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湖畔的柳枝
閣樓後方、靠近圍牆的地方,種着一些柳樹。秋冬之交,樹枝上仍掛着綠色的修長葉子,然而它們已比不上春季的生機,樹下的磚地上也留下了許多枯葉、沒來得及打掃。
恩惠看到這樣的景色,不禁觸景生情,心頭籠罩着難以捕捉的鬱氣。
她輕輕抬起一隻手臂,垂首一看,從淺灰色棉布袍袖中露出的手腕和手,肌膚白淨、仍有女子的細膩。可惜就怕比較,若是與十多歲的小娘子緊緻的肌膚一比,恐怕差別有點明顯。
她沉吟道:“這些年妾身經歷坎坷,已如同那殘花敗柳,更兼家道中落,不過是聊度殘生。聖上何必太在意妾身?”
朱高煦卻簡單地回應道:“你的年紀,應該與我相仿。”
恩惠意外地愣了一下,輕聲道:“這哪能相比?宮中不乏相貌出衆、十餘歲的小娘子。”
“那更不能比了。”朱高煦道,“大多宮人,可以統稱爲年輕貌美的女子;但恩惠只有一個。有的人是想通過朕改變身份地位,有的是崇敬皇帝這個特殊的身份。而我們之間的過往,卻無法重複。畢竟誰也沒法再回到當初的心態、處境。”
恩惠聽罷抬起頭仔細瞧了朱高煦一會兒,“聖上在意這些?”
朱高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以前也認爲,人只要有一天,有錢有勢了,除了生老病死,甚麼都能得到。不過後來才醒悟並非如此,若是錯過了的東西,不是靠權力財富能得到補償的;那些能夠交換到的一切,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嘆了一口氣,停頓了稍許。腳步也停下了,他站在原地,轉身面對着恩惠,認真地說道:“權力錢財對我,現在不過是做事業的需要。但身邊這幾個真正關心自己的人,豈只是逢迎和敬畏?人生苦短,咱們不管結交了多少人,用心的總是沒有幾個。”
恩慧聽到這裏,不知怎地心如亂麻。
她的舉止也喪失了先前的從容,仿若無法控制一樣、做着一些瑣碎的小動作。她一會兒想抬頭看朱高煦,一會兒又避過臉、假裝看風景;但是此時周圍究竟發生了甚麼、有些甚麼景物,恩惠一無所知。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接受了這個燕王系的朱高煦,也不知怎麼開始相信他,看見他就或多或少的喜悅;反之,恩惠卻認爲朱高煦身邊妻妾成羣、美人如雲,她自己並不重要。單方面的心亂,時間稍長還是容易清醒的。
但剛纔聽到了朱高煦一番話,她忽然感到了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朱高煦的聲音又問道:“我沒有做錯甚麼,那你爲何驟然疏遠了?”
恩惠無從回答,只得說道:“我難以原諒自己。”
她說過這句話,但上次朱高煦顯然沒明白甚麼意思,也沒太在意。這回他好像明白了、此話並非隨口之言,他沉默了許久。
恩惠又忍不住喃喃道:“在此之前,我本來想了很多,告訴自己很多道理,總算心平氣和下來。每天唸佛抄抄經書,覺得這樣便挺好,清心寡慾忘卻過去,落個輕鬆。可是你一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前想的東西都忘了……”
朱高煦突然打斷她,說道:“這樣你還看不清自己的心嗎?”
“甚麼?”恩惠愣在那裏。
朱高煦不再解釋,只是瞧着她。恩惠感覺腦海裏已是一片空白,無法再思索,唯有各種直接而紛亂的情緒,倒也十分強烈清晰。難怪世人很在意孤男寡女單獨相處,就算沒做甚麼出格的事、感受也全然不同;因爲身邊只有一個人交談,恩惠便覺得,朱高煦的眼睛裏、似乎只剩她一個人,那種感覺非常特別。
恩惠不想承認,但朱高煦那句“還看不清”一提醒她,她便甚麼都明白。
她覺得有甚麼溫暖的東西在身體裏湧動,正在升溫,卻找不到出口。那樣的情愫一經撥動起來,便無法再平息,只有讓它繼續上升、才能在某一刻得到釋放。
就在這時,朱高煦適時地靠近,輕輕摟住了她的身體。他做得毫不唐突,便彷彿只是在安慰一個情緒失控的可憐婦人。
但是他的體溫,一下子讓恩惠尋找到了情緒釋放的方向。她感覺身體一軟,身上的力氣也使不上來了。
“沒有甚麼不對,也不會承受甚麼後果,何必與自己過不去?”朱高煦在她耳邊悄悄說道。他的聲音低沉卻讓人安心,說話呼出的氣,暖暖地觸動在她的耳際,那輕微的觸覺仿若迅速地傳遍了所有地方,讓她有點心慌。
恩惠長呼一口氣,伸出手臂,主動地緊緊抱住了朱高煦。接着她又把臉貼近了朱高煦的頸窩,深深地吸氣,貪婪地聞着他的氣息。只是一個擁抱,但彷彿已經無法掙脫了,恩惠也感受到了朱高煦的身體變化。他也回應着、用他的臉在她的臉脖上摩挲。
光天化日之下,恩惠對於這樣親暱的動作、感到有點不適。她便主動說道:“我們先進屋去罷。”
朱高煦道:“也好,湖邊風大。”
恩惠紅着臉,從他的擁抱裏稍稍移開,抬頭看了他一眼。朱高煦總是讓她覺得很自然,也沒法找到理由停止。倆人分開了擁抱,手卻仍然拉在一起,彷彿生怕離開了對方會消失一般。
他們之前已經走到了閣樓的後面;而那棟房子的門是開在前面的,要進那小院須得繞道前方。不過小院的後面有一間小屋,似乎是堆放工具和雜物的地方。恩惠莫名有種焦急的心情,連多走一段路也不願意,想來朱高煦也是如此,他們便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那間簡陋的小屋。
裏面果然只是放東西的地方,簡直不忍直視,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恩惠之前也沒進來過。
窗戶是關着的,朱高煦順手把木門也關上了,裏面的光線隨之一暗;不過他俯視盯着恩惠的眼睛,卻似乎愈發明亮。風聲也隨之隔在了門外,以至於她立刻聽到了倆人清楚的呼吸聲。小屋的封閉空間,似乎有點悶,至少恩惠感覺到了些許窒息。
外面的風吹依舊,涼風來自燕雀湖那邊。
擋着燕雀湖的圍牆內,那一排柳樹中、有一顆似乎被照料不周,傾歪到了牆上,柳枝仿若垂着的青絲,風一吹那樹枝便起伏飄蕩,“沙沙”作響。而遠處的湖畔,水波也在風中興起了層層疊浪,“譁”地一道浪子拍打到湖畔提岸,後面更高的浪頭接着隨之而來……
恩惠回到了閣樓下面的一間臥房時,時辰已不知幾何。她發了一陣呆,其間打了會兒盹,驀然回過神來時,發現天色已經黯淡了,屋子裏的陳設也看不太清楚。
這是恍惚的一天,恩惠偶爾甚至懷疑,今日甚麼也沒發生過。但是那些非常細微的景象,卻斷斷續續地十分清楚地浮現在腦海裏。若它只是個夢,斷然沒有如此清晰的道理。何況她直到傍晚仍然懶洋洋的半躺在這裏,可以立刻找到很多殘留的痕跡。
門外傳來了丫鬟的聲音:“夫人,您要去飯廳用晚膳麼?”
