門上懸掛的一排首級。
“轟!轟!”兩聲炮響從城牆上傳來。瞿能卻拍馬繼續靠近。
身邊的部將大喊道:“險也!瞿都督萬勿想不開。”
空中“嗖嗖”直響,一叢箭矢落到了瞿能前方的地上,密密麻麻地釘了一地。瞿能這才勒住了戰馬,抬頭盯着城頭上的頭顱。他太陽穴上的青筋鼓起,皮膚上的紅色、彷彿被壓出的血珠。
他沒有出聲,只是雙手緊緊握緊、手腕上的筋繃得幾近斷裂。
這時後面來了一騎,喊道:“漢王令,瞿都督立刻回中軍,不得抗命!”
瞿能一言不發地調轉馬頭,回頭又看了一眼城門上的首級。“駕!”身邊的部將和親兵也趕緊拍馬遠離……
一大片步騎排列的大陣營前方,朱高煦見瞿能騎馬回來了,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叫人特別意外。朱高煦心裏明白的,諸勳貴官僚之間、平素有點矛盾,多少也要講情面,但而今的局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還有甚麼規矩可言?
不過太平場之戰纔剛結束,瞿能的全家便馬上被殺了泄憤,此時朱高煦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世人的殘暴與惡意。
待瞿能返回中軍,朱高煦口上大罵起來,“薛祿此人一點氣度也無,不能勝我堂堂之陣,便只會拿老弱婦孺泄憤。這等恃強凌弱之徒,焉有不敗之理?!”
他接着又對瞿能好言道:“瞿都督節哀順變,待咱們拿下成都城,先將瞿夫人、公子等厚葬。”
……漢王軍兵臨成都城下之前,先佔領了華陽縣城。
住在華陽縣城的華陽郡王朱悅燿,匆匆收拾了一些財物,棄了郡王府,趕緊逃往成都城裏去了。
蜀王府派了個典仗官兒,給他安排了一座小院子暫住。朱悅燿還沒到地方,心裏便十分不高興了。馬車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行駛,顛得人七葷八素;不知這是甚麼破地方,連路也沒人修繕!
馬車停靠了下來,有人挑來後面的簾子,朱悅燿彎腰走了出來。他抬頭一看,破爛的磚土路上、塵土還沒落定,眼前的舊房子也看起來灰頭土臉的。
朱悅燿的臉立刻拉下來了,他倒不是不能住這樣的地方,畢竟在逃亡,更破的房子也沒啥……可是顏面的事讓他難以釋懷!作爲蜀王的兒子,他回到父親的地盤上,就住這地方?
“你故意給本王挑的此等地方?”朱悅燿指着旁邊的青袍官問道。
官兒忙躬身道:“蜀王長史府決定諸事,下官只是奉命迎接華陽郡王。”
朱悅燿忽然奪過了馬伕的鞭子!那官兒見狀臉色一白,十分尷尬地站在那裏,屏住呼吸瞪眼看着。
不過朱悅燿總算還懂點規矩,並沒有打蜀王府的官員。他忽然一鞭子甩過去,打在了馬伕頭臉上,罵道:“你這喫着朱家飯的狗東西!笑啥、有啥好笑,啊?”
“啊!”馬伕一臉委屈地雙手捂着臉道:“王爺,小的沒笑,真的沒笑……”
另一個白臉奴僕也一臉無辜地看着朱悅燿。白臉奴僕沒吭聲,搓了幾下把手拿開,臉頰上赫然露出一道紅印;如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白臉人面上的鞭痕是被誤傷的。
朱悅燿的神情露出抱歉的樣子,看了白臉奴僕一眼,繼續斥責着馬伕。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在舊宅邸不遠處停了下來。“咳咳咳。”幾聲咳嗽傳來,便見一個臉色蒼白的瘦弱年輕人、在幾個奴僕的攙扶下艱難地走下了馬車。年輕人身上穿着四爪團龍服,正是蜀王世子、華陽郡王的同父異母兄弟朱悅熑。
世子喚了一聲,道:“你先進屋裏去,在這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別叫外人笑話。現在成都城兵荒馬亂的,長史府的人一定只是疏忽了;你先住兩日,我回府便在父王跟前,幫你求情換個好地方。”
假打!朱悅燿心裏憤憤地暗罵了一句。
朱悅燿當然一點也不領情!他心道:瞧世子已經病成那樣了,能活多久還不好說,饒是如此,世子還要強忍着在外人們跟前、裝一下厚道寬容?
大家就是很推崇這些假打的東西,可世子能騙得了外人,騙得了自己的兄弟?朱悅燿早就看透了,世子一家子都愛裝好人裝人畜無害!
朱悅燿冷冷道:“世子只是說說罷了?”
“不會的,當然不會……咳咳!今天我就去見父王。”世子信誓旦旦道。
朱悅燿揮了一下手:“先在這兒住下,快扶世子進來歇着。”
世子擺手道:“你有那份心,我便欣慰了。聽說你今天到成都城,這便來瞧瞧。你們初來乍到,待收拾好了,你來王府裏敘話。”
蜀王府典仗打開門房,一衆人便陸續進去了。
不多一會兒,白臉奴僕趁朱悅燿趕着去茅廁更衣,跟了上來低聲道:“難怪王爺鬥不過世子,剛纔不僅高下立判,而且接下去、您還得喫個大虧!蜀王世子不用添油加醋,就把您今天的怨氣牢騷到蜀王跟前一說,您覺得蜀王作何想法?”
朱悅燿氣呼呼道:“別看世子年紀不大,他就是那種人,假得很!反正父王從來沒不喜我,不多這一件事。只要換個好點的府邸,別那麼丟臉就成了。”
“王爺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啊。”白臉奴僕道。
朱悅燿回頭看了一眼,又指着白臉奴僕的臉,悄悄說道:“侯典仗,本王不是故意要打你。便是看在漢王的份上,我也不會如此待你呢。”
“沒事沒事。”漢王府侯典仗、侯海馬上擺擺手,一副輕巧的模樣,“王爺不用說,下官也知道的。”
宅邸上一衆奴僕家眷忙活着安頓,收拾府邸。朱悅燿當然甚麼也不用幹,他很快找到了書房,走進去叫人磨墨寫字。
侯海趕緊拿起硯臺盛水進來了。
“沙沙沙……”侯海一邊磨墨,一邊小聲道,“王爺就不想想辦法?”
朱悅燿沉吟片刻,很快一臉恍然道,“你這廝一到華陽見我,我就知道你啥意思了。不過我覺得還可以等等,瞧世子那模樣,像是長命的人?”
侯海不動聲色地輕輕道:“世子不是有嫡子、名叫朱友堉?”
朱悅燿愣了一下,沒有吭聲。
侯海繼續悄悄說道:“當年太祖皇帝喜懿文太子(永樂初,改朱標諡號‘孝康皇帝’爲懿文太子),懿文太子崩,太祖也沒說把皇位傳給太宗皇帝哩。先帝太宗皇帝在世時,也很喜歡皇孫的……”
朱悅燿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沒有去反駁侯海,因爲心裏有數:侯海說的是實情。
侯海又道:“您的堂兄漢王,雖未曾與您蒙面,卻對您的遭遇感同身受啊!”
“漢王有此感受?”朱悅燿忙問。
侯海馬上一臉認真道:“當然。以前漢王南征北戰立下多少功勞,可受到的對待,與王爺您可不是如同一轍?漢王每當提及華陽王,便是替您滿心的不平。”
朱悅燿嘆道:“天下人都道蜀王世子待人厚道,卻不知他們有多虛假!總算有人明白內情,唉!”
侯海立刻俯首過去,“只要王爺現在投漢王,漢王保你做蜀王世子!時不可失失不再來,您可得想好了,此時若失了漢王的傾力相助,將來誰還會再爲您說一句話?”
朱悅燿把筆毫乾燥的筆丟在紙上,站了起來,把雙手背了過去。
侯海便不吭聲了,埋頭“沙沙沙”地繼續磨着墨,時不時抬頭瞧華陽郡王一眼。
良久之後,朱悅燿轉身過來,低聲問道:“漢王真覺得我很委屈?”
侯海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若蜀王世子有個三長兩短,蜀王卻不讓您做世子,天下還有比這更委屈的事嗎?王爺尋思尋思,蜀王會替您請旨做世子?”
“將來漢王若做了皇帝,我便是有大功於朝廷……即便是庶子,做蜀王世子也合情合理罷?”朱悅燿緊張地問。
“當然當然!”侯海壓抑着激動的模樣,臉上有點紅、讓那道鞭印也似乎淡一些了,“您再想想令堂大人。母以子貴,若您做了世子,令堂還會屈居人下嗎?”
朱悅燿聽到這裏,眼眶竟馬上就溼潤了,他哽咽道,“娘這輩子總被人欺凌、輕賤,真的好苦……”
侯海瞪着雙目,彷彿意外地發現了一大堆金子一樣,兩眼琤琤發光!他趕緊抹了一下眼睛,可是仍然沒能弄出眼淚,“下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親孃,苦了一輩子,等她兒子當官了,她卻……下官每想到此處,便心如刀絞。人活一世,可千萬不能錯失良機!”
朱悅燿一咬牙,沉聲問道:“我該怎麼做?”
侯海臉上閃過喜色,立刻俯首過去,悄悄說起話來。
“萬權?”朱悅燿瞪眼道。
“噓!”侯海急忙把食指按在嘴脣上。
第四百零二章 偶然
提到萬權,朱悅燿立刻覺得臀上、大腿上都在隱隱作痛。因爲前年的那件事讓他捱了一百大板子。
朱悅燿身上的傷早已痊癒,可是仿若烙在了心頭的傷、卻還沒好,或許一輩子也好不了!
萬權是蜀王府護衛指揮使。朱悅燿未封郡王之前,他與萬權在蜀王府裏偶爾能見個面,僅此而已、原本沒甚麼特殊的交情。
不過萬權有個侄女的丈夫,叫熊多汾,前年到了華陽縣城,在朱悅燿跟前當差;於是朱悅燿與萬權便多了一層關係。
那熊多汾十分有心思,又對成都城華陽縣等地的大街小巷、聲色犬馬場所極爲熟悉;遂把朱悅燿服侍得十分舒坦。朱悅燿幾乎每天都有新鮮的玩耍,日子過得多姿多彩。
朱悅燿知道熊多汾是護衛指揮使萬權的親戚,所以時常留意着機會,不想太委屈了他。終於,駐紮在華陽縣的千戶武官病死,空出了個好位置。於是朱悅燿多方走動,把熊多汾放到了千戶官位上。
未料此事極爲嚴重!
