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明春色 646 / 919

第七百章 恩威並濟

  臘月底,大明皇帝親率的北征大軍進入了居庸關,行進至軍都山南麓。永樂年號徹底結束了,武德元年即將來臨。   大軍駐紮在軍都山下的一個屯堡附近。沿着驛道的山腳下,將士們開闢了一大片墓地;從戰場上運回來的陣亡將士屍首,便被陸續入殮埋葬在此地。   在這個年關佳節時刻,人們除了感受到深冬的寒冷,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氣氛。   山下的驛道邊,斬獲的敵軍頭顱,成堆地擺放在新的墓地上,叫人想到的是“京觀”。   據說古代殘暴的君主,征服一個地方後殺人如麻,將屍體堆成京觀,以震懾世人。此番明軍擺放頭顱、是敵人的腦袋,爲的是祭祀陣亡的明軍將士;可展現出的氣息,真真讓人覺得十分害怕……   今日從北平來的趙王、當地官吏、各藩王的使節,帶着豬羊酒肉前來迎駕。在屯堡裏的中軍行轅,皇帝朱高煦設宴款待那些人,一直到深夜。   宴席上,段雪恨陪坐在朱高煦身邊。不過還沒結束,她便離開了大堂,回後面的院子去了。   周圍的屋頂上還殘留着積雪,天已經放晴。段雪恨只要抬起頭,便能看到夜幕中的星星。她胡思亂想着,那些離得很遠的星星、實際可能很大,她卻難以理解它們爲何不掉下來……朱高煦與她很親近,她仍然常常覺得他的心、深得如同一個迷。   不知過了多久,醉醺醺的朱高煦在大臣齊泰、侯海的攙扶下,走進了院子。   朱高煦剛進來,忽然便甩開了兩個大臣,好生生地走向段雪恨。   段雪恨屈膝一蹲,“妾身拜見聖上。”   齊泰等人有點詫異地看向朱高煦。朱高煦笑道:“朕本來沒醉。可剛纔不醉,似乎又不太盡興。”   兩個大臣急忙附和了幾句。   三人一起來到朱高煦住的房裏,段雪恨便去泡茶。而朱高煦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便問侯海:“今日你去接待高燧等人,他們看到那些頭顱,作何反應?”   侯海的聲音道:“回聖上,嚇得不輕。臣見那些藩王的使節,臉上慘白。”   朱高煦道:“嚇嚇他們好。齊部堂寫的那篇文章也不錯,橫掃漠北三千里,夷平韃靼王帳,斬旗而歸。”   齊泰忙彎腰道:“臣只是據實所寫。”   朱高煦的語氣隱隱帶着嘆息:“可惜真正的功績沒那麼大,朕看此次、韃靼人根本沒有傷筋動骨。”   齊泰道:“朝臣都相信聖上能威服四海。現今朝中不管是哪邊的人,都不願意再發生‘靖難之役’、‘伐罪之役’那樣的事了。”   侯海抱拳道:“聖上武功蓋世,卻寬恕了代王的性命,只將代王一家押送去中都守陵,並定案與諸王無關。今日諸王使節,無不感恩戴德。趙王送來的奏章裏,聲稱胡人不敢南顧,趙王府已不必鎮守北平,自請移藩。以臣之見,諸王敬畏聖上,不敢再有二心。”   朱高煦哼哼了一聲,靠在了椅子上閉目養神。   兩個大臣見狀,便抱拳拜道:“聖上早些歇息,臣等告退。”   等段雪恨泡好了茶,大臣們已經走了。她便將茶杯端上來,放在了朱高煦旁邊的几案上。   朱高煦睜開眼睛,說道:“黔國公沐晟還有個女兒,雖年紀尚小,但等幾年就能長大了。朕許諾高燧,讓沐晟的次女、給他做趙王妃。雪恨以爲如何?”   段雪恨有點驚訝,開口道:“這等大事,聖上何必問妾身?”   朱高煦沒回答。   段雪恨安靜了一會兒,終於輕聲道:“聖上該問皇后纔是。”   朱高煦點頭道:“你說得對。朕就知道你心裏是明白的。”   段雪恨不愛說話,但當年跟着段楊氏做過各種各樣的歹事,並非不懂世故。她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干係!   那皇貴妃沐蓁懷了龍種,可能會生下皇子,其父親沐晟貴爲國公、在武德朝恩寵無以復加;要是沐家次女,又做了趙王妃,沐家的家勢之盛,怕是朝中沒有哪家能比擬了。   這些利害輪不到段雪恨一個德嬪在意,不過皇后郭家應該是很關心的。   朱高煦端起了那盞熱茶,捧在手裏卻久久不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坐在燈光下怔怔出神。   段雪恨從來不管國家大事,但她此時也大致懂得,朱高煦的所作所爲、大概就是對藩王們的恩威並濟罷?沐晟是新皇的寵臣,趙王一旦與沐家聯姻,或許能安心不少。   就在這時,朱高煦忽然說道:“跟着咱們回來的那個羅氏,好像生病了。”   “啊?”段雪恨十分意外地轉過頭,愣愣地看着朱高煦,脫口道,“聖上怎麼知道的?”   朱高煦搖了一下頭,說道:“你去看看她,今晚不用服侍朕。”   段雪恨告退,走出了房門,回到了她住的廂房隔壁。   她掀開一道木門,走進羅氏住的地方,果然馬上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藥味。段雪恨走到牀前,羅氏便睜開了眼睛,掙扎着要坐起來:“德嬪娘娘,奴婢……”   段雪恨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徑直問道:“你不要緊罷?聖上來看過你?”   羅氏蒼白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搖頭道:“沒呢。倒是一個姓曹的公公來過。曹公公見奴婢病了,便問過症狀,今天下午帶了幾包藥材進來。”   段雪恨一聽心下恍然,藉着燈光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羅氏。   羅氏道:“曹公公問奴婢,在韃靼人營地上見過的那個宦官、姓黃,長得是甚麼模樣,曹公公似乎認識姓黃的宦官?奴婢便說,那姓黃的宦官身材單薄,臉有點尖。”   段雪恨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此時心中不禁多想了一些。   她在皇宮裏住了不短的時間,也知道宮中的不少恩怨。曹福是王貴的乾兒子,他們與黃儼應該沒甚麼恩怨;倒是宮中原來的那些太監侯顯、王景弘等人,與黃儼應該有舊仇,因此還出了不少事。   曹福過問黃儼,會不會是爲了拉攏宮中的侯顯等宦官舊黨?王貴曹福那幾個漢王府的宦官,雖然極得皇帝信任,但在宮中的根基不如侯顯等人;所以曹福想對王景弘等人示好?   而朱高煦留意羅氏,或許只是因爲宦官們的事。   這時羅氏的聲音低聲道:“奴婢必定記得德嬪娘娘的恩惠。”   段雪恨覺得她心思靈巧,便不禁問道:“我聽說你不是百姓家的女子,夫家是在大同府做官的?”   羅氏道:“奴婢家境貧寒,只因夫君考上了舉人、方做了官。夫君很在意名聲氣節,奴婢落得那般下場,回去還不如死了。因此那日在開平衛,奴婢才豁出性命攔聖駕,不過是想到皇宮做些粗活、苟活性命……”   段雪恨點頭回應。她本來便不愛說話,屋子裏很快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羅氏的聲音又幽幽道:“奴婢的身體不好,沒有服侍好德嬪娘娘,都是兒時留下的病根。幼時奴婢家貧,一年難得喫一頓肉,卻又嘴饞。有一年除夕,家母得到一塊豬油,熬製之後剩下的油渣,便給我做喫食;我那次喫了太多油,晚上嘔吐了。從那之後,奴婢好些年都不食葷腥,所以小時候長得又瘦又小。”   段雪恨默默地聽完,忽然伸手握住了羅氏的手,不動聲色道:“你好生養病,等到了皇宮,便在我那邊住着,不至於沒有容身之所。”   羅氏急忙說道:“德嬪娘娘大恩大德,奴婢絕不敢忘。”   前幾日,段雪恨已經確認了、羅氏的身份沒甚麼問題。   當時軍中一些大同軍籍的將士返回衛所,錦衣衛派了人隨行去大同府,負責送一封守禦司左使侯海的書信。侯海知會當地官員,嚴令馮春寒家的人、要將女兒嫁給那個出了名的軍戶張勇。   太監曹福又派了錦衣衛的人,一同去了羅氏的家鄉,暗查了去年被韃靼人劫掠走的人名單。錦衣衛武將還找了明目、抓回來了兩個羅氏的同鄉百姓。前幾天兩個百姓見過羅氏,指認了她的身份。錦衣衛將士盤問救回來的其他人,也證實了羅氏在草原上被奴役的遭遇。   有司將士查一個女子那麼細緻,只因朱高煦一句話要帶她回中軍行轅。大夥兒不敢違背皇帝的意志,只能煞費周章,確保帝王身邊的人底細。   段雪恨本來對羅氏沒甚麼好感,不過今晚忽然生出了同情心,覺得這個婦人身世十分可憐,這才答應幫她……   次日一早,大軍拔營,繼續向北平城方向進軍。軍中的人數在不斷減少,那些從各地調集的衛所官兵,陸續得到軍令,離開了大軍返回駐地。最終回到京師的軍隊,只有京營的約十萬步騎。 第七百零一章 最美季節   大軍抵達京師是在二月下旬。朝鮮國翁主李賢惠記得,朱高煦告訴過她、那時是京師最美的季節。   渡船駛過浩瀚的江面,李賢惠站在船樓上的欄杆旁邊,眺望着大江東岸長長的城牆、成片的房屋、矗立的佛塔、若隱若現的樓闕,浩大的城池就在對岸。全天下最繁華的都城,越來越近了。   她全然忘記了一路上的顛簸與疲憊,心裏被莫名的激動充斥着。   江面的涼風帶着淡淡的腥味,遠處的港口上飄着像宮殿一樣大的船,隱隱傳來“叮叮”的銅鈴聲。對岸的碼頭上到處都是人,除了等在那裏迎駕的人羣,還有許多搬運東西的力夫、商賈和行人。整個江邊十分熱鬧,充滿了活力。   此前李賢惠看到的荒涼景象,只是大明朝的邊疆罷了。直到這裏,她隨軍走了幾個月,才真正見識到了大明朝的另一種面目。   相比朝鮮國的都城漢城府,大明京師讓賢惠翁主最感到驚奇的、並非其宏大的建築,而是那繁華忙碌的人羣。漢城裏住的大多是貴族官吏、以及他們的家奴,並沒有這麼多庶民、會在城外的港口和街巷間活動。   從小李賢惠的母親就告訴她,長大後會出嫁,要去一個陌生的家庭生活。而今她即將住進的明朝京師,無疑讓她感到新奇而驚喜。   良久之後,渡船紛紛靠岸,一些船上的明軍將士已經在登岸了。   皇帝的樓船靠在一處碼頭上,下面的人將一座寬敞的梯子搭在船舷上。拿着旗幟、扇蓋等儀仗的軍士先下了船,然後身穿紅色團龍服的朱高煦也走下梯子,李賢惠緊隨其後。她照朝鮮國的禮儀,雙手抬起,用大袖遮住面目,並不輕易在大庭廣衆下露臉。   岸上站滿了人,周圍有很多衣甲鮮明的侍衛站哨。幾輛華貴的馬車停在大路上,前後簇擁着宦官宮女、拿着黃傘旗幟的侍衛,還有一大羣官員站在馬車附近的大路上。   朱高煦還沒走到岸上,那些官員便“呼啦”一大片跪伏在了地上,一齊高呼道:“臣等恭迎聖上,恭賀聖上大破胡虜、得勝回朝!”   