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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漢王炮

  青山綠水的桂林城,在秋高氣爽的晴空之下,風景十分秀麗。   鑑湖(榕杉湖)水波縹緲,佛塔浮屠、亭臺樓閣點綴其間。城南校場上旌旗飛揚,白煙陣陣,漢王軍的操練,至少看起來場面很是壯觀。   校場附近新建了一些簡陋木屋,以便容納陸續到達的盛庸平安部。營舍尚未建造完畢,附近還有很多帳篷,灰白色整齊排列的帳篷,與天上的白雲相映成輝,頗有氣象。   不遠處一陣吆喝聲傳了過來。馬背上的朱高煦轉頭看時,便見兩排軍士或蹲或站,一齊發射了火銃,“砰砰砰……”的響聲之間,一朵朵白煙頓時被風吹到空中,混作了一大團。   朱高煦只看他們的姿勢,便知道那邊的火銃兵用的全是“開山銃”……   數月以來,後方製作的火銃分批運到,補充前線;新造的銅火銃全部是開山銃,已陸續取代了原來軍中大量裝備的銅手銃。   漢王軍的火器裝備,已日漸與朝廷官軍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官軍從元末明初的銅手銃基礎上,向“神槍”發展;神槍也是一種鑄造的銅火銃,不過構造略有不同,並用箭簇取代鉛彈。而漢王軍的彈藥沒有變化,主要改進的是點火裝置。   雙方的火炮也開始出現較大的差異,漢王軍的火炮製造主要由“守禦府”南司安排,守禦府又受朱高煦的影響較大。   此時官軍最大的火炮、是洪武大炮。朱高煦早先就琢磨過,覺得那玩意真的是一種鑄鋼炮!目前大明朝只有兩個地方的局、院擁有鑄造最新洪武大炮的工藝,一處在京師,另一處在山西布政使司,律法上火器工藝禁止泄露。   所以雲貴川三地的官府,無法用鑄鋼造出洪武大炮。即便漢王軍在戰場上繳獲了吳高軍的重炮,也沒能仿製出來。   幸好雲南多有銅礦,於是雲南軍器局院改用青銅鑄炮。陸續運到的銅炮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用青銅仿製的官軍洪武大炮,樣子像一個大桶,最大的炮可以發射兩百多斤的石彈;另一種是按照銅火銃的尺寸比例放大,仍以青銅鑄造,炮口較小、炮身很長,以數道鐵箍牢固,稱作“漢王炮”。   三省各兵器局、院改用青銅之後,便不再有多少工藝難關了;畢竟鑄炮的技術不比鑄鐘難多少。   朱高煦命令守禦府南司,鑄造“漢王炮”,其中有他的一些想法……因爲火藥燃爆形成的氣壓,會對炮彈施以加速度,理論上炮膛越長、加速度的時間就越長;無論火銃還是火炮,增加膛內長度,炮彈出膛速度會更快。   朱高煦聽見了校場西邊有炮聲,便“駕”地吆喝了一聲,踢馬向那個方向奔去。身邊的將士也陸續追隨了上來。   待朱高煦來到放炮的地方時,竟然聽到了一聲聲痛叫,不遠處提着藥箱的郎中、正蹲在地上救治受傷的人。眼下桂林府毫無戰事,竟然連操練也死傷將士了?   幾個武將上前拜見,朱高煦便徑直指着傷卒道:“怎麼回事?”   一個武將抱拳道:“回王爺,‘漢王炮’炸膛了!”   朱高煦皺眉道:“南司稟報的公文裏稱,所有炮都試過,怎會炸膛?”   文官侯海道:“炮身上有局院字號,一查便能查出是何處鑄造的炮,下官請命,着南司嚴查此事。”   朱高煦道:“先問清楚狀況再說。”   旁邊的輜重武將訴苦道:“王爺,這種炮不好使!俺們以前用的炮,炮筒大多是前大後小,不管石彈鐵彈大小,差不多尺寸便能塞進去;若炮的重量有數百斤,必能打兩百斤以上的炮彈!   但此‘漢王炮’,不僅炮身很重,且又細又長,只能打不到十斤的鐵彈或散子。若是打鐵彈,炮彈尺寸必得契合大小;且每一門炮的尺寸都有偏差,作坊裏只能專門爲每一門炮、都分別鑄造合乎大小的炮彈。此炮非常費力,威力卻很小……”   朱高煦看了輜重武將一眼,說道:“你們還沒搞懂怎麼使用漢王炮!此炮不仰射,乃依照火銃的用法。軍中用銅火銃,難道是對着天放(拋射),等着鉛子落地砸人麼?”   他接着又道:“原來軍中的所有火炮都是拋射。若非攻城,戰陣之上便是打一千斤的炮彈,只要沒打中,也是在地上一砸一個坑,炮彈太重毫無作用!   而漢王炮不同,稍近便平射,如同火銃;更遠則彈跳,像打水漂。此炮在戰陣上命中更高!不過你所言炮口尺寸大小不一,確實須得想想辦法,還得改進。”   那武將聽罷,只好停止了訴苦。   朱高煦心裏也明白,新造的火炮問題很多,不假以時日、難以成熟。漢王府也是在起兵之後,纔開始着手官府火器的鑄造,時間太短了。   而以前儘管朱高煦是親王,漢王府也無權制作火器,那是嚴重違法之事;護衛軍中使用的一些火器、也來自朝廷調撥。   不一會兒,那些放炮的炮手將士便向這邊走過來了。朱高煦開始當面詢問炸膛的事。   “漢王炮”分三批從雲南、貴州調運至桂林府,共有數十門。大部分在放炮時都沒炸,畢竟官府試過之後才往廣西送;只有兩門炸了,還有一門起初放不響,後來響了。   朱高煦問一個百戶:“爲何那門炮起先沒響,後來又響了?”   百戶道:“火藥不一樣。上午俺們放了幾次,用的都是陳藥。那陳藥在平樂府被雨淋過,晾乾後照樣沒法用;俺們換了新藥後,就能響了!”   朱高煦聽罷琢磨了一陣,火藥是硫、炭、硝三種東西混合,按道理就算淋溼之後曬乾,東西並沒有變……唯一可能的原因,是裏面的成分因爲淋雨流失了。硫磺和木炭都不溶於水,只有硝石纔可能被雨水稀釋沖走。   他想到這裏恍然大悟,轉頭對侯海道:“你把本王的話記下來,送去守禦府南司。硝石可以去雜質提純,以增大火藥威力。法子便是用水化了,過濾雜物後煮幹。”   侯海抱拳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又問那百戶:“炸膛的炮,會不會是火藥的問題?”   百戶疑惑道:“俺們用藥是稱過的,都是裝一樣多的藥。”   “用的陳藥?”朱高煦問道,“與別的炮所用之藥,有何不同?”   百戶道:“王爺明鑑,確實用的陳藥。那些藥受潮後黏在一起,被壓實了。俺們到桂林府後,正遇着大晴天,怕放在太陽底下曬炸了;便將藥弄出來搓碎,拿篩子篩過,陰乾接着用。”   朱高煦一拍腦門,立刻恍然大悟:“顆粒火藥!我幾乎忘了這事兒,成顆粒的火藥燃得更快,同樣多的量、燃爆更迅猛,難怪炸膛!”   周圍的武將們聽到這裏,多面有茫然之色,不過沒人開口質疑。朱高煦還是很少張口胡說的。   朱高煦道:“不過咱們沒法立刻改進火藥,軍中的各種大小火器,用藥都有定量。如果改變了火藥,所有的火器都要重新調試用量,恐怕不是數日之功;只能重新試驗,循序漸進改變。”   衆人紛紛附和。   這時侯海忙道:“下官知罪,請王爺降罪!”   朱高煦看了侯海一眼,並未理會,只道,“咱們去別的地方巡視。”   輜重隊的武將問道:“‘漢王炮’的炮彈該如何準備?”   朱高煦道:“下令桂林府的局院,量出各門銅炮的尺寸,比照定製鑄造炮彈。”   “末將得令!”   尺寸大小不統一的火炮,現在也沒好辦法,只好用這種笨法子做炮彈!定鑄的炮彈一打完,便不好補充了,到時候那些炮就只能打散子。   一時半會,朱高煦也不清楚爲甚麼那些火炮尺寸大小不一,不知是鑄造技術的侷限、還是各處尺寸有偏差……   旁晚時分,朱高煦進了城。他回行轅不久,侯海忽然急匆匆地來到了中堂,他臉色有點難看,立刻上前將手裏的信送過來,說道:“請王爺過目。”   朱高煦展開書信來看,神情與侯海一樣,馬上變了。   夔州被敵軍攻陷!   此城乃川東門戶,不僅是東入四川布政使司的陸路重要城池,更是控扼大江水情最險處的據點。夔州一失,川東的前沿門戶就被打開了。   “韋達,這個韋達……”朱高煦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纔好。   兩三個月前,四川的兵力陸續被抽調至貴州、組成北路軍。川東大營的兵力確實非常空虛,韋達守不住夔州,雖不能怪罪他瀆職,但表現也不能算好。   朱高煦心裏首先想到的是,如果還是讓瞿能負責川東大營,夔州必定不會這麼快就被攻陷了!   不多時,盛庸、平安、趙平、王斌等幾個大將到了中堂。這幾天大夥兒都是在一起喫晚飯的,也好順便交流一番軍務。   朱高煦便把貴州漢王府送來的急報,拿給大夥兒傳閱。   諸將看完後,趙平便建議道:“王爺不必太過憂慮,瞿都督的人馬在貴州,走渝播間要道北上,可至重慶府,增援川東。”   盛庸卻道:“照之前的大略,咱們得儘快聚兵湖廣,以圖決戰。若從北路軍調兵,湖廣戰場的兵力便會受到削弱。”   平安立刻附議。   趙平看了他們倆一眼,一時沒吭聲反駁。   而朱高煦還盯着桌案上的地圖,良久一言不發。 第五百零一章 兩全法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朱高煦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吟出了兩句詩。   以前在網上看到並喜愛的幾句詩,本來他早已忘掉了;但他這兩天冥思苦想,腦袋不得休息,倒讓一些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漸漸清晰起來。   脫下了盔甲的朱高煦,身上穿着一件團龍服,在屋裏也沒戴帽子、髮髻上只有一副網巾。他戴的黑色網巾是明朝特色,作用是固定髮髻;以前在電視上看韓國古裝片,經常看到這種東西。朱高煦揹着手吟詩,似乎竟有了幾分附庸風雅之感。   正在沏茶的妙錦,聽罷也側目看了朱高煦一眼,但沒有說話打攪他。   朱高煦一臉惆悵徘徊,他當然不是像詩裏一樣困於情事;不過是藉此宣泄心中的猶豫,覺得世間真是常常沒有兩全的選擇!   窗戶旁邊的一張大桌案上,擺着許多地圖和卷宗,顯得有點凌亂。此景正像是戰事複雜化的一個縮影。   各種紛繁的因素下,選擇無非就是兩個:一是不顧四川東線的危險,繼續進行湖廣大戰;二是先以北路軍瞿能部增援重慶府,奪回夔州城。   顯然給朱高煦的兩種選擇,都不是“兩全法”。   在先期的大略上,瞿能的北路軍之所以行程延後,現在還在貴州;原因不僅是西南官道不好走、漢王府有意分散兵力進行調動,更因爲瞿能軍大多是從四川布政使司調來的人馬。   若照原定計劃,瞿能部一大部分將士的行軍路線,總體便是從四川走渝播間要道、至貴州;然後走“入湖廣道”其中一段路,從辰溪縣至湖廣省。   (因貴州東面有難以翻越的雪峯山脈,瞿能部若不走這條路,從四川聚集的大量兵馬,便會從四川到貴州、再到雲南或廣西、再南北縱穿廣西省去湖廣省。