蜀王認爲此事不僅關係一個華陽縣千戶,還猜忌護衛指揮使萬權;他怒不可遏,立刻把朱悅燿逮了起來,要交給朝廷治罪!朱悅燿事先根本沒想到,就這麼一件事,父親竟會把兒子往死裏整?!直到那時,朱悅燿才忽然懂得了更多東西。
他的生母金氏當場嚇得暈了過去。金氏出身不好,原先在王府上誰都可以欺負一下,等她偶然生了個兒子纔好過一點了。她就一個兒子,若是朱悅燿有個三長兩短,這不是要了她的命嗎?
金氏先是跪在蜀王房前苦苦哀求,接着又去蜀王妃與各夫人的住處,給人家跪着、低聲下氣地求情。待婦人們終於臉上掛不住答應了,金氏簡直是見個人都會千恩萬謝,甚麼“當牛做馬回報”的話也說得出來!
王妃、夫人以及他的兄弟們,來到蜀王跟前假惺惺地求情;蜀王的氣消了一些,似乎也忍不下心不給朱悅燿活路。於是朱悅燿被痛打了一百板子,才被放了出來。
他的母親金氏求人的事,朱悅燿都知道了。他彼時是身心劇痛,五味雜陳!
朱悅燿兒時與人打架、便被王府裏的人唾罵過,賤妾生的!他雖然內心裏一直暗藏着自卑,但又反覆告訴自己是大明親王的高貴血脈。所以他一向是最要臉面、最要尊嚴的人。
當他知道自己的親孃給很多人跪着,說了各種自賤的話、好話說盡時,朱悅燿的心裏非常惱怒,卻又忍不住心痛、可憐、愧疚。
憤怒與自怨自艾,反覆折磨着朱悅燿年輕的心。
朱悅燿無數次地做過美夢,當有一天自己會變成親王,會是怎麼樣的光景……他姓朱,美夢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實現。到那時候,他在蜀王府以及整個四川布政使司受人敬畏,那些欺凌過他的人跪在面前戰戰兢兢!還有王府上那些女人,恬不知恥地跑到他母親金氏跟前說好話,把以前罵他母親的話,都一句句舔回去……
那件事發生後,護衛指揮使萬權、確實沒有參與任命熊多汾爲千戶的事,所以蜀王府當然找不到任何證據證詞。
於是萬權暫且沒事,但蜀王府不是收拾不了萬權!
不久之後,大明朝對安南國發動戰爭,朝廷調各王府護衛參戰;萬權第一個被蜀王列在了出征名單上。傳言那安南國遍地瘴氣,只要人去走一圈就是九死一生,更別提要提着腦袋打仗了。萬權在很多人眼裏已經是個死人!
漢王府的典仗侯海,現在竟然也知道了萬權的事兒。肯定是因爲萬權在安南國嘴不嚴,把那些事告訴了漢王;徵安南國,主帥就是漢王朱高煦!
不料萬權的命非常大,今年安南國打完了仗,他又回來了。萬權到現在爲止還一點事也沒有,蜀王府要收拾他恐怕要等下一次機會……
朱悅燿轉過臉去,悄悄擦了一把眼淚,轉過頭來時眼睛雖然有點紅,但臉上已恢復了羈傲不遜的模樣。
他看了一眼侯海,冷冷道:“世人都罵我不懂事孝順,被我娘寵壞了。但我沒有他們說得那麼不堪!都是他們太會裝,太會說謊,太假仁假義!”
侯海點頭哈腰道:“王爺所言極是,咱們漢王亦深有所感,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
朱悅燿想了想,低聲道:“侯典仗說得對,這事兒一定要萬指揮使同謀,纔有辦法。我身邊沒甚麼信得過的人,倒是有我父王安插的耳目!”
侯海小聲問道:“萬權的侄女婿叫甚麼?”
“熊多汾。”朱悅燿隨口就說了出來,十分熟悉的人。
侯海正色問道:“王爺信得過熊多汾此人麼?”
朱悅燿稍微一想,馬上點頭道:“熊多汾對我很忠心。他的媳婦不是萬權的親侄女,隔了好幾層關係的;除了我看重他、別人都不理他。前年那事雖未辦成、熊多汾沒當上千戶,不過他知道我爲了提拔他,遭了那麼大罪,心裏必定該念着我的好。”
侯海道:“王爺先拉熊多汾入夥,再叫熊多汾到萬權跟前探探口風,這樣妥當一些。”
朱悅燿點了點頭。他忽然又道:“我這是拿身家性命幫漢王!事成之後,漢王真能讓我做蜀王府世子?”
侯海十分痛快地沉聲道:“別說做世子,您若要馬上當蜀王,咱們王爺也有辦法!到那時,整個成都城在漢王軍掌控之下,漢王要做甚麼事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朱悅燿的臉有點扭曲了,說道:“還是先做世子好,蜀王怎麼也是我爹。”
侯海迫不及待地說道:“您立了大功,甚麼都好說。蜀王現在把護衛軍也送給郭資守城了,看樣子跟咱們王爺不是一條心!漢王軍一進城必定要控制住他,然後您以世子的名分,代爲掌管蜀王府。您想做甚麼不行?”
朱悅燿的臉非常紅,眼睛也紅了,臉頰因極度興奮,頓時抽搐了兩下。
他用力地點頭,果斷地說道:“就這麼幹!”
……成都城除了西邊,三面同時在修築營地。外面幹活的士卒幹得熱火朝天。
朱高煦陸續把俘虜挑選出來,除了家眷在成都城裏的少量軍戶,其他人一人發一塊孝布,搖身一變、成了漢王軍將士。於是到現在爲止,朱高煦已擁兵大約十三萬之衆。
十餘萬大軍分成三個大營,在各處構築營地。壕溝、土夯胸牆、竹木藩籬,在諸營寨的門口,還有木頭硬竹建造的箭塔,作爲哨所。
城池周圍是肥沃的平原,附城的城廂居民很多,幾個大營把一些村子也囊括進去了;朱高煦發榜告示,戰後會補償被徵用了房屋土地的村民。
成都城太大,饒是朱高煦有十幾萬人馬,要徑直繞城修圍城工事也很費勁,所以他只建造了三個大營……攻城必先修工事,否則極可能被守軍反擊!這是朱高煦向江陰侯吳高學來的經驗。
而城西留着地盤,那是給數萬沐晟軍駐紮的地方。沐晟軍走得非常慢,朱高煦先到成都府、在太平場打完一場大戰之後幾天了,沐晟卻還沒有到達……
太平場一戰便擊潰了四川官軍主力,此時漢王軍中士氣高漲,營地上非常熱鬧。士卒們一邊幹着活,一邊放聲吆喝或歌唱,氣氛十分有勁頭。
朱高煦心裏卻藏着憂心。
雖然等沐晟軍到達之後、漢王軍加上那些尚未整編的俘虜,總兵力能達到將近二十萬衆!但是若要強攻大城,還是有點麻煩。
雙方兵力懸殊巨大,漢王軍必定能攻陷成都;只是問題仍然沒變,甚麼時候能攻陷?
此時在成都府,朱高煦已經掌握了局部的巨大優勢。但放眼全局,南方顧成張輔擁兵二十萬;四川東面,朝廷必然在整軍備戰,規模恐怕會達到數十萬人!漢王軍的處境不容樂觀。
“駕!”朱高煦騎馬衝出營門,身邊一羣鐵騎魚貫而出。
一衆騎兵向前奔騰了兩三百步,便轉了個方向,與城牆平行前進。
朱高煦策馬飛奔,眼睛卻不看路,一直盯着遠方的城池。約一里餘地之外,城牆已能看見;那城牆上隱約架着各種火炮,打得最遠的洪武大炮肯定也有,不過這裏看得不太清楚。
此時此刻,事關一座大城、乃至整個四川布政使司地盤的統治權,竟然全在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一念之間!
那個華陽郡王、朱高煦的堂弟,根本沒見過面的人,從一些傳聞看來、多半隻是個喫喝玩樂的紈絝子弟。萬權在安南國時,朱高煦也只是認識而已,沒多看重他。
但是朱高煦還是決定把寶押在這倆人身上、押在偶然之間!
“這世上若無偶然,便不會有戰爭。”朱高煦的坐騎漸漸慢了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劉瑛等人,忽然說起了話,“不然只要擺好車馬炮,大家推算一番就能得到結果,勝敗註定,何必再流血?”
第四百零三章 有緣來相會
漢王軍大營裏,“嘎吱嘎吱……”枯燥又反覆的鋸木頭的噪音,響個不停。抬着木頭的軍士也十分整齊有節奏地“嘿喲”吆喝着。人們正在伐木搬運木料,建造回回炮和雲梯,四面一派忙碌的景象。
知道軍中內情的護衛部將、曾勸過朱高煦,建議不必製造軍械。但朱高煦答道:如果咱們圍了城、卻不建造攻城的工具,那便等於是告訴郭資,咱們鐵了心想靠內應奪城!
沐晟軍還沒到達城西,朱高煦部已將成都四面圍定。他每天調兵上去,用弓弩、銅火銃、碗口銃等遠程兵器攻打城牆。
距離城牆近百步開外,一排排士卒列隊站立、面前放着火把火炭,大夥兒將纏繞在箭鏃上的油布點燃。在武將們的吆喝聲中,前面的槍盾重步兵嘩啦啦一片蹲下去了,後面的絃聲“噼裏啪啦”響起。
空中黑煙沉沉,密密麻麻的火箭彷彿螢火蟲一樣飛向城頭。“轟轟轟!”的炮聲時斷時續,城牆上下,硝煙滾滾,火光閃耀。
“嘶……”遠處傳來了戰馬的慘嘶,一枚炮彈落進了騎兵人馬裏,引起了稍稍騷亂。但大股騎兵陣依然不動,將士們拿着馬繮,靜靜地站立在馬匹旁邊,望着遠處那緊閉的城門。
朱高煦回頭看了一眼,見軍陣無甚異樣。他想起以前與沐晟說話時,沐晟說有些土司的軍隊、幾通炮擊就能打垮;但大明衛所軍隊還沒糜爛到那個地步,大夥兒也熟知火器,不會輕易被嚇住。
雙方相互用弓弩火器射擊,陣仗很壯觀、炮聲震耳欲聾,但作用並不大。此時的遠程武器,在距離百步之後殺傷力有限,只能緩慢地消耗彼此的兵力。
如此耗到了下午,朱高煦便派人傳令,各部陸續退兵,回到二里地外的大營去了……
重武器仍需數日才能建造成型幾部,漢王軍還無法對成都城發動有效的進攻。但第二天天還沒亮,朱高煦再次下令各部聚集兵馬,列陣抵近城牆故技重施。
朱高煦騎在馬背上,盯着城門的時間久了,也難免越來越慌。他的心一直懸着,擔憂着內應出現甚麼始料未及的問題!
聯絡策劃的時候泄密?或是那華陽郡王和萬權是個有心無膽的人?