這時有女官與宦官們走上前,彎腰請李賢惠、段雪恨到了後面的馬車旁邊。然後有宮女攙扶李賢惠上了一輛馬車。   李賢惠坐到馬車裏,立刻從綾羅簾子的縫隙看出去,看見朱高煦沒上車、剛剛走到了大臣們的前面。   朱高煦先走到了一個身穿紅袍、頭戴梁冠的魁梧老頭前面,伸手將老頭用力扶起來,眼睛盯着那圓臉老頭的臉,問道:“淇國公,朕北征期間,京師一切可好?”   老頭道:“聖上,各衙署官吏各司其職,一如往常。”   朱高煦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當初世人皆被廢太子一黨所惑,朝中唯有淇國公等心向着朕。有你留守京師,朕甚是安心。”   那個被稱作淇國公的老頭動容道:“聖上信任,臣必忠心耿耿、萬死不辭!”   朱高煦又扶起了兩個紅袍官員。其中一個官員抱拳道:“臣等率三法司同僚,在中都詳查,已然查清真相,‘逍遙城’縱火大案,果然乃建文餘孽所爲!一干亂黨,皆捉拿到詔獄,只等聖上御批。”   “諸位愛卿,都平身罷。”朱高煦揮了一下袍袖,回顧左右道,“明日中午,在京五品以上宗親、文武都來奉天殿,朕要設宴爲有功將士慶功!”   一羣人拜道:“臣等謝聖上恩!”   李賢惠在馬車上悄悄觀察了一陣,覺得那些大臣似乎都很擁戴皇帝,心頭更安穩了幾分。   以前她在朝鮮國時,聽聞到有關明朝的事,都不是甚麼好消息。大明太宗皇帝、是一個與朝鮮國王李芳遠一樣的人,起兵奪取了皇位;太宗皇帝的次子、當今皇帝,再度起兵奪取了他長兄的皇位。大明朝的皇位爭奪簡直亂到了極點。   而今李賢惠來到大明朝,已經幾個月了。以她的理解,當今皇帝朱高煦、似乎已經開始穩固他的皇位;他離開如此繁華漂亮的都城,到幾千裏外去親征蒙古,可能也是爲了向天下人宣揚他的功績與聲威,以得到世人的認可……   朱高煦還許諾過李賢惠,回京後便冊封她爲莊妃。那是一個非常尊貴的名位。她即便算不上這世上最強大最富庶的國家的主人,也必定算是宮廷貴族、大明朝的主人們之一!將來即便是朝鮮國王,假如能見到李賢惠,也必得執臣禮。   她現在對明朝宮廷的一切、還不太瞭解,但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好生經營她後半生的嶄新天地。   李賢惠在心裏感激着她的父親李芳幹。父親給她爭取到的機會,顯然讓她十分滿意。   這時,外面大路上的人們都從地上爬了起來;對於李賢惠、他們全都是陌生人。不過她忽然在人羣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朝鮮國使臣康順臣、護衛武將樸景武!   樸景武正在向這邊張望,他的神情十分急切,似乎想趁今天的機會、再見李賢惠一眼。李賢惠的心情也複雜起來,伸手慢慢地拉了一下車簾,讓簾子把窗戶完全蓋住了。   馬車終於開始移動,浩蕩的隊伍從江邊離開,向東面的一座高大城樓出發。隊伍裏有儀仗、官員、奴婢,還有大量侍衛將士,不知有多少人馬,前後都看不到頭。   大路兩邊站着官兵。百姓與行人都不能靠近,只在周圍觀望着、喧譁着。   前邊開道的軍隊,不知甚麼時候唱起了歌謠。李賢惠聽得清楚那歌詞:“梅香飄滿驛路,鴻雁翱翔成行。春寒倚在亭中,眺望出征方向。回想雨中初見,鴻雁送去嬌娘念想……”   那曲子還是她親手譜的!一時間這陌生的都城、在歌聲中讓她感覺有了幾分熟悉親切。   車馬進城之後,外面敲鑼打鼓愈發熱鬧。一衆人在城中沿着大道又走了很久,然後進了好幾道城門。李賢惠自然不識路,不過她在馬車上大致看到了“北安門”、“玄武門”等雕刻的牌匾,猜測馬車已經進了皇宮。   不多時,馬車停了下來。有個女官打開了後面的門,彎着腰說道:“賢惠翁主,皇后娘娘來迎聖駕了。您得下車,去給皇后娘娘行禮。”   李賢惠順從地從座位上彎腰站起來,在女官和兩個宮女攙扶下,走下了馬車。   乘坐前面鑾駕的朱高煦已經下車,他正扶着一個肚子隆起很高的年輕貴婦。李賢惠隱約聽到了朱高煦的聲音:“皇貴妃便別講究那些繁文縟節了,快免禮。”   “翁主請。”旁邊的女官躬身道。   李賢惠心裏緊張起來,畢竟她誰也不認識,只能強撐着往前走去。她很快發現,竟然在這裏又看見了認識的人:樸景武的妹妹!   朱高煦也轉過身來,向李賢惠招了招手,回頭對身邊的貴婦們說道:“這是朝鮮國宗室、賢惠翁主。朕去年進軍至北平,正好遇到了朝鮮國使臣,便將賢惠翁主帶在了身邊。”   女官藉着攙扶李賢惠的時機,在耳邊悄悄說道:“牽着皇子那位,便是皇后娘娘。”   李賢惠聽得清楚,走上前立刻在磚地上跪下,面對着皇后拜道:“臣妾朝鮮國賢惠翁主,叩見皇后、諸位娘娘。”   皇后是個長得十分白淨清秀的年輕女子,身材婀娜、有些單薄,那繁複的鳳冠禮服穿在她身上,略顯沉重。皇后上前扶起李賢惠,她的聲音道:“我聽聞朝鮮國君臣習大明禮儀,今日一見,李氏宗室果然熟知禮節,甚好。”   李賢惠用發音不太準確的漢話道:“臣妾謝皇后美言。”   朱高煦道:“賢嬪是朝鮮人,便由你先照顧着賢惠翁主,到東六宮那邊安頓。咱們先回宮了。”   李賢惠與幾個女子一起屈膝道:“遵旨。”   朱高煦摸了旁邊那個穿着團龍袍的孩兒的腦袋,問道:“我這幾個月不在宮中,你有沒有好好讀書?”   小孩兒仰着頭道:“兒臣要像父皇一樣,騎馬打仗!”   皇后呵斥道:“天下若太平了,何必再打仗?瞻壑要聽父皇的話,好生讀書寫字!”   朱高煦似乎不以爲意,哈哈笑了兩聲。   這時李賢惠纔看清楚了那幾個嬪妃的模樣,心裏又是一陣驚訝。   幾個嬪妃一個比一個美貌,有兩個最引人注目。李賢惠在朝鮮國也是名聲很大的美人,不料剛進明朝皇宮,便看到了兩個比她還漂亮許多的女子。其中一個身段高挑、長了一對嫵媚的杏眼,還有一個年紀不大、肌膚卻豐腴雪白,舉止之間的嬌美,連女人看了也有點心動了。   大明新皇好色,名聲傳到了朝鮮國的。李賢惠在北平布政使司見過朱高煦後,以爲是謬傳,今日見了他的嬪妃們,才覺得恐怕傳言有幾分道理。畢竟皇帝若重德行禮儀,賢淑有德的婦人不一定美貌;只有帝王重女子姿色,身邊的嬪妃纔會全都是美人。   這座皇宮裏,或許並非李賢惠起初所想、那般簡單安生罷? 第七百零二章 野心與欲妄   旁晚時分的大明皇宮,十分漂亮。宮室重檐上泛着夢幻的流光,漆畫向着夕陽的一側,愈發鮮豔;而從某個角度看另一些亭臺樓閣,優雅的形狀已變得朦朧,影子更凸顯了它們的輪廓,惹人遐思。   或因這是一個遠離家鄉萬里的、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便它如此寧靜舒適,李賢惠仍然感覺有點心神不寧。她時不時瞧着宮門外的一條磚地道路,好像在期許着甚麼。   長着一對雙眼皮杏眼的樸氏,用熟悉的朝鮮話說道:“今晚翁主見不到聖上了,這幾天也見不到。”   李賢惠忽然被說穿了心思,眼神有點閃爍。她下意識地拒絕承認:“沒有……我不是在想那件事。”   不過她被樸氏一提醒,心裏也覺得有點奇怪。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她在朱高煦身邊會感到安心,但樸氏在這裏陪着她、卻沒有甚麼作用;可是朱高煦與她相識才幾個月,而與樸氏從小就是她的玩伴了。   樸氏似乎沒理會李賢惠的否認,猶自說道:“我剛被封爲賢嬪的時候,也總想着能見着聖上,後來發現沒用。聖上很守規矩,像現在剛回京的前幾天,他第一天晚上必定是在坤寧宮、與皇后在一起,然後纔是皇貴妃沐氏,貴妃、賢妃、淑妃,以及兩個嬪。從無例外。”   李賢惠聽到這裏,恍然地點點頭:“也就是說爭寵無用?”   樸氏搖頭道:“並非如此,不過是這樣一種規矩。”   李賢惠握住樸氏的手,柔聲道:“再次見面,妹妹對我依然貼己,你還沒忘記我們以前的情誼。”   樸氏笑道:“我與翁主都是朝鮮國來的,在這裏無親無故,可不像別的妃子、都有孃家撐腰。以翁主的王族宗室身份,不久應該會封爲皇妃,便是這東二宮之主,將來可也要照看着我呀。我也能幫襯翁主。”   “這裏就是東二宮?”李賢惠問道。   樸氏點了點頭,指着西邊,但是她指的地方是一堵牆壁,“中間用宮牆圍住的地方是乾清宮、坤寧宮,皇帝皇后的寢宮;在其東西兩邊,各有六座宮殿。西邊住的是貴妃(妙錦)、賢妃(姚姬)、淑妃(杜千蕊);東邊現在只住了一個皇妃,便是皇貴妃。   而今聖上叫翁主住在這東邊,或許東二宮之主便是翁主您了。我是一個嬪,還有一些昭儀、婕妤、美人、才人、選侍等封號的人,只要住在這座宮裏,都是您管束的女官。”   李賢惠一邊聽一邊點頭。她很快明白了,這大明朝的宮廷,如同是另一個等級森嚴的城池。而她剛到這裏,便處在了大多宮廷女子一生也難以仰望的位置。   在忽然之間,她想起在北平布政使司時、朱高煦說過的一句話,當時李賢惠才只見了朱高煦幾面。朱高煦的話大致是:他不遠萬里召賢惠翁主進京,有一些別的原因;還說他是大明朝的皇帝,首先要爲大明子民謀福之類的話。   起初李賢惠是完全不懂這句話的,她那時還沉浸在意外的驚喜之中。因爲明朝皇帝並非傳言中那麼殘暴可怕,卻是一個儀表堂堂的年輕男子。   但是直到現在,她纔在偶然之間、有點明白朱高煦那句話的意思了……雖然李賢惠在朝鮮國頗有豔名,但只是在朝鮮國有名氣;大明皇帝要封她爲皇妃,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權力的考慮。   李賢惠的父親李芳幹現在勢微,卻曾經是一個能與朝鮮國王爭權的人物;而且至今仍然保留着、一些傾向於他的文武與貴族勢力。   可是,大明皇帝對現在的朝鮮國王、似乎並無不滿,他究竟有何目的?   李賢惠越想越糊塗,難以明白朱高煦的心思。   “你見過你哥哥嗎?”李賢惠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樸家正是傾向李芳乾的其中一股勢力。   樸氏搖頭道:“沒有。或許長兄要離開京師時,我能被准許見一面,爲他送別。他……還掛念着翁主?”   李賢惠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了今天的一個場面,在大臣官員們的人羣裏,樸景武急切地向馬車這邊張望着、搜尋着。   李賢惠便輕輕點了一下頭,用朝鮮話說道:“妹妹見了樸景武,勸他不要再想着年少的往事了。他已長大成人,應像一個大丈夫一樣,以大事爲重。”   