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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有那般重要

  新皇剛剛登基,中都鳳陽還沒有收到登基詔書;但伐罪軍開進京師的消息、已經傳到這裏了。   當然這裏有很多人是聽不到消息的,那些幽禁在鳳陽爲大明太祖的先祖、先父守陵的人,很難知道外面的事情。馬恩慧也不例外。   院子裏有了動靜和說話聲時,馬恩慧正在喫飯。   她的心頓時提了起來!這裏平時完全沒有人來,即便來了人也不說話的、全像啞巴一樣;何況今天中午送飯的人已經來過了。   來的是甚麼人,是來殺我的嗎?想斬草除根或泄憤?   馬恩慧非常害怕,她頓時明白自己原來很怕死!而且心中生出一股子悲哀來,因爲上次宦官吳忠說了,漢王佔據了湖廣、快要贏了;而她這種人,或許註定便是在最後時刻被清算掉的人!   本來馬恩慧喫着這“最後一餐”、在那裏挑挑揀揀難以下嚥,青菜裏沒有一點油、甚至鹽都很少,米飯是陳年老谷做的,裏面還有沙子小石子。這時她急忙用筷子刨了幾口,把嘴裏塞滿了難喫的飯,又將兩腮都抹了很多飯粒。   雖然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可以想象到自己現在看起來肯定很蠢!   究竟何處被人看破了,難道他們知道自己裝傻?   “王將軍,您請!”一個聲音道,光聞聲便聽出了滿滿的奉承之意。那王將軍很可能是京師來的人。   一衆人前後走進了屋子,馬恩慧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咀嚼着嘴裏的飯粒。   那被稱作王將軍的人看起來還很年輕,上來便抱拳躬身一拜:“末將王彧,拜見夫人。”   夫人?此時當然沒人稱呼馬恩慧爲皇后了,但夫人這個叫法倒也新奇,充滿了客氣尊敬之意。   旁邊的官員道:“馬氏之前忽然變成這樣了,沒人爲難她的。下官等也不知道爲何如此呀!”   “哼!”王彧客氣的態度馬上一變,從鼻子發出一個不滿的聲音,但他倒也沒說甚麼。王彧又道:“趕緊去找幾個奴婢來,服侍夫人沐浴更衣。這是啥膳食?重新送!”   官員道:“是,下官等即刻去辦。”   王彧道:“不能耽誤,本將今日便要護送夫人回京,這是漢王親口交代的事。若叫弟兄們延遲了時間,沒辦好差事,你們擔得起嗎?”   “是,是。”   “漢王?”馬恩慧立刻吐出了口中的東西,轉頭看向王彧,“漢王派你來的?”   王彧見狀笑了一下,急忙又憋住笑意,抱拳道:“回夫人,正是。數日之前,咱們六萬弟兄追隨漢王,在長平州北、一早上便擊敗了徐輝祖之十幾萬敵軍,長驅直入京師!漢王進京後,還沒來得及辦任何事,第一件就是交代末將,即刻來鳳陽護送夫人回京。”   馬恩慧聽得心裏一暖:我在他心中有那般重要?   她又是感動,又是喜悅……爲甚麼喜悅?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有理由喜悅!   王彧道:“漢王對末將說過,馬氏有恩於王爺。夫人只管放下,末將有漢王長史府的印信公文,必護衛周全!”   馬恩慧輕輕點頭道:“嗯。”   旁邊另一個官兒道:“早知馬氏與漢王有交情,下官等斷不敢如此、必得好生款待呀!可誰又能料到有這等事?這麼多年了,但凡是宗室裏來的人,就沒幾個離開過鳳陽的。”他的神情充滿了惋惜,似乎錯失了一個甚麼機會。   馬恩慧在屋子裏收拾了一番,換好了衣裳,便乘坐馬車離開了這裏。   走出院子之後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挑開車簾,轉頭再次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七八年的地方。這時她看見了宦官吳忠。   吳忠站在一條街邊,正默默地注視着這邊的人馬。很快吳忠看見了車簾角落裏的馬恩慧,抱拳對着這個方向鞠躬。   馬恩慧沉吟了片刻,看着吳忠輕輕點頭,便放下了車簾。一大隊人馬繼續往前走了,耳邊只剩下“嘰軲”的輪子轉動聲,以及馬蹄踏在磚地上的“噠噠噠”聲音。   ……   早在正月十八日、直隸之戰的主力陣戰決出勝負之後,朱高煦中軍便派人快馬回湖廣送信去了。此時信使到了衡州、纔過去一天。   瞿能等大將率中軍主力,在前鋒乘船離開衡州之後,便從陸路出發了,此時已在進軍京師的路上。而衡州的盛庸護衛軍、漢王府家眷官吏,則在收到了直隸來的軍情之後,才準備出發。   衡州的漢王府行宮一片歡喜,人們都知道,直隸會戰一結束,僞朝官軍便無力抵抗了。戰爭終於徹底打完了,顛沛流離的日子也至此結束。   (登基稱帝之事,消息尚未傳到兩千餘里外的湖廣省衡州府。眼下湖廣衡州府知道的消息,還停留在太平州的直隸會戰勝利上。)   王妃郭薇一邊下令家眷奴婢們收拾行李,準備出發進京;一邊在行宮後堂裏,接受夫人們的賀詞。按照都督府與長史府官員的部署,漢王府及護衛大軍,先沿湘江西岸陸路進發;等待從大江上回來的水師主力進入湘江,大夥兒便乘坐戰船走水路進京。   杜千蕊祝賀伐罪軍戰場得勝的時候,倒是挺高興的。等她行了禮說了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時,便有些心神不寧、悶悶不樂的樣子。   姚姬眼尖,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等到大夥兒說完了話,姚姬便在一道檐臺下追上了杜千蕊,上前問道:“眼下漢王府一帆風順,妹妹有何不高興的事?”   杜千蕊看了一眼姚姬,微微搖了搖頭。   姚姬立刻做出了不太高興的樣子。   杜千蕊似乎也不願意在明面上、與姚姬關係處不好,終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開口道:“我有點想我娘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以前我只是王爺的一個妾,後來封了夫人,卻一直在打仗,提那些事甚爲不恰當;而今這裏離江西也不遠了,便忽然想到了家裏的父母。”   其實杜千蕊對她爹真沒多少掛念,主要是覺得姆媽(母親)可憐……甚至不知道姆媽是否在世!   記得最後一次見姆媽,已經過去差不多十年了。那一次杜千蕊心中滿是傷心絕望,卻忽然見朱高煦接她來了!那一刻她無望的心又燃起;雖然可憐姆媽,但她當時已決意離開家鄉,實在無力再管家裏人了。   杜千蕊記憶得很清楚,當時她離開那片竹林之後,她沒有回一次頭!她也記得很清楚,姆媽分別時說的話、是叫她喫了飯再走。   想到這些事,杜千蕊的眼睛裏含滿了淚水。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塊手絹,便見姚姬正在瞧自己的眼睛。姚姬道:“哎呀,妹妹不要哭了。這點小事,我幫你!”   “姚姐姐怎麼幫我……”杜千蕊哽咽道,“要不還是我自己去求王妃罷,請王妃派個人去江西,把我姆媽接到京師去。這些年我慢慢存了些錢,便在京師租間屋,讓姆媽過幾天輕巧的日子。可是我家到縣城的路彎彎繞繞、全是小路,就怕派去的人找不到。”   姚姬忽然“嗤”地笑了出來,說道:“妹妹說甚麼傻話,你是故意說得那麼可憐罷?”   杜千蕊不置可否。   姚姬又道:“當今天下,婦人至少數以千萬。地位比妹妹高的婦人,只有一人了;妹妹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誥命夫人見了你還得下跪!你倒好,告訴我租間屋子給你娘住……”   姚姬略微一想,又道:“我在王妃面前幫你說,調一整支軍隊,護送你風光回鄉;拿儀仗車駕接令尊令堂去京師。到了京師,你再向王爺討點賞、撥一座大庭院給令尊令堂居住。”   杜千蕊心道:你是不是想看我恃寵而驕、得意忘形而惹王爺厭惡,想讓我失寵?   “姐姐的好意,心領了。可是我無寸功,王爺王妃對我的恩賞已非常豐厚了,我豈敢再給王府添那麼大麻煩?”杜千蕊忙搖頭道,“還是派個人去江西就行了,我寫一封信回去。父母雖不識字,村裏總有人識字,我再拿一個信物便行了。”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千蕊,目光非常明亮。杜千蕊頓時感覺渾身都不太舒坦。   “就這麼定了,我幫你說。又不是你自己討要的,王妃不會怪你。”姚姬道。   ……姚姬與王妃的關係非常好,王妃也很願意聽從姚姬的一些建議。也不知道姚姬是怎麼說的,王妃竟然同意了那個建議!   王妃誇獎杜千蕊有孝道,爲奴婢們做了表率。   然後王妃便叫宦官黃狗作爲正使,宮女宦官隨行;並知會了都督府掌事齊泰、都督盛庸,調漢王府一股護衛騎兵、儀仗若干,護送杜夫人回鄉省親。   又命齊泰下達都督府軍令:去長沙府調戰船數艘,從大江入駛入鄱陽湖,靠近江西布政使司餘干縣的碼頭停靠等候;待杜夫人的人馬省親之後,便坐戰船、與漢王府大隊戰船會合,一起進京。 第六百零一章 嚴肅之事   朱高煦這幾天看了一大堆麻煩的國事、而且似乎還十分重要;比如邊鎮文武奏報朱高熾(此時已成僞帝)、蒙古部落擾邊等奏章。樣樣都似乎很急迫。   但薛巖悄悄進言:拖個十天半月也沒啥事。元朝殘部,現在無法威脅大明;即便我朝緊急調動大軍北上,到了地方、北邊部落的人也早就跑了,沒多大作用!   朱高煦也覺得這件事、並不能那般簡單便處理好,必得從長計議……   皇帝總在乾清宮獨睡,雨露不能惠及六宮,皇嗣不能昌盛;那便是太監的失職,遲早要被大臣彈劾的。現在好一點了,自永樂年間起司禮監已收了內宮宦官的人事權,不然以前吏部管着太監宦官、情況更嚴重。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   但因漢王府家眷尚未進京,當值宦官曹福先是請旨,在宮中數萬宮女中挑選長相好的侍寢。朱高煦斷然拒絕了。   次日曹福又覲見,請旨從教坊司選身子清白的樂姬先侍候着,朱高煦也沒答應。   朱高煦心裏在意的是,這些人的來歷不能完全摸清。但他沒說出來,假裝是太挑了;畢竟已經成爲貴極人間的天子,比格還是要講究一點的,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贏了點錢找到個女人、燈一關就不管好歹了,那怎麼行?   