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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不準高興

  “她患的是失心瘋。”   鳳陽的一座院子裏,一個送飯的小宦官瞧着馬恩慧,小聲嘀咕了一聲。   馬恩慧一臉呆滯,像傻子一樣坐在桌案前。她的身上很髒,似乎好多天沒有沐浴梳洗了,頭髮也亂糟糟的。   更怪異的是,她拿起了一隻沒削皮的橘子,立刻就放到嘴裏啃。她把又苦又難咬的橘子皮喫了下去,那橙黃的汁水在她的嘴角和下巴流淌,留得一脖子都是。   這副模樣,看上去與那些生來就是癡呆的人,有何區別?   小宦官旁邊還有個頭髮蒼白的老宦官、以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宮女。老宦官也仔細打量了一番馬恩慧,回頭道:“這事兒報上去了嗎?”   “小的與上頭的人說了。可沒人理,也沒人說要找郎中瞧。”小宦官道。他接着小聲說,“她沒有親人了,聽說孃家人被流放遼東之後、也死了。眼下世上沒人在意她死活,小的估摸着、她自個也覺得這麼活着沒啥意思。”   “就你知道得多!”老宦官白了一眼道。   小宦官似乎沒聽出是責備,他又小聲道:“這世道吶!她以前可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啊,唉……”   鳳陽留守的官員下令,不準人們與馬恩慧等身份特殊的人說話。平素宦官宮女來這座院子裏,都跟啞巴一樣,是不會說一句話的;但眼看馬恩慧都瘋了,大夥兒便自在了許多。   老宦官想了想,問道:“她啥時候變成這樣的?”   小宦官想了一會兒,說道:“對了,在之前吳忠來過。那個吳忠在鳳陽有不少熟人,似乎打點了誰,隔一兩個月會送點用度過來;上頭也是默許的。”   “哦……”老宦官神情複雜地看了馬恩慧一眼。他說道,“走罷,你這小東西,少管點閒事,活得長!”   三個人收拾了東西,便退出了堂屋。   馬恩慧還是沒動彈,不過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流到了她的臉上。   她呆呆地把手裏的橘子拿起來,又咬了一口。苦澀的果皮味道再次充斥着在她的口腔裏、以及貝齒之間。但是她仍然津津有味地品嚐那苦澀的滋味。   相比她這麼多年來過的日子,苦楚真是算好滋味了,至少有滋味罷?   自從建文朝覆滅之後,馬恩慧多半的日子都在鳳陽“守陵”。正如剛纔那個小宦官所言,鳳陽的留守官員以及宮中的人,禁止看管馬恩慧的宦官宮女、與她交談。   這裏連一本書也沒有,也沒人說話。數年這樣的日子,那種枯燥無味、死寂的氣氛,一直籠罩着馬恩慧。   她感覺時間是靜止的,昨天、今天、明天、後天沒有一丁點區別。她常常在回憶與現實之間徘徊,有時候分不清是在回憶裏、還是在甦醒的現實中。   剛纔那個小宦官,不經意的幾句話、卻說到了馬恩慧的心裏……她沒有親人了,沒人在意她死活,她自個也覺得這麼活着沒啥意思……   但是,前天宦官吳忠來過一趟之後,馬恩慧竟然發現自己很想活着!   吳忠悄悄告訴她,漢王朱高煦率軍二十萬、在湖廣全殲官軍主力七十萬(消息不準確),天下震動。隨後,官軍“平漢大將軍”英國公張輔、水師大將陳瑄、大將柳升等皆認爲漢王不可戰勝,完全屈服於漢王的威怒之下;那些大將遂率水師主力以及餘部,向漢王投降!   至此,從湖廣到京師的大江水運通道,完全敞開在漢王的大炮和鐵蹄之下。   洪熙朝廷完了。   朱高煦竟然即將率軍開進京師,將成爲大明王朝新的皇帝?馬恩慧想到朱高煦的臉龐,她的腦海裏只有那張十幾歲的臉,一切太瘋狂,讓她始料未及、難以想象。   她難以想象那張充滿了溫柔、憐憫的年輕後生的臉,馳馬疆場之時竟是如此神勇。   或許這一切並不奇怪,當年燕王府用暴力推翻了建文朝廷,那個高陽郡王就起到了大作用。燕王“僞朝”的最大功臣,發起怒來也會反噬那些亂臣賊子!   在那一刻,馬恩慧的心情非常之複雜、糾纏。   她的內心裏難掩一種高興……甚至希望。其實朱高煦同樣是仇人!他的手沾滿了建文朝官軍的血;不過是亂臣賊子之間的內訌,馬恩慧有甚麼理由爲其中一方高興呢?   她嚴禁自己高興。   但是她的求生欲,確實很強烈!她忽然不想死了、非常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因此吳忠透露洪熙朝要完了、她知道這個消息之後,很快便察覺到了危險……宮裏的帝、後,萬一想起來鳳陽的她了,會不會處死她?那是很有可能的。   馬恩慧嗅到危險是有原因的。其一,那對夫婦(皇帝皇后)害死了馬恩慧最後的兒子文圭、無辜的小孩兒,怕馬恩慧今後報復。其二,馬恩慧有報復的機會,她猜測當初漢王能從皇宮逃跑、與那座密道有關,漢王或許會報恩釋放馬恩慧。   然而馬恩慧即便知道了有危險、也是毫無辦法,她只能祈禱皇宮裏的人忘記她。   但萬一她被人記起來了呢?馬恩慧絞盡腦汁想了個辦法,便是裝失心瘋,既然瘋了、當然便無法報復別人!   管不管用,實在不知道。不過這是馬恩慧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她現在就像砧板上的魚肉,根本沒有反抗自保的能力……   活着就是爲了報仇?   她確實想報仇,想讓那些心狠手辣的人、也嚐到失去親人的痛苦!   但有時候馬恩慧似乎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心不只有仇恨。那種強烈想活的感受、她細細品味過;隱約之間,她感覺到了捨不得、捨不得生。   可是如此痛苦的生,與死又有甚麼區別?生有何樂、死又何苦?   那一定有甚麼希望、甚麼好的東西,讓她留戀,讓她感覺到了陽光。   馬恩慧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擦了一把眼淚,嚼着嘴裏的橘子皮,暗暗地默唸道:禁止想到那個人,他是仇人,更是不該想的人。   更加不準有一絲一毫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