恩惠回應道:“你拿木盒裝一下,送到這裏來罷,不用太多。”
丫鬟的聲音道:“是,夫人稍候。”
恩惠從榻上坐了起來,走到了梳妝檯前,立刻仔細地打量銅鏡的容顏。屋子裏還沒掌燈,看不太清楚。她先是湊近了細看臉龐,然後離遠一點,可以在鏡中打量自己的胸襟。隨着年齡的增長,這兩年她豐腴了不少,氣質似乎更有韻味了。
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姿色,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恩惠心頭仍然有點糾纏,她時而覺得頹喪,感到自己的熱情、不過只是沒有未來的沉淪;時而又不願意繼續逃避,想要改變此時的處境。
朱高煦說的甚麼自由,能在宮外無拘無束的生活、甚至可以去戲院看戲等,他認爲好過一點的日子;恩惠卻早就沒有興趣、她不是十多歲充滿新奇的年紀。
何況恩惠長於書香門第官宦之家,稍稍長大成人便進了皇宮;宮廷纔是她習慣的地方,哪怕有的人可能覺得那是個無法離開的牢籠。恩惠知道自己就喜歡牢籠,因爲她根本就不適應塵世的繁華,連與外邊的人怎麼相處也不懂。
如若再想位極後宮、甚至霸佔皇帝,她知道已經不可能。但至少能在宮廷裏安身立命,過幾天便能親近那個期待的人、再與別的美人爭一爭寵愛,那樣的日子她便很適應了;總比在這裏等待着、不知何時再來的臨幸要強多了。
恩惠久久地坐在梳妝檯前,看着那張年近三十歲的臉,想着難以理清的恩怨過往。她反覆思量着,不知該放棄認命、如此了卻,還是重新鼓足勇氣去爭取想要的。
或許人生多艱,到了千倉百孔的時候,無論怎麼選擇、都會有不同的艱難和痛楚吧。
第八百零一章 圍獵
帝王的公開活動,大多都具有象徵意義。譬如每年到先農壇的“親耕”典禮,甚麼也沒種出來,只不過做個樣子;卻象徵朝廷重視農業,對天下億兆官民起着倡導和榜樣的作用。
又像朱高煦前幾天去巡察鑄幣廠,他主要是重視事情本身,但也情知、官員們會有更多的解讀。
現在他召集朝中勳貴、重臣,忽然要去小紅山圍獵;一系列舉動,讓朝臣們更爲明白,皇帝最近想幹甚麼了。
金陵附近的直隸地區人口稠密,幾乎沒有像樣的狩獵場;要是喜歡四處騎馬遊玩打獵的皇帝,估計更喜歡北平。京師能圍獵的地方,也就是小紅山,當年朱高煦還是藩王的時候,也跟着朱棣來過。
而今小紅山圍獵場又小了一些。蓋因下西洋的艦隊、帶回來了不少大明朝沒有的動物和植物種子,甚麼被稱爲“麒麟”的長頸鹿,黑熊,斑馬等等,朱高煦並不覺得十分稀奇,也沒有養爲宮廷玩物。他遂下令在小紅山劃了塊地,作爲“珍奇院”。
珍奇院由守禦所南署管理,其中有動物園和植物園,向全體官民開放觀賞,但是要收門票錢。
朱高煦今天前來圍獵,除了一衆文武護衛,還把大皇子瞻壑也帶上了。孩兒非常高興,朱高煦送了他一匹小棕馬,又叫瞻壑的大伴太監黃狗,帶着瞻壑去珍奇院遊玩,然後纔來圍獵場會合。
護衛們在山林外面的草場上設了大帳,周圍錦旗如雲,形同軍營。畢竟圍獵本身也有軍事演習的性質。
小紅山的野生動物越來越少了,特別是較大的動物,已然十分稀少。據說操辦此事的衙門官員,臨時發現幾乎無獵可狩,便倉促捉來了一些動物、放進了樹林。朱高煦也不計較,他本身對打獵沒甚麼興趣,差不多是那麼回事便行。
朱高煦簡單地分派人馬,命令平安率部衆、從側翼迅速包抄到前邊那座山林的後方。盛庸、王斌、韋達、吳高等率衆,從左翼追趕獵物;邱福、瞿能、何福、劉瑛等自右翼包抄。朱高煦則親率一些勳貴大臣,帶大隊從正面合圍。
今日圍獵既無比試,也沒彩頭,大夥兒無非射殺一些獵物,然後搞個野炊了事。
不過武將們對於這樣的活動都很有興致,打獵射殺活物、似乎本身就有樂趣。大夥兒騎馬出發,在草場上向山林飛奔而去,很快山林中便鳥雀驚飛,被攪得不可安生。
朱高煦身披甲冑,拿着弓箭,隨後也帶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向山林裏出發。
衆人剛進樹林不久,朱高煦便發現了灌木中有動靜。錦衣衛北鎮撫使杜二郎反應極快,馬上抱拳道:“臣自側翼驅趕,待那牲口逃出林子,聖上可殺之!”
“好。”朱高煦簡單地應了一聲。
杜二郎帶着兩騎拍馬而去,從灌木林左側鑽入,一邊打着樹枝,一邊吆喝。沒一會兒,灌木林裏竟然跑出了一頭山羊!
那山羊跑了幾步,便行動遲緩地散步起來,回頭“咩”地叫了一聲。大夥兒一陣唏噓。臨時準備圍獵的官員臉色蒼白。
“朕也是臨時起意,管不了誰家的牲口誤入圍場了,羊肉烤了正好下酒!”朱高煦回頭看了一眼戰戰兢兢的官員,便拍馬而去。
他張弓搭箭,盯着那隻山羊越跑越近。最近他也沒怎麼練習射箭,但體力保持得很好。戰馬的速度遠遠超過那羊逃避的動作,待離得近了,朱高煦才一箭射去。帶着勁風的箭矢、直穿山羊的身體,將其釘到了地上。
身後頓時傳來一陣喝彩的嘈雜聲。
錦衣衛侍衛們上前,把射殺的山羊扛回來,向大隊中的文武官員展示、箭矢的力度,人羣裏又是一陣吹捧之聲。“聖上武功蓋世,冠絕天下”云云。
接着大夥兒又遇到了十幾只鴨,朱高煦與幾個勳貴一起上前連續放箭,馳馬掠射、十分盡興。
唯有史館負責記錄的官員,一直悶悶不樂,似乎有點爲難。畢竟寫上“聖上射山羊一頭,鴨若干只”等話語,有點不登大雅之堂。
終於有個官員建議,把動物園的黑熊放到山林裏來。但朱高煦拒絕了,他用玩笑的口氣道:“熊肉不好喫。”
大羣人馬在這片山林裏騎馬轉悠了半天,總算收穫了一些鹿子、野兔等拿得出手的獵物,眼看日頭已近中天,朱高煦便下令返回大營,讓御廚的人將獵物烹飪了犒勞大臣與衆軍。
鹿肉與羊肉,撒上了胡椒粉之後烤的氣味,很快瀰漫到了大帳內外,一罈罈黃酒也運來了。衆將心情很好,一邊等着酒肉,一邊說話,大帳內鬧哄哄一片。
五大三粗的平安嗓門最大,“沒草原上馳馬狩獵痛快!不過東西實在多,遍地都是野生的鴨。”
“哈哈哈……”衆人一陣鬨笑。
平安一邊嚷嚷,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條手絹擦汗,他那粗壯的胳膊、與手裏輕飄飄的繡花手絹兩廂一比,頓時有種莫名的滑稽感。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夏元吉忽然問平安:“鄂國公好像挺累?”