而臨時在民間選秀女也來不及的,或派人出宮物色美人也耗時日,那個太麻煩了。   第三天晚上,朱高煦下值後回到了乾清宮。   曹福再次進言:“稟皇爺,朝魚國國王李芳遠進獻太宗皇帝的美人,到京師時已是永樂六年(洪熙元年)底,至今不足三月,彼時太宗皇帝早已駕崩;其中一些美人曾侍寢廢太子。還有沒有侍寢過的美人,要不送過來給皇爺瞧一瞧?”   朱高煦聽罷頓時動心了,那朝魚國的女子來自萬里之遙的異國他鄉,剛到京師不到三月,不可能與京師的恩怨有啥牽扯。   曹福高興地拜道:“奴婢即刻去準備!”   那些美人應該要先沐浴,還要等好一陣。朱高煦便從櫃子裏找出了一疊卷宗,在靠南牆的一張桌案前坐了起來。這是大理寺卿薛巖當初查案時,留下的全部密卷。   承天門審訊首惡時,拿出來示人的證據、並不是密卷的全部,只是很少一部分。而薛巖留下的查案密卷,內容更加詳細!   這幾天朱高煦一有空,便會閱讀上面的蠅頭小字,試圖搞清楚來龍去脈。   薛巖確實有判案的才能,他已經推判出來的內容,朱高煦大部分都認同……確定先帝駕崩於東宮的事實,並認爲駕崩原因是中銀環蛇毒、可能性很大(附有太醫院太醫對銀環蛇毒、及中毒者症狀的詳細記錄);薛巖還推判了各種人的動機、機會,朱高煦也是比較認可的。   這些密卷寫了很多東西,可它只記錄了浮在表面的案情;而藏在下面的動機和過程,全是猜測。   因爲薛巖既找不到證據,也找不到人證;除了王狗兒等、只是有嫌疑的人。可惜薛巖與錦衣衛軟硬皆施、嚴刑拷打,仍然連疑犯的口也沒真正地撬開!案情因此纔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薛巖在卷宗裏寫的內容,基於動機與機會進行推判。重點猜疑兩股勢力:其一,建文餘黨。其二,東宮宮眷,張氏郭氏二人。   廢太子(高熾)、東宮有官職身份的文官,幹這種事情的可能性太小。文官們的殺手鐧是道德攻擊、講道理,甚麼下毒之類的下三濫手段既不是他們的長處,也令人不齒。他們寧肯文鬥,輸了雖敗猶榮、等後繼者洗地;也不願意輕易幹那種在道德上洗不乾淨的事。   薛巖如此推判、當初在四川郭資也說過,朱高煦還是覺得有道理的。   而東宮宮眷那些人,既有動機、便是廢太子妃張氏與郭嫣之間的激烈矛盾,還致死過郭妃未出生的兒子;又有機會,因爲先帝崩於東宮。   這些人裏面,只有張氏與郭嫣纔有機會,因爲那個銀環蛇毒性情特殊、不便於保存,須得有一股勢力支持才能辦到;在先帝駕崩前,除了張氏與郭嫣、東宮宮眷無人有這等勢力與能耐。   ……建文餘黨的動機就顯而易見了。永樂初,太宗皇帝清算了太多人,簡直血仇遍地。   餘黨的機會也不是沒有的。常言道,破船也有三千釘。那建文黨羽雖然徹底完蛋了,總是曾掌握過國家政權的勢力;極可能在宮中與各處留有餘孽!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薛巖甚至大膽推測,說不定這兩股勢力,在機緣巧合之下、進行了交易和合作!   這些推論都有道理,最讓人頭疼的問題在於:如何證實?   ……“臣妾拜見聖上。”一個聲音把若有所思的朱高煦、從出神之中拉了回來。   那是個女子的聲音,口音十分奇怪、吐字也不太準。朱高煦恍然想起了,自己正在挑選朝魚國美人。   他輕輕把手裏的硃筆放在硯臺上,轉頭看了一眼宮門口的美人。雖然初春夜裏還很涼,但那女子穿得非常薄,蓋因旁邊的宮女把她身上的長袍大衣取下來了。她的大衣下面穿着薄如蟬翼的交領衣裙、只穿了一層衣裙。   許久未親近女子的朱高煦,見到如此風景,馬上感覺有點悶熱。但是朱高煦的興奮,並沒有讓他降低審美,主要是因爲可選擇的人太多了……眼下這美人的長相,真不怎麼樣。比後世在電視上看到的蹦蹦跳跳亂舞的半島國妹子、實在要差上一點。據說這還是李芳遠精心挑選的美女。   那女子用期待而火熱地目光,悄悄看了朱高煦一眼,便有跪伏在地,執禮道:“聖上安康萬福。”   不知怎地,朱高煦忽然有一種到了某種場所的感覺。挑選的時候,那些女人也是很期待的、期待賺他的錢;而現在這些朝魚國美人,只要能侍寢一次、得到的回報就更大了,還不是因爲有所圖。   想到這裏,朱高煦便毫無壓力地揮手道:“換!”   女子頓時露出失落與傷感,但還是有點被迫無奈地說道:“臣妾謝聖上恩。”   沒一會兒,門外傳來曹福的聲音:“該你進去了。”   曹福便與一個穿着長袍的女子走了進來,侍立在宮門口的宮女立刻上去給她取下外衣。曹福則躬身走了過來,在朱高煦身邊小聲道:“皇爺,您不必只選一人……”   朱高煦瞟了一眼新來的女子,不等她吭聲,便說道:“換!”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心道:我不是不給面子,實在是找這兩個“美人”、我還不如把站在門口那倆宮女拖上牀(其實那兩個服侍美人們寬衣的宮女,長得還不錯);你們以爲穿的衣裳華貴性感,就能騙過我的眼睛?我甚麼絕色美女沒見過?   一連換了幾個人。朱高煦都感覺有點無趣了,繼續拿起了桌案上的卷宗來看,右手拿着硃筆、在上面畫重點,就像快考試的時候複習一般;只待有新的美人進來了,他才隨便看一眼。   就在這時,朱高煦轉頭瞥了一眼便埋頭看卷宗,不過他馬上又再次轉頭看了過去。他愣了一下,手裏的硃筆也停在了半空。   那女子悄悄看到朱高煦的樣子,頓時露出了一絲自信的微笑。她的雙眼皮杏仁眼也是一亮,似乎已經從細節中、察覺到朱高煦動心了,她的眼神裏露出了極度喜悅的神色。這倒也是個心思靈巧的女子。   這個不錯!雖然比妙錦和姚姬那樣的姿色還差了不少,但稱作大美人,還是完全夠格的。   女子在宮女的服侍下,脫下了外面的長袍,裏面的衣裙與之前那些女子差別不大,顏色上有點不同而已。這樣面對着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皇帝,她似乎假裝穿着的是尋常衣裙,舉止還算大方。她屈膝作了個萬福:“臣妾拜見聖上,聖上萬壽無疆。”   朱高煦輕輕點了一下頭。   曹福見狀神情一喜,躬身道:“皇爺金星火眼!她姓樸,奴婢聽說,不久前廢太子也是一眼就看中她了,欲臨幸她!不料樸氏卻是剛烈之女,竟敢抗‘旨’。幸得廢太子那時焦頭爛額,沒顧得上計較,樸氏才保住了性命、幸運地爲皇爺侍寢。”   剛烈?這一羣美女送到京師來,不就是給大明皇帝享用的,這算哪門子剛烈?朱高煦想到、剛纔樸氏似乎是個有心思的人;他頓時猜測,樸氏只是嫌棄他的長兄快完蛋了,不想把作爲資本的身體、投資到那樣一個皇帝身上!   朱高煦不動聲色道:“朕喜歡‘清高’的女子,別人得不到,朕卻能得到!”   曹福一臉恭敬地笑道:“皇爺英明!”接着他便鬆了一口氣,“奴婢總算找到能入皇爺聖眼的美人了。”   樸氏用異樣的目光瞧着朱高煦,但她臉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她還柔聲說道:“天色如此晚了,聖上還在爲國操勞,可要將息龍體呀。臣妾服侍聖上早些歇下罷。” 第六百零二章 賢惠翁主   寬敞華貴的乾清宮裏,金線刺繡的紫色紅色帷幔、徑直垂到木地板上。   程亮的銅燈架上的宮燈光線,穿過那兩層帷幔投到裏面,便呈現出了不同的朦朧顏色,紫的紅的光線都給人溫暖綺麗的感覺。半個時辰的兩度事情過去了,甚麼聲音也不再有、宮中一片靜謐。   朱高煦仰躺在枕頭上,手裏慢吞吞地扶着樸氏肩膀上的皮膚。樸氏側身依偎在他的懷裏,身子起伏着在重重地呼吸,她的臉色有點蒼白,眼睛閉着。   看着綾羅帳頂,朱高煦彷彿看見那無形中洶湧的潮水,正在快速地消退。沉默了好一陣,他的感覺漸漸有點奇怪起來。   過了一會兒,樸氏無力地掙扎着要起來,她有氣無力地問道:“聖上要就寢了麼?臣妾請告退。”   這應該不是樸氏的本意,可能是曹福叮囑了她們,不准她們隨意在乾清宮留宿,畢竟不是皇后與妃嬪。   倆人見面不到半炷香時間,便直奔主題。而且朱高煦心裏也非常清楚,這些女子只在意皇帝臨幸、甚至寵愛帶去的好處;而他也只是想找個人修車而已。關係非常簡單。   當然服務態度也相當好,她不僅有所圖、且有發自內心的敬畏。僅從娛樂的心態上,朱高煦還是很滿意的;當然談感情便有點好笑了。   但是樸氏無奈地問出那句話時,朱高煦分明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無奈。即便是男尊女卑的這個時代,恐怕女子被人當貨物一樣挑挑揀揀、嫌這嫌那,本能上感覺也不是很好的……朱高煦忽然還意識到,這種身子清白的女子、與某場所的女人心態類似,卻有不同的地方:樸氏等人並未習慣。   微妙的淡淡傷感,忽然在這曖昧的關係顏色下蔓延。   朱高煦竟然生出了些許惻隱之心,他的心態、確實與真正出身宗室貴族的人不太一樣。   “天色晚了,你就在這裏留宿罷。”朱高煦道。   樸氏愣了一下,顯然有點意外,接着她跪坐在大牀上,俯首感動道:“臣妾謝聖上垂愛。”   “好了,在這牀上別講究了,躺下睡覺。”朱高煦道。   他心道:富有四海就是痛快!想當年當老哥的時候,掏心掏肺對一個出身普通的女生好,她卻仍然十分不滿意,總是能挑出毛病來;而今手握權勢財富,只要給個好臉色、許多女子便會感恩戴德了。   而且朱高煦畢竟不是先帝朱棣,他的膽子要比父皇大得多、冒險精神也不可同日而語。這個樸氏明顯與東宮、建文餘黨不可能有關係,留宿一晚應該沒啥問題。   過了片刻,朱高煦又隨口問道:“你在朝鮮國,家裏是官宦?”   樸氏道:“回聖上,樸家在國中算貴族,家裏世代都是帶兵武將。”   朱高煦聽到這裏,頓時對樸氏有了別的興趣!   以前他是完全不關心朝鮮國的,朝鮮國威脅不大,他一個藩王有多少興趣?但是人站在不同的位置,關心的東西馬上就會改變!當朱高煦變成了大明朝的皇帝之後,他對鄰國的情況都想了解清楚;並不會侷限於、此時威脅相對比較大的蒙古部落。   樸氏悄悄瞧了朱高煦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說道:“臣妾的兄長叫樸景武,原先是賢惠翁主的護軍統領。”   “賢惠翁主是誰?”朱高煦問道。   樸氏道:“朝鮮國康獻大王(去年過世的朝鮮王朝開國君主李成桂)之孫女,康獻大王第四子懷安大君(李芳幹)之第三女。”   “嗯……”朱高煦習慣性地發出一個聲音,算作是回應。   樸氏的話多說了幾句,她一副欲言又止、似乎有點猶豫地樣子,終於開口道:“賢惠翁主比臣妾更美麗,從小就是美人。