全程數千裏之遙,確實有點辛苦。)   如果現在改變方略,調北路軍回四川增援,那北路軍的士氣便會跌落到谷地!   很簡單的理由,大夥兒從四川走了近千里路到貴州,結果甚麼也沒幹,又原路回去再走近千里;其感受可想而知。   不僅如此,朱高煦更擔心,援救四川會成爲戰略轉折點,漢王軍會因進攻乏力、而被迫轉攻爲守。北路軍一旦被牽制到四川布政使司,朝廷有可能會同時從北線陝西布政使司、開闢新的戰場,對四川進行兩路戰略反攻。   如此一來防禦四川便需要更多兵力、更長時間,形勢有可能會僵持更久!   朱高煦不得不考慮現在漢王軍龐大的人數,所需的軍餉和糧秣、多耗一個月也是天文數字!僅靠西南四個省,想長期維持數十萬大軍,實在比較困難。   且漢王府上下前期做的很多事,都是在爲湖廣會戰準備。如北路軍在辰溪縣修建倉庫,囤積糧草;廣西諸部陸續沿灕江設置據點倉庫。   這些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準備,若要放棄,一時間如何叫人甘心……   但若不救四川,以沐晟、韋達的單薄兵力,維持四川布政使司的戰線會十分艱難,四川有重新丟失的危險。   四川布政使司、作爲漢王府現在控制的最富庶的地盤,一旦丟失,無疑對漢王軍捉襟見肘的收支是雪上加霜!漢王軍難以久持,往後的戰役必會更加被動;因爲可選擇的戰術,被消耗的代價限制了。   不救四川,原定的方略也得改變:那便是提前開始湖廣決戰。否則一旦湖廣會戰的戰果不佳,後方又丟掉四川,這一場戰役會變成徹底的失敗!   ……朱高煦多年的性格和習慣,好像程序一樣註定了,他當然選擇拼一把!   畢竟萬一湖廣會戰贏了呢?那一切都不需要頭疼了,四川被佔去了也無妨。   朱高煦只花了兩天時間,便下定了與官軍對賭的決心。現在他需要再多一點時間,以便鞏固這個決意,並說服統一諸將的主張,進行具體的部署。   而原先想多準備一陣子的打算,只能放棄了……   朱高煦一面與大將們商議方略,一面開始大量封賞提拔有功將士,以鼓舞士氣。   朱高煦只是個藩王,沒有封爵的權力和名分,不過他在圍攻貴州城時、弄出了一個“漢王忠衛”鐵券;許諾凡是有此名號的武將,將來優先封侯。   將來若要給部將封侯,他便必須是天子;而今朱高煦已不顧上遮掩、其野心是昭然若揭!但這不是壞事。如果他無意皇權、那大夥兒跟着賣命圖甚麼?   最近得到封賞的武將,陸續在中軍行轅得到了召見。   眼下站在中軍行轅的中堂裏的,便是其中一些有功武將;他們的名字也將登記造冊,備檔在漢王府官署。   “原陸涼衛指揮使陳貞,升都督府同知,兼領中路軍右副將軍,賜漢王忠衛鐵券。”侯海對着卷宗念道。   朱高煦從妙錦手裏接過一枚鐵牌,送到陳貞面前。鬢髮已花白的陳貞,之前熬了大半輩子、在雲南打了無數仗纔到衛指揮使;這時他臉上紅得發光,高興的心情外露,他抱拳大聲說道:“末將謝王爺栽培,願爲王爺前驅!”   “你與王斌在洛容大戰,雖未獲勝,但罪不在你,退兵時表現也不俗。”朱高煦誇讚道,“陳將軍以殘軍進逼平樂府,迅速迫降府城,爲陽朔縣會戰創造戰機,居功甚大。”   “原雲南前衛左千戶尹得勝,升雲南前衛指揮僉事。”侯海接着念道,並加了一句,“尹將軍已得過忠衛鐵卷。”   朱高煦站在尹得勝面前,鼓勵道:“本王記得你,好好幹!咱們伐罪軍賞罰分明,必不會虧待勇猛有功的將士,尹將軍將來還能加官晉爵。”   不料尹得勝說道:“王爺,末將對加官晉爵已不太在意了。”   朱高煦愣了一下,但當着大夥兒的面,他依舊保持着極有耐心的姿態,問道:“那你想要甚麼?”   尹得勝不顧陳貞的眼色暗示,猶自說道:“末將不想那些死掉的弟兄白死!   以前末將在安南國打多邦城,麾下將士傷亡過半,剩下的弟兄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後來末將又跟着王爺打四川、攻貴州城,進軍廣西,那些死裏逃生的弟兄一個個都死了。末將也對生死看淡了不少,只是不想伐罪軍變成叛軍、那些戰死的弟兄被人辱罵爲叛賊。”   “當然不能白死!”朱高煦正色道,“咱們流血,是爲了天下的大義,爲了將大明朝治理得更好。本王也想不死人、便能完成如此大業,但顯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尹得勝的話有點刺激到朱高煦了。朱高煦一開始起兵,發動內戰確實是爲了自保、其次是爭權奪利,但他親自帶兵經歷無數戰役,自然清楚戰場上的代價、雙方的廝殺導致的無數死傷。   朱高煦從來不覺得自己高尚,但他還沒壞到一定程度。面對嚴重的後果,他從來沒有後悔,卻難免心有愧意……不管誰對誰錯,這場戰爭的傷亡規模數以十萬計,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而它在歷史上是原本沒有發生過的事。   所以朱高煦好像是在說服自己,話也多說了兩句:“本王若統治大明朝,必定能做得更好!”   尹得勝是這裏最年輕的武將,他似乎並不懷疑朱高煦的話。朱高煦從他的眼神便看出來了,此人原來似乎是個百戶,短短一年多時間、便向衛一級的軍職靠攏,想法反而沒有別人那麼複雜。   而在場的大多武將卻完全不管別的,聽到朱高煦說要統治大明,大夥兒頓時十分期待地抱拳齊聲道:“王爺英明神武!”   過了一會兒,朱高煦終於完全鎮定下來,繼續嘉獎別的武將。   這時端着盛放金銀珠寶木盤的軍士也進來了,朱高煦準備用這些東西折算賞錢,分發給有功的武將。   ……朱高煦起兵以來,對追隨他的各種勢力給予了很多好處和許諾。   他現在窮得叮噹響,漢王府基本不剩值錢的東西了,所有可以變賣的都充了公;雖然接連的勝仗和擴張,整個漢王軍劫掠了各地府庫很多財富,但都分給了將士們。   於是朱高煦麾下的文武還是很擁護他的,因爲朱高煦的存在,爲很多人的生存和利益提供了保障。   他不太相信大夥兒表忠,但比較相信世人會忠於他們自己。或許只有把戰果好處與一羣人分享,才能獲得更多人的忠誠。   王斌也在中堂裏,他不僅沒得到獎賞,還從都督直接貶到一個親兵把總的位置。朱高煦有意無意地觀察王斌,見他似乎十分淡然,並未有啥不滿。   像靖江王的先祖父,還是親戚呢,以前好像因爲太祖皇帝的封賞不均而不滿,曾想投靠陳友諒。   朱高煦想到這裏,用隨意的口氣對王斌說道:“親兄弟可能不是好友,但好友往往像親兄弟。”   王斌愣了一下,忙抱拳道:“末將不敢當。” 第五百零二章 傳下去   九月初,直隸下了一場雨,秋雨之後天氣下涼,京師已有了幾分初冬的氣息。   坤寧宮西邊的紅牆之間,有一道門樓;一過門樓,外面就是西六宮。當今聖上登基不久,封的妃嬪不多,而以前太宗皇帝的嬪妃也搬走了,所以西六宮有些院子已空了出來。   因張皇后信佛,宮裏的宦官們便在西六宮挑了其中一座院子,佈置成了佛堂。   簇擁在皇后轎子周圍的人,大多是宮女和女官。剩下的除了幾個小宦官,還有兩個太監:一個是海濤、另一個叫楊慶。   轎子到佛堂院子外的門廳就停了,楊慶立刻撐開傘,十分穩當地遮擋在轎子門外;海濤則拿了一條手感很柔軟的絲布墊着他的手腕,上前讓皇后扶着下來。皇后會下廚做一些家務,但她只會爲聖上操勞,一雙手當然不能因爲宦官的衣裳料子粗糙、而被絲毫磨粗了。   皇后被簇擁着走進門廳。海濤轉身下令道:“你們都在門廳裏候着,別亂出聲。”   衆宮婦道:“是。”   皇后先沒有去佛堂,而是沿着檐臺下的廊屋,進了一間廂房。海濤下令楊慶去端茶,他自己則跟着進了廂房。   海濤待皇后坐定,便躬身上前道:“夔州城的內情,奴婢已問清楚了。說是叛軍守軍裏有個百戶,名叫李嘉明;他原先在重慶府當武官,後來跟着重慶衛指揮使徐華,投降了叛軍。但那百戶的一個親兄弟,卻在湖廣荊州這邊。   那時奉命西進的官軍水陸有五六萬人,都是荊州軍。不知怎地,官軍大將知道了百戶李嘉明的事兒,便派百戶的兄弟去詐降投靠,並傳話許諾李嘉明:以千戶職位、二百兩銀子的價格買夔州城。結果那叛軍百戶真把城門開了!”   “佛祖保佑我大明官軍。”皇后聽罷虔誠地輕輕唸了一聲。   海濤附和道:“是哩,真是老天開眼!夔州那邊山多,大軍動憚不得,幸好靠內應很快攻下了城池;不然一待叛軍來援,怕是耗個一年半載、官軍也全然沒有辦法。”   皇后微微點了一下頭。   海濤見狀又道:“朝中文武都是這麼說的……漢王叛軍與大明官軍鏖戰,兩邊都是大明軍戶、說不定還有一些人相互認識,雙方的將士都很容易投降。因此咱們不能輸了氣勢!英國公這一回只要能贏湖廣大戰,叛軍縱是有數十萬人也無濟於事,兵敗之勢必定無人止住!”   “張輔雖是主將,但湖廣有數十萬將士,哪能是他一個人的功勞?”皇后輕聲說道。   海濤忙道:“娘娘說得是。”   皇后又道:“今日我要在這裏唸經祈福。對了,上回鄭和從印度帶回來的佛珠,據說是佛陀(釋迦摩尼)用過的珠子、有法力留在聖物上,好像還放在坤寧宮。你去拿過來。”   “是。”海濤道。   這時太監楊慶在廂房外敲門,把茶送上來了。海濤便命楊慶侍候着皇后娘娘,他親自去坤寧宮取佛珠。   皇后張氏覺得,剛纔楊慶已經聽到了佛珠的事。她便忽然問道,“鄭和現在何處?”   未料楊慶也是個很有心思的太監,馬上對答如流:“回娘娘的話,鄭和最近仍住在皇城裏,在社稷壇西邊的內宮諸監。管着宮裏宦官的司禮監,不準鄭和進皇宮。不過鄭和是先帝的心腹宦官,在司禮監和諸監宦官里黨羽極多,對宮裏的事兒大多瞭如指掌。”   張氏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和鄭和有舊怨?”   楊慶忙道:“回娘娘話,奴婢原先不是司禮監的太監,是海公公把奴婢帶進來的;奴婢與鄭和幾未蒙面,更談不上恩怨。可皇后娘娘問起,奴婢便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怕得罪人,只消忠於娘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聽你說起話來十分麻利,簡直是出口成章。”張氏微笑道。   楊慶忽然“撲通”跪伏在地,叩首道:“奴婢多嘴,請娘娘責罰!”   張氏好言:“起來,起來。我何時有責怪你的意思了?”   楊慶這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不過他似乎並未真正覺得自己多嘴,馬上又開口道:“奴婢聽說鄭和拿禮物送給娘娘,卻是覺得有些奇怪,他不是漢王的人嗎?”   張氏的臉色頓時一變:“鄭和一直是先帝身邊的近侍,他怎是漢王的人?”   