樸氏搖頭苦笑道:“翁主不知,這世上有好多男子,做一切事的緣由、都只是爲了女人。”   “那樣不會被人看不起嗎?”李賢惠脫口道。   樸氏輕聲道:“那些不看重女人的大丈夫,不也是爲了他們自己的野心與慾望?”   李賢惠聽到這裏,竟然無言反駁。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在皇宮。坤寧宮外面掛着燈籠,各處道路邊的石砌燈臺裏、也點亮了油燈。寬敞華貴的皇宮,夜裏寧靜、卻不顯得孤寂,因爲外面的燈光總是讓人聯想到繁華。   皇后郭薇十分疲憊,渾身嬌弱無力地貼着朱高煦,呼吸均勻而有點沉重。朱高煦仰躺在寬大的牀上,並不確定郭薇睡着了沒有。   自從郭薇出嫁成了漢王妃之後,現在已經與朱高煦做了近十年夫婦了。但她其實才二十多歲,多年養尊處優,肌膚身段保養得很好,身子的觸覺十分溫軟。朱高煦轉頭仔細欣賞她時,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嬌美清純,重逢之夜的纏綿,依舊讓他覺得美妙愜意。   然而一切與以前相比,似乎已不太一樣。   直到現在、他躺在了華麗的皇宮裏,在半睡半醒之間,一瞬間還會以爲自己在帳篷裏,聽着金戈鐵馬與鼓號鳴奏。   在這夜深人靜之時,他忽然醒過來,在這應該睡眠、再無它事的時刻,他下意識地感受着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不安全感、不滿足感,仍然在他的心底蔓延。   明王朝有幾百萬軍戶,時刻保衛着帝王的領地。京師有多達七十餘衛京營、侍衛親軍駐守。皇城四面的守衛精兵,由朱高煦最信任的戰場老兄弟們掌握着兵權,不分日夜守衛着這座皇城。乾清宮坤寧宮四面,還有宮牆圍着,僅有幾道進出的宮門,由值得相信的內侍宦官們看守着。   但是朱高煦依然覺得不太安全,大概是因爲先帝朱棣是搶的皇位,他也是搶來的皇位。一些抽象的東西,不能仔細想,否則會越想越覺得無法掌控。   而當他自我膨脹,覺得手握天下大權、可以爲所欲爲的時候,他又會發現,獎賞那些爲他浴血奮戰的弟兄、只能摻雜着大量寶鈔紙幣,因爲錢不夠;面對疆域內的現狀、還有很多半飢餓狀態的子民,他仍然束手無策。   但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認爲他們活得並不富裕;大量的親眷奴僕,都還過着節衣縮食的日子,讓大臣們很沒面子、很是不滿足,他們需要得到更多的利益。   歷史上不乏很有理想的人物。王莽面對這樣的窘境,想出了妙計,便奪取了豪族富人的家產,分給庶民們。結果並沒有解決問題,庶民們更窮;而且極度憤怒的門閥組織起了大軍,戰火燒遍整個王朝,讓漢朝損失了數以千萬的人口。   朱高煦開始敏思苦想,希望從他僅有的“先見之明”中,尋找突破牢籠的良方。但是他並不想自己、以及已經得到的大權作爲犧牲品,需要在保障皇位的基礎上,得到更多的好處。   他想要開創一個空前的偉大時代!如此他還能得到這個世界、後人的認可與歌頌,在數百年之後,他的聲威依然影響着所有子孫後代……   就在這時,身邊的郭薇翻了一個身,將胡思亂想的朱高煦拉回了現實。郭薇的聲音有點不太清楚,她問道:“聖上還沒睡麼?”   “嗯……”朱高煦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郭薇似乎清醒了不少,又在枕邊開口道:“對了,家父送信進宮來,請我將姐姐送到中都鳳陽去居住。家父說姐姐是廢太子的夫人,照道德禮法,理應爲廢太子守陵,不宜再居住在皇宮中。”   朱高煦好言問道:“薇兒是怎麼想的?郭家的事,朕還是應該多聽你的意思。”   郭薇道:“我想讓聖上作主,對家父也這麼回應。”   “你決定罷,然後叫王貴或是侯顯派人去辦。”朱高煦道。   郭薇從鼻子裏發出撒嬌一般的聲音,伸出裸露的手臂摟住了朱高煦。   朱高煦忽然從郭薇身上、也感受到了她的某種不安。   朱高煦想了一會兒,想到快要生產的皇貴妃沐蓁,以及她爹黔國公沐晟、冠絕朝野的恩寵地位。朱高煦這時才意識到,之前許諾三弟高燧,要把沐晟次女嫁給他做趙王妃的事,似乎考慮得並不算周全……他覺得沐晟作爲一個勳貴武將,打仗實在不堪用,隱患並不大;但皇后郭家的那些人,或許並不這麼認爲。   “只要朕在,沒人敢欺負薇兒。”朱高煦輕聲說道。   “聖上……”郭薇輕呼了一聲,把他摟得更緊了。 第七百零三章 愧疚   皇帝昨天剛回京,今日便在奉天殿賜宴、爲北征有功將士慶功,皇宮裏比平常更加忙碌。但就在這種時候,皇后居然到御花園南邊的這座院子、前來看望郭嫣了。   皇后在客廳裏寒暄了幾句,便將一封書信遞給了郭嫣。   此時郭嫣剛看完信上的內容。書信是她們的父親武定侯郭銘所寫:郭銘請旨,送郭嫣去鳳陽居住!   皇室中的人一旦被送到中都、意味着甚麼,郭嫣心裏一清二楚。大概將被世間徹底地拋棄遺忘,過着幽居的日子。當然大多時候都會有一個很堂皇的說辭,美其名曰禮法道德。   頃刻之間,郭嫣似乎聽到“嗡”地一聲,腦海裏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陣子,郭嫣才緩緩地恢復了知覺。她先是隱約聽到了南面遠處、有鐘鼓之音,那應該不是她的錯覺;正如之前就知道的,今天皇宮裏有慶功宴。   那鐘鼓音樂,此時聽起來,讓人有一種遊離恍惚之感。或因那些熱鬧喧囂,原本就與郭嫣無關。   “姐姐?”妹妹的聲音傳來。   郭嫣把目光從信紙上挪開,抬起頭望着皇后。只見皇后的神情有些複雜,似乎難以面對郭嫣。   姐妹倆對視了片刻,皇后先把目光移開了,轉頭自然地輕輕揮了一下手。侍立在側的兩個宮女,立刻知趣地屈膝行禮,轉身走出了客廳。   這時郭嫣怔怔地問道:“今日宮中不是有宴席,皇后怎麼來了?”   皇后道:“聖上在慶功宴上只請了大臣、有功將士,並未讓命婦赴宴,所以我不用出面。宴席自有鴻臚寺、尚膳監、教坊司、禮儀司等衙署的人操辦。”   郭嫣沒有吭聲。皇后似乎爲了避免尷尬,又隨口談起了不相干的事:“安遠伯柳升的功勞很大,今日聖上下旨,給他封了侯。”   柳升?以前郭嫣聽過這個名字,原本是效忠洪熙皇帝朱高熾的大將;但她不熟悉,也不太關心。所以她沒有絲毫反應。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郭嫣的手指使勁捏着父親的親筆信,絞盡腦汁揣度着其中複雜的內情。   爲甚麼這件事、由她們的父親郭銘提出來?   郭嫣猜測:或許與沐家有關,都是因爲權勢!   傳言朱高煦在雲南起兵,沐晟的擁護起到了極大的作用。所以新皇登基之後,沐家的恩寵無以復加,沐晟被封爲黔國公。皇帝爲了與沐晟聯姻,還專門爲沐晟的女兒、增設了一個皇貴妃的名位。且如今皇貴妃身懷六甲,有可能生出一個皇子。   沐家的家勢,顯然已經遠遠蓋過了皇后郭家。   但是皇后是朱高煦的結髮妻、又有嫡長子,其後位很難被動搖,滿朝文武都不會答應……除非出了點甚麼事,讓沐家找到理由充足的把柄。   郭家要防患於未然,不能讓郭家的人出任何差錯。而郭嫣,似乎就是那個隱患?!   廢太子一家被燒死之後,宮中怕郭嫣心有怨恨,派了兩個宮女在這院子裏監視她。父親和妹妹,因此愈發坐立不安了。   所以他們要儘快把郭嫣送走,避免有絲毫節外生枝的危險?   這些都是郭嫣自己的琢磨,她無法完全確定。但是她在皇宮中過了那麼多年,已經漸漸明白了不少事。   “妹妹……”郭嫣剛一開口,眼淚忽然便從眼眶裏、大滴地冒了出來,她的情緒有點失控,“你們真那麼痛恨我嗎?”   皇后的眼睛頓時紅了,她用力搖頭,頭髮上的珠子飾物劇烈地搖晃着。皇后哽咽道:“當初把姐姐接到宮裏來,便是我在聖上面前求的情。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願意看到姐姐傷心。”   郭嫣欲言又止。父親、妹妹都選擇放棄她,母親徐氏不是親孃。她彷彿感覺到了一股寒意,正從腳底慢慢升起。   皇后的聲音變得很輕:“事到如今,沒有人再能改變甚麼。姐姐要往寬處想,離開京師,或許還能落個清淨。”   “這就是命?”郭嫣問道。   皇后沒有回答,倆人再次沉默了。   郭嫣沉思了好一陣子,終於沒有哀求妹妹、也沒有再指責她。良久之後,郭嫣似乎冷靜了一點,開口道:“我想最後求妹妹一件事,能不能讓我見聖上一面?”   皇后的神情異樣,反問道:“姐姐爲何要見聖上?”   郭嫣道:“去年中都發生的事。”   皇后皺眉道:“姐姐不相信聖上?”   郭嫣搖頭道:“我不能這樣不理不問,只想當面問聖上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求妹妹了。”   看得出來,皇后面有猶豫之色,不過她一直對郭嫣有某種愧疚心。郭嫣很早就發現了,只是從未說穿。   妹妹郭薇的愧疚,是因爲兒時總是爭搶姐姐喜愛的玩物?又或是當初選漢王妃的時候,最開始的人選是姐姐?   果然皇后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頭道:“我會盡力安排此事。”   郭嫣聽罷,臉上露出了一絲十分勉強的笑容。   ……下午朱高煦從奉天殿的慶功宴上離席,他在宴席上一共就飲了五六盅酒,所以沒有喝醉。   這種正式的宮廷宴席並不自由,甚麼時候喝酒,說甚麼話,以甚麼禮儀,都有規矩;還不如平素君臣之間、隨意在一起喫飯的時候有意思。不過禮儀之邦,講究的似乎就是這個。   菜式也不多,每桌四菜一湯,加上一碟春餅和幾樣下酒的果子涼菜。饒是如此,最後大臣們還是把沒喫完的菜餚,打包帶走了。   據說唐朝以來,大臣們在宮廷宴席上就有打包的習慣。朱高煦臆測其中的寓意,大概是爲了彰顯一種重視宗族親情的理念,赴宴的大臣,不忘家中的父母與子女。但是他私下裏認爲,世人對此樂不知疲,恐怕是爲了和家眷分享一種榮光;畢竟能參加皇帝賜宴的人,只有少數,背後代表的是一種政治地位、權勢利益。   朱高煦來到柔儀殿,身上的酒氣還沒散,便立刻召見了錢巽。   等了近半個時辰,錢巽與兩個奴僕,在太監侯顯的帶引下,來到了柔儀殿大殿。幾個人叩拜之後,奴僕們便把兩枝長長的、用綢布包好的東西呈送上來,小心地放在了殿室中央的大書案上。   朱高煦揮了一下手,伸手解開了綢布。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枝形狀有點像步槍的長火銃。   