臣妾兄長樸景武從兒時起、便在家裏悄悄發了誓,一世不顧性命守衛賢惠翁主;他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得到翁主、娶之爲妻。”   朱高煦是個非常警覺、直覺很敏感的人,大概是常年帶兵練就的本事。此時的戰場,軍情消息太不靠譜了,須得帶兵主帥據有敏感的直覺、細微的觀察力、敏銳的判斷力;才能從一些模糊的跡象中,迅速得出正確的判斷。   此時他頓時就想到,自己今晚才說過的一句話:朕喜歡‘清高’的女子,別人得不到,朕卻能得到!   樸氏故意提起她哥哥欲得、而沒得到的賢惠翁主,這是個套路罷?   朱高煦頓時作出推測:這個樸氏來到大明京師,嚮明朝帝王邀寵,不僅是爲了自己的日子更好過;很可能是帶着政治目的的,至少有家族使命。   朱高煦心裏頓時有點不爽。或許他應該習慣,登基稱帝后的女子,無論是情、還是欲都很難純粹了,很可能關係政治;誰叫現在的格局是家天下呢?   不過他並非隨時翻臉、便完全不認人的性子。當下也沒反悔讓樸氏留守,他只是不動聲色地說道:“朕困了,睡覺罷。”   “是,聖上。”樸氏輕聲應道。   次日一早,朱高煦起牀洗漱穿戴。有當值的一羣宦官宮女侍候着,但樸氏仍然在旁邊幫忙,儼然女主人一般,十分仔細地把朱高煦袍服上的一點點皺褶撫平。她的神情仍然透露着敬畏與討好,卻又似乎完全與昨夜初見之時不一樣了,好像帶着點崇拜與欣慰。   朱高煦有老婆的,這樸氏的表現似乎不太合適;但人也難以完全做到理智。朱高煦也不想理會這些瑣事。   他一邊準備,一邊吩咐宦官去給太監侯顯傳旨,叫他通知各寺卿、各部侍郎、侯爵以上勳貴等大臣在御門議事。   大夥兒侍候着弄了好一陣,朱高煦終於穿戴整齊了。他穿的是黃色的五爪團龍袍服,腦袋上戴着的黑色的紗帽。其實他最討厭的就是穿黃色之類的顏色、好像是後世大街上執勤的工作服,但是他也不是很執着顏色這等細節,懶得理會了。   今日御門議政,議的是蒙古各部落擾邊的事。   朱高煦本來是不想議這事的,他心裏已經漸漸有了一個長遠的套路。但最後還是決定讓大夥兒討論一下,一來表示自己很尊重、大臣有他們自己的意見;二來實際有用的套路,不能馬上去辦,短期也沒有效果,但皇帝假裝還是要着急一下、表示關心剛剛發生不久的大事。   這件事要想真正有用的話,唯一的辦法是派一個大將過去、就地在北邊軍鎮調集邊軍反擊;但是眼下至少要等邊關各衙門先奉了詔、承認武德朝廷了纔行……而從內地調兵過去反擊蒙古是沒用的,等人馬長途跋涉到了地方,那些部落早就跑了、黃花菜都涼了!   一大羣大臣,說甚麼話的人都有。有些人確實是在用心地出謀劃策;而一些人就搞笑了,解決辦法不想,只顧在那裏罵!   “那兀良哈有兩個部落,簡直是可惡至極!他們既想跟着別人一起南下撈一把,又怕朝廷問反叛之罪,竟然鬼鬼祟祟、假裝是韃靼人,打着韃靼的旗號!最可惡的還不是這種事,而是他們連衣裳都沒得換,還穿着兀良哈部落的衣甲;簡直是在侮辱朝廷大臣的見識……”   朱高煦聽得非常不耐煩,他心道:光是牢騷有個鳥用!老子在這裏聽你廢話,還不如去修幾個車!   他實在不想聽了,便一本正經地打斷了那官兒的長篇廢話,義正辭嚴地大聲道:“諸位愛卿說得對,我朝必得懲戒反叛者,震懾諸部落!”   說到這裏,朱高煦又把剛纔瞧見的情況說了出來:“戶部尚書夏元吉一直不在,怎麼回事?”   有人出列拜道:“回聖上,夏部堂在家裏,這些天都未出門。”   朱高煦又問:“他告病了嗎?”   那官兒答道:“戶部不知夏部堂告假之事,聽說他好着哩!”   朱高煦立刻說道:“把他找過來,朕問問。”   站在一側的侯顯道:“奴婢遵旨,即刻安排人去辦。”   岔開了話題,朱高煦便趁機說道:“諸位回衙署,各司其職罷。”   太監唱詞,大臣們便叩拜謝恩。御前議事結束。大臣們告退,只留下輪流在御門當值的各署官吏。   朱高煦一邊批覆奏章,多半就寫個“准奏”二字了事;如果不同意的事,他就甚麼都不寫,也不發回去,直接留在宮中當廢紙。剛剛登基纔沒幾天,一般尋常之事、他也不那麼在意。   許久之後,夏元吉被五花八綁着逮進了御門。   朱高煦見狀愣了一下,他問道:“怎麼回事?”剛纔去安排人的太監侯顯、也是一臉尷尬。   逮人的錦衣衛武將道:“啓稟聖上,夏元吉不願意奉詔!”   朱高煦不動聲色地走下了寶座,來到夏元吉面前。夏元吉一臉漲紅,完全不吭聲。   朱高煦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夏元吉不是不願意面對現實、也不是不想投降。他這個級別的文官,很在乎氣節聲譽的……夏元吉原來是建文朝的官,先投降了太宗皇帝;接着又做洪熙朝的官,再次投降可能覺得面子上很掛不住。   所以他不願意主動投降,但也不反對。   “朕沒說清楚,讓夏部堂受辱了。”朱高煦親手去解他身上的繩子。   夏元吉終於開口道:“罪臣不敢,不敢……”   朱高煦不由分說道:“大明億兆子民,都需要夏部堂這樣的人、在朝中爲民作想。你要棄百姓於不顧嗎?夏部堂若繼續做官,那是大明百姓之福吶。”   夏元吉聽罷,跪伏在地:“臣叩見聖上,請聖上降罪!” 第六百零三章 世界地圖   前幾日朱高煦上值都在御門,今日喫過午飯之後,他便去乾清宮東暖閣了。   進東暖閣,要經過一條有名的斜廊。   它位於乾清門內、已屬於大明天子的後宮起居區域,尋常外廷的文武是絕對不能進來的;士林中人,但凡到過斜廊的人,必做過身居要職的天子近臣,這樣的人不僅能覲見皇帝、還能在這等非正式場合與皇帝談話。所以文人在朋友跟前談一談斜廊,那便是自帶一層光環。   朱高煦也知道斜廊名氣很大,不過走到這裏時,看見的只不過是一條尋常的走廊而已。便如同他在後世去遊覽雷峯塔,真正看到了、覺得也不過爾爾。   這座皇宮已經修建了幾十年了,斜廊上紅褐色的木頭有點陳舊,地上的磚石也有磨成弧形的痕跡。好在建築用料很好,收拾得也非常乾淨。   地面上一層不染,給人整潔的好印象;周圍的木料柱子上,明顯每天都被人仔細擦拭過,此時在陽光下隱隱泛着光澤,質感極好。   朱高煦走進東暖閣,身邊大量宦官宮女便止步了。只有宦官侯顯等幾人入內。他們走過一道隔扇,北面一把大椅子、一張御案,還有幾副書架等傢俱便出現在眼前。   在朱高煦之前,已有四任大明朝皇帝坐過那把椅子。朱高煦走到椅子跟前,並未坐下去,他的目光看向後面的一張地圖。   侯顯悄悄觀察着朱高煦,上前躬身道:“皇爺,奴婢們疏忽了,要不奴婢把這圖取了,再換一張好看的屏風?”   朱高煦搖搖頭道:“我不喜歡這張地圖(看它只有長江南岸的地形,便知道是高熾‘平叛’時用的地圖),不過先讓它在這兒掛着罷。回頭我另外畫一張‘世界地圖’,叫精於此道的官員、完善一下,再掛在這裏。”   “奴婢遵命。”侯顯頓了頓又道,“現在這圖是郭資畫的。先帝在位時,欲遷都北平,修建皇宮的圖紙也出於郭資之手。”   朱高煦聽罷又看了片刻,實話實說地說道:“筆工不錯。”   他接着踱到了那幾副書架旁邊,隨手翻着上面擺放的書冊和卷宗。   就在這時,朱高煦既然在這裏發現了太祖皇帝的筆跡!他的動作立刻加快了不少,翻看着太祖寫的東西,多半都是有關如何治理蒙古地區、如何佈局北面國防的東西,有大臣的奏章、也有太祖自己寫的御批。   不僅有大明太祖的國防構想,還有太宗皇帝的國策謀劃。   東西估計是高熾放在這裏的。朱高煦聽說高熾在執政後期老是“瘋狂修車”,他更是一個失敗的皇帝;但高熾顯然也不是個傻子、對國家大政也有想法的。   朱高煦如獲至寶!雖然他自有一些想法,但一個王朝的宏偉國策,最好得有延續性;理解前代帝王的戰略,對往後的治國頗有益處。   “這些東西,一定要好生保存!朕隨時要看。”朱高煦轉頭道。   侯顯鞠躬道:“是,皇爺。”   這時又有人進東暖閣了,兩個抱着一疊疊奏章的宦官,還有曹福拿着薛巖的密卷也走了進來。他們向朱高煦鞠躬行禮,然後把東西都堆放在了御案上。   朱高煦在東暖閣裏看了一圈,終於在那把四位大明皇帝坐過的椅子上、正身坐了下去,現在他是第五位了。   他也想要像大哥一樣瘋狂修車,但是想想還是老命重要,先穩一穩等揪出那個隱藏很深的黑手再說!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面對一大堆奏章和卷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並不去動御案上的東西。   沉默許久,朱高煦終於抬起頭,語氣乾脆地開口道:“下旨,叫茹瑺、張盛覲見。再傳旨侯海安排人手,給湖廣漢王府下令,命令高賢寧八百里快馬到京。傳旨吏部尚書蹇義,改任薛巖爲刑部尚書。傳旨茹瑺,任命張盛爲錦衣衛指揮使、杜二郎爲北鎮撫使;陳大錘爲羽林左衛指揮使,王彧爲羽林右衛指揮使。”   宦官侯顯面有驚詫之色,可能是因爲朱高煦幹這種大事也太隨意了;不過朱高煦本身就經常打仗,下決定沒那麼多牽扯,都是說幹就幹!   侯顯躬身小心翼翼地說道:“皇爺,任命尚書、侍衛親軍指揮使這等事,奴婢去口頭傳旨是辦不成的。必得皇爺親筆聖旨、或翰林院官員寫聖旨用璽纔行。”   “筆墨侍候。”朱高煦道。   朱高煦寫好了聖旨,侯顯告退。朱高煦便一邊繼續琢磨薛巖的密卷,一邊等待要見的人。   先帝駕崩案,薛巖不能繼續查了,他得把大理寺卿的位置騰出來給朱高煦的親信;不過從大理寺卿到刑部尚書是升官了的,六部尚書權力極大,管的事兒也更多。   薛巖目前查實的東西、先帝中毒駕崩於東宮之事實,對朱高煦的皇位合法性沒甚麼影響。但朱高煦直覺謀刺先帝的真正罪魁禍首、應該與太子及東宮官員無關,真相便不能隨便示人了。   等了許久,在千步廊上的茹瑺先到了乾清宮斜廊。朱高煦叫他進來說話。   茹瑺是個文人,卻長得很魁梧,臉很大、臉上的毛孔很粗,大概有五十來歲了。茹瑺近前行大禮時,顯得很緊張。   朱高煦這纔想起,這兩天不止一個人彈劾他:在‘伐罪之役’中,茹瑺經常爲僞帝出謀劃策,堪爲心腹云云。具體的內容朱高煦沒細看,反正知道茹瑺在洪熙僞朝十分賣力。   “平身,賜座。”朱高煦淡然說道。   茹瑺忙道:“臣謝聖上恩。”   朱高煦道:“茹部堂這麼站着,我說話還要仰起頭,脖子累得慌。”   茹瑺:“……”   朱高煦等他在一條凳子上坐下來,他也沒多少廢話,徑直說道:“彈劾茹部堂的奏章,朕也沒怎麼看,已經丟在宮裏當廢紙了,你別管那些事了。”   茹瑺的臉色頓時有點泛紅了。   朱高煦繼續說道:“記得朕做藩王、還沒去雲南就藩的時候,朕去茹部堂府上,是談過話的,你應該記得那件事。朕覺得茹部堂的眼界很寬,你對當時勢力已日漸滲透至西域的帖木兒論述,頗有見識。”   