楊慶愕然道:“奴婢以爲娘娘知道的。”   張氏皺眉道:“你說說,那是怎麼回事?”   楊慶道:“早在‘靖難之役’前,太宗皇帝住北平,每次召見那時的高陽郡王,都是差遣鄭和去;二人單獨見面的時機非常多。除此之外,漢王身邊的宦官王貴,時不時還送給鄭和財物,早已結交……”   “這些事你聽誰說的?所言確實?”張氏問道。   楊慶躬身道:“奴婢早在燕王府多年,以前只是做一些粗活,不過時間長了便能發現不少事兒。王貴與鄭和曾有來往,乃奴婢親眼所見!奴婢在皇后娘娘跟前,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張氏臉色不太好了,坐在那裏沒有回應。   楊慶抬頭悄悄瞟了皇后一眼,又道:“還有一件舊事。‘靖難之役’時,有一次建文朝用離間計,想離間今上與先帝的父子關係;便送來了一封勸降的密信到世子府(朱高熾)……”   張氏點頭道:“我記得那件事。聖上沒有中計,立刻將奸諜和未扯開的密信,一起交給了先帝。”   楊慶彎着腰道,“娘娘所言極是。不過那時漢王聽到了密信的風聲,便想借機發難,在先帝跟前讒言今上。後來鄭和去見了漢王,才勸阻了他;漢王因此偃旗息鼓,沒有攻訐今上,深得先帝讚賞。”   就在這時,太監海濤返回了。海濤走進廂房,將手裏的盒子打開,躬身上前,把盒子捧到皇后跟前。   皇后張氏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盒子裏的古舊的佛珠,卻許久沒有伸手去碰。   “這東西太髒了,重新收起來。”張氏冷冷道。   海濤愣了一下,但未多嘴,他只是微微側目看了楊慶一眼,便道:“奴婢謹遵懿旨。”   張氏又招手叫海濤靠近,她側過上身,湊近悄悄說了兩句話。   海濤的腰彎得更低,沉聲道:“奴婢馬上去辦,絕不會出任何差錯!”   張氏再也不看佛陀用過的佛珠一眼,從椅子上站起來,她便道:“我到佛堂去了,讓楊慶跟着就是。你去辦事。”   “是,娘娘。”海濤道。   ……海濤傳皇后的懿旨,到午門調了一小隊錦衣衛甲兵。他們不進皇宮,而徑直去皇宮西南邊的內宮諸監;不進皇宮事情便不太要緊,只要口頭懿旨就夠了。   內宮諸監的各處宅子之間,街上小雨紛紛,宦官和錦衣衛的急促腳步,忽然讓這裏多了幾分蕭殺之氣。   一行人到了一座院子跟前敲門。一個小宦官開了門,見到海濤和甲兵,小宦官一臉敬畏,點頭哈腰地見禮。   司禮監是太宗皇帝詔令組建的宮廷衙門,主要職能是管理宮裏的所有宦官;作用是把閹人從吏部獨立出來,因爲以前宦官是歸外朝吏部管。於是所有的閹人,見着司禮監太監這些直接管轄他們的上峯,當然很懼怕。   海濤也不多話,問明白鄭和的所在,便帶着錦衣衛徑直過去了。   下雨天裏,鄭和果然正在屋子裏待著。他正坐在窗前,仔細雕琢着一隻木頭船模子。   鄭和回頭一看,目光從海濤、以及海濤身後的錦衣衛甲兵身上掃過,很快便對身邊的一個小宦官道,“你先出去。”   “是。”小宦官答道。   海濤走了進去,徑直坐在桌案對面的椅子上。   對坐的倆人竟然一言不發,氣氛十分詭異。錦衣衛將士們也都默默地站在後面,等待着。   “咱家可以瞧瞧嗎?”海濤客氣地問道。   鄭和點了點頭。   海濤便伸手拿起木船,翻來覆去地細瞧,不斷點頭道:“很精緻,還很別緻。”   鄭和終於開口道:“這是大食人的船,構造與咱們大明的船不太一樣。我死了之後,能幫我個忙、把它交給王景弘嗎?”他頓了頓又道,“咱們閹人的香火傳不下去,可事情總得有人傳下去。等王景弘死了,就給侯顯。”   “可以。”海濤點頭道,“不過鄭公公說的事,還得看聖上和朝廷的意思。船隊出海耗費數百萬兩之巨,沒有大明朝廷的國策,那是傳不下去的。”   冷場突然發生,倆人又是沉默良久。   過了一會兒海濤打破沉默道:“這種事兒,咱家沒膽子自作主張的。”   鄭和看了一眼後面的錦衣衛,認真地點了點頭:“皇爺的意思?”   海濤欠身悄悄說道:“皇后娘娘。不過太監楊慶似乎在皇后娘娘跟前、說過一些甚麼話。”   鄭和站了起來,抱拳一拜:“多謝海公公讓咱家死個明白。”   海濤轉過身,從錦衣衛軍士手裏接過一隻木盒,親手將其打開,裏面放着一條整齊摺疊的白綾。海濤站了起來,把盒子留在桌案上,彎腰向鄭和拱手一拜,然後退出了房間。 第五百零三章 後來者   海濤等一行人從院子裏出來,便分道揚鑣了。錦衣衛將士返回午門當值,海濤和一個宦官,繼續往前走。諸監衙門院落之間的磚石街面上,泛着積水的光澤。   天上的雨不大,不過兩個宦官都打着傘。海濤的傘壓得很低,將上半身遮得很嚴實,路上偶爾路過的宦官、也看不見他的臉。不過他的袍服下襬已被濺起了積水完全打溼了。   他們來到了御馬監,找王景弘。   永樂朝以來,司禮監統領內宮十二監、四司、八局的所有太監宦官人事大權,成爲最有權力的太監衙門。以前鄭和、王景弘、侯顯等一干人都是司禮監太監;但洪熙朝之後,他們便不可能在司禮監任職了。掌管司禮監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以海濤爲首的楊慶、猛哥等人。   此時王景弘便已改任了御馬監太監。   只消在兩年前,海濤在王景弘面前,連個響屁也不敢放。不過這時王景弘迎出了御馬監大門,正不斷地點頭哈腰,對海濤十分恭敬。   王景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精瘦,去年出海回來、臉被海風吹得更黑了。他的面相乍看有點怪異,細瞧之下五官面目卻總體都很端正;只是他的五官細節之處異於常人,如他的嘴脣中間厚、兩邊薄,十分突兀。   “海公公里邊請。”王景弘彎腰做了個手勢。   “不了,不了。”海濤擺手道。他接着沉吟了片刻,着實有一點猶豫,但終於還是伸手進袖袋,把那隻木船模子掏了出來,遞給王景弘,“鄭和讓咱家給王公公的。”   王景弘雙手接住。   海濤作勢要離開,卻忽然轉頭道:“對了,鄭和言、若王公公不便擁有此物之時,便可給侯顯。又言咱們閹人沒法傳香火下去,事情卻要傳下去……鄭公公心裏還放不下大事哩。”   海濤當然不好說、你如果性命不保就給侯顯;他稍微改了一下鄭和的原話,以免太過刺耳。   王景弘拜謝,抱拳道:“恭送海公公。”   ……王景弘站在門口,許久保持着作揖的姿勢。等海濤的身影消失在牆角處,他才直起腰回到大堂上。   下雨天,宮裏幾乎不需要馬,御馬監現在是很閒的;大堂開着,但半天也不見得來一個辦差的人。王景弘便拿着那隻木船,反覆把玩觀察。   看着這東西、他想到海濤帶來的話,心裏已預感到鄭公公有些不妙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便有個宦官急匆匆地走進大堂,來到王景弘身邊,俯首貼耳悄悄說了幾句話。王景弘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一時間,王景弘感到有些淒涼。或許是因爲在這冷雨中的草木凋零景象罷,又或許是因爲兔死狐悲之感。   不過在悲涼的感受之餘,王景弘仍感覺到了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一絲隱隱的希望。在此時此刻,他知道有這樣的想法不對,畢竟鄭和一向待他不薄。但他仍難以自已,更無法騙自己。   王景弘盯着放在公案上的小木船,彷彿看到了一個精瘦的小人站在甲板最前方。那小人隱隱約約變成了自己,正迎着無邊的大海,翹首迎風、躊躇滿志!   很快王景弘便收起了這希望渺茫的幻覺,繼續琢磨着這隻船。   過了一會兒,王景弘坐正了身體,伸出了左手,重新把那隻船拿了起來。接着他準確地用右手抓住上面的桅杆和木雕船帆,用力往上一拔!桅杆脫離船體的瞬間,就像榫卯被解除了一般,整個木模就分成了兩瓣。   裏面掉出了一張摺疊成小方塊的紙。王景弘拿起紙打開,看見上面寫着字:驗金一百兩。後面還有字跡不同的兩個字:楊慶。   王景弘的神情頓時微妙地變幻不定。他小心地收起桌案上的東西,人站了起來,招呼門外的宦官進來,沉聲道:“立刻去請侯公公。”   “兒子這就去!”宦官忙道。   鄭和、王景弘、侯顯一直都是關係很好的幾個人;先帝做藩王時,在王府設太監學堂,他們幾個是第一批讀書的閹人,可算是同窗。   今上登基,當然更願意用身邊的貼身親信宦官,他們幾個便被調離了司禮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王景弘等人處境已是不太好……所以王景弘平素非常小心,很少與侯顯來往,以免被人密告結黨。   但眼下這件事,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必須要找侯顯商議!   沒過多久,侯顯便來到了御馬監的簽押房。王景弘吩咐他的乾兒子、在外面的大堂上守着,他便帶着侯顯進了屋子。   侯顯年齡比王景弘大,兩鬢已經斑白,但他的身材比王景弘魁梧,臉部骨骼十分突出。因爲侯顯是年齡稍大的時候、才被明軍俘虜,變成了宦官,所以相貌長得更像一個男子。   王景弘簡單說了幾句情況,聲音壓得很低,然後把那隻木船和紙張給侯顯看。   “侯公公很早便在燕王府管事了,應該知道更多的內情。”王景弘不動聲色道。   侯顯的臉漸漸漲紅,怒氣彷彿從粗大的毛孔裏溢出來了一般!他沉聲道:“鄭公公的仇,咱們若不報;將來咱們死了,誰來報?”   “噓!”王景弘皺眉轉頭看了一眼,“侯公公息怒。這事兒得從長計議……侯公公何不先仔細談談,這裏邊究竟有多少內情?”   侯顯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他沉重地呼吸了一會兒,總算是稍微平靜下來。侯顯指着紙上的字道:“除了簽押的名字外,別的字應該是黃儼寫的。”   王景弘一副思索的模樣,微微點頭。   侯顯接着道:“黃儼與鄭公公結怨,沒有二十年,有十年是必定的。當年二人同爲先帝親信近侍,深受先帝信賴;但黃儼妒忌心極強,漸漸地便與鄭公公暗鬥起來,幾番相互拆臺。又因黃儼與趙王(高燧)親近,先帝爲了分開二人,終於把黃儼派去侍候趙王了。   黃儼視作是驅逐,把帳算到了鄭公公頭上,稍有機會便在先帝跟前讒言,並多次暗裏整鄭公公,仇怨從來沒化解過!這一回必定也是黃儼所爲,他欲趁勢落井下石,把鄭公公往死裏整!”   王景弘恍然道:“這麼說來,楊慶是黃儼的人?楊慶背靠黃儼的關係和財物,巴結上了當紅太監海濤,然後進入司禮監;如此纔有機會在皇爺皇后身邊讒言?   