朱高煦的眼睛頓時一亮!   雖然他知道,這種東西仍然是一種以黑火藥和鉛彈爲彈藥、火繩點火的滑膛火槍;但頃刻間,他也被它精湛的工藝吸引了目光。   朱高煦忍不住伸手,在泛着金屬光澤的光滑鐵管上輕撫了一下,就像充滿着感情、在撫摸着女人的肌膚。甚至那木託上,還雕琢着精細的祥雲圖案,顯得貴重而有格調。這杆火銃,馬上就讓他感受到了喜悅。   他抬頭看了錢巽一眼,心道:我每年給你兩億錢,看來並沒有白花。   “臣請近前。”錢巽躬身道。   朱高煦點了點頭。   錢巽走到桌案旁邊,指着火銃道:“聖上明鑑,這鐵管尾部有螺紋,需要清洗銃管殘渣時,只需擰開螺紋,用通條清理。鐵管中間用鉚接,以銅箍固定,使用一陣子之後,須得讓工匠撬開銅箍以便徹底清洗,再重新鉚接。軍士使用火銃,也有些不便,因火銃太長,須得長短兩種支架……”   錢巽十分用心地講述着他的成果。朱高煦也耐心地聽着,時不時點頭示意。   即便只是明朝的技術,包括造船、牽星定位、火器製造,亦已超出了朱高煦的知識;他確實見過後世更先進的事物,但也只是見識過而已,並不能完全懂得、如何從最小的零件製造出一件東西。   朱高煦不斷詢問着一些問題。他不必親自去製作這些東西,但要明白它的威力、長處、短處、成本、使用方法等具體的信息;以便在制定朝廷戰略時,考量可行性。   錢巽稟奏之後,朱高煦才又開口道:“修繕和清理火銃麻煩,不一定是缺點。那些沒有城鎮的勢力,諸如韃靼瓦刺,他們會因此受限、沒法使用此物。”   錢巽聽罷怔了一下,抱拳鞠躬道:“聖上英明!”   朱高煦問道:“這火銃是誰造出來的?”   錢巽道:“回聖上,南署、鐵廠的官吏,選了許多工匠反覆嘗試;銃身、銃尾、鉚接都是不同的人在辦。”   朱高煦聽罷沉吟了片刻,抬頭望着殿門外的春光,忽然又想起了將士們在漠北傳唱的那首小曲。他便說道:“朕給此銃取個名字,叫‘春寒’如何?”   錢巽毫不思索地抱拳道:“聖上所賜之名,十分恰當。”   朱高煦又叫錢巽安排人手,數日後到玄武門外的親軍校場試銃。並下旨鐵廠反覆試驗新火銃的可靠性,然後派人到直隸的各局院、大量製作,以率先裝備京營。   此時朱高煦還謀劃着,想要籌備一個書院,讓那些精通工匠技術的官吏、到書院任職,收集整理天下航海、農耕、火器、冶鐵的技術書籍。   他看重的東西,顯然與古代帝王都不一樣。 第七百零四章 讒言   大明皇帝回京之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召見陳氏。但他回京的第二天,確實就到柔儀殿辦公了,而安南國王后陳氏就住在這裏。   有很多人想立刻與聖上見面,皇后與妃子們想得到他的關心;大臣們亟需覲見,讓聖上裁決他們的主張;外藩使臣也想盡快見到他,因爲他們知道皇帝金口玉言,作出的決定最管用。而陳氏已在大明朝居住很久了,連她自己也覺得、朱高煦沒必要急着見她。   於是她明知道朱高煦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   她只能在後殿的大廳裏,有時坐着看書,但很快又會站起來,在門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觀望着南邊的正殿方向。   陳氏沒有緊迫的正事、要馬上覲見皇帝,她的訴求已經說過很多遍了,見面若言正事,無非也只是老生常談。但是她半年多沒見過朱高煦了,確實很想見他。   她轉頭觀望巍峨的正殿時,腦海中便會忍不住、去想象朱高煦此時的模樣。他親自上戰場回來,皮膚或許曬黑了一些,臉脖或許變得更粗糙了;但是他穿上整潔的長袍,坐在書桌前提起毛筆,仍然有一種文雅的氣息。   朱高煦有別於安南國的王族與貴族,他不怕艱苦的日子,與大多漢人一樣勤勞,甚至常與底層的軍戶們喫同樣的東西;這在安南國貴族裏很少見。但是朱高煦的服飾、舉止,仍然有一種叫人愜意的氣息,明朝人稱之爲儒雅,陳氏覺得很高貴。   在安南國,陳氏見過很多相貌堂堂、身體強壯的貴族男子,但所有人都不如朱高煦那樣叫人着迷。   朱高煦身上似乎有一種氣味,又或許並非聞得到的味道,而是一種難以理清的感覺。他無論甚麼身份之時,都不卑不亢,對待陳氏這樣一個流亡的人,也頗爲謙遜。他的衣着、舉止、言語,都像漢人典籍裏描述的感覺。當他認真地看着陳氏時,陳氏的心總是能跳得很快。   他不需要展現強壯的身體,反而是那種由內到外的東西,更讓陳氏想念。   漢字也是很美好的事物,書法能像畫一樣優美。陳氏的兒子陳正元,在文華殿跟着文官學習明朝的蒙學;她希望,兒子以後也能變成漢人那樣,高貴儒雅,受人擁護愛戴……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出現在了門口,讓陳氏恍惚不安的心、一下子有了注意的東西。   來人是陳季擴的正使、王族宗室女道士陳仙真。陳仙真也被安排住在了柔儀殿,住在西邊的另一處屋子裏。初時她們倆的關係很不好,但或許在這裏仍然有些寂寞;同爲安南人,後來她們也漸漸有了來往。   “明朝皇帝來南面的正殿了?”身着道袍的陳仙真主動執禮道,用的是安南話。   陳氏道:“那邊有穿黑衣的侍衛,宦官也比平常多了。”   仙真點了頭,踱了兩步,又開口道:“貧道不能不說,還是王后在皇帝面前、更說得上話。”她停頓了一下,嘆息道,“自從那次他把我放在那張桌案上……好像轉頭就把我忘了。”   陳氏看了她一樣,沒有接話。   仙真又道:“貧道想提醒王后,你不要犯糊塗。”   “哦?”陳氏冷冷地發出一個聲音。   仙真勸道:“原先的安南國已經滅亡了,現在的南國都有甚麼人,你還不清楚嗎?除了明軍,就是各地反抗明軍的‘義軍’,其中只有大越新皇(安南陳季擴)能安撫諸將、黎利等義軍首領。王后投靠明朝,得不到任何好處!   就算明軍能平息起義,明朝朝廷也只想吞併南國,搶奪我們的財富。他們只想利用王后。   相反,新皇(陳季擴)是王族之人,若他能把明軍驅趕出去。王后是王族也能得到善待,還可以與新皇聯姻……”   “叛軍不可能擊敗強大的大明。”陳氏搖頭。   但她心裏想的,不僅是不願意與那個陳季擴聯姻,而且能預料到自己的兒子在陳季擴手裏、必定有危險!   這種伎倆,陳朝開國君主取代李朝的時候,早就用過了。作爲宗室的陳氏,哪能不知?   仙真聽罷,目光裏露出了怨恨的神情,說道:“王后會變成大越(安南國)的罪人!”   倆人正在爭執,一個白胖宦官走到了敞開的殿門口。陳氏與道士陳仙真都轉頭看他,陳氏認得這個宦官,他叫曹福。   曹福抱着拂塵先作拜道:“見過王后、陳姑娘。”   陳氏與仙真都各自向這個宦官回禮。她們都知道,此人雖然是個閹人,卻經常在明朝皇帝身邊,身份十分特殊。陳氏還知道,這個許久不見的宦官,最愛找各種各樣有姿色的女人、往朱高煦身邊送。   這不曹福剛剛進來,就用他那圓圓的小眼睛、開始仔細打量兩個女人,好像在暗中比較誰更有姿色。   陳氏雖是個寡婦,年齡也比旁邊的女道士大,但顯然她更漂亮。畢竟陳氏在安南國,那也是名聲在外、數一數二的美人。   曹福果然對陳氏說道:“咱家聽說,王后在這大殿裏坐很久了?”他甚至露出了一副恩人一般的神態,“咱家便在皇爺跟前提起王后,皇爺果然同意召見王后。您請。”   陳氏用漢話道:“聖上召見,妾身遵旨。”   這時陳仙真用安南話道:“王后別忘了貧道的話,好好想一想。”   宦官曹福應該完全聽不懂安南話,只是轉頭看了一眼陳仙真,似乎想從表情去猜測、陳仙真說了甚麼。   陳氏跟着曹福走出大殿時,見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她這時才恍然想起,自己來到大殿廳堂裏時、下午的太陽還很高;時間竟然過得竟然那麼快。   柔儀殿正殿前面有一個院子,後面到後殿之間還有一個院子。他們從院子東邊檐臺上的走廊南行,沒一會兒就來到了柔儀殿正殿。   朱高煦果然坐在大殿中間的大書案後面,正拿着一本卷宗看着,並沒有寫字。   陳氏從進門之後,目光便沒有從他的身上挪開。但等朱高煦放下卷宗,轉過頭時,她立刻把眼神躲開了。她屈膝執禮道:“妾身拜見聖上。”   朱高煦道:“咱們很久沒見面了,王后免禮。旁邊有凳子,坐罷。”   陳氏又遵照明朝的禮節道:“謝聖上賜坐。”   朱高煦微笑道:“上次請王后在兵部尚書齊泰跟前唱歌,無關禮儀。那時,朕把王后當作好友一樣對待。王后的歌聲好聽,又正好在柔儀殿,朕便隨意了。”   陳氏道:“聖上不見外,妾身很高興。”   朱高煦頓時十分滿意,笑容也更濃了。   陳氏的嘴角也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卻作出有些爲難的模樣,欲言又止道:“有一件事,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高煦看了一眼曹福。那宦官非常識趣,皇帝只一個眼神,他便立刻默默地退走了。   陳氏轉頭看了一眼曹福的背影,這才說道:“陳季擴的正使陳仙真,剛纔還對臣妾說,聖上禮遇妾身,乃權宜之計,爲了利用妾身。聖上只想吞併南國,搶奪我們的財富。妾身據理力爭……”   看到朱高煦的笑容消失,眉頭一皺,陳氏心頭莫名有一種快意。一句話,就能讓那個陳仙真、在朱高煦心裏的印象一落千丈!   陳氏心裏其實很厭惡陳仙真,不僅因爲她是政敵陳季擴的人;而且自從那次、陳仙真當着陳氏的面衣冠不整走過時,陳氏便對她毫無好感了。   朱高煦道:“王后沒有聽信她的讒言就好。朕還在雲南做漢王的時候,便派人多般尋找救援王后。並不只是因爲王后豔名傳到了雲南,還因王后及王子陳正元的身份。我大明做事,最講究名正言順,只有陳正元纔是安南國合禮法的繼承人。”   陳氏時不時打量着朱高煦認真耐心的樣子,她輕輕點頭。   朱高煦不厭其煩地解釋着:“漢家自古有‘信’、‘仁’二字。朕身爲天子,更不能言而無信!朕告訴過王后,大明不會直接統治安南國,而要陳正元坐上安南國王的王座。這樣的安南方略,大明絕不會輕易改變。   華夏自有仁義,我朝君臣憐憫衆生,不分華夷。幾時見過、中原朝廷以屠戮無辜百姓爲正略?就算有一些貪官污吏魚肉百姓,一旦三法司官員知曉,必劾之,朝廷將嚴懲不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大明的朝貢,以小國事宗主國,是爲了建立一種秩序,造福天下,將所有人納入我漢家文明之下,教化以王道,止戈以大義。   