茹瑺握拳道:“聖上讚譽,臣不敢當。”   朱高煦問道:“朕今日找你談話,想問問,茹部堂對朝鮮國之事可熟悉?”   茹瑺謙虛地說道:“臣略有涉獵。”   朱高煦聽罷,便又問:“懷安大君是怎麼回事?”   茹瑺沉吟了一會兒,恍然作揖道:“朝鮮國李氏開國君主乃李成桂;懷安大君是李成桂的第四子、名叫李芳幹(樸氏口中賢惠翁主的爹)。”   朱高煦就是好奇樸氏的政治目的究竟是甚麼;同時也想了解此時朝鮮國的情況,這纔想到問問茹瑺。   茹瑺道:“李芳幹原來的爵位是懷安公。洪武三十三年(建文二年),當今朝鮮國國王李芳遠、李成桂第五子,發動了朝鮮國第二次政變之後,做了朝鮮國國王;並削去了李芳乾的爵位、改封懷安大君,並流放李芳幹於濟州島養馬。”   朱高煦聽到這裏,恍然便大致猜到了樸氏的政治意圖。   樸氏家族與李芳幹一脈,應該是政治同盟,屬於權力鬥爭中失敗的一方。樸氏家族的女子來到大明朝,是在他們那個政治集團一敗塗地、毫無翻身機會、隨時可能被連根拔除的情況下,想尋求外援的一種策略!   這些套路,連大明朝太宗皇帝也幹過。最近那兩個滑稽裝作韃靼人的兀良哈部落,不就是“靖難之役”時期燕王府的外援?   朱高煦開口道:“李芳遠發動過兩次政變?這真是個能人啊。”   茹瑺點頭道:“聖上所言極是。實際上李氏第一次發動政變、取代前高麗國王氏之時,李芳遠的功勞也是最大的;至今爲止,他已經謀劃過三次成功的政變,可謂手段老練。”   朱高煦問道:“李芳遠對我大明朝的態度如何?茹部堂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茹瑺道:“臣以爲,新羅、高麗、朝鮮歷代最想要的地方,是遼東地區;高麗國王氏丟失王位之前,仍在調兵武力強佔遼東地盤。   到了李氏掌權之後,李氏爲了鞏固王權,遣使向大明稱臣納貢,禮數甚恭。李氏不是不想遼東,而是不能;李氏比前代王氏,更加明智了,他們認識到大明朝的強大,而今無機會奪佔遼東,已然調整了向大明示好的國策。   永樂初,太宗皇帝繼位之後,大明與朝鮮的君臣關係更好了;乃因李芳遠隨使朝貢大明時,曾在北平燕王府私見過太宗皇帝。而今兩國君臣相待,正在全面修好。”   朱高煦用欣賞的目光看了一眼茹瑺,點頭道:“朕大致明白了。”   ……茹瑺告退之後,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張盛覲見。朱高煦把薛巖的密卷、全都交給了張盛,叮囑他好生保密保管;並命張盛細看了密卷之後,等高賢寧進京做了大理寺卿、便將密卷交給高賢寧,協助高賢寧密查先帝駕崩案。 第六百零四章 憂國憂民   酉時下值之前,朱高煦又召見了一個人:禮部侍郎胡濙。   胡濙自斜廊入內覲見,叩拜祝萬壽無疆。朱高煦一邊書寫着字,一邊抬起頭說道:“起來。”   朱高煦寫完了手裏的東西,猶自看了一眼,心道:這手字真不錯,不得不自誇一下。他利索地放下毛筆,將字跡未乾的紙遞給旁邊的曹福。   “胡侍郎,你拿着這聖旨,自個去吏部找蹇義,讓他給你辦任命狀等手續,從即日起,你做禮部左尚書、掌着禮部。”朱高煦不忘細心地提醒,“墨汁還沒幹,別弄花了。”   胡濙愣了一下,站在那裏有稍許時間沒反應過來。等曹福把聖旨送到他面前了,他纔回過神來,忙再次跪伏在地,叩首道:“臣何德何能……聖上垂愛,臣叩謝皇恩!”   胡濙表現得如此驚詫,可能是因爲他還沒適應新皇的風格。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朱高煦與前面幾任皇帝相比、當然辦事風格有差別。胡濙或許沒料到、朱高煦辦事會如此痛快。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平身。”   胡濙又是一陣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東暖閣裏沒有外人,朱高煦便又徑直說道:“朕在‘伐罪之役’期間,麾下多武將、少文官。如今伐罪討逆功成,治國不能只靠武將;所以,只消不是廢太子之黨羽首惡、你們的位置不會被取代的。”   胡濙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覆,只道:“是,是。”   此時皇帝、大臣說話,很多時候都不會說在明面,得有言下之意讓人猜;朱高煦卻不一樣,直接就說出來,倒也省事了。   朱高煦也不想和胡濙說太多不相干的話,他馬上又開口問道:“胡部堂,你在禮部當官好幾年了,在國子監、直隸各縣學應該有很多士子稱你爲老師罷?”   胡濙沉吟片刻,神情凝重地作揖道:“臣雖爲人師,聖上卻是臣等之師。”   朱高煦點點頭道:“朕聽人說,建文朝兵部尚書齊泰、是不主張建文君臣削藩的。‘靖難之役’時期,齊泰也多次出言勸誡。朕覺得他被定爲奸臣,好像有點冤枉。”   胡濙的眉頭已經緊皺起來,神色非常嚴肅。或許他已領教了新皇辦大事、也是十分輕巧痛快的作風,此時已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果然胡濙沉喃喃道:“聖上所言極是,可是太宗皇帝‘靖難’之時,齊泰的名字是上了檄文的。太宗皇帝名正言順……”   朱高煦聽出了胡濙的言下之意,立刻毫不顧忌地打斷胡濙的話,“朕不會給建文君臣翻案的。只說齊泰一個人冤枉,他其實在‘靖難之役’時期,心是向着靖難軍的。你找人寫點文章,幫他平冤,辦得到嗎?”   胡濙想了一會兒,忙拜道:“臣領旨……辦得到!”   朱高煦點頭道:“很好。胡部堂叫你那些門生寫文章,從氣節上、道德上、大義上,徹底給齊泰平反;把他寫成一個道德高尚、忠孝兩全、德才兼備、憂國憂民、大公無私的人!就算他做過啥不好的事、對‘靖難之役’不利的事,你們也要着重寫他的苦衷、心是爲國爲民的,最多算是辦法不好。”   胡濙的臉有點紅,但還是斬釘截鐵地下定決心道:“臣必不負聖上重託!”   “朕是個講信用的人。”朱高煦隨口道。   胡濙對這句話有點困惑,但沒有多問。   朱高煦這句話說出來、確實不合時宜。因爲他是指在巫山桃源之時、許諾過齊泰的事;而這些事,胡濙顯然毫不知情,他也不可能理解朱高煦的意思。   朱高煦輕輕抬起手一揮,胡濙便作揖告退。   今日比較重要的事,都辦完了;朱高煦自問辦事還比較效率。但是御案上擺着的奏章,仍舊沒有批閱完,最近幾天的奏章特別多。   他瞧着那些奏章,忍不住開始尋思、想改革批閱奏章的制度。   別的革新,他現在不能急着做。但是批閱奏章的法子,並不涉及國策大政的定論,改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大明朝從洪武年間之後、便沒有宰相了。太祖皇帝的精力特別好,七十多歲的時候每天還親自批閱奏章;而太宗皇帝,便沒有太祖那麼好的精神了。太宗的法子、是把日常批閱奏章的差事拿給太子做,然後派人監督太子,再定期檢查太子處理的政務。   朱高煦也沒有太祖皇帝那麼好的精神,他連太子也還沒有。他相當不習慣、成天在這裏處理政務。   因爲朱高煦做藩王的時候,藩王府的那點政務根本不重要、地方上還有官員在操持諸事,他早就習慣幾乎不管政務的逍遙日子了。   只不過現在不能再那麼幹了,大明江山已是他的,當甩手掌櫃必定不行;何況萬一被人從皇位上幹下來,下場之悽慘可想而知。   朱高煦準備多想一下,望着那堆奏章怔怔出神了許久。   ……   最近這些天,家眷全被逮進詔獄的人,只有袁珙、譚清、楊榮三家。別的“首惡”只是其本人進了詔獄,別的家眷都被看守在家中,等着三法司確定罪刑。   反倒是那些人家鄉的宗族、親朋,更倒黴!大理寺快馬送去公文,叫地方州縣官員看住那些親戚、不准他們出遠門;但地方官生怕走脫了罪人,徑直把人抓了關進了牢裏看管。那些被牽連的人,毫無準備便喫了牢飯。   但凡與東宮黨羽有點關係的人,都是人心惶惶不得安生。耿浩也是其中之一。   在此之前,耿浩一直以爲、明媒正娶的“袁氏”是太常寺卿袁珙的宗親。因此聽說袁珙涉嫌弒君大罪,錦衣衛在抓他的家眷親朋好友時,耿浩便嚇了個半死,因爲他算是袁珙的親戚了;於是他趕緊隻身跑出了家門避禍!   可是京師最近還在戒嚴,城門查得很緊,耿浩便只能逃到一家客棧裏、先躲一陣子再說。   耿浩出門的時候帶着一馬匹、一點錢。不料他在客棧住了才兩天,馬竟然被人從馬廄偷走了!錢袋也不知被誰摸走了!   他又怕又氣,在一座廟子外面的屋檐下住了一夜。結果他根本不想喫那個苦頭!只待了一天一夜,他便又冷又餓又怕,甚至還覺得廟子有鬼。   耿浩只能硬着頭皮回家。門子認出了他,急忙讓他進了大門。耿浩便垂頭喪氣地往內宅裏走,想先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喫頓熱飯。   不料他剛走進去,忽然看見一個赤着上身的後生、從他的房間裏跳了出來!那後生懷裏抱着衣裳,撒腿就跑。   “你孃的!”耿浩愣了一下之後馬上明白咋回事了!他大罵一聲,便往前追。這時他的娘子“袁氏”漲紅了臉,只穿了一件紅豔的肚兜奔了出來,竟然拽住了耿浩。   耿浩見那後生正在爬圍牆、半天也沒爬上去,耿浩一邊想掙脫袁氏,一邊大罵:“老子要殺了他!你還護着他?”   袁氏一邊焦急地看那蠢得爬牆都找不到法子的後生,一邊求道:“是我引誘他的,你放了他罷。他也是個可憐人。”   耿浩怒極攻心,哪裏管袁氏的求情?他用力掙扎,不料一個婦人動起真格來、力氣也非常大,耿浩半天沒掙脫死死抓住他的手。   這時那爬牆的後生,終於找到了幾塊廢磚墊腳,往上一蹦、抓住牆頭翻出去了。   待耿浩終於掙脫了袁氏,衝到後門,打開房門出去時,哪裏還能見得那後生的蹤影?   耿浩回到房間裏,看到裏面竟然放着歡樂椅、銅鈴、畫紙、丹青等物,那畫紙上面、居然還有一副讓人不齒的畫!而袁氏正一臉羞意,在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天吶!”耿浩大喊一聲,拿雙手抓扯着自己的胸襟,很快就把胸膛都抓爛了。他滿面淚痕,又氣又怒道:“我耿浩侯爵之後,誠心實意明媒正娶你!你竟然這樣對我,真乃奇恥大辱!”   袁氏道:“你自己丟下家眷,倉皇跑了!我怎麼知道你啥時候回來?敢情我要守活寡一輩子嗎?”   耿浩哭道:“我才走幾天?你那麼快能勾搭上那小廝,必是之前搭上線了。”   袁氏沒有吭聲。耿浩見狀心道:果然沒有猜錯!   耿浩道:“通姦是甚麼罪?