而‘驗金一百兩’是黃儼親筆寫的。黃儼派心腹拿着硬貨從北平送來京師,又怕跑腿的宦官中飽私囊,故親筆寫了條子,好叫楊慶簽押之後,拿回去覈對……”   侯顯點頭道:“眼下這些事尚未證實,不過咱家敢肯定,多半正是如此!除了黃儼,誰會處心積慮地煞費財力人力,非要對付鄭公公?”   王景弘想了想問道:“那這紙條、是怎麼到鄭公公手裏的?”   侯顯搖了搖頭。此事的前因後果,現在他們實在難以得知了。   王景弘又沉聲道:“故此,咱家才勸您息怒,萬勿心急。冤有頭債有主!楊慶雖可惡,最壞的人卻不是楊慶、是躲在背後的黃儼。”   侯顯道:“此賊不死,難消咱家心中之恨!咱們一定要將其碎屍萬段!”他雖贊同王景弘的意思,但情緒仍很激動。   王景弘就要冷靜得多,他指着那隻兩瓣的木船,“這隻船……”   “裏面還有東西?”侯顯定睛觀察着。   王景弘搖頭道:“鄭公公是有大志向大胸懷之人。他把東西藏在一隻木船裏,所爲者、應該不僅是想讓咱們復仇,還有更大的寄寓。不然鄭公公爲何不把紙條藏在別處,一定要刻出一條船來?鄭公公也應早作安排,把東西提前給咱們纔是。”   “有道理。”侯顯道,“鄭公公既然早有警覺,卻爲何沒有告訴咱們半句?”   王景弘道:“因此咱家才認爲,鄭公公另有它意。他用性命的代價、說出一番無聲的話,是爲了不讓咱們輕視他的希望:這隻海船!希望咱們想辦法將出海的大事,繼續傳下去;而這也是咱們效忠的大明太宗皇帝,胸中之大志!”   侯顯花白鬢髮前面的太陽穴上、青筋鼓起,他轉頭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王景弘嘆了一聲道:“不過太難了。當今皇爺似乎無意此事,沒有皇爺出面力排衆議,朝廷不可能准許海船繼續揚帆遠航。”   二人對坐着,良久無語。   窗外的秋雨仍在下,淅淅瀝瀝的,秋冬之交的雲層裏不聞雷聲。院子裏也沒有人,一時間這裏顯得十分寂靜,死寂!   在這潮溼而死寂的氣息中,沉默的王景弘覺得很沉悶、很壓抑。   王景弘望着窗外,又彷彿看到了夢中的景象,波濤洶湧的大海!成排的鉅艦在海浪的怒吼聲中蕩起,寫着“明”字的軍旗有力地招展。而鄭和彷彿就站在雨中,迎着波濤,他的身軀顯得特別高大,斗篷在大風大浪中飛向空中;戰艦顛簸不定,他的身體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正靜靜地眺望着遠方,無盡的未來。 第五百零四章 漁翁之利   趙王謀反了?!   九月中旬,蕭瑟的洪武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錦衣衛指揮使譚清,首先知會了午門的守門宦官,叫他們立刻進宮去告訴司禮監的太監海濤;然後譚清便帶着北鎮撫司武將楊勇等一行人,急匆匆地趕去洪武門。   這個深秋,似乎註定是一個多事之秋。   譚清趕到洪武門,見當值的將士已把三個陌生人圍住了。其中一個是皮膚粗糙的中年大漢,頭髮用一塊髒布隨意扎着,身上穿着全是塵土的布衣;另一個是大概十六七歲的後生,旁邊還有個幾歲的男孩兒。他們三人都是一身風塵僕僕、走了遠路的樣子。   守門將士皆恭敬地抱拳道:“拜見譚將軍!”   “誰嚷嚷的?”譚清冷冷地問道。   一個武將指了一下那中年大漢。大漢抱拳熟練地作了個軍禮:“末將趙王府護衛總旗官王瑜,拜見譚將軍。”   譚清又看向另外兩個,“他們哩?”   王瑜道:“他們是末將的兩個兒子,還有孩兒他娘在客棧裏。此事太大了,末將怕家眷遭殃,便帶了三口人連夜從北平逃出來!”   譚清立刻又問了哪家客棧,然後招部將楊勇俯首過來,小聲吩咐了兩句。譚清轉過身來,又道:“王瑜,你跟俺去錦衣衛衙門。不用擔心你的家眷,錦衣衛的弟兄會幫你照看着。”   王瑜道:“多謝譚將軍。”   一行人進洪武門,往千步廊附近的錦衣衛衙門。   錦衣衛將士找了一間空廂房,把王瑜安頓在裏邊,然後派人守着。譚清收了王瑜隨身帶的包袱,回顧左右道:“別他孃的不懂規矩!沒有俺和宮裏的意思,誰也不準審他!”   大夥兒急忙紛紛道:“末將等明白了!”   等了許久,北鎮撫司百戶楊勇回來了,上前在譚清跟前小聲道:“事兒辦妥了。”   接着司禮監太監海濤、司禮監掌司楊慶帶着幾個宦官跟班也到了錦衣衛衙署。海濤走過來,徑直問道:“人在何處?”   譚清指着廂房門口,說道:“事關重大,俺們是不是先稟報聖上?”   海濤想了一會兒:“稟報聖上,聖上若問起來是怎麼回事,咱們如何作答,敢情要一問三不知?而這人的身份尚未查實,總不能冒失地帶進去面聖罷?”   譚清點了點頭道:“那隻得俺們倆進去問話了。”   海濤身邊的太監楊慶神情緊張,向屋子裏張望着,欲言又止、終未吭聲。譚清看了楊慶一眼,便與海濤一塊兒進屋了,依舊叫錦衣衛將士把住門。   二人走進屋子,正坐在椅子上的總旗王瑜急忙起身,抱拳行禮。   “坐,坐。”譚清說道。   海濤先問道:“就是你在洪武門外嚷嚷,告趙王謀反了?”   王瑜用力地點頭,神情激動地說道:“這事兒是真的,末將沒有半點虛言!”   譚清道:“俺先問過了,此人自稱是趙王府護衛總旗,叫王瑜。俺查過他的任命狀等物,沒發現有問題;此人還帶着三個家眷,其中有婦孺,必定經不起錦衣衛的盤問。俺認爲王瑜的身份不太可能有假,但須繼續查實。”   海濤聽罷,轉頭看向王瑜:“你爲何敢說趙王謀反了?仔細道來!”   王瑜沉吟片刻,說道:“回公公的話,事兒是這樣的。趙王長史府伴讀高以正,乃末將的親家;高家的女兒,嫁給了犬子。趙王府的謀逆之事、原先末將是一無所知;待親家高以正告知末將時,他們早已密謀好了!   那趙王的心腹宦官黃儼擔當主謀,老早便在出謀劃策,佈置各種事兒;黃儼又想方設法將其宦官黨羽楊慶,安排到了宮中要害之處。後來黃儼陸續拉攏了趙王護衛指揮使孟賢、長史府伴讀高以正等人,以及朝廷欽天監的官員王射……”   告密者王瑜說到這裏,譚清發現海濤的臉色已是相當難看!因爲楊慶這個太監是海濤提拔的人,現在就站在廂房門外!   但眼前坐着的王總旗,似乎並不知道宮中的關係,說出這些事的時候、他說得是十分麻利。王總旗畢竟只是個管五六十名軍士的武將,又遠在北平趙王府,不清楚宮裏的關係也很正常。   王瑜道:“黃儼爲趙王部署好了諸事,計以楊慶安排在御廚的同黨下毒,鳩殺聖上弒君謀逆!他們只待聖上駕崩,楊慶便帶着王射僞造的先帝遺詔,偷聖上的印璽用印。僞詔詐稱,先帝駕崩前,曾詔立趙王爲皇太子。   然後護衛指揮使孟賢等人發動兵變,先控制趙王府三護衛,再佔據北平布政使司,擁立趙王爲帝!趁着朝廷官軍西進、與漢王叛軍大戰兩敗俱傷之機,趙王便率軍南下,坐收漁翁之利!”   錦衣衛指揮使譚清聽罷,瞪圓了雙目,良久才震驚地開口道:“這些歹毒小人,真敢想!”   深秋時節,位於大江南岸的京師還遠不到燒炭的時候,廂房裏冷嗖嗖的。太監海濤卻不動聲色地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   海濤沉聲道:“立刻進宮稟奏皇爺!譚指揮,您可得叫你的人,把這王總旗看好了!”   “海公公儘管放心,俺叫北鎮撫司的楊勇負責此事,派人晝夜看守着。”譚清鄭重地點頭道。   二人一起走出廂房。外面院子裏幾個宦官正等在那裏,宦官楊慶立刻上來拜見;海濤用複雜的眼神看了楊慶一眼。這些微妙的動作,譚清都看在眼裏了。   那楊慶是海濤的人!譚清沒有多嘴,誰養的瘋狗、讓他自己去處置,譚清也算是給海濤一個面子。何況這時朝廷還沒着手處置大事,京師的趙王同黨也不止楊慶一人;要是輕舉妄動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譚清和海濤一言不發,急匆匆地出了錦衣衛衙門,徑直往承天門那邊走。他們走得很快,後面個子矮的小宦官須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一行人徑直進了皇宮午門。   海濤作爲皇帝心腹太監、司禮監太監,是被准許在皇宮進出的。而錦衣衛將士通常只能在午門外,得到准許能到裏面的奉天門;錦衣衛指揮使一人,則可在後宮乾清門以外的地方走動。   譚清便在乾清門外等着,海濤先進去了。   過了一陣子,乾清門內走出來一個宦官,傳譚清入內。譚清在宦官的帶引下,進乾清門、過斜廊,來到了他經常去的東暖閣。   東暖裏其他人已經離開了,現在只剩下皇帝朱高熾,以及司禮監太監、錦衣衛指揮使二人。   “臣叩見聖上!”譚清上前拜道。   朱高熾發出一個聲音回應。譚清等了一會兒,便小心走到旁邊,侍立在側。他用餘光觀察聖上,見聖上的眼圈有點黑、氣色是相當不好;但是發生瞭如此嚴重之事,聖上卻並未勃然大怒,這倒出乎譚清的意料之外。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朱高熾開口道,“高燧應該不會在此時謀反。”   譚清和海濤都不敢輕易吭聲,事涉親王、以及謀逆大罪,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   朱高熾的眼睛瞧着二人,目光停留在譚清臉上。譚清急忙把腰彎得更低,臉也面向着地板。   這時便聽得聖上的聲音沉吟道:“此事還得查清楚,不能冤枉了高燧。俺做長兄的,還算清楚三弟高燧的爲人;高燧比高煦的心思差不到哪去,按情理說,他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父皇母后尚在之時,三弟是有點心思的;他做的那些小動作,俺暗裏也知道,不想說穿罷了。可到了眼下,光有心思有啥用?”   譚清謹慎地附和道:“聖上英明,道理確是如此。”   反正聖上先爲趙王說話,譚清順着這麼一說,也不會遇到被人彈劾離間皇家骨肉之類的倒黴事。   朱高熾道:“不過高燧若被處心積慮的人矇蔽,也不一定不會幹出點傻事……海濤,你派人去大理寺,把薛巖召來。”   海濤道:“是。”   譚清心頭頓時一沉,這等皇室的密事,爲啥要召見大理寺的官?   他頓時意識到,郭銘涉銀環蛇的密案、沐斌被刺的疑案,他都沒查出有真憑實據的結果;但那些事是機密,又沒法交給外廷的官員,便拖到了現在……而今趙王的事,聖上忽然要找大理寺的官,是因爲聖上已經不相信他譚清的能耐了?   譚清終於沒忍住,抱拳道:“聖上明鑑,薛巖與郭銘、漢王都有舊……”   他一說話,太監海濤暫且緩下了腳步。朱高熾看向海濤道:“召進來再說罷。”   海濤拜道:“奴婢遵旨,即刻去辦。”   譚清見狀,也不再吭聲了。   ……錦衣衛指揮使譚清,曾參與了朱高熾登基前的大風大浪,屬於比較信得過的人。那時朱高熾必須要自己人去掌管錦衣衛,所以選擇了譚清。   此人確實是忠於尚可,殘暴有餘,但沒有半點查案的本事!   朱高熾看了一眼譚清道:“高燧雖是俺自家人,可眼下他是藩王,俺們不能悄悄就定案了,還得要大臣參與。”   譚清一臉恍然,忙抱拳道:“聖上英明!” 第五百零五章 分寸   司禮監太監海濤傳了聖旨,並帶引大理寺卿薛巖往皇宮裏走。   皇城的雄偉大殿之間,寬敞的磚地很乾燥。最近都是陰天,有好些天沒下過雨了;海濤不禁想起了半個多月前,鄭和死的時候正下着雨。   這個薛巖身材頎長、五官端正,皮面也很不錯的;在建文朝和永樂朝,薛巖都曾做過使節,出使的人當然要挑長相。而薛巖在刑律上也頗有才幹,至少經驗十分豐富,從洪武朝起就幹這個了,已效忠了三位皇帝。   正因如此,海濤的心裏纔會七上八下。謀反名單裏的楊慶,不僅是海濤提拔進司禮監的,而且海濤確實收了錢,還不止一次!海濤也曾問過楊慶的錢從何而來,楊慶只說永樂朝抄那些罪臣家的時候,他有同夥參與;那時海濤也沒尋根問底,把錢收了了事。   薛巖若是用心查下去,楊慶的那些事兒,能瞞得住嗎?   海濤尋思着要給楊慶打聲招呼,先許諾他只要不供出自己,便想辦法幫楊慶。而這個薛巖,也要說一句才成。   一邊走,海濤一邊輕輕咳嗽了一聲,他開口時覺得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那個……薛大人,此事您可得有點分寸。”   “海公公何意?”薛巖忙問道。   海濤左右看了一番,沉聲道:“皇爺只召見了薛大人,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卻不在此列。所以這事兒,該查到甚麼地步,您要拿捏好纔行哩。”   薛巖若有所思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二人一路走到乾清宮東暖閣,顯得有些沉默,似乎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海濤從東暖閣步行到承天門外的大理寺,要走好一陣,接着又帶着薛巖回到宮裏面,前後花了很長時間。   不過等海濤等回到東暖閣時,發現錦衣衛譚清還在裏面。海濤也不知道皇爺和譚清在說甚麼。   見禮罷,海濤照皇爺的吩咐,先把總旗王瑜的供詞,大致又說了一遍。   這時薛巖忽然拜道:“臣請聖上示下,此事該怎麼查?”   朱高熾愣了一下,但似乎很快就明白薛巖的意思了,他不動聲色地說道:“定要查出高燧究竟反沒反,結果先告訴俺,但不能泄露出去!”   朱高熾頓了一下又道,“俺心裏……覺得高燧並沒有造反。當此湖廣大戰之機,最重要的是穩住北平,不能讓朝廷分心。若是牽涉到朝中太多人,暫且也要額外慎重。此時朝廷經不起風浪。”   薛巖拱手深深一拜,說道:“臣請將供詞中涉事之人,都暫且罷停官職,將他們都看守在家裏。錦衣衛不宜將其捉拿進詔獄。”   “準。”朱高熾道,“讓譚清與海濤協助薛寺卿辦事,諸事仍由薛寺卿主持。”   三人一起拜道:“臣(奴婢)等遵旨!”   薛巖顯然沒真正懂得海濤的意思!不出兩天,薛巖便帶着錦衣衛和一些宦官去搜查楊慶的住處,從裏面搜出了一張簽押字據。   字據上寫着一行字:驗金一百兩。並簽押有楊慶的名字。   薛巖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坐實了簽押的名字、確實是楊慶親筆!   雖然楊慶不招另外六個字是誰的手筆,但薛巖通過推論、假設是黃儼;然後又在北平運來的舊檔裏,很快找到了黃儼以前的手跡。通過大理寺的推官和判官一齊查驗,用鐵板釘釘的證據、證實了字據是黃儼手跡!   涉事的其他人還呆在家裏,楊慶變成了例外,被立刻逮進了北鎮撫司詔獄。   但對於海濤來說,事情到這個地步還不算最糟糕……接着不知怎地,薛巖竟然盯住了鄭和之死;將王景弘、侯顯等一衆太監停官,加入了審訊的名單。   海濤頓時覺得褲子裏的黃泥巴越來越多!到這個地步,他感到已然有點堵不住口。   這是如同天塌下來的一天!海濤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司禮監,坐在自己的房間,覺得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在那裏一陣一陣地出神。   “天殺的薛巖……”海濤咬牙切齒地悄悄自言自語。他又在心裏默默地咒着:這個背叛了建文帝,又想投靠漢王的奸賊!漢王造反了,又立刻做出與漢王恩斷義絕的模樣,今後必定要新賬舊賬一起算!咱家就等着看薛巖的下場。   鄭和死的時候,海濤壓根沒料到,後面的事情會變得如此嚴重複雜。他竟然替鄭和去送了東西,私見了王景弘,而此時連王景弘也被牽連了。   如此一來,現在已經涉事的楊慶、王景弘,都與海濤脫不了干係。   現在海濤後悔,早已來不及!   海濤只能仔細地回憶着半個多月前的那個雨天。他想了很多遍,主要回想細節……   當時辦事,海濤與鄭和見了面,錦衣衛將士與那個小宦官、似乎在門外?應該是沒進屋罷?   但鄭和的房門肯定是敞着的,這事兒海濤記得很清楚!而錦衣衛的人在門外,能不能聽見裏面的話、聽沒聽見鄭和委託的事?   海濤無法確定。他打算明天找個宦官在屋子裏說話,自己站到門口去試試。   對了,雨!那天下着雨,有雨聲干擾。海濤想到這裏,心中立刻又多了幾分僥倖!   後來海濤又去見了王景弘,見面的地方是在門廳裏。跟着海濤的小宦官是知道這件事的,海濤準備儘快告誡那個宦官,嚴禁他說出這件事!   但王景弘又會不會把見面的事,招供出去?   ……秦淮河南岸玉器街上,一個鋪子關了很久,今日卻忽然開張了。   翰林院侍讀高賢寧去醉仙樓喝酒回來,發現了動靜。他猜想,漢王在湖廣大戰之前、有甚麼重要的事派人來京;便急忙冒險走了上去。   高賢寧是講究君子坦蕩蕩的人,但現在實在坦蕩不起來。他發現裏面的人戴着大帽,黑色的大帽壓得很低把臉都遮住了。高賢寧頓時心裏一緊,忽然想到有可能這是個陷阱!   就在這時,櫃檯上那個人抬起頭來。高賢寧見狀,暗自長吁出一口氣,原來那人竟然是錦衣衛的楊勇。高賢寧隨後感覺雙腿已有點發軟,剛纔確實被嚇得不輕。他心道:何苦來哉?   或許只有等漢王徹底打贏了,他才能真正擺脫這樣提心吊膽、不知哪天會被人發現的恐懼。   “高先生,書房裏請。”楊勇不動聲色地說道。   二人先把鋪子的大門關了,然後才走進裏面的書房。書房裏擺着一些廉價的陶瓷瓶,桌椅上落滿了灰塵。   楊勇徑直道:“趙王謀反的事,高先生知道嗎?”   “略有耳聞。”高賢寧道。   楊勇似乎有點急迫:“我琢磨了幾天,總覺得我們能憑藉此事立功!但我讀書少,一些事想不太明白、也無從着手,便冒險在每天酉時之後、來這裏等着,欲找高先生商議。”   高賢寧默默地點頭,打量了個子矮小的楊勇一番。   記得楊勇曾兩次提起衛青。楊勇確實是沒讀過多少書的人、而且與高賢寧交談的次數也少,他這便說了兩次衛青……故高賢寧猜測,楊勇是以衛青爲榜樣的,很想立功封侯拜相。   “你都知道些甚麼?”高賢寧開口問道。   而今楊勇作爲錦衣衛指揮使譚清的心腹,知道很多內情,當下便把最近的案子說了一遍。   高賢寧時不時點一下頭,仔細地聽完,便說道:“薛巖查王景弘與侯顯,必因懷疑二人是主謀、栽贓了趙王謀反!此案皆因鄭和之死而起。”   “啊?”楊勇一臉茫然。   高賢寧看了他一眼,“鄭和等幾個太監,在北平燕王府就在一塊兒罷?下西洋時,他們也是長時間在一條船上的。所以鄭和、王景弘、侯顯三人,很容易會被推論成爲同黨。   楊將軍剛纔也說了,黃儼與鄭和有隙;而楊慶又被查出是黃儼的同黨,楊慶是司禮監的人,可以便易地見到皇帝皇后。因此可以推測出鄭和之死,可能與楊慶有關……坐實趙王謀反,誰最願意看到呢?”   楊勇使勁揉着太陽穴,有些困惑地說道:“高先生的意思,鄭和的同黨正在爲他復仇?”   高賢寧點頭道:“只是有這種可能性。這樣的大事,要牽涉很多條人命,必定有甚麼動機纔會發生。”   楊勇敏思苦想了好一會兒,問道:“我有一事不明……從楊慶住處查出來的字據,確定沒有假;所以楊慶肯定和黃儼有勾結!王景弘等人怎麼知道他們的事?   事情也纔過去半個多月,那個王瑜遠在北平,又是怎麼被王景弘等太監收買了?”   “我不清楚。”高賢寧搖頭道,“不過必定能經得起推論,薛巖纔會盯住他們。”   高賢寧沉吟一陣,又道,“比如這樣推論:楊慶和黃儼的關係,早已被王景弘等人知道了。而王瑜則本身就是奸諜,用處是在永樂朝時監視趙王;在永樂朝,鄭和、王景弘這等人,可不是現在的地位,他們是永樂皇帝的心腹!”   楊勇遲疑地點着頭。   高賢寧道:“趙王那邊有皇帝心腹安插的人,那是很尋常的事,趙王畢竟是藩王;當明面上有人說趙王甚麼話時,皇帝可以通過多處消息驗明真僞。當然趙王也可能真的謀反了,誰說得清楚呢?”   他想了一會兒,又沉聲說道:“倒是鄭和之死,我覺得恐怕沒那麼簡單。背後有好多牽連!” 第五百零六章 嘲諷智慧   玉器鋪的書房裏,瀰漫着一股灰塵陳舊的氣味。   錦衣衛的楊勇個子矮小,面相卻長得不錯,他的五官端正,臉皮十分白淨。他一副敬仰的神情,拜道:“先生神機妙算,往後在朝中必拜宰相!”   高賢寧立刻搖頭道:“楊將軍告知了那麼多事,我才能推測瞎猜一番,談何妙算?”   宰相不宰相,高賢寧倒是興趣不大,因爲大明朝沒有宰相了。若非他的老師齊泰在漢王那邊,漢王又對他軟硬皆施、既有要挾也有厚待,高賢寧是不太想再出山的……當時表面上高賢寧出來做官,乃因紀綱奉旨把他找了出來;暗裏他還是看在恩師和漢王的份上。   楊勇對官場似乎非常有興趣,又追問道:“高先生方纔說,鄭和之死有甚麼牽連?”   高賢寧看了楊勇一眼,“太祖皇帝有鑑於漢朝外戚亂國、唐朝宦官猖獗,故嚴禁宦官干政;洪武朝的閹人無權無勢。先帝卻非如此想法,早在做燕王的時候,便在王府內開設宦官學堂,教習許多宦官讀書識字;後來‘靖難之役’、稱帝治國,先帝都十分信任重用宦官。   直至先帝駕崩時,太監雖不能與勳貴文臣抗衡,卻因有皇帝做靠山,日漸成了一股勢力。這股勢力在朝廷和軍中作用很小,在宮裏卻不容忽視。像鄭和、王景弘這等先帝心腹,多年以來必有很多宦官依附。   當今朝廷,燕王府的謀臣、投降的建文文臣、開國功臣、靖難功臣,這些勢力錯綜;又有皇后與貴妃爭勢,加速爭鬥,因此這些人在一兩年內已經開始佈局了。