朕聽說,安南國叛軍很快就學會了大明的郡縣制度,以大明官制、治理他們造反的地區。這就是我朝帶給各國的教化。誰人願意茹毛飲血,形同野獸……”   陳氏十分愛聽朱高煦說話,更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她最認同的是最後一句,因爲她也打心眼裏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像漢人一樣好。   她漸漸覺得臉有點發燙,身體好像輕了不少。 第七百零五章 名不正言不順   朱高煦停下勸說,端起桌面上的茶杯飲了一口茶。這時他留意陳氏的臉色、以及眼神,他立刻醒悟自己的一番長篇大論,似乎都是白費的。   因爲他早就看出來了,陳氏本來就已心向大明;還有她的兒子,也從識字開始、便接受了漢家的學問。朱高煦非要扶持這個王后,這大概就是緣由之一。   (永樂朝時,明軍大舉開進安南國作戰,耗費人命軍需無算。雖然朱高煦一向不贊成、朝廷立刻便直接統治安南國,因爲他認爲,自宋代以後、安南已逐漸有了自身的文明和認同感,要想重新漢化絕非簡單容易之事;但是既然大明朝已經投資了那麼多,他並不願意安南國的統治者仇視、排斥大明,弄得朝廷血本無歸。)   或許是朱高煦剛纔的話太多了,陳氏也不知怎麼回答,大殿裏毫無徵兆地忽然安靜了下來。最是這樣略有些尷尬的沉默,造成了心情的緊張,反而忽然讓氣氛微妙起來。   當朱高煦觀察陳氏的神情時,她的反應似乎相當矛盾。有時她會十分大方地抬起頭,迎着朱高煦的目光,但很快她又避開了,躲避之中,似乎帶着膽怯與擔憂。   朱高煦想起、杜千蕊閒聊時說過的一件事。她說教坊司在選戲子時,首先不看相貌,而是看眼睛;那種兩眼無神的女子是不行的,須得要眼睛明亮有神、能表現各種情愫的女子。   而眼前的王后陳氏,大概就符合那樣的標準。她此時眼神裏流露出的情緒,複雜程度,已不能只用喜怒哀樂來描述。   陳氏的相貌有幾分異域風情,眼窩比尋常的漢人女子深。不過出生在安南國北方的人,自秦朝以來就有大量漢人移民,以陳氏的膚色看,大概有漢人和當地人的血統,所以讓朱高煦有一種莫名的親切熟悉感。(有些東西確實神奇,就像朱高煦來到這個六個多世紀以前的明朝時,完全沒太大的陌生感,他發現明朝人的心態與文字語言,其實骨子裏沒甚麼兩樣。)   以他的審美,從來就不太喜歡白人,無關顏色,而是因爲漢人女子的肌膚、有一種細膩的光澤。大概世人喜歡玉,也有這樣的原因。   陳氏的身段也很好,安南國的長袍裁剪,雖與漢服十分相似,卻更顯得她的腰身纖細修長。   沒一會兒朱高煦就感覺,這黃昏的氣溫似乎升高了幾分。他還覺得陳氏身上散發的氣息,好像吸引着他靠近。朱高煦登基以來就不缺女人了,不是所有長得漂亮的女子都能吸引他。因爲挑剔,所以現在只有那些讓他身心接受的女子,才能引起他的興趣。   皇權之下的自我膨脹,稍微有點失控,讓朱高煦難以自制。他唐突地向旁邊挪了一下椅子,將手伸向了她的手背。   “聖上……”陳氏有點驚慌地發出一個聲音。她的身體緊繃着,卻沒有馬上反抗,似乎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把手輕輕抽開了。但是這樣一來,朱高煦的手便隔着長袍放在了她的腿上。如此暫時不能放縱的觸覺,更激發了他的想象。   朱高煦從做了郡王之後,便很在意修養比格,並不願意強迫任何女子。但是陳氏的猶豫,無疑給了他半推半就的信息。他的手漸漸有點肆無忌憚了。   陳氏的身子一會兒很緊張,一會兒好像失去了力氣一樣。她搖頭顫聲道:“聖上不要這樣。”   安南人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但顯然與中原已有很大的區別。朱高煦沒能非常深入地理解安南人,所以他無從判斷,陳氏的言語是不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畢竟有些地方的人,說“不”只是直白的含義。   朱高煦已無法像冷靜時一樣,自控言行。他表現得有點激進,說道:“朕以前就想靠近王后,想與你更親近一點。”   陳氏輕聲道:“聖上方纔說過,大明朝君臣做事,最講究名正言順。妾身與聖上,怕是……”   朱高煦道:“你讓朕擁抱一回,朕不做別的事。”   陳氏沒有吭聲,她似乎是默許了朱高煦的願望。   “嘎吱!”朱高煦把座下的椅子再挪了一下,兩把椅子已靠在了一起。   他便雙手摟住陳氏的肩膀,讓她靠近自己,然後手摟在了她的後背上,朱高煦馬上感覺到了柔軟的觸覺。他沒有太過分,只是撫着她的後背和腰身。   但陳氏反倒有點衝動,她忽然用力地摟住朱高煦的腰,將臉埋進了朱高煦的肩窩,用力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氣味。倆人都不再說話了,似乎已把甚麼名正言順是非對錯拋諸腦外。   過了好一會兒,陳氏的氣息有點沉重,小聲說道:“妾身今日尚未沐浴。”朱高煦卻道:“那正好有你的香味。”場面已不能剋制,不斷攀升的激動情緒,激發了朱高煦的想象力,他想到了很多美好的意境。   他好像看到了春季柔順下垂的柳枝,在風中飄揚散開,又想象到了楊貴妃指尖捏開的荔枝,潔白柔軟的果子從紫紅色的外殼中彈出來。而那柳枝下面,清澈明豔的池水在優美地起伏盪漾……   南邊城樓上的酉時鼓聲,早已響過。朱高煦猛然回頭看殿門外時,發現天色已經黑了。陳氏背對着他,耳朵很紅,她默默地收拾着狼藉的衣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雙臂抬起,小臂彎曲,手拉住衣裳料子往下一拽,然後拉攏外面的長袍,裹住了身體。   朱高煦也稍微整理了一番袍服和頭上的烏紗翼善冠。   陳氏繫好了腰帶,轉過身來。這間大殿佈置得就像書房一樣,有書案椅子和很多書架,但就是沒有梳子、銅鏡等物;她還顯得衣冠不整,青絲也稍顯凌亂。   不過陳氏沒有繼續仔細整理,她站起身,一手抱在胸前拽着衣領,垂目屈膝道:“妾身告退。”然後她便逃跑似的,往後門走了。   他大概能理解陳氏的心情。剛纔發生的事本來就說不通,冷靜下來之後,她便只想着逃避。   朱高煦走出正殿的門時,外面只剩下了宦官。因爲已過酉時,原先在這裏當值的錦衣衛將士,已經撤出了午門。曹福等宦官們彎着腰低着頭,一起向朱高煦執禮,他們顯得對一切毫不知情。   院子裏有一副轎子,朱高煦便走了上去,轉頭對曹福道:“先去奉天殿偏殿。”   “奴婢遵旨!”曹福大聲回應道。   之前,朱高煦清晨常去玄武門那邊,帶着侍衛軍將士們操練;回來後得換衣服、再早朝或接見大臣議事。換衣服的地方,就在奉天殿旁邊的一間宮室,換完他便可以立刻理政。   朱高煦今晚要去皇貴妃沐蓁那邊,所以決定先叫人提水過來沐浴、換身衣服再去,免得身上的女人氣味太重。據說女子的嗅覺很靈敏的。   沐蓁現在快生了,當然不能侍寢。但朱高煦還是會去,到坤寧宮東邊的皇貴妃宮睡覺,晚上還能陪陪沐蓁。   這種事本來是不合規矩的。按照大明朝的習俗,從皇帝到庶民,男子只要有足夠的財富地位,可以納妾、搞很多女人,但是睡覺要同正室睡、或者獨睡,而不能和妾過夜。先帝朱棣就遵守了這個規矩,他自從起兵發動“靖難之役”之後,除了在徐氏那裏過夜,便再也沒和別的女人睡過;當然朱高煦認爲父皇別有原因,便是不信任別的婦人。   但是朱高煦也發現,在大明朝不用完全遵守規矩。不然按照規矩,皇帝每晚都要臨幸嬪妃,而且經常要一夜臨幸多個人,最多的一晚上得同時滿足七十二個女人,誰受得了?   所以朱高煦不用理會那些規定,我行我素就可以了。   他來到皇貴妃宮時,沐蓁十分驚喜,她說以爲聖上今晚不會來了。朱高煦解釋了兩句,說自己在柔儀殿書房,他當然沒有說謊。   果然她沒有察覺、朱高煦不久前幹過的事。沐蓁的臉上含着笑容,心情很好。   沐蓁那精緻的桃心小臉,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她的骨骼有點纖細,此時肚子很大了,讓朱高煦覺得有點不自然。   他對沐蓁的態度十分溫和,一直都順着她的心意。正因爲沐蓁的年輕嬌弱模樣,才讓他有點擔心。古代沒有剖腹產,女子第一次生產,完全是在過鬼門關,死亡的可能很高。沐蓁這種身材的女子,最是叫朱高煦不放心。   朱高煦喫了晚飯,又陪着沐蓁下棋,談論北方的風物;聽她彈琴,稱讚她的技藝。只是朱高煦並未把心中所想說出來,他自我排解:皇后郭薇長得也不像容易生養的樣子,但她還是順利生下了瞻壑。   因爲朱高煦會和妃嬪過夜,晚上倆人在一起,便如夫婦一般。   二三月間的夜晚還有涼意,但也變得舒適了,加上橙黃色的宮燈、紅的紫的帷幔,宮室內的夜晚氣氛,十分溫暖。 第七百零六章 黃金六萬兩   清晨天晴。朱高煦既沒有去皇城北面、也沒有上朝,他徑直到了柔儀殿辦公。北征期間,有很多政務朱高煦沒有過問;此時他要大致看一遍卷宗,瞭解內閣幾個月以來記錄的政務。   今天負責服侍朱高煦的當值太監,是司禮監少監侯顯。他是一個面部輪廓清晰、相貌方正的閹人。   朱高煦剛走進柔儀殿,便向後門院子裏看了一眼。但侯顯不是曹福,他對一些事似乎不太瞭解。侯顯帶着幾個宦官,把最近的奏章也送過來了。   既然一疊奏章已經放到了桌案上,朱高煦便準備隨便看看,然後送到北邊的武英殿去、先讓內閣與典寶處處理。   他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奏章,大致一看,前面兩句話、居然愣是沒讀懂;而且那字寫得非常差勁,一筆一劃讓朱高煦想起了剛學寫字的小孩兒!   但是這反而引起了朱高煦的興趣,因爲朝廷官員不可能這麼沒文化。他馬上翻了一下落款的地方,看是誰的奏章。一行奇怪的字母映入眼簾,這讓朱高煦頓時心裏有了數:這是外國使節的奏章。   字母的旁邊還加了漢字,麻喏巴歇東王使臣。   麻喏巴歇國,就在印度尼西亞爪哇島那邊,朱高煦登基後看過鄭和留下的海圖、以及一些永樂初的卷宗記載,曾瞭解個大概。   朱高煦繼續看奏章,終於看懂了內容。爪哇使臣上書,希望朝廷同意,麻喏巴歇國(爪哇島)併入大明,成爲一個省!   “哈!”朱高煦看完不禁笑出了聲,下意識覺得這個使臣簡直是奇葩。   朱高煦摩挲了一下額頭,抬頭看了一眼侯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爲甚麼這本奏章會在最上面?   