老子這就去報官,讓你們姦夫淫婦喫不完兜着走!”   袁氏嚇着了,忙服軟道:“妾身知道夫君待我好,妾身知錯了。夫君饒我一回罷,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先坐下來消消氣。”   耿浩折騰了一陣也累了,氣呼呼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皺眉想着甚麼。   袁氏一邊給他捶腿,一邊道:“以前,妾身以爲自己是不在意那事兒的(袁珙家妓不缺客人),直到成婚之後,才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夫君實在不如更年輕的後生……”   “啥?!”耿浩再次暴怒。   袁氏急忙道歉,又道:“夫君娶我之時,便知我並非清白之身,你說過原諒我的。這件事過去、就讓它過去罷,我發誓再也不做這等事了!”   耿浩着實是打心眼裏喜歡袁氏這種婦人,打扮精緻、不青澀頗有風情。但是他一看到那個畫架子,頓時想到那小廝手裏可能還有妻子的畫像、每天欣賞着,心裏便惱怒不已。   “我耿浩絕不原諒,你這等忘恩負義的婦人!”耿浩罵道,終於無法釋懷。   ……耿浩難以釋懷,他抱着“反正都要被誅連”的心情,跑去應天府報了官。應天府的判官很快查出,耿浩那妻子不姓袁、而是袁珙府上的家妓;判官立刻知會了錦衣衛。   因爲袁珙的罪太大了,凡是與他有關的人,都不能輕易放過!   錦衣衛本來根本不知道、原來袁珙還有個家妓在耿家;這時錦衣衛便立刻派人過來,把耿浩夫婦一起抓進了詔獄。   而那個小廝原來是個讀書士子,也很快被查出來。但錦衣衛不管這事兒,應天府只好抓了那小廝,給這個正在走科舉道路的士子、先寫上一筆“作奸犯科”再說;並削去他的一切功名、終身不得科舉! 第六百零五章 傷快好了   國子監監生寫出一篇吹捧齊泰的文章、當衆唸了之後,很快在京師士林引起了一番震動。甚至有人暗地裏猜測:這是有人結黨,冒死想爲建文翻案的前兆?   不過當天,那個着文者、便被查出了底細。   時國子監有很多留學生,朝鮮國的留學生最多,他們在國子監鍍完了金、好回去做官;着文者正是一個朝鮮國人,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拜了禮部的胡濙爲師!   而胡濙在最近兩天內,纔剛剛從禮部侍郎、升作禮部左尚書,深得聖眷!   當今聖上乃太宗皇帝嫡子,登基詔裏也把太宗的文治武功、吹上了天。正常來看,今上不可能爲建文朝翻案。   於是事情變得撲簌迷離。大多數官員持圍觀態度,只等着看後面的事。   大將平安、王斌等人是知道“李先生”身份的。平安立刻叫人謄抄了一遍那些文章,又用漢王都督府的印信,快馬送去湖廣給“李先生”……   二月初,半個月前從直隸太平州返回湖廣的水師、纔剛剛到達湘江西岸。漢王府內眷、官署官員尚未登船,平安的信已經到達漢王府中軍了。   齊泰站在江畔,看完了那篇文章之後,久久站在那裏沒吭聲。他臉上還戴着鐵面具(號稱受過燙傷),無人能看清他的臉,也無人知道他此時的神情。   他面對着渺茫的湘江江面、看着洶湧的浪子拍岸,先是用異樣略帶哽咽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人生難得一知己。”   接着齊泰便跪伏在江畔,遙望東面京師方向、緩緩地叩拜了三次,他念念有詞道:“士爲知己者死,此生臣必不辜負聖心。”   齊泰站起來又回顧左右道:“本官臉上的傷快好了,左撇子亦將治癒。”   ……   瞿能率領的數十萬“伐罪軍”中軍主力,與朱高煦的前鋒軍幾乎同時出發,早就在進軍途中了。但是大軍沿江走陸路,行軍緩慢;行軍時間須得一個半月到兩個月之間。   而漢王府護衛軍盛庸部,則於收到太平州直隸會戰獲勝的消息之後,才拔營護送漢王府的人出發。他們先走衡州府的湘江西岸陸路;等到水師主力戰船抵達湘江,便準備坐船走水路儘快進京。   兩股人馬雖然出發的時間前後不一,但到達京師的日子、算來倒是幾乎同時,日子不會相差太久。   還有一股人馬是去江西的。乃受漢王妃之意、盛庸調動的騎兵護送的杜夫人儀仗。他們護送杜夫人省親之後,亦將從江西走水路進京;將來到京的時間、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   二月春風似剪刀。   杜千蕊記得,她最後一次離開家鄉,也是這個季節。   此時信河在古樸的餘干縣縣城外流淌,草木新發的枝芽、含苞待放的花朵,爲這座顯得很陳舊的灰濛濛的城池、增添了生機與顏色。   護衛軍及儀仗隊到達縣城外時,沒想到陣仗那麼大!   杜千蕊聽到聲音,挑開車簾時,便看見一大羣官吏、差役,還有一些穿着禮服的命婦;路邊圍觀的百姓更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常。   縣城裏着實很少發生啥大事,就算大明朝打了兩次大規模的內戰,這餘干縣城也毫無影響、沒有絲毫戰亂的痕跡。   從南昌派來的江西布政使司官員,在外面作揖執禮稟報夫人:前來迎接夫人儀仗的人,有江西三司派下來的有司官員、饒州府知府等、餘干縣知縣等一干官員,饒州府的命婦,也隨行前來迎駕。   此時漢王在京師登基稱帝的消息,已報到了江西布政使司,各衙門已經奉詔了。官場上的人都很有見識,這杜家女子在藩王府時就封了夫人,不久之後必是皇妃。於是迎接的禮儀規格非常高。   這反倒讓杜千蕊有點忐忑不安,生怕江西布政使司有文官不高興,上奏彈劾她鋪張逾制。   杜千蕊沒下車,在馬車上用官話開口道:“我此次回鄉,只爲看望父母。聖上仁德愛民,諸位應一切從簡,不得擾民。”   官員們頓時大聲讚譽,“杜夫人崇孝道,爲江西布政使司命婦、婦人之表率。”“夫人賢惠愛民,百姓之福也……”   遠處的百姓亦是議論紛紛,他們說話便沒那麼講究了。許多人在問:“這是哪家千金吶?可是發跡了!”“杜家是不是大院壩村那邊的?”“嘖嘖,看這陣仗,連省裏、府裏也來人了!”   或是時間太過倉促,縣官的差事也沒辦好。此時連人羣裏的百姓也猜出杜家在哪裏了,但縣官至今沒找到杜夫人的孃家在何處。   蓋因杜千蕊以前默默無聞、也無名分;直到漢王起兵之後,纔給她封的夫人。“伐罪之役”戰爭期間,江西布政使司從未納入過漢王府的地盤,此前便沒人關心漢王府一個非正室的夫人。   知縣稱,已在縣城備下行營;請夫人的儀仗入駐,官吏們去杜家接人進城。   不過杜千蕊以一切從簡爲理由,決定親自回家看她父母。   ……杜家那村子,可沒有驛道,田野間的羊腸小道、車輛難以行走。杜千蕊說了地方,建議隨從走信河水路;於是縣官等急忙去徵調船隻。   一大羣人帶着船隊出發之後,走到了半路。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震驚的消息!   縣官得到稟報,那杜家的男主人(杜夫人的親爹)叫杜三,已經被處斬了!這一回、原本只是個皇室貴婦省親的事,頓時變得分外複雜和嚴重!   原來在幾年前,餘干縣發生了一次命案,城中一個開當鋪姓李的人失蹤;一年多時間後,縣衙官吏才從信河邊的土坑裏、找到了一具埋在那裏已經腐爛的屍首。仵作帶着李家人,通過其高矮、骨骼牙齒毛髮等,大體認爲是苦主的屍首;當然已無法完全確認。然後查到了杜三的頭上。   杜三與死者認識,並有來往。縣官查出了很多人證與供詞,但沒找到物證;好在那杜三受不住拷打,自己供出了諸事,並按手印畫押。   縣官當時也不知道、杜三的女兒竟能如此尊貴!縣官本就人爲只有杜三才有嫌疑、認定了杜三是兇犯,彼時便圖了個省事,徑直判了案。   時間過去了太久,也沒人來翻案。待刑部、江西按察使司的複覈公文下來之後,縣官直接把杜三給明正典刑了!   杜千蕊等一大羣人來到大院壩村的竹林外時,官員已經吵了起來。按察使司的官員大罵縣官,說他枉顧人命、冤枉清白好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察使司的人已經把這個案件、定爲了冤案!   案子卷宗很快送到了村子裏。官員們還在扯皮,布政使司的人冷冷看按察使司倒黴,還指出了卷宗的不合理之處:沒有兇器、沒有物證。   ……而杜千蕊心裏知道那李掌櫃是誰殺的;只是沒想到,罪責竟然被扣到了她爹的腦袋上!但她此時最關心的,不是她的先父、而是姆媽。   她在宦官宮女的簇擁下,步行走進那片熟悉的竹林。一切都那麼熟悉,幾乎沒甚麼改變,與她無數次夢中、夢見的家鄉一模一樣!但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杜千蕊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大概是心境不同了。   以前身在此地時,她想離開、想找到出路;回憶中時,她又很傷感;而此時,她說不出甚麼感覺,隱約有點麻木。   杜千蕊有點恍惚了,走路也不太穩,周圍的宦官宮女命婦們急忙扶着她。以爲她剛得知父親去世,而傷心過度!   鄰里鄉親、村民都陸續過來看熱鬧了。杜千蕊也看到了竹林小徑旁邊的土壩子、茅草屋頂。這時一個白髮蒼蒼、滿面皺紋的老婦走了過來,杜千蕊認出她正是姆媽,近十年沒見、姆媽似乎老了三十歲!   看姆媽那衣衫襤褸全是補丁、蒼老的模樣,杜千蕊便知道她過得非常艱難。   杜千蕊的眼淚頓時“嘩啦”流了出來,心裏又是有點高興、至少姆媽還活着,又是難過心痛,心情非常之複雜!   她的母親愣愣地看着杜千蕊,眼神非常空洞;然後杜母還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周圍的陌生人太多了,似乎有點超出了她的見識。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極而泣,杜母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裏無神地望着千蕊。   杜千蕊卻哭得幾欲傾倒,她徑直在泥地裏跪伏在地,向杜母磕頭行禮。然後用膝蓋走上前,抱住了杜母“嗚嗚嗚……”地大哭起來,千蕊頓時覺得姆媽的腿上沒甚麼肉、瘦得好像只有一層皮了,她更加傷心,哭得是死去活來。   官員們在旁邊一邊請罪,一邊勸解杜夫人節哀順變。   杜母一直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才發出一個聲音:“儂是大妹?”   