平安白了夏元吉一眼,“我只是愛出汗罷了。”
很少有來往的兩員文武說起話來,不少官員都被吸引了,紛紛側目。朱高煦坐在上位,也微笑着聽他們倆閒扯。
夏元吉又道:“鄂國公一路馳馬繞到山後,又爬山往回驅趕獵物,你的臉頰也被樹枝劃傷啦,奔波馳射還是挺費力的。”
平安納悶道:“我就愛騎馬馳射,心裏樂意!”
夏元吉不動聲色道:“若是用這些力氣、面朝黃土背朝天每日耕作,誰又樂意?”
嘈雜聲漸漸小了,大多人已經聽出來,夏元吉是話中有話。他接着說道:“草原上深林裏那些遊牧、漁獵的部落,居無定所,三餐無定;但邊地的官員召他們內附耕作,他們卻不願意。以我所見,世人似乎更愛追逐獵物、騎馬遊蕩啊。”
平安笑道:“夏部堂說得有點道理。沒打仗了,我在自家莊園裏騎馬、射箭,耍耍兵器,費力是費力,卻覺得有意思。不過你這尚書也是有點壞,在聖上面前進言便進言,何苦拿我當猴兒耍?”
本來賬內的場面已比較嚴肅,人們聽到平安的話,有的人臉都憋紅了、差點沒笑出聲來。
夏元吉臉色一陣尷尬,只得轉身抱拳道:“聖上教化天下庶民,勿好逸惡勞、勿人心浮動;百姓皆安居樂業、勤懇耕作,方能養活大明億兆子民。而那北方遊蕩的部落,卻只有設法盤剝劫掠我朝,才能不耕而活。聖上不可不察。”
朱高煦沉默了一會兒,看了夏元吉一眼,說道:“夏部堂不說聖人道理,也能說出一些道理來。”
這樣的回應,讓不少官員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夏元吉也隱隱有些欣慰。
朱高煦頓了頓,又看着夏元吉道:“然而朝廷的大政、無論怎麼決策,朕也希望:不同政見的人,不是相互對峙拆臺,而是彼此警醒、補其不足。”
夏元吉叩首道:“聖上英明!”
朱高煦道:“起來罷。烤肉真香,去叫人割好了拿進來,分給大夥兒。”
“奴婢遵旨。”宦官應道。
這時瞻壑等進來了,孩兒一臉高興,向朱高煦這邊跑了過來。黃狗跟在後面彎腰提醒道:“殿下可別忘了禮數哩。”
瞻壑便在椅子面前磕了頭,馬上便爬起來抓住朱高煦的膝蓋,問道:“父皇,麒麟會噴火焰嗎?”
朱高煦道:“它要是那麼厲害,怎麼會被人捉住了、關在那裏變成觀賞物?”
瞻壑的臉上頓時有點失望。
朱高煦轉頭道:“搬把椅子過來,讓瞻壑坐我旁邊。”
宦官立刻領旨。
朱高煦又低頭對瞻壑道:“你好生坐着,多聽聽大夥兒說話。在座的大臣都是咱們大明朝的忠臣,你只有多聽、多理解諸位的主張,才能做出穩妥正確的決定。你不要覺得有人反對,他就是壞人,爲咱們好的話也可能不好聽。但是也不用一定聽從誰的,不然事情便沒有定準啦。”
瞻壑想了想道:“那兒臣相信父皇說的,麒麟不會噴火。”
胡廣抱拳道:“聖上教訓大皇子有方,國家幸甚。”
守禦司左使侯海道:“大皇子殿下生龍活虎、聰慧謙遜,有聖上之龍儀。”
大夥兒一陣附和。這時宦官侍衛們,把烤肉端進來了,大帳內的氣氛也重新熱烈愉快起來。
平安嚷嚷道:“午膳過後,臣教殿下騎大馬。這天下騎馬打仗,還沒幾個人能在臣面前比劃的。”
柳升立刻說道:“世道變了,今後戰陣上不是火銃就是大炮,主帥僅靠勇武,用處不見得大了。”
平安瞪眼道:“你這柳升,別人誇你一句儒將,你倒要開始吟詩作賦啦!”
大帳內頓時鬨堂大笑。
平安卻扭住柳升不放:“安遠侯可得吟詩一首,給大夥兒助興。”
柳升實在說不過平安,只能左顧而言它,扯了一通,改爲自罰三杯。
第八百零二章 良將
在小紅山圍獵場,戶部尚書夏元吉用委婉的方式進言,朱高煦是聽明白了的。朱高煦對這種勸誡、並不感到陌生。每月的經筵上,不乏官員通過聖人之言、史實進行規勸。
朱高煦在柔儀殿的書架之間踱着步子,沉下心,再次回憶着夏元吉的話。
他不得不承認,從某個角度看,夏元吉的主張有一定道理。朝廷好不容易纔將絕大多數庶民、約束在土地上勞作,不惜通過“教化”等思想控制手段,以維持統治秩序;新政如果沒有成功,恐怕反而會造成始料未及的副作用。
夏元吉的政見裏,還認爲遊牧文明的威脅、纔是大明這種農耕國家的天然大患。如果眼光侷限於兩千年以來的經驗,這種見解也沒有問題。
人的觀念是最難改變的。許多大臣或許並不是想“與皇帝過不去”,他們確實相信其主張正確。
最嚴重的問題是,朱高煦猜測就算齊泰、高賢寧、胡濙等支持新政的大臣,也難免認爲夏元吉的說法有道理。有夏元吉那種觀念的,顯然不止他一個人。
朱高煦之所以“剛愎自用”,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因爲他不屬於這個“圓圈”裏的人,而確實見識過真實的更領先一步的世面。否則、如果他的前方全是不可預測的迷霧,他估計也會懷疑自己的見解。
就好像哥倫布沒有發現美洲之前,中世紀的歐洲人相信大西洋的深處是地獄,沒有人敢於義無反顧地、向着未知的遠方航行。
朱高煦也意識到,即便是權力至高無上的天子,想要靠一己之力推動這條大船前進,也是十分艱難,經不起太多挫折。
滿懷畏懼未知的世人,挫折只會讓他們更加相信,這條航道的方向錯了!
就在這時,大殿門內進來了個色目人,他是宦官孟驥。孟驥有點惴惴不安地彎腰道:“皇爺,您派人召見了奴婢?”
