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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不用太較真

  齊泰與學生高賢寧出了皇宮,時間還沒到酉時,不過太陽已經西斜。眼看這時辰不早不晚,去衙署也辦不了甚麼事;二人便叫上車仗,師生同車,打道回府。   太早回家,並非齊泰所願。他一想到自己家裏空蕩蕩只有奴僕丫鬟的大宅第,心裏便一點期待也沒有。永樂朝時,齊泰作爲“靖難”檄文上指名道姓的奸臣,家眷都是死了的。   “咱們這些人,算是苟活於世,活着難免有點沉重。”齊泰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聲。   背對着馬車行進方向的高賢寧、聽罷輕輕點頭附和,他不動聲色地瞧着似師似友的齊泰。   齊泰也看了一眼高賢寧,問道:“而今京師日漸安穩了,賢寧爲何不把山東的家眷接來?”   高賢寧有點尷尬,小聲說道:“學生十五歲便遵父母之命成婚,而今已有兒子,把我那糟糠之妻接來京師,反倒諸多不便。”   齊泰聽罷稍微怔了一下,頓時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學生生性風流,最喜歡逛那煙花柳巷,有妻兒在身邊多少會身不由己。   高賢寧又道:“恩師已官至部堂,可曾想過續絃?”   “再說罷。”齊泰隨口道。   車廂裏沉默下來,只剩下輪子的轉動聲音、已經車廂搖晃時木板之間的異響。   不知怎地,除了傷懷家眷,齊泰這麼多年了最不能放下的人、卻是個萍水相逢的女子;便是他參加會試之前,在京師遇到的那個風塵女子。她雖然身份卑賤,但齊泰就是沒法嫌棄她。   她那些仰慕、傾聽、溫存,以及無怨無悔的付出,都令齊泰難以釋懷;既已海誓山盟,齊泰說好了考上進士就報答她,卻再也沒有了機會……又或許,正因爲結果的遺憾、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更增了刻骨銘心?   齊泰忽然再次開口道:“賢寧見過那麼多風塵女子,有沒有遇到過重情重義的人?”   高賢寧聽罷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道:“常在那等地方的女子,見多識廣,恐怕對情義看得很開。像最近兩年,學生最熟識的付驚鴻、醉仙樓那位,正是如此。付驚鴻那等名妓,與尋常的娼妓不同,她可以挑人。因此她告訴學生,她不但爲了生計,還很享受現今的日子。”   “哦?”齊泰詫異道,“爲師以前倒以爲,那些風塵女子全都是被迫無奈。”   高賢寧搖頭道:“尋常娼妓或出於無奈,名妓卻不能同日而語。且良家婦人不能嘗試不同的男子,名妓則可以,付驚鴻說的是新鮮。”   “呵!”齊泰冷笑了一聲。   高賢寧繼續說道:“既能錦衣玉食,還能挑各樣的富家公子吟詩作賦、男歡女愛,付驚鴻很滿意。她說等年紀稍大、姿色漸衰時,想物色一個高門大戶的人家做妾,爲了以後有個靠。”   “老大嫁作商人婦。”齊泰順口唸了一句詩。   高賢寧道:“那等場合,最妙之處便在這裏,不用太較真。學生明知、她轉身又會去侍候別人,但從未在意過。”   齊泰道:“甚麼人都有,每個人是不同的。”   至少當年的客棧歌妓,齊泰很確信她不是付驚鴻那種人。   她說她不要名分、只要能留在公子身邊。齊泰對她的眼神記得很深,絕非虛情假意;油燈下面,她一邊爲齊泰縫着衣裳,一邊瞧着齊泰讀書,眼睛裏滿是愛憐。她早上總是聽齊泰唸書,臉上的愜意與美好,哪能天天假裝?   而且她也不是名妓,傍身的那點錢財不多,仍然義無反顧地資助了齊泰,說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真心望他功成名就。   但她被張信搶走之後,被活活毆打、折磨而死!她痛苦難耐之時,是不是還念着齊泰的名字?因爲她說過、公子是她艱辛苦楚日子裏的唯一安慰。   齊泰的眼睛已經紅了,坐在搖晃的馬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師生二人乘坐的是齊泰的馬車,先讓齊泰回府,走的也是他平常的路線。   就在這時,齊泰十分熟練地掀開了車簾一角,他好像會掐時間一般。外面正好出現了一道紅漆大門、兩邊放着兩尊石獅子,上面的牌匾上寫着:張府。   高賢寧也往車外瞧了出去。   這座府邸,正是隆平侯張信的宅子。