當年鄭和出海時,侯顯與王景弘作爲副使,也在船隊中;而且侯顯與王景弘,是一個鼻孔出氣的宦官。朱高煦頓時猜測,侯顯、王景弘等閹人也有政治訴求。   朱高煦便把奏章遞給侯顯看。   侯顯躬身接過,看罷抱拳道:“奴婢稟奏皇爺,麻喏巴歇國的東王、西王,此前發生了內訌。奏章裏提到的這個東王,已經戰敗丟失了所有領地,其使臣的意思,恐怕是想朝廷出兵幫他們奪回國土。”   “原來如此……想起來了,朕好像看過卷宗、確有這回事。那個西王,好像還誤殺了咱們的海軍將士?”朱高煦道。   侯顯忙道:“皇爺所言極是。那時船上的官軍上岸做買賣,被爪哇西王誤認是東王僱的援軍,言語也不太通暢,咱們的人便被殺了一百餘人。後來西王上書請罪,欲賠款黃金六萬兩,但奏章送到京師時、先帝已駕崩。後來廢太子當權,未再派遣船隊南下,故此事擱置至今。”   “六萬兩黃金?”朱高煦喫了一驚,他還不知道有這件事,“爪哇島國王如此富裕?”   侯顯道:“麻喏巴歇國西北邊,三佛齊王國(馬來西亞、蘇門答臘島附近)出產黃金;麻喏巴歇國又與西洋回回教門諸國,常年做買賣,積攢了不少家底,着實富有。   當時我大明鉅艦陳兵海上,西王發現之後,十分懼怕國滅,因此許諾大量黃金!東王趁機遣使,跟隨船隊來京,又許諾以麻喏巴歇國全境,卻是空口許諾。皇爺明鑑。”   朱高煦再次看了侯顯一眼,侯顯的立刻把腰彎得更低了。這宦官是在引誘朱高煦、重啓船隊出海!侯顯應該知道,皇帝現在非常缺錢。   黃金六萬兩!朱高煦在心裏“噼裏啪啦”地算了一番,大明的貨幣不是金本位和銀本位,除了寶鈔紙幣、現在仍然以銅錢爲主。黃金六萬,大約相當於銅錢三十萬貫!   當初朱高煦爲了支持南署鐵廠,從內府與戶部撥款二十萬貫,簡直是讓皇城好幾萬人節衣縮食,還把戶部尚書夏元吉、也抓進了詔獄一趟。三十萬貫真金白銀,對偌大的大明朝廷也算是一筆鉅款。   朱高煦連奏章與卷宗也不看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若有所思地踱來踱去。   侯顯的聲音又道:“皇爺,占城、渤尼、暹羅、真臘、爪哇使節,在京師住了幾年,至今不能回國。禮部尚書胡部堂多次抱怨,要供給他們喫喝……”   “朕知道了。”朱高煦道。   侯顯急忙住了口,躬身道:“是,皇爺。”   朱高煦想了一會兒,決定更多地瞭解南洋的情況、謀劃合理有效的長遠方略之後,最好得到大臣們的支持,然後才決策。反正那些南洋各國使節已經住幾年了,再多住一月兩月也不要緊。   他想到這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通過登基以來陸續得到了各種信息,朱高煦心裏作出了一些揣測和判斷。儒家文化圈主要在東亞地區,除大明之外,朝鮮國、日本國、安南國影響比較大。而南洋諸國,包括與雲南邊陲土司有所接觸的緬甸、暹羅(泰國),極可能更多地受印度宗教、回回教門的影響。   而且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之前,歐洲宗教文明似乎比較落後;反而是回回教門十分強盛,武力強大、富裕多金、信徒衆多。   最讓朱高煦感受深的,便是遠在蒙古的韃靼與瓦刺,居然也信了回回教門。那個被平安救回來的女子羅氏,便曾說過:韃靼貴族對付那些異教徒(不願意信回回教門的韃靼人),便用馬蹄鐵釘進他們的腦袋。   因爲近代以後歐洲主宰世界,所以朱高煦不得不強行扭轉自己的觀念:在這個時代,其實相比西歐宗教、回回教門更加強大富庶。   朱高煦暫且將遠在南洋的事務擱置,繼續翻看最近的奏章。夏元吉的奏章被他翻了出來。   戶部尚書夏元吉上奏,有關鹽引的內容。夏元吉建議,停止將鹽引賞賜給藩王、勳貴,着重提到不能給商人沈家。   夏部堂用大篇幅闡述了其中的弊病。   (大概意思是朝廷通過鹽鐵官營,本來可以得到巨大的好處。不僅能增加戶部收入,而且五軍都督府等衙門,還可以利用鹽引與商人交換,讓商人運糧、或者召集流民在邊關直接種地,供應邊軍所需;極大地節省兵部、戶部的開銷。)   但是皇家濫發鹽引給藩王、皇親國戚、勳貴,便攪亂了規矩,讓朝廷蒙受巨大損失。   朱高煦覺得夏元吉說得很有道理,但是這些弊病不是朱高煦搞出來的,之前早就有了。而且涉及相當複雜,這是皇家平衡補償各方權貴的重要手段。一旦取消,恐怕會激化矛盾!   夏元吉可能以爲,去年朱高煦抓了代王、削弱了諸王的兵權,又率大軍北征震懾了北方……所以可以開始着手收回朝廷中央的利益了?   朱高煦覺得這個夏部堂在戶部乾得很好,但是並不能考慮全局利害。當然夏部堂可能也只是主張而已,並沒有強求馬上執行。   可是奏章裏提到的,給商人沈家鹽引是怎麼回事?   朱高煦又翻了很久之前的政務記錄,這才發現幾個月前,他曾下旨,叫有司安排、冊封沈徐氏的女兒沈寶妍爲“莊嬪”的事宜。   而司禮監的閹人們,在聘禮中加了鹽引,或許因爲沈徐氏是商人的緣故;明朝的鹽是壟斷經營,只要有鹽引就是暴利,所以凡是商人都想染指食鹽貿易。   搞明白了中間的過程,朱高煦馬上猜測,這事兒多半是王貴幹的,然後不知怎麼通過了內閣與典寶處的批准。因爲王貴與沈家纔有來往,多半是沈徐氏向他託的人情。   因爲此前很長時間,朱高煦沒有直接理政,以至於一些事並不是他決策的。   朱高煦還想起了那個羅氏的事,宦官曹福曾向羅氏打聽、有關黃儼的下落……這是要討好黃儼的仇人?王貴等人,有想與侯顯王景弘一黨結盟的跡象!   朱高煦心頭頓時不高興了,他提起硃筆,便在夏元吉的奏章上寫了起來:沈家聘禮之中,鹽引改爲其它財物。   他寫罷,“啪”地一聲把奏章扔在了桌案上,對侯顯道:“你看看朕的批覆,再告訴司禮監的人。”   侯顯小心翼翼地捧起奏章,不斷點頭道:“奴婢遵旨,奴婢遵旨!”他看了一眼奏章,臉色頓時煞白,悄悄拿袖子揩了一下額頭。   朱高煦又道:“趙王府逃跑的宦官黃儼,確實在韃靼人那邊。朕可以叫三法司發懸殊榜,必定有韃靼人圖利,把黃儼給逮回來。”   侯顯撲通跪伏在地,磕頭道:“那黃儼牽涉代王府謀逆案,此賊生死,全憑皇爺之意。皇爺繼位之後,仍信任重用奴婢等,大恩如同再生父母,奴婢等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皇恩於萬一!奴婢絕不敢有私,此生誓忠心於皇爺!”   朱高煦沉住了氣,說道:“朕也相信,你們能明白輕重。起來罷。”   “謝皇爺恩典。”侯顯道。   朱高煦緩下口氣,好言道:“之前海船已建造了幾百艘,造船、訓練耗費糜大,出海之事必定不能半途而廢。不過朕會改變一些方略,此後必定還要選真正忠心的太監爲使節,繼續此事。”   侯顯道:“皇爺英明!” 第七百零七章 掩耳盜鈴   中午之前,朱高煦一直呆在柔儀殿,沒出門半步。其間,他也沒再見到安南國王后陳氏。   整個上午朱高煦都在看近期的奏章,但大多奏章、他並沒有批閱,而是轉交給內閣處理;饒是如此,也花費了半天的時間。   還有另一本外藩使臣的奏章,讓朱高煦重視。日本國遣使送來的報喪文書,署名是“日本國世子源義持”,內容是奏報他的父親源義滿辭世的消息。   源義滿(足利義滿)曾接受大明建文帝冊封“日本國王”,通過朝貢的方式,對大明進行勘合貿易。   (所謂勘合貿易,朱高煦理解爲一種帶有政治色彩的官方貿易。便是日本國遣使與商人到京師朝貢,朝廷再恩賜商人需要的貨物,併發放執照簽證;持有簽證的曰本商人進口貨物,被日本國政府承認合法。但是週期很長,日本國對明朝勘合貿易,規定週期爲十年。)   因爲兩國來往較少,所以朝廷公文對日本國的記錄,遠遠比不上朝鮮國那麼詳細。   不過幸好朱高煦登基之後很勤快。他雖然不是以皇儲身份繼位,但找出了很多以前的文書卷宗來溫習,特別對外國的記錄很感興趣。所以對曰本國,朱高煦也有一些大概瞭解……   曰本國與大明的關係,在洪武年間比較差。當時曰本正處於南北朝內戰的階段,而南朝前期佔據很大優勢;因此明朝庭默認南朝的首領“懷良親王”、爲曰本國實際統治者。   太祖主動與懷良來往,希望曰本國政府能取締海盜倭寇。但是懷良殺死明朝使臣、對倭寇之事也不管。加上明朝庭單方面認爲,曰本國使臣摻和了胡惟庸謀逆案。太祖大爲光火,一度威脅要征伐曰本國。   但最後可能明朝考慮海路太遠,加上元軍征伐曰本國失敗的前車之鑑,兩國終未發生戰爭。但關係中斷。   洪武末期,曰本國的北朝勢力首領、源義滿攻滅南朝,開始逐步統一曰本國。明朝庭的信息有滯後,仍然以爲南朝“懷良”是統治者,所以認爲自稱“曰本徵夷將軍源義滿”的人級別不夠,沒資格與大明通使,所以拒絕了源義滿的朝貢請求。   建文年間,明朝庭終於大概搞清楚了狀況。建文朝廷的大臣們明白了,原來甚麼將軍纔是曰本國的當權者!於是皇帝冊封源義滿(足利義滿)爲曰本國王,再次要求曰本國打擊海盜、取締倭寇。   但隨後大明發生了“靖難之役”,兩國交往的文書也找不到了。這段時間的曰本邦交,朱高煦便不甚瞭解了。   永樂初,明日兩國重新建立關係,源義滿對永樂皇帝的態度、比懷良更加恭順,依照明朝庭的請求,發兵討伐了倭寇。兩國開始勘合貿易。   隨後大明再度爆發內戰,即朱高煦起兵的“伐罪之役”;兩國關係再度中斷。等朱高煦登基時,這個比較仰慕傾向大明的源義滿,卻死掉了。   朱高煦與曰本國的第一次聯繫,便是這封告喪的文書。   他問侯顯:“這個源義持自稱世子,應該就是日本國的新任幕府將軍?”   侯顯顯然不太清楚曰本國的狀況,宦官們似乎主要關注西洋。侯顯躬身道:“皇爺恕罪,奴婢不甚清楚。”   朱高煦也沒責怪,用硃筆親自批覆:着胡濙接待曰本國使臣,七日內安排下馬宴。   所謂下馬宴,就是接風洗塵的歡迎宴會;等外國人走的時候,還會有上馬宴,也就是送別的宴會。哲學家孔子的教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世人耳熟能詳,因此不管是敵人還是盟友、只要遣使來,大明朝廷都會款待。   大明朝還講究等級禮儀,除非是外國國王親自來京師,否則皇帝不會出面招待,只能讓大臣出面。之前朱高煦接見安南國使節時,都是在不正規的場合;正式接待和賜宴,是大臣們在辦。   朱高煦又道:“司禮監推舉一個內官報上來,等曰本國使者回國時,朕要有一隊使團去曰本國,更多地瞭解當地的情況。”   侯顯忙鞠躬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在柔儀殿喫過午飯,休息了一會兒。