孟驥不是一個得寵的宦官,他是朱棣留下的人。他顯然對今天的召見,感到十分意外。
朱高煦點頭道:“你過來說話。”
“是,皇爺。”孟驥小步走上前,躬身侍立在地上。
朱高煦轉過身問道:“上次你說、柳升爲啥要娶那個安南婦人阮氏?你談得不太詳細,朕也有些記不太清楚了。你再細說一遍。”
孟驥慎重地想了一會兒,便抱拳用流利的官話說道:“回皇爺,阮氏之前的夫君是阮薦,乃陳季擴麾下的兵部侍郎。安遠侯攻佔清化時,捉住了阮薦的家眷,卻給放了。那阮氏懷恩,在演州得知了黎利和阮薦的陰謀,遂冒險前去告密。這下阮氏背叛了夫君,沒法回去了,安遠侯便許諾要娶她爲妻。”
“甚麼陰謀?”朱高煦問道。
孟驥道:“大概是演州北邊有道橋,乃大明官軍必經之路。黎利的人馬先多次詐敗,引誘安遠侯率部急渡橋,然後燒掉橋樑、切斷安遠侯前軍與後方援軍,叛軍便伏兵驟出,羣起而攻之。”
朱高煦聽罷說道:“你記得挺清楚哩。”
孟驥忙高興地說道:“奴婢在安南國停留了一個多月,把好些事兒都打探得明白了。”
朱高煦忽然沉聲問道:“若無阮氏告密,柳升會中計嗎?”
孟驥一臉爲難道:“奴婢不知。”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就算了。今天咱們的談話過程,就當沒有發生過,明白嗎?”
孟驥立刻瞪眼道:“皇爺放心,就算奴婢被嚴刑拷打,也絕不說出半個字。”
朱高煦道:“誰會嚴刑拷打你?”
“是是。”孟驥道。
大將們很要面子,多半不會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朱高煦想要達到的效果,是自己心裏有數、又不表現出對誰的能力不信任。
就像淇國公邱福,朱高煦覺得他的能耐一般;但邱福身爲靖難功臣元老、高居國公之爵,不能在戰場上屈居人下,所以相當難用。而朱高煦不能說,淇國公帶兵不行,便只能找藉口。
朱高煦又尋思這個柳升。如果嫁過人的安南婦人阮氏告密、只是多此一舉,柳升一個侯爵,爲何非要明媒正娶阮氏?
柳升打仗中規中矩,治軍和排兵佈陣都合格,所以在“湖廣大戰”時,位於伐罪軍左翼表現不錯。他思想開明、重視火器,北征期間以逸待勞,用火器擊破蒙古軍進攻,也讓朱高煦很是滿意。但是此人隱約不夠老練,若是擺開了決戰沒甚麼問題,但是應對複雜情況時、似乎還有某些弱點。
朱高煦最看重的統帥,是盛庸和瞿能。特別是盛庸,經驗豐富、大局眼光不錯。“靖難之役”時建文軍一敗塗地精銳盡喪,盛庸接掌兵權時只剩下一些鄉勇和殘兵,還能固守山東,威脅靖難軍的側翼。“伐罪之役”時獨當一面,經常面臨困境,也是毫無破綻。
這是一個在任何不利情況下、都能找到章法的良將。當年朱高煦的大舅徐輝祖,最看重的統帥也是那時地位不高的盛庸,徐輝祖還是有些眼光的。
而盛庸如果有平安的騎兵協作,那更是如虎添翼。只要朝廷不胡亂施壓,朱高煦覺得自己親自統兵、也不一定打得過這倆人統率的軍隊。
尋常時候朝廷發兵,統帥是由識人的大臣舉薦大將。但是朱高煦不用舉薦,他自己就是統兵的人,很瞭解手裏的武將。
“孟驥,你去五軍都督府,把盛庸、平安、柳升叫來。”朱高煦終於開口道。
孟驥忙拜道:“奴婢遵旨,即刻去辦。”
朱高煦坐回了他的大桌案後面,翻閱着奏章,等了許久。
外面傳來了說話聲,隱隱有平安和柳升的聲音,但盛庸應該沒說話。孟驥先進來稟報,接着三員大將便在門外叩首。朱高煦大聲道:“都進來說話,免禮。”
三人謝恩入內,朱高煦便招呼他們,在桌案對面的凳子上入座。
朱高煦聽說盛庸與平安的私交不好,觀察之下盛庸確實對平安很不耐煩,便搖頭笑道:“朕一直以爲,盛將軍、平將軍相識多年,患難與共,該如伯牙子期纔對。”
柳升道:“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盛庸頓時翻了個白眼,平安指着柳升搖了搖手指。
盛庸毫不客氣地執禮道:“聖上,臣與鄂國公道不同不相爲謀。國家大事,上爲皇恩、下系黎民,鄂國公食君之祿深受皇恩,卻嬉戲待之、視同兒戲,氣度全無,臣實在羞與爲伍!”
平安尷尬道:“盛庸,算你狠。”
朱高煦道:“平將軍性情不羈,但打仗還是很認真的。”
平安忙道:“聖上知臣……盛庸你還長臉了,憑啥訓我?”
朱高煦微笑着沉默了一陣,心下揣度,盛庸或許是故意在皇帝面前,表現他與平安的私交很差。
盛庸有點厭惡平安的性子,可能是真的;然而盛庸內心必定並不輕視平安,因爲倆人在多次大戰時協同,盛庸都十分信任平安的策應。
“徵日之戰,我官軍陸師主力應該只有兩萬多人。”朱高煦道,“但是將士都是京營精銳。負責水戰和運輸的水師,更是調用了幾乎所有航海的船隻;加上朝鮮國的援軍,此役水陸規模不算小。朕欲用兩個國公、一個侯統兵,以保此役萬無一失。”
三人的神情都嚴肅了,他們應該明白今日來的人,正是皇帝的統兵人選。
朱高煦又道:“朕用人的級別,以及海船規模,裝備火器盔甲軍械的不潰餘力;爾等察之,應該明白朕對此役的期待,決不能有任何輕率、有絲毫閃失。”
盛庸先站了起來,接着平安與柳升也起身,一起鞠躬拜道:“臣等必不負聖上重託。”
柳升可能事先猜測,他能做徵日主帥。不過朱高煦安排了兩個國公統兵,柳升做副將之一、也沒有委屈了他。
朱高煦道:“待陸師調集整頓之後,你們到軍中準備一番,率輕騎走陸路去朝鮮國,然後渡海。”
三人拜道:“臣等遵旨。”
此時走長江入海口、直達日本國的航道,有些風險。而走朝鮮國釜山鎮,沿着對馬島、壹岐島渡海便容易多了。朱高煦可不想讓朝廷最善戰的幾員大將,在海上就折損了。
朱高煦接着說道:“過幾天在朝堂上,朕便任命盛庸爲徵夷將軍,平安爲徵夷左副將軍,柳升爲右副將軍,準備實施對日作戰。水師船隊,將由陳瑄統率、王景弘爲正使,所有文武、太監,都聽徵夷將軍一人節制。負責協調大明與朝鮮國關係,監督輜重糧秣的人,你們選誰?”