千蕊使勁地點頭,哽咽道:“讓姆媽受苦了,都怪我不好,那麼多年沒管您。”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間連家鄉話都不太說得出口了,詞兒全帶着官話。 第六百零六章 心狠   護衛將士、儀仗隊和當地官吏等一大羣人,先前從餘干縣城又走了幾十裏水路,纔來到這個大院壩村子。一番折騰之後,時間快到旁晚了。於是大夥兒只好就地歇一晚。   官吏們徵用了不少民房,護衛軍幸好帶着軍用帳篷,一衆人才勉強在這啥也沒有的小村子裏駐紮下來。   千蕊與杜母,便住在自己家裏。正使黃狗安排了許多宦官、軍士在外面輪流守衛着,母女倆住在破落的屋子裏,還有好幾個年輕宮女侍候起居。   夜幕降臨之後,臥房裏在油燈下到處都是黑褐色的積垢,有菸灰燻的、塵土在潮溼的空氣中變成的污垢。甚至屋頂上還吊着一條條黑漆漆的東西、當地稱作是“陽塵”,便是殘存的蜘蛛網燻上草木灰之後的東西。千蕊已經不小心聽到了宮女的悄悄抱怨。   杜母盡說一些沒用的話,說千蕊的衣裳是絲綢的很精貴、會蹭壞了,讓她換了櫃子裏舊的麻布衣裳再睡。   千蕊倒是主動詢問她姆媽(母親),這些年怎麼過的。果然姆媽說起,爹爹變成了殺人兇犯之後,不僅缺衣少食生計艱難、她還經常被人欺負;出門就被人戳背脊骨嚼舌頭,有一陣子連門也不敢出。   難怪姆媽現在表現得那麼麻木!姆媽並不是糊塗了,人在這樣的環境裏、不麻木如何活得過來?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千蕊記得朱高煦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要過得稍微好點,通常靠自己的能耐;要想過成人上人,那必得有氣運。   杜家的一場天翻地覆的夢,何嘗不是如此?家裏變成這樣,純粹是因爲千蕊的爹自己不務正業;但千蕊回鄉,能有今日的排場,便不是她有多少能耐決定的。   睡夢之中,千蕊還真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在池塘邊洗衣裳,好像自己的年紀還不大,因爲她沒被賣掉之前、纔會常常在池塘邊洗衣裳。然後她不慎落水了!她心慌害怕,拼命想往水面竄,然而不知怎麼回事、身上居然綁着塊大石頭!   千蕊感覺身子不斷往下沉,池塘不知爲何那麼深、怎麼也落不到底。她覺得水下又冷又黑,她一陣窒息、心慌恐懼到了極點,拼命使勁拉身上綁着石頭的繩子。   在這一刻,千蕊最痛恨的就是身上的重石頭,她直接如果沒有石頭拖累,她可以自救的!   終於解開了繩子,千蕊毫不猶豫地蹬掉了那塊石頭,然後往上面游去了。雖然她還在水裏,但在此時她頓時輕鬆了,一種愜意的感覺早早浮上了心頭……   次日一早,千蕊起牀之後,想起了昨夜那個夢境。有些細節她不太想得起了、夢裏的事很快就變得模糊,但是當時的感受卻十分清晰。   宮女們侍候着母女倆梳妝稀疏。千蕊坐在那裏發呆,想起那個夢境,她心裏頗有些感觸。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挺狠!   很多時候她表現得很軟弱、善良,但是她能做得出來一些事。當年朱高煦來接了她,她徑直便拋下了一團糟的家、和可憐的姆媽,毫不猶豫地馬上走了;且這麼多年就沒過問過家裏。   這次她發現,爹爹竟然被冤判了死罪;她心裏也非常清楚,那確實就是個冤枉。但她居然完全不恨那縣官,也沒感覺到傷心……賣了她兩次的親爹,千蕊心裏怎麼也傷心不起來。   當然她表現在外的樣子,那是傷心欲絕,畢竟得讓那麼多人看到她的孝道。不過她的眼淚,沒有一滴是爲爹爹流的,完全是因爲可憐姆媽。   昨夜宦官黃狗就派人去準備孝衣了,早上千蕊便披麻戴孝,帶着一大羣人去山嶺上,祭拜先父去了。   她跪伏在一座簡陋的長滿了荒草的土丘前,實在傷心不起來,只好努力想着姆媽艱難的一生、昨夜姆媽端着一碗白米飯發抖的手,她頓時悲從中來。跪伏在墳前哭得像個淚人兒。   “哇……”忽然一聲大哭。千蕊側首看了一眼,原來是那個穿着青袍的知縣。知縣哭得比她還兇,一面垂頭頓足、一面奧陶大哭!   餘者諸官員,也在附近悲切感嘆,有的還假裝拿袍袖輕輕揩着乾燥的眼睛。   當然最傷心的人還是知縣,他像死了親爹似的。但千蕊覺得他的傷心是真的,畢竟仕途似乎要完了!   千蕊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但是她騙不了自己:她不僅不恨這縣官,此時反而同情起他來。   因爲一時同情,千蕊忽然想到:若是自己開口幫縣官開脫,叫按察使司的官員、只查辦那個嚴刑逼供的獄卒,此事能不能更好了結?   這樣做,杜千蕊必定在江西士林、會得到不錯的名聲;官員們得了寬容,當然會爲杜千蕊說好話!但是杜千蕊想了想,還是輕輕搖了一下頭,覺得自己最好還是慎言慎行、免得被人抓到干政的把柄。   她祭祀了先父,便站了起來,一臉淚痕哽咽道:“諸位官員,不要因爲我的緣故,便重罰涉案人等。必應依照《大明律》,照朝廷國法公正處置此事。但先父確實是冤枉的,我是他女兒,知道他的爲人、必定不會殺人。”   一個官員忙作揖道:“杜夫人明事理、識大體,下官等欽佩之至。”衆官急忙附和。   杜千蕊又道:“聖上有聖旨下來,要我們儘快回京覲見;我不敢耽誤,今日便啓程。此行因我之私、耽擾了諸衙門公務,我回京後便向聖上請罪。”   按察使官員忙道:“夫人只管放心,下官等必得嚴查此事,給夫人一個交代、還杜家一個清白。夫人此行節儉愛民,下官定上奏章,據實稱頌夫人通達情理、孝心感於各鄉之事蹟。”   杜千蕊聽罷,也很懂事地輕聲道:“諸位也操勞了,我會在聖上跟前美言。”   她接着又對旁邊呆呆站着的姆媽道:“姆媽跟我進京,讓弟郎儘儘孝道。爹爹的墳頭,叫弟郎來打理,這次我們不能耽擱時日了。”   她其實是說給周圍的人聽的,也是爲了孝道。因爲千蕊知道她姆媽的,對爹爹也是多怨恨、不一定關心修不修墳頭。   等大夥兒從山嶺上回村時,宦官黃狗稟報:“一些百姓自稱是夫人的親戚,欲見夫人。”   杜千蕊的眉頭微微一皺,想起昨夜姆媽說的“人人戳她脊樑骨”,她便不動聲色道:“我們要趕着進京,戰船已在鄱陽湖案等候了;此時不能耽擱。你去打發他們。”   黃狗抱拳道:“奴婢遵命。”   ……   最近這段時間,好幾個地方的大隊人馬、都在往京師趕路。除了雲南的沈家人、徐家人,四川布政使司也有大批人馬東行。   沐晟、韋達接到快馬送到四川的聖旨,立刻啓程回京;四川軍務交給了都指揮使李讓。不過現在四川也沒甚麼太緊急的軍務了;北面、東面的僞朝官軍已經陸續奉詔,不可能再攻打四川。   沐府一家子、與韋達等人同行,帶着護衛軍隊,在四川布政使司內調了許多官船;然後走水路進大江,順江而下東出四川。   此時他們的船隊,剛到達荊州府地界。   在“伐罪之役”期間,荊州有好幾萬軍隊,水陸兩軍都有。不過張輔率水師主力投降之後,荊州的水師戰船也被隨後清剿的;有的戰船東逃,有的投降了伐罪軍。   但駐紮在荊州府城的陸師,起先一直沒人理會;直到朱高煦的登基詔書送到荊州府,他們才奉了新皇詔書。   四川來的人馬乘坐的船隊途徑荊州,韋達帶着一隊人馬上岸,說要去荊州城辦點事。沐晟勸了他幾句,但韋達不聽,依舊進城去了。   皇帝已經換了,荊州城的知府衙門、駐軍沒有任何敵對姿態;他們得到了公文之後,一羣人前來迎接韋達。人們都知道韋達是漢王府的三護衛指揮使之一,不敢怠慢!   知府說已經準備了接風宴,以盡地主之誼。   但韋達對此毫無興趣,問明白了一個叫李嘉明的武將所在,便帶着人到了營署裏,見到了這個原先是漢王軍武將的人。   李嘉明便是在僞朝官軍進攻夔州的時候、爲了二百貫賞錢開了城門的漢王軍武將!李家別的兄弟都在僞朝官軍那邊,李嘉明立了功領了錢便投靠荊州軍來了。   韋達以前不認識此人,見了面也沒多少話說,韋達只是冷冷說道:“二百貫買一座要害城池、買一個國公,當真便宜。”   李嘉明已然明白了怎麼回事,嚇得跪地討饒。   韋達又冷笑道:“不過你討不得好,原本甚麼也不做、便能好生封個官的好事,你卻不要,非要自個趕着求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韋達拔出了腰刀,當衆將李嘉明一刀捅死在衆目睽睽之下!   “僞朝官軍投降的人,都沒事了。但這個伐罪軍叛徒,必須死!把他兄弟也捉了,押送回京,讓伐罪軍都督府以軍法論處!”韋達交代知府道。   知府只得作揖應允。 第六百零七章 如同故人   二月間,除了離京師太遠的地方文武,各地的賀表已陸續送到了通政使司、到了朱高煦手裏。東暖閣的椅子背後,那張掛在牆上的大明地圖有了新的用處;朱高煦按照賀表的地區,在上面用硃筆畫圈。   那張地圖上、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圓圈。乍看上去,就像一副滿枝紅花的畫,有點粗糙、卻十分好看;正應了此時春色盎然的景。   朱高煦在登基後的短時間內,已經進行了一番人事調整。除了朝中文武的部署,他還下旨曹福爲尚膳監太監;侯顯、王景弘爲司禮監少監(司禮監太監的位置,給王貴留着的)。   眼看自己的皇位日漸坐穩,朱高煦的心情也好了。現在只待大明朝新的權力格局穩定下來。   最近朱高煦還收到了北邊的八百里加急軍報,蒙古各部落已盡數退兵了!果然正如朱高煦所料,此次一些部落南下,就是以爲有機可乘而已,臨時決定趁火打劫劫掠一番、便準備跑路的;朝廷很難進行反擊會戰。   原先大明國內的“靖難之役”、“伐罪之役”爭皇位的大規模會戰,這樣的戰爭模式、似乎已經不適應對北邊作戰。朱高煦最近正在琢磨、如何改變戰術思路……   朱高煦登基以來,總體都算順利、沒出現甚麼大問題。他從武功戰績上、道德上,已經爲自己的皇位打下了基礎。   但有一件事,每次想起、朱高煦便如鯁在喉:誰毒殺了先帝?!   也許因爲最近想的比較多,此事簡直變成了朱高煦眼睛裏的沙子,讓他非常不痛快,如同一個難以放下的心結。   抑或每個人都有一些心結。像當年先帝朱棣,便是一直放不下建文父子的下落,非得想盡辦法找出來、才能安心……   就在這時,司禮監少監侯顯走進了東暖閣。朱高煦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便把目光從一片紅圈的地圖上挪開,轉過身來看着侯顯。   