我估計鄭和等人也牽連進了這個旋渦之中,方有此禍。”   他頓了頓,又道:“不久前皇后曾派人向我悄悄傳話,指使我聯絡一些文臣,儘快上書勸立皇太子;聖上已然認可此事。皇后那麼着急,我才認定皇后與貴妃的爭鬥必定愈演愈烈!”   楊勇聽得一怔一怔的,眼神裏對高賢寧的見識簡直仰慕非常,他問道:“太監能有大用?”   高賢寧道:“於陽謀幾乎沒用,陰謀的作用很大;宮中王府的貴人們,會自己打水洗衣買柴做飯嗎?而陽謀上皇后早有優勢,不然現在如何逼得聖上要立皇太子了?”   楊勇以爲然,又問:“鄭和是怎麼牽扯進去的?”   高賢寧搖頭答道:“我無法確定。鄭和等宦官曾是先帝心腹,還在軍中帶兵打過仗,像鄭和帶兵便頗有章法,說不定與靖難功臣有舊;張皇后欲在機會恰當時剷除這股勢力,沒想到反彈那麼大。”   楊勇道:“皇后的大敵,不是我們漢王?”   高賢寧沉吟片刻,不動聲色道:“張貴妃有皇子之前,確實如此。”   楊勇想了許久,說道:“高先生所言之事,我大致明白怎麼回事了,有些地方暫且想不明白、往後再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立大功?”   高賢寧坐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一時沒有吭聲。   楊勇似乎很急,猶自說道:“坐實趙王謀反,朝廷必派兵平叛。這樣對我們王爺有好處罷?”   “如果趙王確實沒有謀反,便坐實不了;朝中臥虎藏龍,不是沒有高明之士,那個薛巖看起來就不容易被左右。”高賢寧道,“不過咱們也不必坐實趙王謀反,只消讓朝廷查不出真相,猜忌就會一直存在;有猜忌便能逼迫趙王。”   楊勇問道:“該怎麼做?”   高賢寧沉默了一會兒,才沉聲道:“殺楊慶!”   ……   朝廷使者內閣首輔胡廣拿着聖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趨北平。此時他剛到趙王府。   胡廣先被迎到了前殿宣旨。朝廷的聖旨裏,對趙王進行了嘉獎,稱其在北疆修朝廷武備,居功至偉;道德高尚忠誠謙讓、有孔融之德。並下旨給予趙王一大筆賞賜,讓他用來修繕陳舊的宮殿,願兄弟和睦共守社稷。   接着胡廣要求借一步說話。   於是高燧與胡廣到偏殿裏,單獨密談。胡廣拿出了另一份詔書,密詔。   高燧接過去,埋頭看密詔上的內容。   胡廣沉聲道:“大理寺卿薛巖已經查實了,太監王景弘侯顯等一干人業已招供,此事皆因黃儼與鄭和相互傾軋所致!方致使趙王蒙冤,聖上兄弟離心;罪人其心可誅,聖上必將這些罪魁禍首嚴懲。大理寺卿薛巖等,隨後會以三法司的名義公開定案,朝廷絕不會以此事冤枉趙王。趙王可安心矣!”   高燧沒有任何一絲猶豫,連想也沒想,立刻對黃儼破口大罵,接着一副慶幸的神態道:“幸好我大哥是明主!大哥從小就庇護寬容兄弟姐妹,我當然相信大哥。”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着胡廣的眼神,見胡廣也在十分仔細地觀察着他。   胡廣又道:“那王瑜剛一告密,聖上便說‘高燧不是那樣的人’,對趙王是十分信任。待薛巖查實,果然如聖上所料!”   倆人接着密談了好一陣,趙王大多話是表忠,而胡廣一直在替朝廷誇獎趙王,相談甚爲融洽。   ……趙王與胡廣單獨密談,沒有別的任何人在內;連趙王的心腹宦官黃儼,也未能被允許入內。而此時黃儼已像熱鍋上的螞蟻。   黃儼終於等不住了,疾步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走進一座院子,來到一間上鎖的密室,打開走進去。裏面便有一個圓臉的白胖年輕宦官迎了上來,宦官作揖道:“拜見黃公公。”   黃儼急忙把房門掩上,徑直問道:“若是咱們起兵,漢王能不能幫上忙?”   這個白胖宦官正是漢王府來的人,是黃儼認識的人。他是王貴的乾兒子曹福,以前見過幾面的,曹福纔到趙王府沒多久。趙王擔心府上有奸諜眼線,便叫黃儼把人藏起來,別讓曹福隨便出來露面。   曹福道:“當然能!朝廷大軍都在對付咱們王爺,趙王只要佔據北平,官軍便無餘力對付趙王。”   “這樣說服不了咱們王爺!”黃儼皺眉道,“沒有更大的幫助嗎?漢王能不能調兵到北平來,幫趙王起兵?”   曹福一臉難堪,但還是說道:“只要趙王願意,應該能行的。咱家回去告訴漢王!”   “來不及了!”黃儼急得團團轉,“他孃的!”   曹福忙問出了甚麼事。黃儼便將昨天才收到的密報,大致與曹福說了一遍。   “真是趙王與黃公公做的?”曹福問道。   “是個屁!咱家沒在皇宮呆過,沒在燕王府當過差嗎?鳩殺天子,有那麼容易?再說了,趙王以前想過當皇儲,只因先帝寵愛,欲借寵愛讓先帝扶持他罷了;先帝駕崩,趙王便已斷了這個念頭,根本沒機會!”黃儼道,“趙王是從來沒想過要造反,那些污衊咱們王爺的人,不是詆譭王爺的忠心、卻是在嘲諷王爺的智慧……”   他罵了一聲又道:“鄭和的奸黨乾的,爲了陷害咱家,他們連趙王一塊兒害。這是要把咱家等所有人一網打盡啊,歹毒,太歹毒了!”   曹福像雞啄米一樣點頭,“那得趕緊起兵。趙王若不起兵、或許尚有活路,黃公公您可是死定了!”   黃儼來回疾步走了一會兒,說道:“曹公公明早就啓程,趕緊去見漢王,讓漢王想辦法調一些精兵來北平。咱家盡力去說服趙王。”   曹福想了想問道:“您確定趙王會起兵?不然咱們王爺就算能想到辦法、派人過來,豈不是送死?黃公公能說服趙王嗎?”   黃儼長嘆了一口氣,終於沉聲道:“眼下不是願不願意的事兒,是怎麼起兵?”   “那個護衛指揮使孟賢不是你們的人?”曹福問道。   黃儼道:“趙王府的三護衛,平素哪個武將不表忠,可誰他娘知道他心裏究竟怎麼想的?”   曹福皺眉道:“那告密的總旗王瑜、王瑜的親家高以正,朝中欽天監官王射、太監楊慶,都是你們的人罷?”   “狗屁!”黃儼今天是滿口污言穢語,他早已經氣到了極點,“這些人裏面,咱家只認識護衛指揮使孟賢和太監楊慶……楊慶確是咱家的人,但別的那些人、老子認都不認識!怎麼變成黨羽的?   長史府的高以正,咱家倒是聽說過這個人;最過分的是那個王瑜,在此之前咱家連名字也沒聽過!”   曹福尷尬道:“這怎麼起兵?”   黃儼想了想道:“孟賢是可以臨時拉攏的。他掌着兵權,又有謀反嫌疑,與咱家一樣必死無疑。”   曹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有道理。”   黃儼沉默了許久,忽然說道:“最近不是有風聲,朝廷屯大兵於湖廣,要與漢王軍大戰麼?此戰漢王要是贏了,大夥兒便會十分看好漢王!到時候咱們說服趙王府的護衛將領、乃至北平城駐軍武將,都更容易了;大夥兒會想借着漢王的東風、一起反對朝廷,也好撈點功勞。”   “不過……還得說服趙王。”黃儼一副生無可戀般的神情。 第五百零七章 皇恩浩蕩   趙王謀反的事,京師遠遠沒到查出真相的地步;但大理寺卿薛巖提出了“誣陷”的一種推測。皇帝朱高熾立刻抓住了這種說法,派出內閣首輔胡廣,前往安撫高燧。   朱高熾眼下不敢去計較太多,更無法大舉清算各種勢力;當此攸關國運的決戰關頭,朱高熾只想維持各方的權宜平穩,以圖將朝廷的力量、儘可能地投入到此役之中!   皇帝不僅遣使去安撫趙王,還指使魏國公徐輝祖、親筆寫信送去何福那裏;要何福以大局爲重,只要在戰場上立功,戰後必會給予他公正的對待。   同時朝廷又派宮廷太監前去長沙府,嘉獎張輔的忠誠,並下旨授予張輔在戰場上的先斬後奏之權;當然朝廷絕不會提起,張輔想栽贓吳高的事……   宣旨之後,太監到長沙府中軍行轅大堂入座。   太監對張輔說道:“皇爺言,漢王叛軍洶洶席捲西南。英國公若能爲朝廷平息叛亂,則有大功於大明朝廷。英國公居功至偉名震天下,必爲皇爺之肱骨!皇爺對英國公信任有加,託以重任,還望英國公以大局爲重、不負皇爺殷切之心。”   張輔急忙起身向東北作拜,感激涕零地哽咽道:“聖上憂勞,皆臣等之罪!臣受隆恩於聖上,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必力平叛軍,以報浩蕩皇恩!”   但沒過兩天張輔便得知,派到衡州的錦衣衛,已停止了對何福的查問……那些錦衣衛將士,主要聽從的人、還是錦衣衛指揮使和北鎮撫司長官。   於是張輔明白,暫時已無法奪何福之左副將軍兵權了。張輔仍然對何福不太信任,只能暗裏打算,在部署軍務時避免將何福放到要害位置。   此時已到九月下旬,深秋初冬時節,湖廣的風也日漸涼了。   大堂門外急匆匆走進來一個武將,拿着一份奏報上前,便徑直說道:“柳將軍(常德柳升)遣快馬來報,叛軍貴州部正在東出,已抵近辰州府辰溪縣!”   在場的文武聽罷紛紛側目,張輔看完奏報,一言不發地看着地圖。他默默地拿起紙揮了一下,示意侍衛傳下去給周圍的將領們傳視。   從貴州都司到湖廣省的一條最重要官道,便是“入湖廣道”,官道從貴州城往東北方向進入湖廣。而辰溪縣正是入湖廣道的一個重要驛站。   辰溪縣的東邊便是梅山(雪峯山)北麓;那片地方四面多山,道路難行,只有通往常德府的驛道大路便於大軍行走。因有元朝明朝兩朝多次開拓修繕“入湖廣道”之故。   良久之後,張輔忽然抬頭道:“立刻寫軍令,調柳升部主力向長沙府方向進軍!”   衆人很快便吵雜起來,不一會兒便有武將抱拳勸道:“叛軍貴州軍正在往‘入湖廣道’進發,此路通往常德府,大帥爲何此時調走常德軍?如此只能坐視叛軍佔據常德府!”   周圍的幾個武將率先附和。   張輔回顧左右,只道:“我剛纔說的是軍令。”   大堂上的諸將聽到這個說法,便都住口了。隨軍文官忙抱拳道:“下官遵命,稍後便呈上軍令、請大帥簽押!”   文官起身往後面的穿堂走去。這時張輔纔對衆人說道:“漢王叛軍十幾萬人、加上吳高的降兵,都在南面的廣西桂林府方向;那貴州叛軍去常德府作甚?”   諸將無人能答。   張輔道:“漢王用兵,我比諸位更清楚。他此時調兵向湖廣靠近,必定是要聚集兵馬、意圖進行大會戰!漢王打仗一向是如此,最看不起流寇和安南叛軍的分散防禦,他作戰必定是以主力會戰爲重。   因此貴州叛軍不會去遠離廣西方向的常德府,他們會從辰溪縣走山路,再折道往新化縣、寶慶府方向;以期向漢王叛軍主力靠攏。”   之前張輔的語氣或許有點重了,大堂上鴉雀無聲。這時張輔開始解釋,才終於有部將站出來說道:“末將愚鈍,仍百思不得其解。辰溪縣往東面新化縣的道路,山林縱橫,幾無路可行!如何能走大軍?叛軍如何去新化縣?”   張輔問道:“那山區有人煙麼?”   