他們沉默了稍許,盛庸便道:“守禦司侯左使、兵部裴侍郎,處事周全通達。”
平安道:“向來都是文官舉薦武將,這下可好了。”
盛庸轉頭沒好臉地看了平安一眼。
朱高煦輕輕一拍桌案:“就這麼定了。朕再叫朝中大臣寫一篇檄文,諸位儘管照朝廷決策,放手辦事。”
第八百零三章 雪之花瓣
十二月的日本國九州地區,已經下過幾場雪。大內家的家督大內盛見、前往志摩郡時,倒正好遇到了晴天。
志摩郡屬於筑前國、位於九州島的北部,在博多海灣的西邊。對於大內氏來說,此地遠離周防國的山口城,屬於比較偏僻的地方。
在志摩郡的今津村莊園北邊,是一條弧形的海岸線。這裏既不是優良的港口,也不太富庶;不過有一處遺蹟,名爲“元寇防壘”,倒是十分有名。
百餘年前,日本軍與入侵的元朝軍隊展開殊死搏殺的地方,正是此處。
大內盛見騎着馬,帶着一衆隨從,鑽進了一片離海岸不遠的樹林。當年大戰的時候,這片地方應該不是樹林;但時過境遷,而今遺址已經被樹木掩蓋了。
“主公,這邊!”一個武士在前邊喊了一聲。大內盛見便循着聲音,往北邊地勢稍高的地方趕去。
一些隨從,正在鏟開積雪,果然壘土與破敗的條石都露出來了。大內盛見跳下馬,爬上去左右看了一會兒,又俯身下去,伸手撫摸着那些坑坑窪窪的冰冷石頭。他的眼神有些凝重。
身邊的人們,或許覺得一堆破石頭沒甚麼好看的。但家督要做甚麼,大夥兒仍會覺得理所當然。
大內盛見猛然站了起來,徒步向西邊一處稍高的山丘走去,衆人也急忙跟上。周圍的樹枝上有積雪,就像長滿了潔白的團團棉花。大內盛見穿梭在林間,步伐十分有力。
他是個年滿三十四歲的男子,身體仍未有衰退的跡象,卻又有了相當的閱歷與見識;爭奪過家族內的權位,打過許多仗,也曾與室町殿智鬥博弈。而今他很受大內氏上下的信賴。
大內盛見登上山丘,立刻就看到了北邊的海面。“嘩嘩”的海浪聲彷彿更大了,或許只是因爲、他忽然留意到了海岸的波濤。
雖然天氣有點寒冷,但是天晴之後的海邊、依舊十分明淨。藍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遼闊的海面顏色鮮明,風清氣爽。
就在這時,一陣海風驟起,樹枝上的積雪被吹得飄到了空中,彷彿花瓣一樣飄揚開來,點綴到了空中。
大內盛見觀望着海空,神情很憂鬱,卻開口讚道:“真美啊。”
得力部將陶氏、似乎理解了主公的心情,沉聲問道:“主公認定,大明國真的會大舉進犯我國嗎?”
大內盛見轉頭看了他一眼:“昨天有一隻去過朝鮮國的船回來,確定了之前的消息。朝鮮人正在向釜山鎮運送大量糧草。朝鮮國的都城在北方,往南方送那麼多糧秣做甚麼?”
陶氏問道:“我們勝算多大?”
大內盛見沉默不答,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道:“我們一向認爲,元朝那些騎馬遊牧的野蠻人最兇悍。可是真正可怕的,或許是大明那樣的國家,除非他們不起心。”
陶氏沒有附和。
大內盛見便指着腳下的石頭,道,“如果百餘年前那場大戰,日本戰敗了,蒙古人能在日本待多久?又如換作是大明國的漢人呢?”
陶氏恍然,鞠躬道:“主公深謀遠慮,只可惜‘洛陽’的蠢人太多。”
大內盛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我叫你派人去石見國暗查,查到銀山了?”
陶氏忙道:“前些年石見國還是大內家的地方,我們當然知道那裏沒有銀山。不過多年來,確實有百姓在山裏、陸續挖到過銀礦石。可是石見國當地沒人能煉銀,礦石太少,便無人在意此事。漢人哪能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情形?誰也不知道大明國的人聽了誰的謠傳、石見國有銀山。”
就在這時,樹林裏傳來了馬蹄聲,有人騎馬過來了。這片林子,樹木長得比較稀疏,人們進樹林後仍能騎馬。
來人尋見了大內盛見,下馬鞠躬道:“主公,我們得到消息,壹岐島不久之前被明軍攻佔了!消息報去了九州探題,洛陽室町殿過幾天必定也能知道消息。”
大內盛見一邊點頭,一邊沉思着。
他忽然轉過身道:“回山口城。準備妥善之後,我要立刻上洛。”
陶氏急忙勸說,建議讓大內盛見留在周防、筑前主持大局,只需派家臣上洛。但大內盛見心意已決。
以明軍攻佔對馬、壹岐的前奏看來,明軍極可能延續元寇的進軍方向,從筑前國沿海登岸。這邊都是大內盛見的地盤,他不能不抵抗,但是光靠大內家的兵力抵抗又不太現實,所以大內盛見才急匆匆地要去京都……
幾天之後,大內盛見只帶了數十騎、便從周防國走陸路抵達了京都。
一衆武士剛來到相國寺南邊的二條坊邸,還沒進室町殿,裏面便傳來了許多人的吶喊聲:“神風護佑!神風,神風……”
大內盛見聞聲,馬上意識到,此時若再勸和、恐怕已不合時宜。他仍想面見將軍,委婉地提醒。雖然多半沒有作用,但大內盛見還要進獻一些方略,並讓筑前國地區及時得到增援。
他作爲曾經帶兵上洛的有力守護,在室町殿已有一些威望,很容易便進入了府邸。
只見府邸裏的迴廊上,空地上都站滿了人。大內盛見昂首挺胸從迴廊上往裏走,這時一些人便上前來鞠躬見禮。因爲大多人只不過是守護大名們的部將和家臣,地位沒有大內盛見高。大內盛見也鞠躬還禮,大家說了幾句客氣話。
將軍足利義持的一個寵臣過來了,那寵臣穿着綢緞花衣服,娘裏娘氣的,請大內盛見跟他入內。
足利義持並不在大殿上。大內盛見跟着寵臣,沿着夾道走廊繼續往裏走;直到那寵臣敲了一扇木門,跪在地上拉開了一道格子門。
大內盛見入內,見將軍正獨自端坐在上位的席子上。他便在屋中跪坐,匍匐向將軍行禮。
“一路辛苦了。”足利義持道。
大內盛見聽罷有點意外,再次鞠躬道:“爲將軍盡忠。”
還沒等大內盛見說正事,背後又響起拉門的聲音,他回頭一看,看到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和尚。和尚雙手合十,向足利義持作拜。
足利義持道:“大內還沒見過義圓吧?義圓是我的同母弟弟,他在青蓮院出家後,很少回來了。今天正好回來看望母親大人,你們正好認識認識。”
大內盛見道:“在下見過義圓大師,請多關照。”
和尚合十一拜,竟未說話,卻是盯着大內盛見、十分仔細地端詳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和尚露出了示好的微笑,朝大內盛見輕輕點頭。然後和尚便轉身道:“兄有正事,我先告辭。”
足利義持點頭應允。
大內盛見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木門,接着一副沉思的模樣。他隱約覺得,或許將軍看得比自己更遠,自己心急如焚的勸誡可能只是多此一舉罷了。
這時足利義持的聲音,打斷了大內盛見的沉思,“大內遠道而來,所爲何事?”