張信是靖難功臣,爵位乃太宗皇帝所封,所以至今仍是侯爵;只有那些廢太子封的爵位,在朱高煦登基之後才被廢除了。   時至今日,張信似乎依舊過着錦衣玉食的好日子;連站在朱門外的奴僕身上的青衣,也是嶄新的好料子!   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過了張信門口,齊泰便放下了簾子,閉目沉默地坐着。高賢寧也停止了談話。   ……然而,此時張信不在府邸上,他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他在淇國公府外面,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地這樣站着,他的腿都發顫了!張信昨天就來過、卻沒被淇國公接見,於是今日他再次站在了這裏。   丘家的奴僕請他進府坐着等,但他執拗地要站在門外、以表誠意。   老天不負苦心人,丘家奴僕終於出門來,說道:“您快裏邊請,家主在書房等着哩!”   張信頓時一喜,道謝之後,跟着那奴僕進了丘府角門。   在丘家書房裏,張信還沒開口,丘福便徑直罵了起來:“隆平侯幹啥?你一個勳貴,沒事跑到我家門口站着,成何體統!你這是在強逼老夫嗎?”   張信上前抱拳彎腰道:“丘公快息怒!實在是情勢所迫,末將再不來見丘公一面,怕是沒機會了?”   “你犯了啥事?”丘福皺眉問道。   張信哭喪着臉道:“聖上登基以來,末將一直謹小慎微夾着尾巴做人,哪敢犯事?只恐不用犯事,也是有了今朝沒明日!這裏是張家的良田地契,敬請丘公笑納!”   “他孃的!你這是明擺着行賄。”丘福皺眉道,“快給老子揣回去!”   張信道:“末將絕非行賄。不過張家的人也快保不住了,還要這身外之物啥用?還不如先送給了丘公,留個‘靖難’弟兄的情分。”   “究竟發生了何事?”丘福沉聲問道,“我知你在‘直隸之戰’時,做過徐輝祖的副將,可聖上沒說要治你。你當年對燕王府有大功,聖上多半會念着功勞,此事就算了!瞧讓你怕成啥樣了?”   張信上前兩步,說道:“末將最擔憂的不是‘直隸之戰’的罪責,而是齊泰。兵部尚書齊泰,據說早就在漢王府上,化名‘鐵面左手李先生’,乃今上心腹、御前紅人。末將與齊泰有舊怨。”   丘福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張信便道:“早在洪武年間,齊泰在京師一家客棧看上了一個賣唱的娼妓,還與那娼妓互述衷腸、私訂終身。末將有點嗜好……也好這等婦人,偶然聽到此逸聞趣事,慕名去了那家客棧一瞧,見那女子生得當真不錯,眼神兒更是脈脈含情!”   “說正事!”丘福不耐煩道。   張信忙道:“是!末將便把那娘們強買回府了,還因此與齊泰發生了口角,‘稍微’動了幾下手。後來,那女子……‘莫名’就死了。齊泰便一直懷恨在心!”   “爲了個暗娼?屁大點事,想那麼多作甚!”丘福皺眉道。   張信苦着臉道:“末將本也這麼認爲;可那齊泰似乎對她動了真情,記恨末將很多年了。最近齊泰的車仗,幾乎每天都打末將家門口經過;他每次經過,便會掀開簾子從車裏瞧大門……那情狀,真是叫人如芒在背,日夜不得安生!”   丘福道:“文官就是鳥事多!”   “可不是?”張信道,“現在齊泰有聖上撐腰,禮部尚書胡濙找了一羣文士、把他奸臣的名聲也洗掉了。齊泰若是隨便找個御史,盯着末將查;末將總有些不乾淨的地方,經得起幾回彈劾呀?!”   丘福沉吟着點了點頭,問道:“你不要誇大其詞,齊泰閒得沒事幹、每天都盯着你的大門看?所言當真?”   “千真萬確!”張信急道,“咱們這些靖難弟兄,矇蔽誰、也不敢矇蔽丘公啊。”   “地契你收着,也不用急。”丘福正色道,“你只管放心,老夫給你想辦法。靖難弟兄的情義,還比不上個娼妓?豈有此理!”   張信微微鬆了一口氣道:“幸有丘公爲末將做主。”   丘福罵道:“少來!廢太子當政時,沒見你們要我做主,都跑去巴結張輔那小子了。”   張信躬身道:“末將愚鈍,末將一時糊塗。不過丘公也不必計較,眼下新城侯在五軍都督府,對您不也畢恭畢敬?”   “老子想到那些事就心煩。當年張玉替太宗皇帝不平,義無反顧追隨太宗起兵;他張輔回頭就想幫着廢太子、將今上往死裏整!也不想想,若沒有聖上,咱們恐怕全都死無葬身之地了!”丘福道,“罷了罷了。張輔要是出事,我是沒法子的,你這事兒倒不必擔心。”   張信急忙千恩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