部將想了想,說道:“這……應該有村子與人跡。”   張輔冷冷道:“若是無路可行,那些當地人是怎麼進去的?”   部將對這樣的反問,實在無法回答,但他的神情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畢竟明軍打仗,多攜帶大量輜重,太難走的路、只能捨棄幾乎所有重兵器,軍糧補給也會存在極大的風險。   張輔卻力排衆議,說道:“爾等不用擔心,我的判斷絕無差錯!荊州軍五萬已攻破夔州,對四川布政使司形成較大的威懾;叛軍若不增援四川,便必會就近進攻湖廣,以圖決戰。之前本帥已料到如此,所以纔會分兵攻四川,逼迫漢王叛軍主動前來會戰!”   衆將聽罷,便不再勸誡張輔。   最近這兩天,張輔再次對麾下的大軍進行了調動部署。他下令正在西進的南昌府兩軍,分別向長沙府、潭州府調動;他們便是陳懋部和譚忠部的合計十萬大軍。   張輔同時調右副將軍薛祿的嶽州軍十萬,向長沙府方向進軍;長沙、潭州的駐軍陸續西渡湘江。   常德軍柳升部十萬衆,也得到了軍令,剋日向東南方向運動……   如同漢王叛軍的部署、正向湖廣湘江西岸地區聚集主力,張輔也在盡力將各路軍隊向預計的戰場聚攏。此役張輔軍的主力,最多能聚集四十餘萬大軍!   計有左副將軍何福部十萬,右副將軍薛祿部十萬,陳懋部五萬,譚忠部五萬,柳升部十萬,張輔中軍護衛四萬多步騎。陸軍總兵力在四十五萬人左右。   張輔原先領的兵權有水陸七十萬,但吳高軍十餘萬人已經覆滅,安南軍八萬太遠、士氣也不堪戰。故張輔能在湖廣聚集四十多萬大軍,已經到了極限。   他不僅不迴避漢王朱高煦的主力會戰方略,反而要將這種方略發揮到極致,便是儘量聚集主力、進行一場“平漢戰役”中空前規模的大戰!   大明水師大多船隻都用於運糧和彈藥了,不過張輔仍舊調動一部分水師戰船,南下向永州方向襲擾叛軍的輜重官船。   ……從辰溪縣的驛城牆上,回望四周,無處不是崇山峻嶺。   漢王軍北路統帥瞿能,左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眺望着遠方。他身上的肩巾與斗篷在風中飄蕩,臉比以前更黑更瘦了。本來瞿能的面部骨骼便比較粗大、此時輪廓顯得更加凸出。   從貴州到辰溪縣這段路、雖然也多山,但是沿途有驛站和倉庫,糧秣不必擔憂。而接下來的征程,將會充滿各種兇險與未知。   瞿能一言不發,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東面的山影之間。那是北路軍將要進軍的方向!各部陸續到達辰溪縣之後,大夥兒便將改道,穿過東面那邊的山區,向寶慶府新化縣進軍。   此段路十分難行,非常考驗將士們的忍耐力。瞿能打算將大軍分作數路,沿着山路分散行軍,到達新化縣後再聚集成軍。   驛城外面的大路上,一隊隊將士正有秩序地行進着。鼓樂橫吹的聲音之間,時不時還有人們的吶喊聲傳來。但是軍中絕大多數將士,並不知道夔州已經淪陷!許多人或許也不太清楚丟失夔州意味着甚麼。   瞿能已嚴令諸部大將,對這個消息保密;並許諾,大將們的家眷會由西平侯沐晟負責,在必要時候遷往成都府,由沐府負責保護。因爲北路軍有很多四川軍籍的將士,要是他們知道老家快丟了,很難不軍心動搖……   此前,漢王府對瞿能下達了按原定方略進軍的命令。瞿能很清楚漢王的考慮,便是以攻代守,放棄對四川的增援;意圖以湖廣會戰的勝利、來挽回此時的危險局面!   漢王似乎也意識到了,瞿能部走這條路,會有各種兇險。所以瞿能拿到的軍令裏,除了長史府寫的照方略進軍的命令,還有漢王親筆加註的一行字:相機行事。   那四個字的意思,便是允許瞿能在實在無法完成既定方略時,可以改變路線;畢竟如果無法完成計劃,北路軍過去送死、還不如放棄。   就在這時,兩騎向驛城的大門奔來了。不一會兒,便有一個陌生武將快步爬上了城牆。武將被查過印信之後,走到瞿能面前,他單膝跪地,呈上一封信道:“大帥,此乃守禦府北司的弟兄剛送到辰溪據點的消息!”   瞿能接過來,看了一眼漆封,撕開信封,看信裏的字:常德府柳升軍已傾巢而出,向東南官道開拔。   看完這個消息,瞿能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他的面相一向比較嚴肅,此時表情忽然非常可怕!   ……常德官軍放棄城池,向南進軍。這個動靜表明,敵軍大將已經提前猜到了瞿能的意圖,判斷出瞿能軍不會去常德府。 第五百零八章 恨意難平   夕陽的餘暉落在沅江的起伏波浪上,鱗光閃閃。這時候瞿能軍約七萬人已在各處紮營。照兩天前的軍令,各部大將陸續來到了中軍行轅議事。   站在公案一側的斥候營武將,尚不瞭解剛剛的軍情變化。他正向周圍的大將們講述前方地形。   武將指着桌面上的圖敘述着:“從辰溪縣往東、至漵浦縣,此段路並不算難行;我部大軍只要沿沅江東進,三天後便可抵達漵浦縣。但繼續東行,便會進入梅山北麓山區,無官道可走,只能走山谷間的小路。   大軍將兵分三路,斥候營將士已探明道路,會派人作爲各路大將嚮導。大軍大致沿渠水以南的山谷道路行軍,翻越梅山北麓羣山之後,在新化縣附近重新聚集……”   瞿能一直沒有吭聲,他甚至有點走神。後面大夥兒說的話,他也沒太留心聽了。   常德敵軍的動靜,屬於漢王守禦府北司打探到的消息;今天黃昏時才收到的奏報,瞿能尚未公諸於衆。他也沒決定好,此刻該如何抉擇。   議事的時間並不長,諸將見瞿能無話可說,紛紛告退。   沒過一會兒,瞿良材親自沏茶過來,雙手恭敬地敬茶上來。瞿能看着唯一的親人,他的神情難得地沒那麼嚴肅了,他溫和地說道:“你不用在這裏侍候着了,去軍中瞧瞧罷。”   瞿良材抱拳道:“是,父親。”   門外,天還沒黑。瞿能看着兒子壯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   他的老孃、妻兒、孫子,一衆親人的頭顱被懸掛在成都城城樓上,那個情形忽然又浮現在瞿能心頭。他頓時感覺心中一痛,無盡的悲意、愧疚頓時湧了上來。   接着想到罪魁禍首薛祿,瞿能的牙咬緊、手握成拳頭,在桌案上“砰”地打了一拳。周圍的文武和侍衛見狀,都紛紛側目。   瞿能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大夥兒也不敢問,都愈發小心謹慎起來。   沉默之下,瞿能的胸中波濤翻滾!除了全家的仇恨,還有以往的恥辱;想當年建文朝官軍五六十萬人北伐,接連大敗,那簡直是瞿能戎馬生涯中的奇恥大辱,至今不能甘心。   而今張玉的兒子、仇人薛祿,都在湖廣敵軍中,瞿能絕不願在這些人面前認輸……   瞿能走出中軍行轅,望着遠處的山影。遠景讓他漸漸地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盡力思考此時的局面。   作爲多次獨掌一方兵權的大將,瞿能能理解漢王此役的部署。先前漢王將主力分作三路、部署瞿能的北路走眼下這條道,除了許多實際的考慮之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原因:儘可能地吸引張輔到湘西地區來,進行決戰。   雙方的形勢,主要的差距不是軍力,而是糧餉;到了湖廣對峙階段,張輔還有水路轉運之利。因此張輔可以選擇對峙不戰、消耗時日的策略,最先受不了的肯定是漢王軍。   漢王軍的方略,便是利用瞿能一路,威脅湘西地區;然後吸引官軍前來清剿收復,雙方不斷增援,以期演變成兩軍的大會戰……   到了瞿能抵達辰溪縣的時候,情況開始變化。瞿能發現,繼續往寶慶府方向進軍,危險比較大。   這時候他當然不能去常德府。常德府地區西、南環山,北、東、南三面環水,在敵軍重兵環視、水師控制之下;瞿能數萬人被分割在北面,既無重兵器,也得不到主力增援和可靠的彈藥糧草補給,佔領常德府無甚作用,且很容易被聚殲。   當此之時,瞿能軍最穩妥的辦法,是返回貴州、再南下廣西,尋漢王軍主力會合,然後與漢王軍主力一起北進。   可這條路路程不下兩千裏,不僅會讓北路軍兵馬疲敝,而且得耗費大量時間;造成的結果是四川布政使司的危險增大,漢王府的糧餉維持會進一步惡化!如此一來,瞿能一路是穩妥了,卻將風險轉嫁到了整個漢王軍的全局上。   各種畫面在瞿能腦海裏閃過。北平的那天晚上,漢王朱高煦的面孔忽然出現在黑夜中,他只說了一句:瞿將軍信我?   瞿能站在行轅門口,重新把目光投到了東面的山影之間。   ……九月二十九日,永州府城東面的碼頭附近,硝煙滾滾炮聲轟鳴。   朱高煦騎馬趕到江畔,只見敵軍的十幾艘戰船正在碼頭附近,距離停靠在碼頭上的漢王軍糧船隻有百餘步!敵軍戰船上槍炮齊鳴,各種火箭、神火飛鴉等火器在空中向北飛舞。   兩艘糧船已經燃起了大火,船上喊叫聲震天,將士們正在用水車運水救火。岸上的漢王軍步營,也在用各種火炮攻擊,炮聲轟鳴中,江面上被落下的炮彈擊得濺起陣陣白色水花。時不時有一炮擊中敵船,但並沒有將其擊退。   這時江面西邊出現了數艘沉甸甸的小船,看起來裝滿了火藥和薪柴,向敵船順流劃了過去!敵軍大戰船之間的小船升起了帆,在北風中向小船趨近。江心一陣火器弓箭對射,靠近的船隻之間、相互投擲燃燒的火油罐。沒過多久,江中的火船便在巨大的燃爆聲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向南岸飄去。   西邊的漢王軍十幾艘大船終於趕來了,組成艦隊成三列縱隊直趨敵艦。敵軍戰船各條船上的水輪“嘩嘩”作響,在水輪捲起的白浪中,他們調頭離開碼頭,向江心航行,慢慢形成相互策應的戰鬥隊形。   良久後,兩軍的三十多條大船在湘江上鏖戰。雙方以火器對射,那些神火飛鴉等火箭沒甚麼準頭,在空中亂飛,時不時才能擊中一隻漢王軍戰船、裝載在飛鴉裏的火藥在船上起火。兩軍很快接舷,將士們搭木板在船上拼殺,湘江上殺聲震天響。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轟”地一聲燃爆巨響,一艘敵艦的側舷燃起了大火,黑煙滾滾直衝天空。但好幾條漢王軍大船已被攻陷,許多將士被趕進了水裏,水面上人頭直竄,穿着甲冑的將士沒一會兒便沉入了水底。   漢王軍剩下的大船邊放火銃箭矢,邊向西退卻。敵軍戰艦也沒有追趕,隨後一邊救人一邊漸漸向東駛離。   朱高煦在案上觀望了近一個時辰,發現漢王軍臨時組建的水軍,與官軍水師的戰鬥力還是有一定差距。他對身邊的大將說道:“看樣子,一時半會咱們沒法取得湘江治水權。只能儘量依靠陸上據點和小火船,在永州府附近夜襲深入的敵船;以保護水路的軍需糧秣向北運調。”   