朱高煦面無表情地坐在馬上,反反覆覆地想着那些事。他又心存僥倖:我是大明朝親王,也沒說不給人活路,成都的軍民沒有必要死守圍城。只要有一些人組織起來反水,肯定會出現變化!
關鍵是組織。即使在元朝末年,無數人已經活不下去了,亦須大明太祖等一批人,利用宗教之類的名義把人們聚集組織起來,天才會變……
忽然之間,遠處的南城門似乎動了一下。朱高煦立刻屏住呼吸,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盯着看了一會兒,城門真的正在緩緩開啓!
“騎兵上馬!”朱高煦回頭大喊道,“全部騎兵,衝城門!”
衆軍立刻譁然,吶喊聲此起彼伏,將士們紛紛翻身上馬,馬蹄啓動。前面的馬羣慢跑了一會兒,很快就開始加速衝刺,“隆隆隆”的歡快馬蹄聲連綿不絕。
城門已經漸漸洞開,吊橋“砰”地一聲落在了護城河邊。城門裏不斷傳來大喊聲:“孤城死地,不如投漢立功!”“孤城死地,不如投漢立功……”那侯海等人辦事很用心,聽這連詞兒、肯定也是事先想好了的。
無數漢王軍騎兵不斷從城門衝進去,古樸的城門口不斷重複着同一番景象,喧囂吵鬧聲震天動地。朱高煦看見這樣的場面,那顆懸在半空的心,這時才稍稍落地了,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一旦攻下成都城,四川布政使司全境基本算穩了!畢竟這是朱家內部的爭戰,絕大多數人的抵抗難以頑強,誰在上面掌權人們多半就聽誰的而已。
“棄兵器蹲下者,既降免死!”漢王軍中的武將大喊道,諸騎兵將士一起大喊。那城牆上下、剛剛增援過來的步騎,見到鐵騎大片衝進來,到處“叮叮哐哐”都在響,投降者不計其數。官軍武將完全制止不住,甚至許多武將也降了。
“咔嚓擦咔……”城門外的步兵以縱隊小跑着,很快也到了門口。
朱高煦帶着親衛,在步軍前面先衝進了城門。他剛進去,便聽見了腳步聲和鐵甲碰撞的雄壯聲音,看見一大股官軍步兵正在一條橫街上。
不過等到漢王軍大股步軍也進來了,那些官軍人馬便陸續停了下來。
朱高煦轉頭喊道:“四川衛所的弟兄們,你們能在安南國跟隨本王,爲何不能在四川追隨我?想想咱們所向披靡的風光!”
“叮叮哐哐……”立刻就有一大羣人不約而同地把兵器扔了。
就在這時,侯海、萬權還有一個穿着團龍服的年輕人,帶着一羣軍漢過來,他們紛紛向馬上的朱高煦抱拳鞠躬。
朱高煦指着侯海道:“侯典仗,你幹得不錯,立了大功,現在就做漢王府左長史。”
侯海忙道:“下官多謝王爺栽培!”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萬權:“咱們有緣,萬將軍繼續跟我幹!”
萬權也忙拜謝。
朱高煦這纔看了一眼那面生的年輕人:“兄弟便是華陽郡王?”團龍服後生執禮道:“弟拜見堂兄。”朱高煦高興地說道:“侯海答應你的話,就是本王的意思,一定兌現!”
……四川布政使司衙門的大堂上,郭資一身紅色官服,四平八穩地坐在公座上,面前放着聖旨、印信。大堂上的文武官員已陸續作鳥獸散,偌大的官衙大屋子顯得空蕩蕩的,分外淒涼。
過了一陣子,進來了許多兵丁,將大堂內外圍住了。接着還有些人徑直到旁邊的案牘上,胡亂翻找公文。這樣的場面,郭資有一種變成了魂魄、別人都看不見他了的錯覺。
不一會兒,一身重甲、身上掛着長短兵器的魁梧大漢朱高煦走到了大堂門口。朱高煦抬頭看向公座,說道:“郭部堂,你還坐在那裏幹甚?快下來!”
郭資道:“本官乃朝廷命官……”
朱高煦粗暴地打斷他的話:“還不是朱家給你封的,你還能騎到本王頭上不成?”
郭資一語頓塞,只好從公座上走了下來。他卻十分無禮地仰頭站在那裏,完全不想向漢王低頭的模樣。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問道:“薛祿跑了?”
郭資默然不答。
朱高煦也沒繼續問,走到後面的穿堂門口,他轉頭道:“把郭部堂請到後面的琴堂來說話。我有幾句話,很早就想問了。”
二人到琴堂裏入座,外面鬧哄哄亂糟糟的氣息,好像一下子就寧靜了不少。靠着牆邊,趙平雙手環抱在胸前,分開腿默默地站在那裏盯着郭資。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人。
朱高煦開口徑直問道:“幾個月前在京師皇宮,文樓裏藏了甚麼陷阱?”
郭資不吭聲。
朱高煦道:“郭部堂,本王對你還算講禮罷?”
郭資很快開口道:“慶元和尚給的東西,袁珙出的主意。”
“哦!”朱高煦一拍腦門,“當初靖難之役,我悄悄到京師見李景隆,用的迷香就是那慶元和尚配製的!”他瞪了郭資一眼,“你們這些人,好生歹毒!”
郭資道:“沒人敢傷漢王性命,只因擔心您要起兵反叛。現在果然如此。”
朱高煦道:“你們那幫人、還有東宮黨羽。都幹了些什麼事?郭部堂如實寫下來,我便饒了你,並既往不咎。本王是很講信譽的人,說到做到。”當然很久以前他從來不講信譽,那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太多世人都不講,他現在洗白後覺得自己可以被原諒。
郭資不動聲色道:“漢王該相信,先帝駕崩,絕對和聖上、東宮無關!聖上登基之前,已貴爲皇太子;庶民尚不會做那等禽獸之事,況皇太子乎?
且不言聖上絕非那等人,便是諸大臣、東宮官員,豈敢爲弒君殺父大逆不道之事謀?老夫知漢王與咱們道不同,看咱們不順眼;但您也知道,朝廷大臣都是讀書知禮之人,德行文才,多少還是有的。”
果然是滿肚子墨水和壞水的人,朱高煦還沒逼供他,他反倒把人給說服了……朱高煦嘴上不承認,但心裏覺得郭資說得頗有道理。
先帝朱棣之死,被太子所害的可能性並不大。太子等只是想弄死朱高煦,這事兒倒是真的!
朱高煦不置可否,沉吟道:“楊榮寫的文章一派胡言,盡是栽贓污衊的謊話!你來告訴我,先帝駕崩前後,宮中究竟發生了甚麼?”
郭資閉口不答,兩眼無光地看着前方,彷彿失去了意識一般。
朱高煦“哼”了一聲,心道:城破之後你還活着,看來是不想死的。
他想罷站了起來,說道:“郭部堂既然落入本王手裏,本王自有辦法叫你開口。”
郭資道:“漢王所言極是,老夫落到了您手裏、難免屈打成招,這樣的供詞又能證實甚麼?”
朱高煦對趙平道:“把郭資關起來,先不要太爲難他。不到萬不得已,本王還是會給你一點基本面子,望郭部堂不要自取其辱!”
第四百零四章 宮闈諸嬌
冬日的暖陽普照着京師的亭臺樓閣,皇城上空卻彷彿陰霾重重。
薛祿戰敗的消息,已驛傳到朝廷的通政使司;朝廷對這種事當然不會大肆宣揚,從皇宮到千步廊、都籠罩在詭異的沉寂之中。
這兩天皇帝朱高熾聽到的都是壞消息。只有御醫稟奏的一件事,才讓他得到了些許慰藉。張輔那十餘歲的長女張妙華、新封的貴妃,進宮數月後,剛剛被御醫診斷出有喜了!
朱高熾趁機放下手裏十分煩惱的軍國大事,馬上回到了後宮去看望張妙華。
貴妃的宮闈中有許多人,不久前封的張皇后、張太貴妃都在。大夥兒向聖上執禮罷,皇后繼續說着一些吉利話,叮囑張妙華膳食啊、起居啊之類的事,十分關心她。
朱高熾伸出手,當衆輕輕摸向張妙華的腹部。張妙華那稚氣未脫的臉蛋,頓時羞紅一片,她輕聲道:“妾身方有喜不久,聖上現在可瞧不出來呢。”
“哈哈……是這麼回事!”朱高熾難得地笑出了聲。
皇后張氏瞧着朱高煦的模樣,抿嘴露出了笑容;而張妙華的姑姑太貴妃,側目看着皇后、十分留意她的臉色。
朱高熾道:“一定是個皇子!”
皇后聽罷,笑吟吟地帶着些許責怪:“妹妹還小,聖上這麼說,不怕嚇着她了,要是個公主您就不喜歡了呀?”朱高熾笑道:“公主也好,不過出嫁的時候要賠許多嫁妝。當初父皇沒少給俺那幾個姐妹花錢。”
皇后道:“聖上富有四海,過兩年國庫就緩過來了。”
就在這時,宦官海濤帶着皇子朱瞻基、朱瞻塏進來了,兩個孩兒一起鞠躬道:“兒臣拜見父皇、母后。”
朱高熾的臉色立刻拉了下來,神色嚴厲道:“瞻基,你別整天和你弟弟一塊兒到處跑,得好好讀書寫字!”
朱瞻基縮了一下脖子,悻悻低頭答道:“是,父皇。”
他的弟弟瞻塏還小,胖乎乎的、十分乖巧地站在那裏,不哭也不鬧。
本來朱高熾是很喜歡瞻塏的,覺得瞻塏很像他、而且性情溫良;但郭嫣牽涉到非常嚴重的事,現在還關在東宮,漸漸地朱高熾對她的兒子也愈發冷淡了。而今瞻塏沒了親孃照顧,已經交給皇后撫養。
朱高熾問了幾句皇子們讀書的事,便揮手讓他們走了。
這時張太貴妃起身道:“今日不知聖上皇后會駕臨貴妃宮中,失禮之處請聖上皇后恕罪。我請告辭了。”她是前朝的皇妃,沒有進冷宮住着、已實屬罕見;但輩分上屬於長輩,若是常常在皇帝皇后跟前出現,確實不太妥當。
朱高熾點了點頭,客氣地說道:“太貴妃慢行。來人,送太貴妃回宮。”
皇后張氏也站了起來,知趣地說道:“妾身本想來和妹妹說話,聖上卻忽然駕到,妾身明日再來走動罷。”
朱高熾道:“你們說你們的話,俺礙着事兒了?”