下午主要複習之前幾個月的政務。   及至旁晚,正如宮中很多人都已經看明白了的習慣,朱高煦照順序,去了貴妃妙錦的宮裏。貴妃宮、位於乾清宮坤寧宮區域的西邊,又叫西一宮。   妙錦前來迎接行禮,朱高煦扶起她的時候,眼睛便忍不住開始打量着、她那裙子撐起的美妙輪廓。即便妙錦穿戴得很整齊,但寬大的袍服依舊不能遮掩那美好的曲線。   周圍還有不少宮女,朱高煦肆無忌憚的目光,讓妙錦的臉紅了。在某一瞬間,她一改禮儀要求的低眉順眼,抬起頭瞪了朱高煦一眼。她那嫵媚的杏眼,略顯傲氣的修長眼角,加上臉紅的嬌羞,這樣一個眼神並未讓朱高煦收斂、反而讓他覺得別有風情。   朱高煦心頭明白,妙錦仍然對她的身份有心結。雖然朱高煦登基之時,用各種邸報與公文,確定了妙錦是仁孝徐皇后義女的身份;但畢竟很多以前認識她的人都在,在皇宮裏仁孝皇后義女的說辭、不過是掩耳盜鈴。她是個內心比較清高的人,對此恐怕無法輕易釋懷。   倆人從晚膳到夜幕降臨,一直有許多宮女服侍,妙錦恪守着禮儀。朱高煦也沒強求,言行保持着得體,不過明明很熟悉親切的兩個人,這樣相處着實有點奇怪。   宮室裏的燈已經點亮了,門外的天空早已漆黑。妙錦那美豔的臉、流轉的目光,還有她坐下來時、裙子綢緞繃緊後的形狀,都讓朱高煦有點浮躁,只想趕緊到寢宮放縱自我。   但是妙錦沒有就寢的意思,周圍的宮女依舊侍立在側。朱高煦也只好接着陪她說話。   這時妙錦起身,屈膝道:“聖上稍侯。”   她去了另一間屋子,好像去拿東西。朱高煦側目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也沒眨一下。妙錦走起路來,腰身好像在扭動,但她不是故意的,實在是臀與腰的形狀,讓她走路時不得不如此。朱高煦回過神來時,見侍立在側的宮女臉也紅了。   不一會兒,妙錦走了出來,拿出一本足有兩指厚的冊子。她的神情變得很快,忽然有點謙遜起來,“妾身寫完了這本書,還未仔細增刪潤色,名字也有欠推敲……”   朱高煦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寫的是:漢王起居記。   “爲何不叫起居注?”朱高煦笑道。   妙錦道:“起居注是翰林院官員之責,寫的都是大事,永樂年間已廢止。妾身所記,多是小事,用詞也不甚縝密;想來這個記字,更爲妥貼,也好讓閱者知曉,此書並非官文,只可當逸聞趣事,不能當真。”   “有道理。”朱高煦點了點頭。書很厚,內容不少。他隨手翻看前面,大致先看了一下。   果然妙錦說得沒錯,書中的語言不是文言文,而是白話文。讀起來有點像《水滸傳》那樣的遣詞造句感覺。   “一夜看不完,朕看完了還給貴妃。”朱高煦拍了一下書冊道。   妙錦點頭道:“是。”她的神情忽然變得有點緊張起來。   描寫活着的上位者,確實有不小的風險。像寫《史記》的司馬遷,因爲寫了漢武帝,而且並未完全歌功頌德,惹得皇帝大怒,皇帝直接處以宮刑,還想毀掉司馬遷的書。而修史的人,通常也只能修前朝的史書,同樣的道理。   妙錦的父親做過御史,她應該明白此中輕重,難怪她看起來有點心神不寧。不過妙錦的膽子還是很大的,頗有文官家風的骨氣。   朱高煦便開口道:“即便是帝王,也不可能是完人,朕應該能接受。貴妃不用擔心,只要不是別有用心就好。當然貴妃不可能那樣,多半還偏向褒揚。”   妙錦欠身道:“聖上仁厚,妾身方敢如此。”   朱高煦張開嘴,打了個哈欠,說道:“朕累了。”   於是妙錦命宮女們打水,服侍朱高煦沐浴更衣。   等朱高煦進了她的寢宮,她便屏退了所有奴婢,把門窗關好遮掩。春季沒有蚊子,但那張大牀上依舊掛着兩層帷幔。朱高煦顯得有點迫不及待起來,雖然他已熟知她的一切,但很久沒見了,又有了不同的激動。   妙錦的臉更紅了,不過只剩他們兩個人,她要大方親近了很多,低聲說道:“我有一事,高煦能不能別在我身後,你看着我的臉。朱高煦隨口道:“妙錦喜歡我看着你?”妙錦的聲音愈發小了,悄悄說道:“起初覺得羞,但是後來會更心動。”朱高煦道:“那你不要拒絕我的一些要求,我不會太過分。”妙錦咬了一下嘴脣,柔聲道:“你不嫌麼?”朱高煦道:“若不能儘量與你親近,便不盡興。若不想與你親近,又怎能如此癡迷?”   她聽罷低頭不語。宮殿裏的一切事物都已變得恍惚,今夜必定是一個忘我的春宵。 第七百零八章 困惑與浮躁   兵部尚書齊泰跟着皇帝一起回京,回來已經三天了。   今天下午未到酉時,齊泰就離開了兵部衙署。他剛回到皇城西南面的家中,便看見楊芸娘正在院子角落裏,埋頭麻利地洗着衣裳。   芸娘便是皇帝安排,賞賜給他的那個小娘,長得酷似他多年前認識的一個人。   齊泰頓時站在了洞門旁邊,默默地觀察着不遠處的小娘。他的心情非常複雜,甚至覺得光陰有一種恍惚虛幻之感。   去年他把芸娘接回家裏之後,隨後便因公務離開了京師、前往北方籌備糧秣。之後事情繁多,他也沒顧得上想自己的事。時隔半年多,齊泰回到京師時,看到芸娘,感受便是如此怪異。   人道是四十而不惑。年過四旬的齊泰,此時卻覺得內心非常混亂迷茫。   他看到芸娘,自然就會想起多娘以前認識的楊氏,有一種熟悉感。   但是齊泰明白,哪怕她們是親戚、芸娘也並非那個楊氏;當初的那些回憶、情義,在芸娘身上都找不到,她根本就是一個陌生人!   何況就算楊氏還活着,她也不是眼前這個年輕的樣子了,歲月會改變她的模樣;正如改變了齊泰那意氣風發的書生模樣。   熟悉又陌生,大概就是這樣的感受。   就在這時,芸娘終於在抬頭的時候、發現了齊泰,她有點侷促地慌忙站起來,說道:“老爺你回來啦。”   齊泰點了一下頭,假裝若無其事地、朝那邊走了過去,他說道:“府裏有丫鬟,你以後不用做這些粗活。”   “那奴家沒有用……奴家想服侍老爺。”芸娘道。她帶着緊張與討好的神情,說幾句話臉也紅了。   齊泰又問道:“你識字嗎,會寫自家名字?”   芸娘搖了搖頭,一雙水靈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着他。眼神裏有點自卑,又對齊泰很仰慕的樣子;剎那間的眼神,讓齊泰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楊氏。   齊泰忙摒除心中的困惑,猶自尋思:目不識丁、連最常見的禮儀也不懂的女子,仰慕我這個年過四旬的人,不過是因爲這富貴雅緻的府邸、以及錦衣玉食的日子罷?   “我以後慢慢教你。”齊泰道。   芸娘聽了很高興的樣子,齊泰是通過她的神情、與瑣碎不知所措的動作看出來的。但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嘴上說道:“老爺進屋坐着,奴家先給你泡茶,然後就去做飯。”   齊泰點了點頭,往上房那邊走去。芸娘麻利地先洗了手,然後徑直在身上擦了幾下,跟着過來了。   這間上房裏,有一塊屏風。屏風外面有八仙桌、几案、椅子等傢俱,齊泰在一張几案旁邊坐下。芸娘果然忙着去了廚房,應該要取水泡茶。   齊泰甚麼也沒幹,猶自坐在太師椅上怔怔出神。   他心中的困惑與浮躁,不止是有點混淆歲月、人物,還有恩怨。前天聖上在奉天殿賜慶功宴,下旨封柳升爲安遠侯;當時齊泰心裏就很不高興,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柳升在蒙古立了大功,於情於理,封侯並無不妥。但人的好惡,有時候並不會因爲道理是非、而有何改變,它本身就是一種個人的恩怨。   直到今天,齊泰才慢慢理清自己的內心。尋根究底,他心中厭惡甚至有點痛恨“靖難功臣”的緣由,張信纔是最起初的種子!   張信這個奪走楊氏性命的武夫,在太宗起兵之初、便投靠了靖難軍;太宗能起兵成功,張信居功不小。後來太宗登基,又殺戮齊泰的家眷以及朝中好友;及至太宗駕崩,這些新仇舊恨,不知怎地,在齊泰心裏都變成了對“靖難功臣”的厭惡。   但是齊泰對太宗次子朱高煦,又有好感和感恩。人的私人好惡,有時候就是這麼沒有道理,難以說清。   而且齊泰現在是大明兵部尚書,作爲大明帝國位高權重的人物,他不得不從更大的層面、去思索每一件事。否則他自己也會否認自身,是不是有資格坐在那樣的位置上?   齊泰默唸道:古之君子,或許內心亦有恩怨好惡;但君子明白自己的職責,善於反省自思,因此所爲之事、方無過錯。   芸娘端着茶進來了,齊泰聞到了一股清香。他回過神來,看了芸娘一眼,不禁“唉”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芸娘怯生生地問道:“奴家是不是比不上三姑(楊氏)?”   齊泰聽到這句話有點意外。這幾天芸娘是逆來順受、十分聽話乖巧;而且她不識字,讓齊泰覺得她可能非常簡單。此時他才醒悟,不管識字不識字,人都是有感受的。   “你和以前的她,相貌雖有些神似,但全然是兩個人,相比較是無用之事。”齊泰好言道。   芸娘輕聲道:“奴家聽說,老爺的家眷……都不在了。老爺若是不嫌棄奴家,就不想有個後人嗎?”她說到這裏,頭也低下去了,臉脖泛紅,不敢面對齊泰。   齊泰也愣在了那裏。中年之後的他,確實早已沒有了年輕時的衝動,不會見到漂亮的小娘、便那麼容易心猿意馬了。   芸娘說得很有道理,只不過一切都變了味。或許並非眼前的小娘不好,而是齊泰自己已經變了,再也找不到年少時的感受。   “你今夜到我房裏來就寢罷。”齊泰終於開口道。這也是聖上的一番心意。   芸娘紅着臉,“嗯”地小聲應了一聲,點了頭。   ……   太陽下山了,一天漸漸落幕。但對姚姬來說,今日似乎纔剛剛開始。   她算着日子,今晚朱高煦應該會來賢妃宮。姚姬可沒有杜千蕊的廚藝,叫廚娘準備酒菜之後、她便把時間花在了梳妝打扮上。   此時姚姬仍對着銅鏡,不斷地審視着自己的每一處地方。   銅鏡裏的樣子微微有點模糊,她如玉如雪的肌膚、在鏡子裏變成了鵝黃色,但如同上了一層彩色一樣、看起來更加豔麗。   她又站了起來,仔細地打量身上。桃紅色的坦領裏襯、淺紫色的半臂,素色六幅裙,都用柔軟的絲綢,看起來既有點飄逸,又將她那非常誘人凹凸有致的身段顯現了出來。   這樣的坦領樣式,並不像唐朝漢服那樣酥胸半露,而是領子比較高的,更顯得矜持;不過姚姬的胸脯非常豐腴飽滿,而且她裏面穿的抹胸故意用了稍薄的綢緞,所以仔細看能看到兩處惹人遐思的輪廓,卻又不明顯。她覺得好像是一種半推半就、含蓄又含情的意味。   姚姬對今天的衣裳很滿意。   