武將們抱拳道:“末將等遵命。”   朱高煦翻開地圖看了一會兒,轉頭招手讓趙平靠近,指着圖上的一處用硃砂標註的據點,“永州府西南,這個‘大陽川水’倉庫(紫水河),派人去建造更多倉庫。水路的軍需運到這裏,存放到倉庫中;然後從陸路運調,以減少被敵船襲擾的損失。”   趙平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說完便拍馬回府城去了。   府城南面的大路上,大量的將士正在往城池這邊行進。大地上旌旗如雲、鼓聲隨處可見。漢王軍主力正在陸續抵達永州,總兵力二十多萬人!   計有中路、南路兩軍共十四萬步騎,以及降兵約八萬多人。吳高軍戰敗投降後,漢王府在桂林挑選出了大部分軍士,進行了整編訓練、分發軍餉。一些京營將士和許多武將因爲暫時不太可靠,未能加入到漢王軍中。   及至中軍行轅,盛庸、平安、侯海等人也迎了上來。盛庸執禮罷,徑直說道:“末將等剛得到消息,常德府官軍業已南下;敵軍大批人馬,從長沙府、潭州府等地向寶慶府方向進軍。北路軍的動靜,怕是被敵軍探知了。”   朱高煦不動聲色地點了一下頭,轉頭問侯海:“還沒有瞿能的奏報?”   侯海拱手道:“回王爺,尚未收到。”   朱高煦走進大堂,徑直走到公案旁邊,雙手按在案板上,俯視着鋪在上面的大圖。軍中總有一些習慣,因爲朱高煦常把地圖鋪在桌子上,侍衛們漸漸也會這樣佈置中軍大堂。   盛庸的聲音鎮定地說道:“北路軍若繼續向寶慶府方向進軍,很可能被敵軍優勢兵力圍堵,陷入危境。但若瞿能不從北面過來,咱們至少兩個月之內,面對湖廣敵軍便處於極大的劣勢,漢王軍兵力將不足敵軍一半、而且不能控制湘江。”   朱高煦沉默了很久,轉頭問盛庸:“如果盛都督在瞿能的位置,你怎麼做?”   盛庸毫不猶豫道:“還是會從北面前來會合,不過末將不會再去寶慶府,而是靠近梅山東面的山區丘陵,設法擺脫敵軍圍追;此法雖很危急,但此時值得爲三軍冒險。”   朱高煦正色道:“瞿能也會這麼做!我還是相信他的見識。”   他轉頭看向平安,說道:“平都督聚集騎兵,準備好北上增援瞿能。”   平安抱拳道:“末將遵命!” 第五百零九章 新化之地   長沙府、潭州府的江岸上,聚集了大量的水師戰船。從岸上一眼望去,彷彿水面上憑空建起了一座浮城。   薛祿軍、譚忠軍、陳懋軍共二十萬步騎,很快就要抵達長沙和潭州附近了;這些戰船,正準備要運送各部將士們去湘江西岸。   這時張輔收到了中軍行轅文官的稟報,他看完之後,說道:“珉王帶着六千多人,正往長沙府而來。”   馬上就有部將嘀咕着抱怨:“珉王這時候到來,不是耽誤大軍渡江麼?”   張輔心裏也不高興,但他沒有說出來,只說道:“安排一些船,運送一批將士到西岸後,再送珉王的人馬過來。”   珉王以前的藩國在雲南,永樂初被漢王佔了,珉王便奉旨就藩湖廣省武岡州。   武岡州正好在寶慶府西南。珉王也挺有見識,必定看出來寶慶府那邊要發生大戰了;所以珉王纔會在這時候,徑直拋棄了他的王府,往長沙這邊逃來。   漢王朱高煦起兵以來,爲避免樹敵更多,對待他的藩王親戚們還算厚待。珉王與漢王也沒仇,原不必擅自跑路的,但珉王與西平侯沐晟有仇!   沐晟在漢王起兵之初居功至偉,在漢王府那邊必定是有地位的人。所以珉王纔不願意落入漢王軍之手,忌憚的正是沐家。   不過珉王來的時候不太巧,正是張輔進行大規模調動部署的時候……   當此之時,張輔已制定了在寶慶府地區進行大戰的方略。   他的中軍四萬多人作爲前鋒,並從各部抽調的萬騎騎兵增援,率先向新化縣(寶慶府西北方)進軍;薛祿軍、譚忠軍、陳懋軍二十萬人,隨後也要橫渡湘江,向西南方向寶慶府地區調動;柳升軍十萬人到達益陽縣之後,改道向南進軍,往新化縣西面挺進。   並調左副將軍何福部十萬人西進,向寶慶府城方向靠攏。   張輔作出如此部署,是基於對叛軍瞿能部的推測判斷,認爲瞿能會走新化縣這條路!   張輔正在聚集優勢兵力,在新化縣、到寶慶府城附近的資水之間,先對瞿能叛軍進行堵截圍攻。意圖在湖廣戰役的初期,先滅掉瞿能一路。   然後大軍以東西橫面展開,由北向南進軍至寶慶府城附近;何福軍則從衡州府西進,與官軍主力會合後,成爲大軍左翼。各部一字擺開向永州方向迎擊叛軍主力……   幾天之後的十月初三,珉王及其儀衛司率先渡過了湘江,到了長沙府城。張輔只得前去拜見,按照太祖皇帝定下規矩,張輔在門外行叩拜之禮,報上官職姓名;然後才允許進珉王落腳的地方拜見。   上座上的珉王穿着紅色團龍服,對張輔也是相當客氣,他的聲音很和氣:“英國公免禮,請坐。”   “末將謝珉王殿下。”張輔拜道,在側面的一條凳子上坐下來。   珉王馬上長吁短嘆道:“俺早就多次上奏朝廷,沐晟要謀反!而今果不出其然。”   張輔心道:那沐晟是被漢王裹挾造反的,光憑沐府怎麼造反?但張輔不想與珉王爭執,便隨口附和了一句了事。張輔這幾天忙碌非常,只想盡到禮節之後,趕緊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宦官入內,向珉王彎腰道:“王爺,門外有個武將,說有急事想進來見英國公。”   張輔聽罷站了起來。珉王揮手道:“軍務要緊,準他進來。”   宦官拜道:“奴婢遵命。”   不一會兒,便有個武將疾步走進來,先向珉王單膝跪地行了軍禮,便走到張輔跟前,俯首過來小聲說道:“新化縣來報,斥候於縣城西北邊的塘口鄉,發現大量叛軍!”   張輔的臉色因情緒波動而微紅,抱拳向珉王拜道:“末將軍務纏身,失敬失敬。”   珉王道:“英國公應以大事爲重,後會有期。”   於是張輔拜別了珉王,走出大門。他立刻對身邊的武將道:“你先回中軍行轅,叫人寫好了軍令,本帥隨後就到!   軍令便寫,叛軍翻山越嶺過來,兵馬疲敝;命令新化縣的中軍步騎立刻西渡資水,盡力堵住叛軍南下,騎兵大隊應能於近日趕到。”   “末將得令!”   張輔騎馬帶着隨從向中軍行轅趕回,雖然湖廣的風已有些寒冷,但他的臉龐仍舊發熱。叛軍瞿能部的動向在預料之中,出現在了新化縣;這一場大戰,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開始了!   純粹靠推測判斷出了叛軍的路線,張輔此刻覺得開局甚好,信心又增加了幾分……不過叛軍到新化縣也太快了,柳升、薛祿等官軍尚未到達指定位置,讓此事不是那麼完美。   雙方數十萬人規模的大決戰,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同時到達一個戰場,總是會從這種局部的角逐中、逐漸推進大戰的進程。張輔覺得,瞿能也不過如此、“靖難之役”的敗軍之將而已,一開始便自投羅網!   張輔到了中軍行轅,看到太陽已經西垂了,便籤押了軍令,對信使道:“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行,儘快送到新化縣!”   他接着連續下達了幾道軍令。命令位於宜陽縣以南的柳升部、調騎兵前鋒先行,趕往新化縣增援;命令已到湘江西岸的各路大軍,抽調騎兵向新化縣出動。   張輔認爲,以新化縣的中軍四萬多人,加上各路陸續增援的騎兵大隊,直接便可以滅掉兵馬疲憊的瞿能部!   他又傳令親兵護衛騎兵,明早啓程!張輔準備親自趕往新化縣督戰。   ……瞿能部約七萬步騎組成的三路人馬,於十月初便都走出了山嶺,在附近一個叫塘口鄉的地方聚集。   他前後幾次派人探聽新化縣的敵軍兵力,判斷出敵軍只有四五萬人,便又在塘口鄉等了兩天。一則讓翻山越嶺的將士們稍作休息,二則之前的路不好走,有些人馬掉隊了,等兩天能減少因行軍困難造成的損失。   十月初四下午,瞿能率軍渡過了資水的一條支流,抵達了新化縣的資水西面。斥候稟報,敵軍已渡過資水,在一條未能探明名字的小河南岸紮營,正在構築工事。   瞿能帶着一股騎兵,徑直南行到達了小河北岸。他向東張望,一時沒看見有大股敵軍的蹤跡。斥候武將道:“大帥,敵軍在東邊約七八里地外,位於這條河的南岸。”   “你們倆,從這裏跑馬過河!”瞿能用馬鞭一指,下令道。   面前這條河比較窄,冬季的水看起來也幾乎枯竭了。兩騎拍馬衝進河裏,頓時水花飛濺,河水很快就渾濁起來,馬蹄徑直踩到了河底的淤泥。   沒一會兒,兩名騎兵便渡過了小河,接着又勒馬重新跑了回來。   瞿能便道:“命令前鋒去敵營西北方向,在靠近敵軍數里地的地方,找一處能紮營的地盤。”   一個親兵拿了寫着瞿能親筆的“軍令如山”的令旗,抱拳道:“得令!”   瞿能率衆返回,尋見了大軍人馬,他馬上又傳令各部大將,向着官軍駐紮的方向進軍!   沒一會兒,幾個武將向這邊過來,有人詢問道:“大帥,俺們要攻打新化縣敵軍嗎?”   瞿能搖頭道:“湖廣這邊的僞朝軍隊很多,後面肯定有馬隊和大軍來援。咱們沒有火炮,箭矢彈藥攜帶很少,軍糧也無法久持,現在來不及與新化縣這股敵軍周旋了。不過咱們人多,可以嚇嚇敵軍。”   話音剛落,前面的大路上便傳來一聲“報”的喊聲。   不一會兒,斥候武將過去相認之後,便帶着那軍士過來了。軍士下馬單膝跪地道:“大帥,弟兄們今天下午在新化縣東邊,看見了很多敵騎,全是馬兵!沒有一萬五,也有一萬騎!”   身邊的武將們問道:“大帥是否改變軍令?”   瞿能想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西邊接近山頂的太陽,搖頭拒絕了。   瞿能在辰溪縣時、決定走新化縣這條路,事先估計過官軍各路大軍的位置,覺得有一定機會;但消息很難準確,整個行軍本身就在冒險,此刻他的膽子也很大。   大軍行進了數里地,前面便能看見前鋒軍和輜重營的人馬了,輜重營正在幹活,幫着修建營地。於是各部大將找到選好的地方,下令紮營休息。   瞿能軍和僞朝官軍相距約只有六七里。及至天黑,敵軍大營仍無調動的跡象;不過因爲靠的太近,斥候已有傷亡的稟報。   這時瞿能召集了衛指揮使以上的大將,到臨時的行轅裏議事。等大夥兒陸續到了,瞿能便開門見山地說道:“此時必定有大量敵軍步騎,會先後抵達新化縣附近地區;新化縣以南的寶慶府也會有敵軍堵截。因此我部不能絲毫耽誤,應儘快擺脫新化縣敵軍。   今晚諸位便連夜拔營,向南面的山區行軍。這邊道路比較平坦寬敞,大概三十里地後進山,那時正好天亮了。大軍進山之後,不利於騎兵展開,敵軍馬隊追兵便奈何不得咱們了。”   衆將紛紛附和。   瞿能見狀,便立刻開始安排最精銳的一衛,作爲後衛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