張氏露出一副嬌嗔的表情,瞪了朱高熾一眼,立刻又露出微笑道:“妾身告退。”
……作爲皇帝的結髮妻,張氏幾乎從來不干涉聖上找別的嬪妃、甚至宮女。此事叫宮中很多人都稱賢。
先帝駕崩後,聖上找過各種各樣的女人,先是每天換不同的宮女;後來又恢復了原樣,一段時間裏主要親近一個女子。不過這些年來,聖上有一點始終沒變:難逢難月會和妻子張氏同寢。
郭嫣被關押之後,張妙華作爲國公之女,出身高貴、知書達理;她年齡還小,又白又嫩,立刻得到了聖上的寵愛。最近幾個月,聖上有一大半夜晚在貴妃的宮裏。
張皇后出來後,坐着車朝南邊的坤寧宮去了。
一羣人簇擁着御輦剛到交泰殿附近,太監海濤便追了上來。張氏轉頭看一眼,海濤立刻躬身站在磚地上行禮。但張氏沒有說一句話,繼續往坤寧宮而去。
張皇后徑直進了寢宮,說道:“天氣越來越冷了,海濤,你去給我多添些炭。”
“哎!”海濤一副心甘情願的模樣,趕緊去幹活。這時張皇后揮了一下衣袖,叫其他奴婢都出去了。海濤很神奇地從懷裏掏出了一隻竹筒,輕輕吹起了炭火,好像早就料到會幹這件事一般。
張氏款款地在一張軟毛皮大椅子上坐下來,開口問道:“薛祿在四川打敗了?”
海濤把嘴從竹筒上挪開,轉頭道:“回皇后娘娘,是。皇爺昨天聽到消息,非常震怒!不過叛賊漢王統率過四川衛所的官軍將士,多有舊識;還有瞿能曾多年在四川領兵。據報四川各部投降者極衆!此役確是難爲了陽武侯。”
他頓了頓,接着說,“盛庸、平安、瞿能而今都在漢王麾下。有消息說,漢王從京師逃到雲南的時候,那些建文舊臣半路去投。不過司禮監的猛哥說,或許漢王在永樂初就窩藏了他們,居心叵測!”
張氏微微點了一下頭,皺眉坐在椅子上。宮闈裏沉默了好一陣子。
海濤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見張氏沒有說話的意思,他便又開口道:“鄭和、侯顯、王景弘帶回來了許多西洋貢物,皇爺挑了一些養身的補物,專門賜給淇國公。您說這……”
張氏道:“而今國家正值多事之秋,武臣尤爲重要。聖上心裏有數,善待這個曾爲漢王搖旗擊鼓的邱福,便是要額外看重勳貴武臣的意思。”
海濤一副敬仰的表情,急忙點頭稱是。
他接着小心翼翼地說道:“對了,鄭和從西洋珍寶裏挑了一樣東西,託奴婢進獻給皇后娘娘。”
張氏露出一絲淺笑,單眼皮小眼睛瞧着海濤的臉。這宦官先提到下西洋的幾個人,然後一副忽然想起、順便提到的口氣,做得不着痕跡;不過張氏心裏清楚,海濤怕是收了鄭和的好處,早就在找機會說此事了。
海濤從懷裏摸出一隻盒子,輕手輕腳地打開,再掀開裏面的紅緞子,雙手捧到了椅子前面。
張氏低頭一看,裏面放着一串佛珠。
海濤道:“皇后娘娘,佛陀釋迦摩尼是天竺人,成佛之前常捻此珠參悟佛法,後藏於天竺國王宮中。大明船隊在天竺海邊登岸,機緣巧合換取了此寶物。鄭公公言,當世除皇后娘娘之外,無人敢擁有此物,故專門從船上無數寶物中挑出來,進獻於皇后娘娘。”
張氏輕輕拿起,發現很重,放在面前仔細觀摩起來。她愛不釋手地把玩了好一會兒,目光才從佛珠上挪開。她忽然問道:“鄭和以前是不是和高煦關係不錯?”
“這……”海濤的臉一白,忙道,“奴婢不敢欺瞞娘娘,可奴婢此前一直在世子府、東宮,極少知道先帝跟前的事。”
張氏道:“你不是收了個頭發白了的乾兒子,叫雲祥、便是剛纔你提到的猛哥,他是以前燕王府的宦官。你去問他。”
海濤忙拜道:“奴婢謹遵懿旨。”
就在這時,張氏冷不丁地問道:“張輔現在何處?”
海濤道:“回皇后娘娘,照最近報到宮中的奏章,英國公剛進雲南。英國公奉詔,與貴州鎮遠侯(顧成)合軍攻雲南;但英國公行軍非常緩慢,上奏言云南的南部山林縱橫、補給艱難,他要先在沿途修建據點和倉庫。”
海濤想了想,又沉聲道:“英國公此前還曾上書,他是反對與顧成合擊雲南的。後來朝廷下旨他北進,他才動身。”
“哦?”張氏一副十分關注的表情。
海濤便道:“英國公得知漢王軍去四川后,上奏提出了一些主張,與進攻雲南的旨意大相徑庭。
他認爲薛祿絕不是漢王的對手。四川失陷後,雲、貴、川三地戰場是爲一體,朝廷應先封一個平漢將軍,統籌雲、貴、川全局;而不是讓薛祿、顧成、張輔各自爲戰。英國公的意思,必定是想聖上封他做平漢將軍;西南的三個勳貴,只有他英國公的爵位最高。
英國公還言朝廷不宜急戰,提出了‘圍困西南,固守貴州、分割雲川’的方略。奴婢聽猛哥解釋,大致是英國公主張求穩,欲先把漢王堵在西南,穩中求勝,所以纔不太願意和顧成一起去進攻昆明。”
張氏認真地聽完,只問了一句:“張輔是一個有才幹的人罷?”
海濤道:“奴婢聽外朝的武臣們比較,‘靖難’功臣裏,張輔該是最有能耐的人。”
張氏不動聲色道:“武臣不止有‘靖難’功臣的。”
海濤愣了一會兒,忙道:“除了漢王麾下的那些人,朝廷裏的魏國公(徐輝祖)、江陰侯(吳高)、寧遠侯(何福)這些建文朝的人,在‘靖難之役’中讓先帝十分頭疼,因此必定是有些能耐的!不過那些人卻不如英國公、陽武侯等人靠得住了。”
張氏正色道:“咱們都得到了聖上的恩惠,便要爲聖上分憂。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能幫上聖上,咱們一定要爲他們着想!”
海濤躬身道:“娘娘教訓得是,奴婢謹遵懿旨。”
第四百零五章 不着痕跡
酉時諸衙下值後,京師城內依舊熙熙攘攘,市面繁華。
翰林院侍讀高賢寧從洪武門出來,騎着一頭驢獨自往西南方向走。他把奴僕也打發回家了。
高賢寧家住在太宗皇帝賞賜他的宅邸,但回家並不走這條路。他今天也不是想回家,而是要去聚寶門附近的秦淮河畔;每隔十天半個月,他都要去那邊走一趟、順路看一看沿途風景。
漢王悄悄購置的玉器鋪,就在聚寶門和秦淮河之間。
那間玉器鋪大多時候都關着,一年高賢寧不一定能進去一兩次。他平素往這邊走得頻繁了,怕有心人注意到這樣的蹊蹺細節;所以高賢寧路過玉器街後,通常還要去另一個地方。
這邊還有一處很有名的所在,太祖皇帝親手開辦的官方妓院“金陵十六樓”之一的醉仙樓。高賢寧沒有做官之前,就常出入青樓酒肆;而今在京師時不時去一趟醉仙樓,那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吟詩作賦風花雪月、與在官場醉心於勾心鬥角之間,高賢寧覺得兩者很不搭調。他做官後,完全沒有了狎妓的心思;去醉仙樓,起初確實是爲了遮掩某種行蹤。
但高賢寧在醉仙樓認識了那裏的頭牌叫付驚鴻,接着他每次去醉仙樓,便成了一件心甘情願的事。
京師不愧爲天下財賦聚集之地,連姑娘也比地方上的多姿多彩。那付驚鴻見過高賢寧數面之後,似乎猜出他是官員,她便不吟詩作賦談論琴棋書畫,也不會絲毫打聽高賢寧的公事;卻總能在言語之間,不着痕跡地給與高賢寧一些安慰。
不過善解人意、貌美如花的姑娘,又是醉仙樓的頭等紅人,價格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去得太頻繁了,連高賢寧也感覺囊中羞澀……
高賢寧到了秦淮河北岸的大功坊,到一座小院裏先換下了官服,然後再過橋去醉仙樓。畢竟去狎妓、若穿着官服有失體統。以前他來這裏換衣服,發覺有人跟蹤過,後來便沒人管這件事了;或許密探們查到他這種詭異的作爲,只是爲了狎妓而已。
高賢寧繼續騎着馬驢,穿過玉器街,然後準備去醉仙樓。
但他忽然發現,那間玉器鋪,今日竟然開門了!
高賢寧把毛驢拴在樓梯下面,便走到樓上的大門口。他踱步進去,看到一個布衣大漢坐在櫃子後面,埋着頭正“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盤。高賢寧與那大漢已經見過許多次面,漢王府的人、叫陳大錘。
陳大錘抬頭一看,瞳孔立刻微微收縮。而今彼此間連信物也不用,陳大錘徑直問道:“您是騎馬來的,還是乘車來的?”
高賢寧道:“騎的毛驢。”
陳大錘道:“請到書房裏等一會兒,俺去去就來。”他說罷先把大門關了,然後走出了後門。
高賢寧到裏面一間書房裏,拿起一根雞毛撣子掃了幾下椅子,便坐在那裏等着。過了一陣子,陳大錘返回了書房,在裏面的架子上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封書信,遞了上來。
信上寫的並不是漢王手跡,卻是高賢寧的老師齊泰的字!
陳大錘道:“貴州那邊查得很緊,俺先去了廣西,繞道來的京師,耽擱了不少日子。這一趟差事,俺不是奉漢王之命,王爺去四川了,奉的是都督府執事、漢王府右長史李先生的意思。”
“李先生?”高賢寧瞧着信上齊泰的字跡,隨口問了一句。
陳大錘道:“李昌珏。”
“呵!”高賢寧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李昌珏是高賢寧的同窗,齊泰的學生之一,不過因得了重病、早就退出了科場。
陳大錘看了他一眼,道:“王爺帶兵北上之前,曾吩咐留守漢王府的文武、宦官,諸事都不必對李先生隱瞞。李先生詳問了一些京師的景況,認爲可以嘗試離間張輔和僞帝(朱高熾)的關係;因此派俺來京師走一趟,找幾個人辦事。”
高賢寧點了點頭。
陳大錘繼續道:“據說當年解縉勸先帝立太子、說了一句‘好聖孫’!如此一來,若是有流言傳到僞帝耳裏,言僞帝能當上太子和皇帝、全靠有個得先帝喜愛的好兒子,僞帝作何感想?僞帝極可能會厭惡其長子(瞻基)!