皇宮裏的妃嬪,只要不是在一些禮儀場合,是可以照自己喜好來穿着的,還允許穿得比官民家的婦人更加大膽;甚至能自己設計衣裳款式。不過皇妃們的服飾一般改動比較小。   宮中貴婦的衣服裁剪,也是世間女子服飾不斷演變的重要來源。那些有品級的誥命夫人,會時不時進宮一趟、拜見皇后與妃嬪;當誥命夫人們發現宮廷中、有新款式時,就會跟着學。夫人們的想法很簡單,皇帝佳麗三千,妃嬪們的衣着能引起皇帝的興趣、一定是別出心裁的有品位的設計。於是衣裳變化被誥命夫人們模仿,接着又會被外面富裕的女人們學到,進而擴散到各地。   姚姬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豔麗誘人,又想到很快就能被朱高煦欣賞,她有點激動地在鏡子面前,輕快地轉了一個圈,裙袂隨之飄起,如同在仙境。   姚姬平素雖然不像一般婦人那麼呆板,但也算端莊嚴肅。只有在朱高煦面前,她常常會變得像個小娘子,毫無顧忌地撒嬌,提出一些奇思妙想的要求。   一切都因爲朱高煦多年以來的寵愛和縱容。姚姬很享受那樣的寵愛,讓她從小沒有父親庇護的遺憾、好似都得到了補償。   高煦的寵愛是真心的。他治軍治國遵照律法和軍法,平常都很嚴厲;但是姚芳那樣胡作非爲,依然得到了朱高煦的寬恕,他一國之君還想辦法爲姚芳設計後路,不就是怕姚姬傷心?   如今姚姬又深受皇后依賴,在宮中過得很是順心。除了還沒有皇嗣,最讓她煩惱的,卻還是她那哥哥。   皇貴妃沐蓁的孃家勢力漸大,讓皇后郭薇十分忌憚。這些事姚姬看在眼裏,也明白皇妃們的孃家,仍然十分重要。   本來姚家在“伐罪之役”中表現不錯,偏偏她哥自毀前程,讓姚姬十分生氣。而他們兄妹的父親,雖然封了侯,但看起來似乎指靠不上了;長期在土司地盤上的苟活,以及上了年紀,似乎磨滅了姚逢吉的志氣,他已表現得近乎與世無爭。   姚姬一想起這些事,便不禁被憂愁所纏。   就在這時,一個女官急匆匆地走到了寢宮門口,屈膝道:“稟賢妃娘娘,聖上駕到!”   姚姬臉上一喜,轉過身道:“隨本宮去迎駕。”   剎那間,煩惱已立刻被她忘卻了。   女官帶着一隊宮女簇擁着姚姬。姚姬雖然沒有穿戴繁複規格的禮服鳳冠,只穿着一身襦裙,但也沒有人能把她比下去。她的美豔,在女子們之中,就像許多綠葉圍繞着一朵奪目的牡丹。 第七百零九章 另闢蹊徑   次日姚姬就送了一封信出宮。寫給她哥姚芳的信,卻被宦官送去了慶壽寺、位於內城東北門的太平門外;只因姚芳現在還住在那寺廟裏。   他在寺廟裏住了那麼久,卻未剃度,也沒給慶壽寺作出任何貢獻。   起初僧人們因姚芳的皇親國戚身份,對他有敬畏之心。但新任主持慶慧和尚,讓姚芳去救慶元不成,便已漸漸發現、姚芳這個人似乎已經被皇帝拋棄了;和尚們的態度也就變得愈發不恭。   加上姚芳一住就是近一年之久,僧人們終於開始對他不耐煩。只是看在他出身的份上,供給齋飯而已。   姚芳也沒有錢,此時早已過得形同乞丐,每日十分消沉。姚家是很富有的,姚逢吉有侯爵、五軍都督官職,姚姬貴爲皇妃;但姚芳不同,他被免去錦衣衛的一切官職之後,便沒有了任何收入,也沒回家拿錢。時間一長,他便變成了如此模樣。   送信的宦官、在一間狼藉雜亂的齋房裏見到他時,也是搖頭嘆息。   姚芳一眼就認出,這是妹妹的字跡。因爲姚姬的字寫得很雋秀、十分好看,也很好辨認。   妹妹在信中的用詞不太客氣,就像反過來變成了姐姐一樣教訓他,而且還頗有怨氣。   妹妹在信中寫道,長兄以前爲道衍做事,冷酷無情唯利是圖。後得聖上賞識,卻恃寵而驕不計後果,爲一個婦人肆意妄爲,讓聖上十分失望。   姚芳起初看到罵言,並沒有太多感覺。但他看到妹妹說、聖上對他十分失望時,竟然開始難受起來。   皇帝朱高煦對姚芳十分講情面,姚芳心裏是明白的,也念着恩情。姚芳還非常敬佩朱高煦的爲人與能耐,常常想得到朱高煦的認可和讚賞;朱高煦的態度,對讓姚芳在受多年欺騙之後、重新認識自己很重要。   所以姚芳對這個算是親戚的皇帝,確實感覺到了某種複雜的親情。然而,如同父兄一樣的男性親戚,有時候規矩和權威、反而會蓋過情份;這是與母親或者姐妹的溫情相比,很不一樣。   姚芳小時候就沒見到父親了,後來雖然父子團聚,但他對效忠的朱高煦、反而更加在意。他想起了近一年來,朱高煦對他的不理不問、以及淡忘,還有妹妹提及的失望;姚芳的內心,忽然感受到了難以言表的痛楚……   他繼續看信中的內容。姚姬在前面一直埋怨責罵他,不過畢竟是親妹妹,她的責罵並無惡意;果然後邊的內容,便是爲姚芳出謀劃、試圖找出路了。   姚姬認爲,姚芳應該先回家去,找個媒婆向那個秦氏提親,將秦家娘子娶回姚家。因爲無論大明君臣還是庶民、看待一個人,道德十分重要。   如此就能與大理寺卿高賢寧解釋的理由、不謀而合,那便是因爲姚芳出於傾慕與好意,纔在別人的婚禮上幹了那種事;搶親確實不合律法、十分出格,卻更容易得到人們的理解。只要姚芳娶了秦氏,便能佐證這樣的搶親動機,因爲聯姻又對秦氏的清白負責,姚芳便能得到世人的同情寬恕了。   姚姬在道德上爲哥哥想了辦法之後,又給他找了一條蹊徑:去商人沈徐氏家謀個差事。   去年初,皇帝想辦法免了姚芳的死罪,不過姚芳想重新做官很難。沈徐氏雖是個商人,卻與聖上關係密切,可能會參與一些國家大事。姚芳若在商人沈家先做點事,極可能被聖上留意,重新得到聖上的信任。   姚姬還闡述了一些理由。沈家在“伐罪之役”時期資助過伐罪軍,居功不小,可當沈家想要染指鹽商生意時,卻被聖上阻止了。聖上又把北征期間水運軍需的生意,交給了沈家;並且讓龍江造船廠的工匠,幫助沈家建造海運商船。   以姚姬對朱高煦的瞭解,他似乎正在謀劃一件長遠的軍國大事,而沈家商人也在部署之內。大哥姚芳若想重回朝廷、爲聖上效力,走商人那邊的路子、正是另闢蹊徑。   妹妹在信中叮囑他,讓他重振旗鼓,勿要喪失志氣。   姚芳在混亂的齋房裏坐了很久,反覆看了幾遍妹妹的書信。下午他終於離開了這間屋子。   今日豔陽高照,姚芳走出房間時,感覺陽光十分刺眼。   一如他去年走出詔獄的感受,對外面的世界開始有了不適應感。他的動作還是有點呆滯,或許那些僧人議論的對:姚芳的頭髮沒有剃度,心中卻早已剃度。   不遠處的屋檐下有個和尚,稀奇地看着走到了大門口的姚芳。那和尚的眼裏有點鄙視,又彷彿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想來姚芳就算是家境極好,自己一攤爛泥也很容易被人瞧不起。   姚芳先去了皇城附近,他回家並不順路,但不知怎地走到這裏來了。   他路過了洪武門,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不可能被允許進城門,所以他徑直走了過去。在洪武門的東南邊,姚芳看到了戶部尚書夏元吉;夏元吉正站在一輛馬車旁邊,眼神怪異地瞧着某個地方。   夏元吉顯然沒認出衣衫狼藉的姚芳,他正十分出神地觀望着對面。   姚芳好奇地循着夏元吉的眼神,便見對面有一道大門,一些衙役正在梯子上下忙活,將一塊牌匾釘到大門上方。姚芳定睛一看,那不是聖上的字跡:假物院。   那道門挨着兩個衙門,只要眼睛朝西邊挪,就能看到守禦司北署、守禦司南署的照壁。所以這個新開的“假物院”,有可能屬於守禦司的衙署。   沒一會兒,守禦司北署那邊,走出來了幾個人,當前的一個是姚芳認識的人:侯海。   侯海步行來到了街對面,到夏元吉跟前作揖道:“下官拜見夏部堂,您這大駕光臨,怎地不派人進來通報一聲?”侯海說罷,朝姚芳這邊看了一眼。   夏元吉回禮道:“本官只是路過,看見這新掛的牌匾是聖上的題字,遂多看了一陣,無事不便叨擾侯左使。”   姚芳聽罷回顧周圍,皇城東南角這邊、如何“路過”?南邊、東邊都能看到內城城牆,除非專程到這邊的衙署辦事,人們根本不會來這個方向。夏元吉必定是專程來看的。   侯海笑道:“您對那地方有興致呀,可得錢右使來接待纔行。那是南署的地方,還沒‘開張’哩,正在做些準備。”   “不必,不必了。”夏元吉道。   侯海收住笑容,捋了一下山羊鬍,便若有其事地吟了起來:“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夏元吉道:“守禦司南署要開私塾,勸人就學嗎?”   侯海搖頭道:“夏部堂見識深遠,不過據下官所知,這‘假物院’的名字、只是字面意思而已。守禦司南署是幹嘛的?假物院好像是爲了存放、修編一些書籍的地方,都是些有關技藝巧術的東西。裏面有從六部調來的小官吏員,也有翰林院的,還有鐵廠調任的人……”   就在這時,侯海道了歉,徑直往姚芳這邊走了過來。稍近一些了,侯海忽然便驚訝道:“這不是姚將軍嗎?我說怎麼瞧着眼熟!”   姚芳抱拳道:“不敢當,而今我已是一介庶民。”   侯海笑道:“好說好說。”   姚芳又走向夏元吉,抱拳道:“草民拜見夏部堂。”   夏元吉隨意拱手,瞪眼道:“你怎這般模樣?老夫竟未認出!”   姚芳搖頭道:“說來話長。”   這個夏元吉是文官,早在建文朝就見過姚芳,但二人本來就不熟,他沒認出姚芳實屬正常。反而侯海因爲原先是漢王府近臣,與姚芳打過不少交道。   寒暄兩句,夏元吉就與姚芳無話可說了。他一個尚書,確實與姚芳這種人沒啥可談的,能說上話,無非只是看在賢妃、侯爵姚逢吉的面子上。   夏元吉很快轉身面向了侯海。侯海道:“‘假物院’就是個小衙門,從守禦司到南署、到假物院,品級不高,夏部堂爲啥如此在意?”   夏元吉不客氣地說道:“品級不高,卻是個銷金窟。”   侯海笑道:“聖上可說了,南署製作的‘春寒’,再花兩百萬貫也值!何況那也是個正三品衙門啊。”   夏元吉搖頭不語。   姚芳明白夏元吉的意思,也懂一些官府的實情,畢竟他是做過多年武官的人。京師開銷最大的衙門,無非就是六部,不過六部都有自己來錢的法子,並不完全依靠戶部掌管錢糧。而這個守禦司應該是沒有收入的,完全靠撥款。   三人站在一起談論了一陣,姚芳幾乎插不上嘴。他一個武夫,現在又卸任了錦衣衛的官職,難免日漸被官僚們疏遠。   沒一會兒,夏元吉告辭,姚芳也與侯海道別,各自分道揚鑣。   姚芳走着,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新設的假物院;連尚書級別的大臣,也專程來觀望,可見其中的牽扯並不是那麼簡單,可能已經到了國家大政的程度。姚芳感覺今上執政之後,有些甚麼東西、好似正在緩慢漸進地變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