侯顯躬身上前,沉聲拜道:“回稟皇爺,事兒辦妥了。王將軍把人送到了玄武門那邊;奴婢便接了人進宮,在皇宮西北邊、靠近御花園的地方拾掇了一座院子,讓她住下了。奴婢又送去了一些宮女宦官服侍着,用度一樣不少。”   朱高煦點了一下頭:“朕知道了。”   侯顯畢竟是在永樂朝服侍過太宗皇帝的人、太宗皇帝可不是容易服侍的皇帝,侯顯在洪熙僞朝,也幹過御馬監太監;此人可謂很懂宮中規矩。不該說的話,他連一句也不說,甚至連馬恩慧的名字也不提。   “馬氏對朕有大恩,她在中都守了七八年,對祖宗的心意也算盡到。因此朕纔派人接她回宮裏來住。”朱高煦不動聲色道。   馬恩慧的身份確實有點特殊。   侯顯躬身道:“是,皇爺。”   朱高煦便假裝坐下來看奏章,但是好一會兒他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便乾脆丟下了奏章,抬起雙手往上一撐、伸了懶腰。   接着他便用隨意地口氣道:“今日便不辦公了。朕去見馬氏一面,好當面感謝一句。”   侯顯當然不予置評,立刻拜道:“皇爺稍後,奴婢馬上準備好鑾駕。”   在宦官宮女的簇擁下,朱高煦乘坐轎子出了乾清宮。御花園在西北邊,一衆人從西邊的門樓出去、要經過西六宮附近的夾道。   那樸氏便被安排住在西六宮這邊,這時不知怎地跑到夾道邊來了。她在路邊屈膝行禮道:“臣妾拜見聖上。”   最近這些日子,朱高煦不想找別人,只叫樸氏侍寢。她幾乎天天到乾清宮睡,這算是非常得寵的表現了,於是宦官們將轎子停了下來。   朱高煦看着樸氏,見她一臉發自內心的欣喜模樣兒,頓時心道:她的政治目的、是不是有點被忘了?   樸氏柔聲道:“聖上今日回來得早呢。”   朱高煦道:“朕有點事,便下值早。”   宦官侯顯立刻走了過去,好言道:“這天氣倒是在變暖了,可風還涼着哩。您迎了駕,不必在外邊站太久了。”侯顯說罷揮了一下手,宦官們繼續抬着轎子往西走。   朱高煦轉頭看了一眼,樸氏仍躬身站在那裏,似乎有點失落。她應該知道西邊有一片御花園罷?   一衆人來到了馬恩慧住的院子外面。朱高煦下轎子,吩咐大部分隨從在外面候着,只帶了侯顯等幾個宦官進去。這院子裏的宮女宦官都到門口來迎接,但馬恩慧沒出來。   院子裏有一排房屋,其中一間屋子門口,便見馬恩慧站在門口正望着這邊。   她打量着朱高煦身上的紅色龍袍,她的神情十分怪異而複雜;似乎帶着微笑,卻又有無盡的無奈和感嘆。朱高煦走了過去,倆人竟然有片刻尷尬的沉默。   馬恩慧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屈膝執禮道:“妾身見過聖上。”   朱高煦笑道:“這算是奉詔了麼?”   馬恩慧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只道:“請聖上裏邊上坐。”   房間的門敞着,朱高煦與馬恩慧走進這間屋子,他在正北面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又是一陣沉默,朱高煦主動開口道:“算來我們有六七年沒見面了。”   馬恩慧有點走神地喃喃道:“是。不知爲何,妾身見到聖上,仿若故人重逢一般。可細想起來,我們總共只見過兩三面,怕是算不上故人的。”   “時間卻很長。”朱高煦道,“這麼長的時間,朕念想過你很多次。”   馬恩慧的臉頓時一紅,抬頭顰眉看了朱高煦一眼,用很低聲音道:“聖上慎言。”   朱高煦仔細瞧着她的神情,情知她誤會了,便接着說道:“因爲你告訴了我、奉先殿那條地道,朕才僥倖得脫,不然哪有今日?朕念想着你的恩,常擔憂你在中都有危險、朕便無法報恩了;但彼時中都在廢太子之僞朝官軍手裏,朕的人馬幾乎未能影響到江北地區,亦是無可奈何。”   不料朱高煦一番解釋之後,馬恩慧的臉更紅。她剛纔舉止還挺大方的,這時卻埋着頭一聲不吭,好像地上有洞、想鑽進去一樣。 第六百零八章 想歪了   馬恩慧很信任朱高煦,她至少完全相信他不會害自己、對自己是懷着善意的。這種無條件的信任,大概便是馬恩慧對朱高煦一直有好感的緣故罷。   空氣中飄着從御花園散來的百花花香,氣味相雜繁複。一如馬恩慧此時的心境。   剛纔朱高煦說、這些年很念想她;馬恩慧一時間當然想歪了,以爲是一種輕浮的調戲。不料朱高煦很認真地解釋,他只是念着恩情!   如此一來,馬恩慧那句畫蛇添足的“聖上慎言”,自然就是向朱高煦表明、她自己想錯了意思。   於是馬恩慧又羞愧又尷尬、無以復加。她原本很白淨的臉,此時紅得如同院子裏的花瓣一樣……   馬恩慧的肌膚天生生得白,這是過了太祖皇帝法眼的相貌。   大明太祖出身卑微,但他是個生性風流的人,生前長得也是氣宇軒揚;還沒出人頭地的時候、他便四處拈花惹草,打仗的時候也不能缺了女人。太祖一生御女無數、難以勝算,看婦人,他的眼睛非常尖。   而允炆在文官們的出謀劃策下、一向表現得很有孝心,深得太祖喜愛。太祖常常以己度人,他自己好美色成性,以爲孫子也很看重這個;於是太祖爲允炆選妃時,那是千挑萬選、看了很多都不滿意。直到看見了馬恩慧,太祖徑直一拍掌說:就她了!   馬恩慧的個子長得很高挑,頭髮又黑又密,鵝蛋形的臉上、眉毛眼睛烏黑靈秀,皮膚十分白淨;她長得一點不胖,但該大的地方十分豐腴傲人。她全然不像一些大家閨秀一樣,小巧嬌弱,卻自有幾分母儀之氣勢。太祖那時就在考慮把皇位傳給允炆了,當然要爲允炆挑一個不小家子氣的妃子!   不過馬恩慧被幽禁了七年之後,眼神已然沒有當年的自信從容,她的眉宇間常帶着幾分幽怨陰鬱之氣。在古色古香的房間裏,她穿着樸素的衣裙,這樣的氣息更甚幾分……   這會兒朱高煦開始慢慢說起往事了,大致在說他怎麼在毫無防備之下、陷於宮中走投無路的事。   馬恩慧知道新皇登基,一開始的事情非常多;但眼下看起來,朱高煦似乎很閒,他的話也不少,十分有耐心地詳細講述着事情……或許他不是閒,只是願意與馬恩慧說話罷了?   馬恩慧自己的話反倒很少,她只是時不時回應一句。她的聲音毫無不細聲細氣的感覺,而是一種女人味十足的聲音,大概因爲她本來就不是小家碧玉的那種人。   她甚至有點走神。偶爾等朱高煦說得起勁時、她會轉過頭,仔細看朱高煦的側臉。她明亮的眼神帶着幽怨、淺淺的傷感、認真、感嘆、不捨。   那眼神,正照應着她的心一樣紛亂糾纏。   其實馬恩慧覺得,自己不應該稱作朱高煦爲聖上,她根本不應該承認他的皇位!因爲整個燕王系的人、都是非法強奪她家先君兒子的皇位。   但是馬恩慧“奉詔”時,只是心裏有點糾結,卻沒有半點不情願。被關押了七八年之後,她早就面對了現實;而今的局勢下,她反而最希望朱高煦能做皇帝!   她又覺得自己應該恨朱高煦,因爲那是國仇家恨!可是她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她甚至對朱高煦很有好感。   有時候馬恩慧自己也很困惑,一個人究竟該遵從“應該”,還是該聽從本心?   或許高煦的年齡比她小一點,馬恩慧看到高煦眉飛色舞地說得起勁時,她總覺得高煦還是個充滿活力的大男孩。他笑起來的時候,被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起來十分親切。   難以想象,這樣一個看起來毫不險惡之心的“大男孩”,如何能絕地反擊、擊敗了整個大明朝廷的君臣和官軍的;或許高煦只在她的面前,才掩藏了兇猛的一面?一時間馬恩慧心裏又帶着一種崇拜與敬畏。她的一切感受,都非常矛盾。   此時她又想起了初次見面的那次誤會,高煦爲了救她的性命、向她的嘴裏吹氣,便是用那口牙齒潔白、嘴脣厚厚的嘴……   她的心頭一亂!   馬恩慧忽然無禮地打斷了朱高煦的話,她的生氣毫無前兆,口氣不善地說道:“聖上,您現今是大明億兆百姓之君父,應該多想想怎麼治理國家。你的皇位來之不易,犧牲了多少人?而大明疆域廣闊、人口衆多,您要做明君,亦絕非易事。聖上以國事爲重罷!”   朱高煦愣了一下,不過他並沒有生氣,抱拳道:“朕當謹記堂嫂的告誡。”   馬恩慧見一個用武力征服了洪熙朝的帝王、竟然如此好的態度,不知怎地,她心頭卻更氣了,脫口說道:“聖上以後少到這裏來!”   說完如此無禮的話,馬恩慧頓時又有點後悔,她立刻加了一句:“聖上讓我在居住衣食上都過好了,我也是感謝您的。不過聖上天下,無須花費光陰在我這等人身上。”   “我做的事都是應該的。”朱高煦道,“你我雖只有數面之緣,但我看堂嫂特別面善;你對我的大恩情,亦不敢忘。只要我還在,必定會一輩子好好對待堂嫂。”   馬恩慧的臉頓時發燙,她又氣又傷心,再次沒好氣地說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告訴你密道,哪想得能救你的命?那只是個巧合,以後不用再提了!”   朱高煦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了馬恩慧一會兒,他便站了起來,抱拳道:“堂嫂舟馬勞頓,朕便不多說了,這便告辭。你歇着罷。”   馬恩慧也站了起來,屈膝執禮道:“恭送聖上。”   朱高煦走到門口、又轉過頭,說道:“對了,朕會讓堂嫂看見,朕不僅能在馬上用武力奪取天下,也能治理天下!朕必定能讓大明朝富強文明。”   馬恩慧知道他誤會了,她根本沒有絲毫看不起朱高煦的意思;可她究竟是怎麼個意思?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馬恩慧久久站在椅子旁邊,目送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卻彷彿入神了一般。   ……朱高煦走出房門,然後與門外的幾個宦官一道出了院子。   他走到轎子跟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院門裏面。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對少監侯顯道:“好生對待朕的恩人,決不能虧待了她。”   侯顯忙鄭重地抱拳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走到了轎子上。侯顯喊道:“起駕!”   空氣不冷也不熱,清新溼潤,瀰漫着淡淡的花香。一切都那麼淡,卻叫人心裏瀰漫着溫柔與舒適……朱高煦當然不怪馬恩慧。   他只是沒想到,故人重逢,會弄出一點小小的不愉快,竟會是這麼一副模樣。   