大內盛見道:“諸多跡象無從解釋。將軍,大明國的人馬,恐怕真的要入寇我國了。”
足利義持面不改色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了。”
“如若終有一戰,還望將軍早日籌備援軍、糧秣,向筑前國聚集。”大內盛見道,“在下並建言,太宰府(九州島)近左的糧倉,應分散佈置。我軍節節抵抗之後,便一路燒燬失守的糧倉。關東的公方人馬,也應準備好向洛陽馳援。通往洛陽、博多的道路礙口,應儲備糧草,以備各國援軍所需。”
足利義持傾聽着。
大內盛見又道:“在下選好了一些細作,準備藏匿於筑前國各郡中。若是前線失利,我軍細作便在城中的水井中投毒,在河流上方、悄悄佈置病死的人畜屍首,以弱敵寇。”
足利義持問道:“大內已然認定,我軍一定不能獲勝嗎?”
大內盛見委婉地說道:“以防萬一,先謀長遠。”
足利義持沉聲道:“若是決戰不利,國中恐怕會發生一些不可預料的事,諸君一定要盡力抗敵。”
大內盛見鞠躬道:“大內家上下,定決死一戰!”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了吶喊聲:“神風護佑日本,神國必勝……”
大內盛見聽到聲音,抬起頭、正好與足利義持對視了一眼。
忽然之間,大內盛見對將軍的心思,莫名地又親近了幾分。本來室町殿並不支持大內盛見做家督,大內盛見也曾帶兵上洛、才與室町殿達成了妥協;但最近有了強大外敵的威脅,他們之間的恩怨、反而越來越顯得微不足道了。
這個正當壯年的徵夷將軍足利義持,有勇有謀,胸懷遠大。大內盛見此時倒覺得,有義持將軍統籌大局,纔是日本之幸。
“此役日本若勝,各國守護或能盡棄前嫌,上下一心。”大內盛見不禁說道。
足利義持神情一凜,用凌厲的眼神看着大內盛見,用力地點了一下頭:“上下一心,天誅明寇!”
第八百零四章 殷切之情
武德三年的元宵一過,天地萬物復甦,朝廷大事也開始進行了。朱高煦要先送盛庸等大將出發、去朝鮮國;待到下個月下旬,運載官軍水陸軍主力的艦隊、纔會從大江下游的各港口啓航。
龍江港上籠罩着些許潮溼的霧汽,讓今日的送別場面、無法盡顯排場。停靠在碼頭上的寶船,隱約露出巨大的身軀、高高的桅杆,若隱若現的景象,彷彿海市蜃樓。
朱高煦率文武官員,在江畔的一座亭子裏等了一會兒,盛庸、平安、柳升三人便來了。這座亭子很小,朱高煦便迎着三人來的方向走了出去。
盛庸等數人跪伏在地,先行大禮。
朱高煦上前扶起他們,開口道:“朕聞古代帝王拜將餞行,曾用‘捧轂推輪’之禮。可惜諸位這回是騎馬出行,朕無轂可捧、無輪可推了。”
諸將頓時露出了稍微輕鬆的笑容。
朱高煦語氣一變,說道:“然則朕對爾等的信任,以及殷切之情,並未有絲毫不同。”
他們聽罷紛紛抱拳作拜,許諾盡力。
這時站在朱高煦側後的兵部侍郎裴友貞,作揖道:“臣從徵安南國之時,作過一首曲子,今日爲邵國公、鄂國公、安遠侯餞行,臣請奏一曲助興,並與三位將軍共勉。”
朱高煦點頭道:“甚好。”
裴友貞便招呼站在遠處的隨從,待隨從拿着樂器上前來,他又向周圍的人拜道:“《萬里金陵》,嫌醜了。”
蕭聲剛剛響起,朱高煦立刻就被吸引了。他有點驚訝,只有一枝竹蕭、一副銅鑔,竟也能表現出如此深遠、磅礴的氣勢。
加上裴友貞報上來的曲名,頓時這音樂深得朱高煦之心。
朱高煦的音樂知識很淺薄,這兩年才從杜千蕊那裏學到了基本的曲譜,他發現自己的音樂天分、似乎不怎麼高,主要缺乏音律的節奏感。但是另一方面,他倒是很能欣賞各種音樂,或許是聽得多了。
此時裴友貞演奏的曲子,正因主音只有一枝竹蕭獨奏的高超表現方式,這曲子的蒼涼感很重。倒讓朱高煦想象到,仿若在遠古人口稀少的莽荒時代、祖先斬荊披棘開疆闢土的情形。然而朱高煦認爲,這個時代的世界、應該已經很熱鬧了。
君臣傾聽一曲罷,朱高煦也沒當場說自己的感受,只是撫掌道:“好!朕以前不知道,裴侍郎有此才華。”
裴友貞道:“臣不敢當。”
朱高煦轉頭看向亭子裏的侍從,輕輕招了一下手。宦官侍衛們立刻打開酒罈子,在許多碗裏倒上酒,然後端了上來。
站在一起的君臣都陸續端起了酒碗。大夥兒捧着碗,看向朱高煦,彷彿等待着甚麼。
朱高煦也明白,君臣離別時的酒,總得說點話。
他端着酒碗沉吟片刻,便對大將們說道:“自古以來,神洲四方之地,我國爲之宗主;故稱中國,國君即爲共主。咱們決不能放棄故有的勢力範圍,更不能放棄應得的地位與尊嚴。除此之外,自三皇五帝起,我國便是最先進文明的國家,當世亦不能故步自封,而應找到一條突破藩籬的道路。諸位將軍,朕相信數百年之後,後世必能認同你們,稱頌爾等爲國家社稷立下的功勞。”
既然這些人已經是站在帝國上層的人物,朱高煦便不吝說出角度較高的言辭。大夥兒怎麼理解,那便是他們自己應該領悟的事了。
盛庸捧着酒碗彎腰道:“聖上雄心壯志,臣能隨行其中,爲聖上驅馳,深感榮幸之至。”
平安道:“聖上下旨攻打何處,自有聖上的道理。臣當然照辦。”
柳升道:“臣願將聖上之威名,宣揚四海。”
朱高煦舉起酒碗道:“幹了!”