這樣的事會讓張皇后惴惴不安,加上張輔長女又封了貴妃,僅次於皇后之下。張皇后便會與張輔家產生芥蒂,接下來,或許會發生許多不好預料的事。”
高賢寧簡短地插了一句:“張貴妃有喜了,剛傳出來的消息。”
陳大錘道:“那李先生的離間計更有可能起效啦!張貴妃要是生了個兒子,而僞帝又厭惡皇后的兒子,皇后的地位就會受到動搖。”
高賢寧沉思不語。
陳大錘“嘿嘿”笑道:“文人肚子裏的彎彎繞繞就是多,李先生連婦人之心也揣摩得透!高侍讀可知李先生怎麼說張皇后的?”
高賢寧好奇地反問道:“先生怎麼評斷的?”
陳大錘道:“張皇后與僞帝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既想保住僞朝皇權,又要爭取自家的權勢。若是兩者相互矛盾,她還能拋卻大局,爲自己謀私利,婦人便是如此。還稱聖人講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高賢寧不置可否,沉吟道:“‘李先生’之意,是要借張皇后之手,挑撥僞帝與張輔家的信任?”
“大概是這個意思罷。”陳大錘道,他頓了頓又問,“最近朝裏有沒有要被整的人?”
高賢寧道:“解縉和郭銘。解縉已經去安南國了,郭銘可是漢王的岳父……郭銘長女郭妃,從僞帝登基到現在一直沒有出現,據說被關押在東宮。其中緣故不明,或許是因爲郭家是漢王岳父家的緣故,又或許在僞帝登基前後,郭妃做了甚麼錯事。現在朝中御史都在盯着郭府,想抓住把柄彈劾,奉承僞帝。”
陳大錘想了想道:“那還是拿解縉動手比較好。當紅的言官是誰?”
高賢寧對答如流:“御史陳瑛下獄後,刑科給事中耿通極爲受寵,他不像陳瑛那樣逮着誰就彈劾,但彈劾過的人沒有不倒黴的。”
陳大錘點頭道:“俺湊準機會,寫一封告發信放到耿通門口去。告發解縉在安南國滿腹牢騷,逢人就說皇帝靠兒子上位。”
高賢寧道:“您得小心一些,我在朝裏幫你們推波助瀾。”他站了起來,忽然又說道:“解縉身上的蝨子太多,告他不一定有作用,而告發郭銘也是可以做的。雖然郭銘是漢王岳父,但即便咱們不做,郭銘遲早也要被清算。若是告發郭銘,此事更不會被人猜忌是漢王府的陰謀了。”
陳大錘一臉難色道:“高侍讀來做?”
高賢寧點了點頭。
陳大錘摸出了兩張紙和半枚印章,一張是銀票,一張是字據,他說道:“漢王府撥了一些錢給高侍讀花銷,你請覈對一下數額,簽字畫押。這張銀票是徐家錢莊開的東西,京師也有他們家的錢莊,拿銀票和印章去便能兌換。”
高賢寧提起筆寫上名字,拜道:“代我多謝漢王,向李先生問安好。”
高賢寧得了一大筆錢,走出玉器鋪時,想了想繼續往醉仙樓去了。
醉仙樓裏的噪聲既不太大,也不顯得冷清。當紅頭牌付驚鴻在房裏準備了一桌酒菜,陪侍着高賢寧。她先給高賢寧斟酒,陪他說話,見高賢寧心事重重的模樣,便住嘴走到琴臺後面、彈了一曲清心的曲子。
一曲罷,付驚鴻復來斟酒,先尋找話題說:“可不是誰花錢,妾身就情願陪誰喝酒。那個造反的王爺、漢王,幾年前來過醉仙樓,當衆嚷嚷說他有的是錢,哎呀,那個場面真是叫人難堪。”
高賢寧聽她提起漢王,心裏頓時一緊張:她怎麼突然提到了漢王?難道這女子聰明到看出自己和漢王有關係?
高賢寧觀察了一會兒付驚鴻,覺得自己可能過於緊張、太多慮了。
“醉仙樓待姑娘好麼?”高賢寧露出笑吟吟的樣子。
付驚鴻道:“當然好,這裏便如同妾身的家一般。”
高賢寧小聲問道:“假使有一件事要付姑娘抉擇,或叫醉仙樓倒臺,或叫付姑娘淪落街頭賣唱,姑娘如何選擇?你可不能蒙我。”
付驚鴻撇了撇嘴兒,低聲道:“妾身若說,爲了醉仙樓、情願自己活得那麼慘,那該是多虛假的話!公子能相信麼?”
高賢寧聽罷笑了一聲:“這便是在下欣賞姑娘的地方,姑娘是性情中人,無論何時何地、也不全在逢場作戲。只是身價確實不低呢。”
“公子若要別人的心,當然就貴了。”付驚鴻輕輕掩住硃紅的小嘴兒。
高賢寧用玩笑的口氣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付驚鴻撅起嘴,嗔道:“公子這樣說話,人家可要生氣了!”
高賢寧看着她笑道:“姑娘的好處,除了是性情中人,你那了得的小嘴也是最讓人銷魂之處。”
第四百零六章 好兄弟
太平場燒焦的廢墟上,許多百姓從臨時搭建的草棚裏出來了,紛紛圍觀着大路上來的一羣驢車和獨輪車。車隊前邊還舉着旗幟,上面寫着:成都府庫。
人們鬧哄哄一片,站在大路邊議論紛紛。
“交糧容易得很,領糧的時候摳成啥樣了!說是發八個月口糧,一個人卻只一石米,能喫八個月邁?之前給房錢,一座宅子才五文!”有個婦人抱怨着。
旁邊雙手攏在袖子裏的老頭笑道:“李家的,大軍入川沒搶你就算好嘞,能給你錢糧,可別嫌少。你是不曉得,要是往回算三十年,成都府兵荒馬亂嘞,從官府手裏拿錢糧?想得安逸哦!”
另一個婦人道:“誰不曉得你們李家地多,西邊那一大片水田收租也喫不完,你們還靠那點口糧?漢王意思一哈,都別太當真。”
“別忘了免三年賦稅徭役,那纔是大頭!”一箇中年漢子道,“漢王佔了成都還闊以嘛,沒有傳言得那麼差。往後幾年不用交糧囉,今天領了米,中午去喫頓白家肥腸,硬是要得。”
老頭道:“天下是朱家嘞,漢王也姓朱,我看都差求不多。”
……漢王行宮,設在成都後衛指揮使李讓的府邸。這件事,讓很多當地的文武官員豔羨非常。
李讓啥也沒幹過,既沒有參與太平場會戰,也沒能守城。他被錦衣衛請到布政使司衙門裏走了一趟,好生生地回家、被看守在府上旬日;然後等漢王軍進了城,李讓搖身一變,變成了成都官場上炙手可熱的紅人。
李讓府上有大量家眷和私養奴僕,漢王能放心住在那裏,算是十分信任了。何況李讓在自己家就能見到漢王,是個在新上位者跟前說得上話的人;一時間便是三司大員,對李讓也客氣了起來。
不過朱高煦在堂屋裏議事時,李讓想面見漢王也被侍衛攔住了,要他離五十步外等着。
後宅住着李讓的家眷,朱高煦等人住在第一進院子裏,他和部將們都不進去的。中堂變成了朱高煦的中軍大帳,裏面掛着許多地圖,堆着各種卷宗。
在中堂裏的人,依舊是原來那幾個,除此之外還有沐晟、終於到達了成都。屋子裏有瞿能、沐晟、劉瑛、韋達、侯海等人;最近加入漢王麾下的文武,並不能參與軍機議事。
朱高煦指着書案後面的粗糙寬大的地圖,用毋庸置疑地口氣道:“貴州雖貧瘠,但在西南的戰略位置十分重要。若不能攻下貴州,雲川二省被威脅側翼,守住了雲南也沒多大用。即使盛庸平安寡不敵衆,不能守住雲南,也還有退路、走零關道來四川;咱們用雲南換貴州也是值得的!”
瞿能道:“末將附議。”在場的幾個人紛紛附和。
朱高煦聽罷呼出一口氣,說道:“而今咱們在四川的兵力達到二十萬步騎,算來還不止。大概有三萬多衛所正軍和蜀王府護衛軍,於大戰之後逃散到了各地;只消以軍餉封田爲條件、再威懾以軍法,假以時日還能增兵兩三萬人!
不過現在局面仍不明朗,咱們不能停下來。稍作休整,我便得儘快率軍去貴州。”
朱高煦頓了頓見沒人吭聲,便一拍大腿,乾脆利索地說道:“以西平侯坐鎮成都、韋都督爲副,派兵去廣元府,扼守劍南關;若能設法威逼利誘漢中地區投向四川,那便再好不過了。然後節制龍泉山以西軍政。
瞿都督爲前鋒,先收重慶府,後回師達縣(達州)設東面行營,調兵攻佔夔州府(奉節)、巫山縣、歸州(巴東),經營大江沿線防務。
本王則輕率大軍南下貴州,劉都督(劉瑛)爲副。”
諸將站起來抱拳道:“末將等得令!”
瞿能站在原地,說道:“據說薛祿逃到重慶府去了。此時四川布政使司已大半歸降,重慶府只一衛兵馬。如此光景下,尋常人守不住重慶府,薛祿該會逃跑。王爺大軍至重慶府之後,可走渝播間要道至貴州。
這條驛道開通於元代,幾經修繕可行萬人。到大明初,朝廷經營貴州,不斷拓寬道路,增設大量驛站倉庫,而今調動大軍已無難處。”
朱高煦點頭道:“很好,是該與顧成較量的時候了!”
瞿能又道:“不過貴州東面的入湖廣道,也較便利。謹防朝廷援軍從湖廣常德府增援。”
朱高煦沉吟不已,過了一會兒道:“若無更好的方略,只能照咱們說好的做了。”
諸將遂執禮告退,獨沐晟留了下來。
沐晟的神情有些難堪,抱拳道:“末將從雅州東進,本想盡快與王爺的大軍會合。但十一月中旬,沿路多日陰雨綿綿,道路泥濘不堪,方致末將行軍遲緩。末將絕無拖延之意!”
朱高煦看了沐晟一眼,見他眼神裏還是很誠懇的……只不過,若是換作朱高煦、或是沐晟的爹沐英,在面臨事關成敗的關鍵戰役時,別說下雨、就是天下下刀,肯定也會不計代價趕到戰場!沐晟是貴族做派,幹事情還是不夠狠。
但朱高煦沒有責怪他,想了想開口道:“零關道上建昌地區,當年瞿都督經營防務,官軍衛所、土司實力很強。西平侯以單薄兵力能打通零關道,事關全局,已是居功甚偉!”