正常想來,馬恩慧那種處境,原先在鳳陽擔驚受怕、生活無望;現在她得到新皇的庇護,重新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應該高興纔對!   剛纔朱高煦卻沒覺得她高興,她似乎想到了現實以外的、某種期待;但是她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纔會產生不顧後果的氣惱?   婦人的心思,着實不是那麼直率。   朱高煦想到這裏,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再次微微輕嘆了一聲。   後宮的這段道路,兩邊都是紅色的宮牆,這是一段夾道。朱高煦坐在轎子上,兩邊風景單調,他不由得猶自沉思着……   剛纔朱高煦與馬恩慧見面之時,他描述了很多前年逃離皇宮的事。   此時朱高煦自己也細細地重新溫習了一遍、有關各種細節。他忽然重視起了一個人、一個以前他忽視的人:宦官王寅!   當時妙錦在宮中警示朱高煦、派來的人就是王寅。在那種關鍵時刻,王寅幫了妙錦和朱高煦;之後朱高煦、便幾乎沒有再猜忌這個宦官了。   加上逃出皇宮之後,朱高煦滿心憤恨着東宮的人!他埋怨“靖難之役”後,東宮奪取勝利果實摘桃子、想把他當垃圾處理掉。接着朱高煦便一直顧着起兵造反,眼睛裏差不多隻有高熾一黨,早已忽視了別的細節。   所以朱高煦對宦官王寅所知不多。   所知之事僅限於:其一,王寅以前是建文奸諜章炎的遺孤,朱高煦追蹤妙錦到靈泉寺時、見過那個當時幾歲大小和尚;其二,王寅的乾爹是永樂初的御廚太監王狗兒。   此時朱高煦專門琢磨此事,才發覺這個王寅的身份十分奇怪。王寅在北平被救走的時間段、建文朝廷仍然當權,他是怎麼變成宦官的?而且恰恰變成了王狗兒收的乾兒子?   而王狗兒現在的身份十分特殊!   朱高煦想到這裏,頓時直覺這可能是一條線索!   眼下妙錦等人還沒進京。朱高煦打算等妙錦和王寅到了京師之後、再詳細問一問內情,或許能得到一些新的啓發。   世事往往便是如此,有時候十分明顯的東西,因爲它在角落裏太小了、人們便視而不見。等到驀然回首發現時,才醒悟原來線索就在手邊! 第六百零九章 馬公   湖廣那邊來的人,高賢寧最先進京。他立刻被任命爲大理寺卿;以錦衣衛指揮使張盛、北鎮撫使杜二郎、北鎮撫司總旗姚芳爲佐,高賢寧接手了薛巖未盡之事。   直至二月下旬,漢王府官署、家眷、護衛等大隊人馬才抵達了京師龍江港。朱高煦任命王貴爲司禮監太監,派人安頓家眷暫於西六宮之中,等待冊封。   朱高煦在乾清宮與家眷們見面後,來到了東暖閣,即刻召見妙錦與宦官王寅……   最先走進隔扇內的人是妙錦,她向坐在御案後面的朱高煦叩拜行禮,身上還穿着一身寬鬆的道袍,頭髮梳着髮髻。   朱高煦道:“免禮。”他接着向站在旁邊的侯顯、王景弘揮了一下手。   兩個太監立刻告退,退出了東暖閣。妙錦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神情竟然有點不自然起來。看見左右全被屏退,她比較瞭解高煦,朱高煦有時候“修車”是不分場合的。   “妙錦在凳子上坐罷。”朱高煦卻沒有輕薄之意。   妙錦抬頭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黃色龍袍,說道:“謝聖上。”   “你不用拘禮了。”朱高煦打量了一會兒她,很快便又開口道,“我想起那個宦官王寅,似乎與王狗兒有關係。王狗兒現在在詔獄,涉嫌謀害先帝!”   妙錦聽罷,杏眼眼角微微一顫,顯然有點緊張起來,“王寅認了太監王狗兒作乾爹,不過他應非王狗兒同謀。”   “朕知道的,前年我被東宮亂黨矯詔騙入宮中,王寅得妙錦之授意警示,立了大功。”朱高煦好言道。他知道妙錦對章炎的遺孤有愧疚之心。   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先是建文奸諜續空和尚身份敗露;另一個奸諜、燕王府典簿章炎,在殺了續空之後自裁,保護了妙錦的身份。而章炎留下的遺孤,也被人閹割做了宦官。   時至今日,妙錦依然有保全宦官王寅的心思,實屬情有可原。   朱高煦頓了頓,接着說道:“以前我忙於起兵征戰,沒有留意此事;妙錦也未主動向我說起過。直到最近,我纔想起王寅這個人來。”   妙錦時而神情凝重,時而目光閃爍。她終於開口道:“我並非要故意隱瞞高煦……聖上。只不過一談起那些事,難免涉及到先帝威逼利誘、想封我做貴妃之事,我不想再提,因此一直避而不談……”   朱高煦心情複雜地問道:“妙錦從未就範的罷?”   妙錦頓時有點生氣,紅着臉道:“聖上還不相信、我是甚麼樣的人麼?那時我已委身於你……哪還有臉屈從先帝?再說我若是就範了,哪能被關在那祈福觀裏數年之久?”   朱高煦聽到這裏,嘆了一口氣。當年他去雲南就藩、自己沒有及時把妙錦帶走,才導致了妙錦困在宮中,那時他也無計可施;此事讓他也頗有些懊惱。   妙錦氣憤地嬌嗔道:“我一向是非分明,哪怕性命堪危,也絕不願意做那等違背己願之事。倒是聖上三妻四妾,我也從沒責怪過你!”   “男女有別。”朱高煦道。   妙錦的胸脯一陣起伏,沉默了一會兒才稍稍消氣,說道:“或因我與仁孝徐皇后關係親近,先帝比較信任我,許諾要封我做貴妃。這些事,不知怎麼被‘馬公’知道了。”   馬公?朱高煦立刻留意到了這個名字。但他沒有急着問,先等妙錦把她知道的事說完。   妙錦繼續道:“‘馬公’讓王寅帶了兩次話進宮。第一次是一封書信,密信中要挾我,答應先帝的許諾、借侍寢之機謀刺先帝!我當然視若罔聞。第二次‘馬公’又見到王寅,帶話進宮、催促我辦‘那件事’,否則後果自負!   那時我很擔憂害怕,用煉丹爐融了一點首飾,準備被馬公暴露舊事之後,便吞金自盡。不料沒過多久,先帝便駕崩了!”   朱高煦聽到妙錦準備自殺的事,頗有點後怕心痛地看了她一眼;但他現在心裏掛念着事情,便沒在這些往事上多說。   等妙錦說完了,朱高煦這纔開口問道:“‘馬公’是誰?”   妙錦道:“從第一次書信的字跡上看,他原來就叫‘馬公’;他是在‘靖難之役’之前、便負責管束聯絡北平奸諜的朝中之人,身份一直沒有公開。   我被建文帝與先父安排去北平之後,也從不知道此人真實身份。據說燕王府典簿章炎知道馬公是誰,更與馬公有交情;但是章炎、及章家舉族都已經死了。”   朱高煦不動聲色地點了一下頭,心道:薛巖的推判很有道理,幹那件大事的人,必有一些勢力能耐,一個人是幹不成的;而這個“馬公”在十幾年前、就掌握着建文朝廷針對燕王府的諜報人員,必定還殘存着一些人脈,比如妙錦。   妙錦顰眉想了片刻,又道:“‘馬公’還曾是宦官王寅的義父。起初我以爲‘馬公’是建文朝的一個太監;但王寅見過‘馬公’,據他描述、此人確非宦官。   當年章炎死了之後,遺孤被人送到了京師;我還在燕王府,便無法再管此事。那遺孤便是現在的王寅,他先被馬公收養爲義子;‘靖難之役’後,馬公卻忽然不見了!   王寅流落在外多日,才遇到了太監王狗兒。接着他被王狗兒利誘淨身之後,被送到了宮裏做宦官。那時王寅才認了王狗兒作乾爹,改姓爲王。”   妙錦又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朱高煦,“王寅年紀太小、只是被利用了,他必定與陰謀無關。當初他偶爾來一次祈福觀,也從未表現出知道陰謀的樣子。”   “我知道的。”朱高煦點頭道。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良久沒有吭聲。   那個“馬公”的嫌疑非常大。   因爲他先試圖用妙錦這一條線,威脅妙錦、叫她趁侍寢之機刺殺先帝!故此可以推論:後來妙錦這個工具沒用上,“馬公”才動用了王狗兒、或者隱藏在宮中的其他人,用銀環蛇毒謀害了先帝!   有個問題是:王狗兒進燕王府的時間很早、一向是先帝心腹,王狗兒被閹送進燕王府的時候,懿文太子朱標似乎都還沒死!那時候太祖皇帝的皇位繼承人、肯定是太祖特別喜歡的嫡長子朱標,一丁點懸念也沒有;朱允炆似乎年紀也不大,沒必要也沒能耐,那麼早向燕王府安插奸諜。   王狗兒這樣一個先帝心腹,在皇宮已混得風生水起,又是個無家無室的閹人,有啥動機謀害先帝?   或許直接下手的人,另有其人?!比如薛巖的另一種推判,毒針是事先埋在泥裏的,王狗兒只是碰巧挖到了有毒針的泥?   不管怎樣,現在朱高煦認爲,首先要找到“馬公”,然後才能繼續查下去!   朱高煦便開口道:“妙錦再幫朕辦一件事,詳細詢問王寅、畫出一張‘馬公’的畫像來。並叮囑王寅,此事不要對別的任何人說起,以免打草驚蛇。”   妙錦起身道:“遵旨。”   朱高煦道:“前年宮中之事,王寅有功;何況我還得看在妙錦的情分上,必定會對王寅寬容對待,不會把他怎麼樣。”   妙錦神情複雜地看了一會兒朱高煦的臉,她屈膝道:“謝聖上恩。”   妙錦告辭之後,朱高煦又傳王寅進來問話。王寅的描述,與妙錦的話沒甚麼區別;似乎他知道的那些事、早已先告訴妙錦了。   ……憑藉別人口述、描畫肖像,其畫像與本人的相似度,問題很大。這種畫像的作用,只在於判斷個大概,比如男女年齡、高矮胖瘦等等。想當年齊泰那樣的名人被通緝,齊泰還能跟着朱高煦一起大搖大擺出揚州城;那通緝畫像有多像本人,便可想而知了。   朱高煦拿到“馬公”的畫像之後,便召見了新任大理寺卿高賢寧,把畫像交給高賢寧。朱高煦又當面將妙錦知道的事兒,對高賢寧說了一遍。   高賢寧也贊同朱高煦的見識:最好先查出馬公之誰。   因爲王狗兒那條線索,之前的錦衣衛用了各種辦法都撬不開嘴;現在王狗兒身體已經很虛弱,再用刑怕、怕他傷口感染被弄死了。   何況王狗兒沒有作案動機,說不定盯住王狗兒、路子本來就是偏的!   朱高煦鼓勵高賢寧道:“這個大案,若能查出真相。朕打算先封存在宮中,等朕的後世子孫把皇位完全坐穩了,便可以拿出來公諸於世,爲我長兄翻案洗冤。   到那時,高寺卿作爲本案主審官,必能留名青史、流芳百世!高寺卿亦能成爲狄仁傑那樣的人。”   高賢寧拜謝:“聖上仁德。”   不過那狄仁傑之所以能流芳百世,主要並非因爲查案厲害,而是他勸武則天把皇位傳給了李家、且起到了作用。當然這些事情不用較真,高賢寧也是很願意幹這件事的。   如此事涉重大的密案,必得朱高煦真正信任的人、才能涉足。高賢寧能幹這件事,已經表明了他在新皇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