“幹!”文武大臣們附和道。
大將們在木盤上擱下酒碗,便一起跪伏於地,向朱高煦再次叩拜。他們起身後,盛庸抱拳道:“臣等請聖上,靜候捷報。”
朱高煦點了點頭,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盛庸等告辭後退,然後接過侍衛們送上的繮繩,牽着馬向江畔的碼頭去了。朱高煦率衆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大將們啓程。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落下了陣陣雨點。太監的聲音道:“快把傘拿過來。”
春雨很快下成一片,雨不大、卻已讓前面的景象都籠罩在了雨幕之中。不遠處那些戴着寬檐帽、穿着整潔禮服的將士們,在雨中列隊,仍然軍容整肅一動不動,與朱高煦一起觀望着江邊。
待碼頭上的兩艘渡船、載着大將與護衛騎兵離岸了,朱高煦才轉身離開了亭子。
朱高煦上了四馬驅動的鑾駕,帶着儀仗大隊回城。他從窗戶往外看,一條匯入大江的河流進入了眼簾。河岸的垂柳已經發了嫩綠的新葉,在濛濛的小雨、輕風中搖曳,此刻煙雨籠罩的景色同樣充滿了春季的氣息。
驀然回顧,朱高煦纔想到,自己正式登基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這整三年裏,朱高煦幹了很多事;但乍一想,他竟然好像沒有甚麼特別宏偉的功績。他北征過蒙古,然而蒙古諸部的活動與之前區別不大;在安南國部署過一場戰爭,不過安南國在永樂年間就已經被征服,朱高煦甚至讓安南國的王族復國了;明軍水師下過西洋,同樣是永樂年間就幹過的事。
朱高煦甚至取消了一些永樂年間制定的大事:遷都北平、新修皇城,準備多次北伐的謀劃,編修永樂大典的大事。而朱高煦下令編修整理的《天工開物》,似乎並不是那麼惹人矚目,畢竟只涉獵於技術。甚麼《諸國科學譯匯》,也只限於朝廷大臣之間流傳。
不過,朱高煦倒是不計較、一切事情是否能讓人驚歎。他只是走着自己認爲更合理的步驟,並且認爲短短三年取得目前的進展、已經算很快了。
如果圖名,他倒相信,只要史冊對他的所作所爲能如實記載,後世反倒會更認可他的事業。前提是他要走穩一點,不要失敗得那麼快,不變成王莽那樣的唐突革新。
當然在被重新認可之前,朱高煦覺得自己可能要被誤解一些年。但相比做一個士人們讚美的古代明君,朱高煦還是更願意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所以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被誤解、有多麼委屈,都是自己的選擇而已。在他的觀念裏,國家層面的事、文明的進步纔是有意義的。
他沉思了一陣,毫無改變心意的願望,仍然打算一條道走到底。
朱高煦掀開了簾子,說道:“裴友貞,叫裴友貞上車。”
旁邊的錦衣衛武將立刻抱拳應允,轉頭喊道:“聖上有旨,宣兵部侍郎裴友貞同乘。”
聖旨再次傳了一遍。沒一會兒,跟在後面的裴友貞騎馬來到了鑾駕後面,然後上了馬車。
裴友貞見禮罷,朱高煦便徑直說道:“咱們軍中用的團龍日月旗,可以做國旗。朕覺得還要選一首國歌,在升旗或是某些典禮上演奏。裴侍郎那曲《萬里金陵》,朕覺得不錯。”
裴友貞驚了一下,頓時喜道:“臣不知是否能堪當禮樂,或可與朝臣商議。”
朱高煦沒理會裴友貞的建議,畢竟王朝從未有國旗國歌這種東西,有甚麼好商量的?
“但是此曲作爲禮樂,或有點過於悲涼,不太合適。”朱高煦道,“朕琢磨了一下,覺得這種感受與音律無關,而是蕭聲獨奏造成的效果。”
裴友貞點頭道:“聖上一語言中。臣譜此曲時,倒未曾想過充當禮樂。只因臣隨徵的經歷,見了沙場殺伐,將士深入蠻荒之地;深感萬里金陵的宏圖,卻也有着沉重與荒涼,蕭聲正當此意。”
朱高煦沉吟道:“用更多的管樂齊奏,效果會不會改變?”
“橫吹。”裴友貞恍然道,“改爲軍樂器橫吹短笛齊奏,銅鑔也增加多副,必能化解悲意,轉爲壯闊意境。”
朱高煦點頭道:“甚好,你重新編排之後,來柔儀殿演奏。”
裴友貞作揖道:“臣領旨。”
朱高煦沒再吭聲,重新拿起手邊的地圖來看。這是一幅南洋的海圖,與最近正在征討日本國的大事毫無關係。
過了一會兒,朱高煦發現、裴友貞似乎對這幅圖感到詫異,便開口道:“裴侍郎今天演奏的曲子確實好,朕也頗有感悟。演奏一首曲子,有序而精確的節奏很重要啊。”
裴友貞道:“原來聖上也精通音律。”
朱高煦搖頭不語。
沉默片刻,朱高煦便又道:“徵日之役預計會在三四月間開始,整個戰役或將持續數月。不管大戰時間長短,真正要實現官軍進駐石見國的目標,最少還要幾個月。
在此期間,咱們也不用只等待結果。占城、真臘兩國,共有三處優良的海港,並處於海船下西洋的必經之路上,我們應該設法納入官軍的駐防範圍,設爲據點,以開闢出成熟的航線。”
裴友貞道:“聖上深謀遠慮。”
第八百零五章 裴友貞的仕途
宦官和錦衣衛將士簇擁着鑾駕,行至外五龍橋。車駕稍停,裴友貞便下車來了。
隊伍一過五龍橋、便望承天門。裴友貞此時不用去皇宮,他在這裏向皇帝告辭,正是妥當。
鑾駕重新行駛,裴友貞躬身侍立在路旁,面向馬車作揖。他便發現,隨行的許多文武宦官、都向他投來了異樣的目光。不管人們出於怎樣的心情,總之是挺關注裴友貞的;畢竟剛剛他才與皇帝同乘。
他是一個其貌不揚、長得如同個莊稼漢的人,曾在漢王府教那些目不識丁的大老粗武夫識字。以前他哪能想到,會有今時今日的殊榮與地位?
裴友貞微微有點出神,很快回過神來,向鑾駕後面的司禮監太監王貴抱拳道:“王公公請留步。”
王貴也十分給面子,馬上走了過來,和氣道:“咱家有啥爲裴侍郎效勞?”
“不敢不敢。”裴友貞道。他這種出身低的人,似乎有種毛病,便是往往不夠自信,面對有點身份的人時、姿態往往放得過低;哪怕對方只是個閹人。
王貴轉頭看了一眼陸續經過外五龍橋的隊伍,露出一個刻意的微笑,等着裴友貞。
裴友貞便道:“聖上方纔在車中,與我談論了一些事。我便想查查相關的舊檔,免得聖上萬一再談起此事,我無話可對。古今通集庫便不去了,大本堂、文淵閣庫樓都在東宮那邊。這幾天我想時常過去、查閱一些卷冊,還望王公公與門樓裏的宦官守將打聲招呼,我也好少些周折。”
王貴道:“沒問題,這事兒咱家定會記在心上。”
裴友貞道:“鄭和、王景弘下西洋,或曾記載過一些事宜,應存於司禮監內。其中有關真臘、暹羅、占城的卷宗,可否借閱一觀?”
王貴痛快地說道:“咱家得叫人先找全了,明天下午送去兵部衙門,何如?”