沐晟漸漸高興一點了,忙道:“末將不敢居功。”
朱高煦話鋒一轉,又不動聲色道:“本王更不會絲毫猜疑西平侯有拖延之意。西平侯是冒着舉族生死存亡的風險,追隨於本王麾下。事關重大,豈有不忠心的理由?”
這話聽起來是好話,但沐晟的神情變得微微凝重。他用兵似乎不太高明,理解話語卻是很在行……朱高煦言語裏,當然含有一些提醒和責怪的意思,沒有明說罷了。
沐晟道:“末將多謝王爺信任。請告退。”
朱高煦也抱拳回禮。
沐晟離開中堂後,等待了許久的李讓終於被放進來了。李讓行禮罷,寒暄起來。朱高煦一邊挑揀着桌案上的公文,一邊很隨和地說道:“李將軍不必拘泥,快請坐。”
李讓謝了一句。朱高煦一邊忙活着自己的事、假裝不以爲意的模樣,一邊仍在餘光裏留意着李讓的神態。李讓的眉頭皺着,似乎在苦思着甚麼。
過了一會兒,李讓終於開口說道:“王爺曾派人拿親筆書信、聯絡末將,分外看重,末將實在受寵若驚。可惜末將沒能幫上王爺半點忙,只因軍中和府邸上有很多朝廷耳目,末將動憚不得……”
便與沐晟一樣,人若要爲一件事找到理由,那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了。
李讓繼續說道:“而今王爺如此信任,末將是惴惴不安,受之有愧啊。”
在大明朝立國近四十年後,天下日益太平,這些能做上指揮使、甚至曾進入一省都司的人,果然都不是天真的人……聽李讓這口話,顯然他已經很快意識到,朱高煦這麼對待他、必定事出有因。
不過一個人若有利用價值,那本身也算是好事罷?
朱高煦讓沐晟坐鎮成都,只因沐晟的地位和聲望夠高,但朱高煦很懷疑沐晟的作戰能力;韋達和留在雲南的王斌之輩,雖是嫡系,忠心可嘉,但出身太低、操控大局上尚欠缺火候。
反而這個李讓,曾做過四川都司的官,參與管理過全省軍務;因牽連建文舊臣的關係,才降到了衛指揮使,經驗十分豐富。
朱高煦在安南時,發現此人帶兵作戰沉穩嫺熟得心應手,雖無驚人的戰功,卻幾無錯誤,很是靠譜。而且李讓在洪武朝曾經追隨瞿能屢次平叛,是瞿能麾下的一員得力干將。
所以朱高煦想利用李讓保障成都地區的安危;加上李讓常年在四川做官,各處也有人脈,那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了。
剛投降的武將,關鍵問題還是忠心!
人品如何、誠意不誠意,都是看不見摸不着的玩意……但李讓本來就受朝廷懷疑、私通漢王,而今又得到漢王特別的垂青和信任,李讓還能說得清自己沒有私通漢王?
朱高煦對他越好,他越是沒有選擇了!
“李將軍,本王剛起兵,太平場之戰以前,沒有甚麼進展、實力又小。大多人都毫不猶豫地奉僞帝詔命,放眼天下全是敵人。”朱高煦好言道,“而李將軍卻放走了密使,留了情面,那便是看得起本王!別人看得起我,我就會加倍敬重!”
李讓忙道:“末將汗顏。”
朱高煦道:“西平侯做四川左都指揮使,韋達做右都使,李將軍做總兵官!”
李讓立刻單膝跪地道:“末將不敢辜負漢王重任,必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朱高煦立刻用力地拍在他的手臂上,往上一提,激動地說道:“好兄弟!咱們一起共襄大業,將來同享富貴。”
……貴州地處僻壤,常年需外地供養糧秣、食鹽,既不是赫赫有名的長平戰場,也不是逐鹿天下的中原。但此時,它卻是攸關大明帝國誰主沉浮的重要戰場。
第四百零七章 粗淡薄宴
朱高煦欲率大軍儘快開拔,顯得有點倉促;但爲了抓緊戰機,只能捨棄完善的準備。
此時沒有比軍事行動更重要的了,很多看似要緊的事都可以擱置。但朱高煦臨行前,仍得見蜀王一面,此事無法省略。畢竟蜀王是常年坐鎮四川布政使司的太祖皇帝之子;而且外公是滁陽王郭子興,聲望非同小可。
朱高煦正尋思找個看起來水到渠成的由頭,會一會蜀王。不料這時蜀王先送來了邀請的書信。朱高煦打開一看。蜀王言,皇侄來成都,叔明日備家宴,以盡地主之誼;所邀者不多,只皇侄與西平侯兩家,粗淡薄宴,望勿推辭。
叔侄倆簡直是心有靈犀,朱高煦也正要見蜀王,於是馬上就答應了。
太陽下山後,朱高煦在中堂繼續逗留了一陣子,他走出門口時,天色剛剛黑。朱高煦走在檐臺下,碰見了妙錦,便道:“妙錦到廂房來,我有件事與你說。”
二人進得廂房,朱高煦打量了一番妙錦的窄身長袍和頭上的髮髻,說道:“蜀王明天請客,妙錦可願與我一起赴宴?”
不料妙錦眉頭顰眉道:“我若與漢王同行,引薦之時說甚麼身份,我又該穿甚麼衣裳?”
“隨意便是。”朱高煦道,“妙錦在我身邊,沒人會爲難你。”
妙錦輕聲道:“流言蜚語說,你從皇宮搶了姨娘名分的女道逃走,傳得天下人盡皆知。而今你倒帶着我出入那等耳目繁雜的場合,不怕更加坐實了傳言?”
朱高煦恍然道:“難怪你至今仍對我若即若離,還未看開?”
他頓了頓又說道:“人們愛說三道四,但世人最在意的還是自己,並非真的那麼關心別人的事。妙錦不必太在意了。”
妙錦的神色有些迷茫。倆人稍一沉默下來,冬夜的廂房裏便顯得特別安靜,既無夏蟲蛙鳴之嘈雜,亦無白天的人聲可聞。
朱高煦鬆出一口氣,嘆道:“我也不勉強你,不願去便罷了。”
妙錦喃喃道:“若非當年受了安排、去北平做那等事,我或許便走着與別家女子一樣的路。而今卻因有了幾番經歷,我反倒覺得成婚生子也沒多少意味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認真聽着。
可惜妙錦說到這裏戛然而止,話鋒一轉道:“我還是不去赴宴罷,請漢王恕罪。聽說大將薛祿曾與紀綱爭一個女道,險些喪命;或許我在別人眼裏,與那女道無異,只不過所結交的男子身份更高而已。”
朱高煦道:“妙錦與別人都不一樣,你很獨特。”
果然他隨口說的這句話,一下子就讓妙錦的神色有些不同了。她應該是個不願意從衆的人。
“薛祿搶的那女道,或許也有不同尋常之處,只是不爲人知。”妙錦雖然這麼說,可馬上又忍不住問道,“我有何不同?”
朱高煦藉着燈籠的朦朧亮光,瞧着她那素淡打扮也藏不住的嫵媚眼神,肌膚在火光下泛着鵝黃的光澤,叫他想起了緊緻而柔滑的某種觸覺。但他不能把如此粗俗的言語掛在嘴上,便溫和地說道:“妙錦的心思,我不能完全參悟,更覺得獨一無二。大抵便是如此,我說不太清楚。”
妙錦的臉微微一紅,脫口道:“高煦也是如此。不知怎地,我在你身邊總覺得很安心,覺得自己變得更好了……”
朱高煦趁此氣氛不錯,不動聲色地把手放在了她玉白如蔥的手背上。
數日前朱高煦剛住進李讓府邸,李讓要用他的小妾來待客,但被拒絕了;雖然妙錦常常若即若離、極少親近,但朱高煦已覺得尋常女子味同嚼蠟。
妙錦的美目看着她手背上的大手,又低聲道:“還有一種罪孽之感。”
……次日上午,蜀王朱椿派遣長史帶着象珞迎接朱高煦。朱高煦與沐晟等人一道,在大批護衛的簇擁下前往蜀王府。
王彧帶着甲兵留在王府門樓外面,趙平則與一羣布衣佩劍的漢子,作爲隨從跟着進了王府。
蜀王府位於成都城內,卻好像是世外桃源。鬧中取靜風雅華貴,便是如此。道路兩邊是高大的喬木,四面也有精心裁剪的園藝點綴其中,儘管在冬天、王府裏的植被也十分豐富。
宏偉的宮闕、精巧的亭臺隱匿其間,若隱若現;更有遠遠的絲竹雅聲、郎朗的讀書聲傳來,讓靜謐的王府顯得並不沉寂,充斥着文化的氛圍。
這地方,朱高煦覺得比他的漢王要安逸。
蜀王待客的地方並不在大殿,卻在一處寬闊湖邊的水榭。朱高煦也是第一回見蜀王朱椿,蜀王今年三十六歲,正好比朱高煦大一輪,也是本命年,如今看來蜀王確實有點倒黴。
朱椿舉止儒雅從容,全然沒有一絲會擔心淪落爲階下囚的懼色。他還引薦了王妃和兒子朱悅燿,今日蜀王世子沒赴宴,反倒是華陽郡王朱悅燿來了。蜀王說世子體弱,不能宴飲,淡淡地解釋了過去。
趙平等人站在水榭外面,裏面都是大人物。朱高煦獨自前來,倒是沐晟帶着個小娘。
“她叫沙依,建昌一個土司首領之女,不久前末將才納入府中。”沐晟引薦道。
叫沙依的女子穿着怪異的青色打底的衣裳,卻有模有樣地作了個萬福,用口齒清楚的漢話道,“見過蜀王、漢王,王妃娘娘與華陽郡王。”
“好,好,夫人多禮了。”蜀王微笑道。
衆人寒暄了一番,便分賓主入座。朱高煦故作淡定地欣賞這裏的環境,覺得真的可以!風景優美、空氣清新,站在水榭裏的雕欄旁邊、灑些魚食,便能觀賞魚羣。一個穿着月白裙的侍女正在幹這件事。
蜀王只讓華陽郡王朱悅燿參與,看來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了。蜀王的姿態很積極,畢竟事情已經變成了這樣子,沒必要把臉撕得那麼難看。
而現在蜀王府護衛兩萬人、已被朱高煦打散整編,並準備帶走去貴州戰場。蜀王府護衛或反叛開了成都城門、或成了光桿。朱高煦還真的不太擔心蜀王能怎樣,如果彼此都懂得音樂、那便再好不過了。
朱高煦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談判的立足點,希望蜀王明面上保持中立,如此兩邊都留着餘地、蜀王也好儘可能保住富貴;但私下裏要寫保證信,只要不在四川搞事,朱高煦便對他的態度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有華陽郡王的事有點難辦,蜀王正妃居然在宴席上。
日頭近中天之時,蜀王輕輕撫掌,家宴立刻進入了正題。
年輕貌美穿着漂亮衣裳的宮女魚貫而來,先上了五割三湯,整隻的鵝、鴨、鹿、羊、乳豬;接着更多的佳餚一一擺上來。這時整套戲班子也到了水榭,樂器戲子準備妥當。
“二位賢侄,請。不必客氣,飲酒前先喫幾口菜墊着、喝兩口溫湯,如此能養身。”蜀王提起筷子道。沐英是太祖養子,與蜀王便是義兄弟,所以沐晟也是侄兒。
沐晟只看了一眼,用隨意的口氣道:“這道熊掌有些難得,四川能捕到熊麼?”
蜀王笑道:“多花些銀兩,遼東的活蝦,也是能喫到的,這道蝦就是遼東海里的。二位賢侄久居南方,山珍多半喫膩了,我便特意叫廚子做了一些北方的菜餚,來嚐嚐。”
這地方看起來古樸文雅,但其中驕奢淫逸簡直難以想象。朱高煦露出自嘲的表情道:“朝裏有人彈劾我奢靡,我真是比竇娥還冤!”
王妃掩嘴輕笑道:“就幾樣小菜,妾身還怕貽笑大方呢。”
朱高煦道:“叔母言笑啦。皇叔在信中說粗淡薄宴,我也信以爲真了。”
絲竹管絃之聲漸漸響起,戲子也走上了臺子。朱高煦說罷側目看戲。
這時蜀王的聲音道:“叔的講究、比皇侄還是差一些。”
“此話怎講?”朱高煦疑惑道。他的神情毫無僞裝,確實覺得蜀王比自己講究多了。
蜀王指着朱高煦剛纔關注的戲班子,說道:“就說這戲。皇侄可知,當今天下格調最高最無價的戲班子在何處?”
朱高煦皺眉道:“我不太精通此道。”
蜀王把手指挪過來,指着朱高煦道:“不就在皇侄的漢王府上?花旦是親王的寵妾,戲本是寧王的手筆,這規格、這講究,便是富可敵國者,可是能花錢請到的?”
朱高煦聽罷微微一愣,哈哈笑道:“皇叔真是會抬舉人!”
蜀王卻不笑,一本正經道:“梨園之間早有定論,皇侄真的不知?”
朱高煦觀摩了片刻蜀王的神情,不像開玩笑,他便撫掌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咦?不對!太蹊蹺了!”沐晟的聲音忽然有點緊張道。
朱高煦和蜀王都一起側目,見沐晟緊皺着眉頭,彷彿從佳餚裏喫到了一坨污物般難受的表情。
“賢侄,何處不妥?”蜀王立刻問道。
大夥兒順着沐晟的目光,陸續看向了戲臺上面。
第四百零八章 英雄本色
盛宴上的滿桌珍饈、豐富考究的字畫和景物,還有在座的幾個貴胄言談,許多事物在分散着朱高煦的注意力。對於何處有蹊蹺,朱高煦是一丁點都沒察覺出來!
沐晟皺眉道:“這出施惠寫的《芙蓉城》,用南曲來唱。最先那個老旦用的是江西弋陽腔,但剛纔的花旦有一句唱詞卻帶着崑山腔。蜀王乃尊貴的宗室之家,家養的戲班子、不該如此粗劣纔對。”
朱高煦看着戲臺,隨口道:“我沒聽出區別。”
沐晟比劃了一下,將音樂化作手勢,“崑山腔本是雄渾音色,她故意用弋陽腔來唱、雕琢以婉約精巧之音掩蓋過去,但崑山腔又像推磨、來回詠歎,此處她沒能改過來。”
朱高煦聽得是一頭霧水,甚麼施惠他不知道、《芙蓉城》也沒聽過,經過掩飾的崑山腔,他更是半點也聽不出來。這出戏好像不太流行,但依舊沒能瞞過沐晟挑剔的耳朵。
蜀王道:“那個戲子、就是你,叫甚名誰?”
話音剛落,滿面妝容的戲子,竟然抱起一把琴在膝蓋上一摔,從裏面抽出了一把劍來!她輕輕躍起,邁着輕盈快速的步伐衝向了宴席這邊。
“啊……啊……”女人的驚懼尖叫聲立刻響起。
朱高煦坐在上首,盯着那戲子的肩膀、以及手裏的劍,他暫時沒有動彈。刺客發動之前,已經被人識破,沒有了出其不意的先機,朱高煦已經冷靜下來。
片刻之後,沐晟猛地呵斥了一聲,拿手抓住了戲子刺向朱高煦這邊的劍鋒!鮮血立刻從指間冒出來了。
沐晟左手一拳揮了過去,戲子輕巧地躲開了,放開手裏的劍,忽然從頭冠上拔出一枚鐵簪,當場刺進了她自己的下頷!沐晟馬上跳將過去,察看戲子的傷勢,他很快轉頭看向朱高煦,微微搖了一下頭。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女人的尖叫聲也停止了。蜀王妃雙手按着嘴,瞪着眼睛瞧着。其他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蜀王的臉色頓時紙白。
“漢王……皇侄,此事本王絕不知情!”蜀王的聲音發顫,憂懼的氣息在其全身蔓延。先前他的從容得體,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沒有吭聲。他未被刺客嚇住,卻被這件事給難住了!
蜀王接着詛咒發誓,一個勁說他絕無相害之心。
朱高煦這時從袖袋裏摸出了一張手帕,向沐晟遞了過去。看着沐晟手上的傷口,這場面似曾相識。
就在這時,沐晟身邊的建昌女子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敬佩地說道:“漢王從頭到尾坐在座位上,面不改色鎮定自若,當真是英雄本色!”
朱高煦沒理她,心道:即便是個釣絲、場面經歷多了,也能歷練得麻木;刀光劍影炮火連天見得多了,就是這麼個模樣。
“快叫郎中進來給西平侯看傷。”蜀王妃對剛衝到門口的侍衛奴僕們說道。
朱高煦終於開口說話道:“皇叔、叔母,大夥兒都坐下。這滿桌山珍海味,還沒喫幾口,太浪費了。”他說罷提起筷子伸向沐晟說的熊掌。
屋子裏瀰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大家都喫不下去了,王妃甚至隱隱有乾嘔的表情。
氣氛也從之前融洽和氣、變得沉默而詭異。
朱高煦一邊嚼着熊掌,一邊心想:這談判和妥協還能繼續下去麼,還能達成平衡和共識?
這件事非常意外,所以好長一陣子、朱高煦沒有開口說話。他不得不臨時想辦法,該怎麼繼續下去纔好?
刺客究竟是誰派來的,是甚麼目的?爲何已經被識破了、還要發動自殺式襲擊,她不知道在場的漢王和沐晟雖然是宗室貴族、可也是帶兵打仗的武夫?!
蜀王、王妃、華陽郡王,甚至沐晟都不能馬上在朱高煦心裏擺脫嫌疑,當然還有可能是不在場的朝廷裏的人、以及成都當地的某些勢力。
“不管怎樣,會唱戲、又會武功,還能決意自裁的人,不是一般勢力所能圈養控制。”朱高煦道。
蜀王道:“我一定一查到底,將這刺客的幕後主使查出來,給皇侄一個清楚的交代!”
朱高煦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說道:“但肯定不是皇叔。不然您爲何不安排個斟酒的奴婢,或乾脆在菜裏動手腳;戲子離那麼遠,是不太恰當的位置。再說皇叔也沒有要殺親侄子的理由啊!”
“對!皇侄說得對!”蜀王用力地不斷點頭,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額頭,“太宗皇帝與我是親兄弟,我怎能對先帝之子下得去手?”
如果有必要,當然下得了手,別說對付侄子,對待親兒子也可以、比如華陽郡王不是差點完蛋了?
朱高煦一時間不能完全排除蜀王的動機。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看起來不合理,那是因爲人們缺乏想象力。
不過朱高煦口頭上卻馬上回應道:“一定是離間計!僞朝奸臣想離間咱們叔侄親情,那些人連君父也可以殺,用心歹毒,早就六親不認了。”
神情很緊張的蜀王,此時卻沒有跟着朱高煦罵朝廷。但朱高煦不管那麼多,反正壞事都是對手乾的,凡有可能妥協的人都是好人!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沐晟的手,心道:剛纔那情況大家已有準備,根本不必要拿手去擋,做給誰看呢?
這時郎中進來了,正在躬身察驗沐晟的傷口。聽郎中說只是皮外傷、不可能有毒,朱高煦便當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陳懇地說道:“幸好西平侯有本事,如此細微的異常也明察秋毫,否則咱們怕是毫無防備。佩服佩服!西平侯把本王當作生死兄弟,本王定不敢忘。”
沐晟從容地一本正經道:“王爺是大夥兒的頂樑柱,末將便是死了,也十分值得!”
“僞朝那些奸臣,實在是險惡狡詐虛僞,他孃的!”朱高煦又惱怒地罵了一聲。
郎中看完了傷,給沐晟上藥包紮傷口,告退出去。水榭裏的戲子、奴婢也被押出去,還抬走了刺客的屍體。
朱高煦沉吟片刻,見大夥兒早已沒有了宴飲的興致,便徑直說道:“本王是這麼看的。皇叔的蜀王位,乃太祖皇帝所封,沒有任何人能削除。您一世爲蜀王,世世代代都是蜀王!
我也不敢逼迫皇叔支持我、反對僞朝。不過得委屈您與叔母、世子,在蜀王府住兩年,不要再過問四川軍政了,何如?”
蜀王的神情漸漸恢復正常,立刻點頭道:“容不得我答應與否,而今是別無選擇啊。”
朱高煦又看向朱悅燿道,“蜀王府諸事,讓皇叔的夫人金氏、華陽郡王暫行管着,怎樣?”
王妃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就消失了。華陽郡王朱悅燿還是太年輕,聽到這裏,臉上掩不住地露出了激動的病態殷紅!
沉默了一會兒,蜀王彷彿艱難下定決心似的,點了一下頭。
朱高煦“啪”地一聲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人便矯健地站起來,說道:“很好。皇叔,你我叔侄二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於是倆人來到了水榭大廳後面的一間屋子,裏面擺放着許多藏書、琴瑟以及文房寶物。朱高煦開門見山地說道:“郭資、薛祿是僞朝重臣。但若無皇叔首肯,他們仍然不能強行調動您的護衛兵馬。您看,我進成都後,看在親戚的情分上,從未想過與皇叔計較這樣那樣的事。諸多事情都留了情面。”
蜀王皺眉點了點頭。
朱高煦道:“皇叔可否親筆寫一份文書,表示我起兵有理有大義,不願與我爲敵?這份東西,只要皇叔沒做太過分的事,絕對不會面世;將來若我不幸戰敗了,也會吞到肚子裏,畢竟害您也沒好處呢。”
朱高煦覺得自己的要求並不過分,這些要求是完全可以商量的……想當年寧王不情不願地被燕王逮住,只能選擇被迫加入造反;而今朱高煦給蜀王留的餘地,已經比寧王更多了,蜀王有可能立於兩邊不得罪的位置。
蜀王只猶豫了一小會兒,便開始默默地準備紙墨。朱高煦見狀微微鬆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其它藩王就能看到一種可能性。只要不跳出來明擺着幹漢王,都有活路!
“沙沙沙……”筆尖落在紙上的細細聲音響起,獨特的墨香味散在古樸的房裏。
蜀王府上的血跡沒擦乾淨,血腥味尚在,但是這會兒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多了一件無頭無尾的迷案。朱高煦最終選擇了虛僞與和稀泥,他已不容許自己、按照心意去追逐真相。
因爲,此時此刻任何事、都不能阻礙他立刻進軍貴州的決心!
對於經歷過苦難無奈卑微生活的他而言,他覺得人把同類分爲三六九等好像是本性。而今好不容易擺脫了困境,他不容許別人再奪走!哪怕做有違自己是非黑白觀念的事、甚至出賣靈魂,亦在所不惜。
第四百零九章 馳援貴州
京師皇宮的東暖閣內,徐輝祖走過隔扇之後,裏面的奴婢們就出去了,宦官只剩下海濤。
東暖閣歷經洪武、建文、永樂三朝,至現在洪熙朝,格局無甚變化,不過最近裏面的擺設換了不少。皇帝朱高熾身上的肉,正鋪在一張金絲楠鋪着數層皮毛的大椅子上。他的身後牆上掛着大明疆域圖,彷彿一道大屏風。
蓋着綢緞的御案上,一疊奏章放得遠遠的;唯獨有一份擺在朱高熾的跟前,他似乎已經反覆看過多遍了……
高煦起兵前,便有細作探報,高煦要攻安南國。徐輝祖聽到後,當場就說探報是假的,斷言高煦不去四川就是去貴州!結果確實叫徐輝祖說中。
今日朱高熾沒召見別人,獨獨召見了以前的宿敵、他的大舅魏國公。
“臣拜見聖上。”徐輝祖躬身拜道。
朱高熾抬起手做了個手勢,沒有吭聲。東暖閣裏面沒有了外人之後,高熾釋放出了發愁的神情。
徐輝祖站直身體,上前兩步,安靜地侍立在御案前面,也沒急着說話;他倒是眼尖、發現了皇帝跟前擺放的那份奏章,似乎明白今日有要事商議。
“朕想起魏國公以前說過的話,天賜之將才,要有敢於涉險之勇氣,又要有堅持不變之堅毅。朕忽然覺着一個人,似乎很符合你說的道理……”朱高熾道。
徐輝祖神情一變,馬上不悅道:“高煦從小頑劣狡詐,豈能當此殊榮?臣所言者,乃舉世所敬重之大才,絕非此聲名狼藉不守忠孝大義之叛逆!”
朱高熾點了點頭,神色十分複雜,彷彿更加放心了,又彷彿面有疑惑。
“不過高煦攻佔四川確是太快了,薛祿以十餘萬、對付高煦不足七萬東拼西湊之軍,竟然一天之內全軍潰敗。”朱高熾小聲說道。
徐輝祖立刻說道:“徵安南國之戰,高煦所率西路軍主要是四川衛所軍戶;況瞿能竟在高煦軍中,投靠了叛王!瞿能之才,應非薛祿所能比肩。此敗幾在情理之中,聖上切勿太看重一次失利。”
朱高熾呼出一口氣,拿起面前的奏章、向前丟了一下,“魏國公瞧瞧張輔寫的,與朕談談這份奏章。”
“臣遵旨。”徐輝祖躬身上前,拿起了御案邊的奏章。
張輔在最近的奏章裏,除了堅持他“暫緩決戰、圍困西南,固守貴州、分割雲川”的主張外,還用了很長一段文字訴苦……大抵是說從雲南之南北上,地形複雜道路難行,大軍難以展開,常被騎兵襲擾糧道;又因缺糧“徵用”各地土司的糧草,導致土司懷恨在心、常給叛軍通風報信,糧道更易被襲擾。
朱高熾不動聲色道:“朝中已有數位大臣上書彈劾張輔了,說他故意拖延、殆誤戰機,誤國誤民。”
徐輝祖這時抬起頭來,說道:“聖上明鑑,戰場上着實會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緣由、影響既定之方略。臣認爲朝臣不該隨意對戰場妄加定論,反而應多聽從前方大將的建言。”
朱高熾聽罷看着徐輝祖道:“魏國公也支持張輔的主張?”
“非也!”徐輝祖忙道,“臣不過是據實直言,那些隨心所想便彈劾前方大將的人,臣也是十分不齒!臣只覺得張輔所言,可能是實情。”
皇帝朱高熾不禁再次點頭,他原以爲徐輝祖不僅看不起高煦、更看不起張輔之輩,不會替張輔說好話的。不過如今看來,魏國公還算一個有公心的實在人。
徐輝祖又道,“但張輔用兵,太求穩妥,似乎還有些懼怕高煦!兩軍爭鋒,先畏懼對手,這樣可就不行了!”
朱高熾立刻問道:“大舅是何主張?”
徐輝祖道:“高煦起兵之初,朝廷便調顧成、張輔進軍雲南,郭資、薛祿坐鎮四川。朝廷大略上,欲在雲貴川之地圍攻叛軍。軍國大略,最忌朝令夕改。
官軍雖首戰失利,但沙場征戰、本就難以一帆風順,挫折在所難免。聖上切勿因四川之敗,便立刻動搖必勝之決意。”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臣以爲,顧成剋日到達昆明、張輔大軍也進了雲南,當此之時南面戰場不能放棄;官軍應趁勢收復雲南全境,先將叛軍圍困在四川一地!
而高煦奪佔四川之後,絕不會困守蜀地,必得繼續攻城略地!雲南是他經營好幾年的老巢,他恐怕不願輕易放棄;且東出四川之大江孔道,大軍行軍艱難,朝廷已在湖廣陸續部署重兵,叛軍一時難以突破。
故臣猜測,高煦會立刻回攻貴州。”
朱高熾聽得頻頻點頭。
徐輝祖見狀,繼續侃侃而談:“此時,張輔行軍緩慢,收復雲南的兵力、得主要倚仗顧成軍!
叛軍或取道貴州,亦有圍魏救趙之企圖;若將來顧成被迫放棄攻打昆明、回救貴州,雲南戰場休也。
故臣進言,朝廷應立刻從聚集於湖廣之大軍當中,調動精銳成爲一軍,馬上調發至湖廣常德府,沿官道西進。馳援貴州!”
徐輝祖說到這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道:“朝廷若料敵先機,大軍率先進入貴州,則佔了上風。待叛軍攻貴州不下,顧成張輔則可收復雲南;而湖廣大軍西進,威脅四川。彼時,高煦豈不是陷於牢籠,被官軍牽着鼻子走了?”
朱高熾聽罷臉色好轉,說道:“魏國公知兵,言之有理!朕立刻傳召大臣,商議此略。”
徐輝祖道:“兵貴神速,聖上得儘快定下方略!”
朱高熾道:“朕今日便與諸臣議事,三日內御門決議,魏國公也要來。”
“臣領旨!”徐輝祖拜道。
朱高熾本來以爲徐輝祖該告退了,不料徐輝祖又沉聲道:“兵法雲,兵不厭詐。堂堂戰陣之外,輔以離間計,或能起到意想不到之效。”
聽到這裏,朱高熾立刻想起了建文朝對付自己的離間計,莫名其妙收到了建文朝的密信。當時朱高熾識破是計,馬上把未拆封的密信、信使一起交了上去,方逃過一劫。
此時朱高熾不禁懷疑,當時的離間計會不會是徐輝祖出的主意?!不過朱高熾沒有再提舊事,若無其事地問道:“離間誰?”
“沐晟。”徐輝祖道。
“沐晟?”朱高熾皺眉重複了一句。沐晟之子沐斌死於京師,沐晟已經在雲南投敵,公然成爲造反的同謀,他還能被離間?
徐輝祖把手按在胸膛上道:“聖上,有些人的忠誠是發乎真心……”他微微一頓,“而大多世人的忠心,卻是因爲利弊、好惡。”
朱高熾沉吟片刻道:“待定下大略再議。”
……徐輝祖從東暖閣出來,走上斜廊,徑直出乾清門。接着走了許久才過午門、承天門,回到他上值的五軍都督府,位於千步廊旁邊。
不一會兒,剛從大同調回京師述職的江陰侯吳高,以及尚在五軍都督府任職的何福,二人率先來見徐輝祖了。
倆人陸續談論起軍務,絕不提那些有失體面的話。諸如甚麼魏國公復出、咱們舊將又有機會了,以後咱們在朝中還有沒有一席之地、就看魏國公啦……等等之類的話,俗!
以前那些老兄弟出身都很好,見過世面,哪像現在“靖難功臣”這些人?出身低賤口無遮攔,德行更是良莠不齊,開口就說你是誰的人、我是誰的人,簡直有辱那麼高的身份!
“英國公沉穩有餘,膽魄不足。”徐輝祖語重心長地說道,“他在大略上還是差了點胸懷。”
吳高立刻點頭道:“魏國公言之有理,若叫英國公出任平漢將軍、統籌全局,恐怕對國家社稷不是好事。”
徐輝祖聽罷十分受用,他非常喜歡吳高這樣的說話方式,大丈夫正該有胸懷天下的大志向!而不是滿肚子蠅營狗苟、專幹那些結黨謀私的事。
何福道:“魏國公老臣持重,更有神助(城隍廟的先父),末將認爲,魏國公是平漢將軍最好的人選。”
徐輝祖毫不猶豫地搖頭道:“此議不可行,朝臣必定不服!”
吳高和何福都沒有說下去,埋頭想着甚麼。
“宮中、朝廷若無要緊之人信任扶持,咱們這等人,着實難以得到重用。”何福若有所思地沉聲說道。
徐輝祖的目光從何福臉上,移到吳高身上、停留在這裏,不動聲色道:“若有大功,從來是可以補過的。”
書房裏冷場了下來,大家沒有說得太透,但心裏都明白怎麼回事。
……“靖難之役”後短短數年,大明太宗皇帝前後用不同的手段、陸續清洗打壓建文舊臣。原先朝中的各黨勢力,幾乎已不復存在,只殘存了少數投降的人。現在朝廷裏的文武、以及親軍各衛將士,豈能容許舊人捲土重來?
而今的情狀是,他們這等人根本不能進入權貴、朝臣的法眼;若是朝裏的人聽說建文舊人還有甚麼機會,恐怕許多人都會笑出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