裴友貞拜道:“多謝王公公。”
王貴道:“裴侍郎辦的是皇爺的差事,咱家行個方便,本是分內之事。告辭。”
裴友貞也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尋思了一陣。
他隨船去朝鮮、日本那邊差遣,要到下月下旬,還有一個多月時間。這一個多月,他準備辦兩件事,一件是剛纔與王貴談論的事,另一件便是找教坊司的樂工,重新編一下那首曲子。裴友貞是兵部的官,管不了教坊司,但只消過去說是聖旨,事情必定方便了。
裴友貞回到兵部衙門的書房時,習慣性地靜坐了一會兒。文官很流行這樣,稱之爲退思、自省。裴友貞盡力學着怎麼當官,慢慢地倒形成了習慣。
他沒有心思去回想、今天在皇帝面前的表現是否有疏漏。
裴友貞忽然倒想起了幾天前,與侯海在皇城外的一座酒樓上、說過的一番話。
侯海說,咱們算是聖上的故吏心腹,可在廟堂上說話卻分量不夠,爲何?漢王府的故吏人太少,朝中原先那些人留得太多;咱們得聖上信任,在百官中卻沒甚麼聲望。做官做成這樣,咱們頂多是寵臣,算不上大臣。
瞧那夏元吉,常與聖上見解相反,可他說話管用。朝中那些位高權重的人,甚麼蹇義、茹瑺、呂震、胡廣誰都覺得他可靠。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解縉說句話、聲音也比咱們大,他至少有江西那一干士人吹捧着才華橫溢……
裴友貞尋思了一番,覺得侯海所言很有道理。但是他想着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機緣巧合投到聖上麾下,還能做甚麼大臣?
左思右想,裴友貞還是認爲,自己的才幹、先得到聖上認可,方是正途。
至於甚麼新政舊政,裴友貞真的不太在意。他既沒有夏元吉的穩重,也沒有胡濙的抱負;自認與朝中大臣們相比,差的確實不止黨羽。
連續數日,裴友貞將能查到的卷宗,都翻閱了一遍。南洋那些國家的記錄,此前在朝中很少有人在意;若非負責管理舊檔的官吏守規矩、時不時拿出去晾曬,估計現在這些卷宗得被蟲蛀毀了。
然而聖上沒有再談起南洋之事,裴友貞也漸漸覺得,估計自己白忙活了一場。不過並不要緊,所謂有備無患。
直到半個多月後,太監王貴忽然來了兵部衙門,找到了裴友貞。
王貴似乎有點着急,說道:“還喝甚麼茶?您趕緊跟咱家去東暖閣,皇爺等着見哩。”
裴友貞忙問:“所爲何事?”
王貴道:“皇爺正與幾個大臣商議大事,問起了安南、占城、真臘等地的糾葛,沒人能說得清楚。平素對外藩之事很精通的茹部堂,也沒說明白。咱家便在旁邊插了句話,興許兵部尚書裴侍郎所知甚詳。接着皇爺立刻下旨,叫咱家來傳裴侍郎進去。”
裴友貞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又伸手扶了一下烏紗帽,說道:“王公公請。”
二人立刻出發。朝臣們從千步廊衙署去東暖閣,真的挺遠;倆人儘量走快,也走了很久。他們要先進承天門、端門、午門,然後要過奉天門旁邊的東角門,先後過三大殿旁邊的三道門,然後進乾清門……這才走上了斜廊,來到東暖閣外面。
王貴叫裴友貞隨他直接進門。倆人到了地方,繞過一幅隔扇,果然見好幾個大臣都在裏面。
裴友貞行叩拜之禮,便聽得朱高煦的聲音道:“裴友貞免禮。朕欲知占城國之事,有關暹羅(泰)、真臘(柬埔寨全境、老撾南部、越南南部)、占城(越南中南部)的關係,你知道些甚麼?”
“臣以爲,要說清南邊諸國的關係,少不了安南國。”裴友貞從地上爬起來,說道。
朱高煦道:“甚好。”
裴友貞沉吟了片刻,抱拳道:“臣稟奏聖上。數百年以來,真臘國實際在東西兩面樹敵,同時與暹羅國、占城國有長期恩怨,相互攻伐。占城國亦是如此,與西面的真臘國、北面的安南國多次爭戰。而安南國則在不同時期,分別對付其北方的中原朝廷、以及南方的占城國。
大明立國之後,真臘主要面臨暹羅新起的大城王朝(又稱阿育他亞王朝)的進攻,對占城的攻勢已減。至永樂年間,因安南國被我朝攻滅,占城已向我朝稱臣;占城在收復安南國佔據的北方失地之後,便轉向西面攻打真臘。
當此之時,四國的關係是安南、占城之間平息了戰火,而真臘正面臨暹羅、占城的夾擊。”
朱高煦道:“裴侍郎說得清楚,簡單明瞭。”
裴友貞大受鼓舞,又道:“安南國與占城之間,在近數十年以來結怨太深。暫時的太平,不過是因我朝大軍介入;一旦形勢稍變,兩國必定很快又會爆發戰爭。
蓋因自洪武初至今,兩國多次相互攻伐,死傷軍民不計其數,簡直是血海深仇。占城曾三度攻陷安南國的都城升龍,大肆洗劫屠戮。
安南國胡氏亂政時期,也曾攻破了占城都城毗闍耶(歸仁),舉城洗劫,並強佔了峴港、會安在內的大片土地。待胡氏被大明官軍攻滅,占城又奪回了一切,並反佔了安南國的順化地區。”
朱高煦道:“永樂年間,我朝在安南國設交趾布政使司,安南國全境曾屬大明轄地。占城國既已稱臣,爲何還要佔據順州、化州等地?”
裴友貞拜道:“聖上明鑑。那順化之地(峴港北)本有爭執,起初是占城國的土地。
到元朝時,元軍威脅安南國,安南國調整國策,在南面結盟、北面抗敵。於是安南國將一個陳氏公主、嫁給了占城國國王;彼時占城也懼怕元軍,遂以順化之地作爲聘禮,兩國結盟。
但後來元軍放棄了遠征安南國的打算,外部威脅剛剛消失,兩國的舊怨立刻便因一件小事激化,再度發生戰爭。大致是安南公主沒有殉葬,被接回了升龍;占城國認爲是對王室的侮辱,遂發兵北伐。
順化之地,也幾經易手,而今誰也說不清楚應該是誰的土地。又因‘徵安南國之役’時期,占城國欲趁火打劫,幫助大明官軍夾擊胡氏甚是賣力,大明朝廷便未計較兩城一地之得失。”
“原來如此。”朱高煦點頭道,“你所言之事,可有失誤?”
裴友貞想了想,抱拳道:“臣遍閱大本堂、文淵閣庫樓之舊檔,並有司禮監卷宗所記,歸納而成。細處或有疏漏不詳之處,大致應無出入。”
朱高煦道:“你盡心國事,朕甚欣慰。然日本國之事更爲緊迫,本月下旬大軍就要出海了。你把掌握的檔案目錄,移交給兵部尚書齊泰,先用心眼前之事罷。”
裴友貞拜道:“臣遵旨。”
他退回了官員隊伍裏,發現今日自己出了風頭之後、同僚們的反應似乎有點冷淡。連齊泰也只是投來了讚許的目光,並未當衆抬舉裴友貞幾句話。
裴友貞一時間心頭頗有感慨,卻無從捕捉此時究竟是甚麼心情。
第八百零六章 功德無量
運載了兩萬三千餘名陸師將士、軍械彈藥輜重無數的龐大艦隊,已於二月底從各個港口按時出發。艦隊有大小各式海船數百艘,其中包括了載員千人、裝備數千斤重“天”字號漢王炮的寶船數十艘。
所有艦船,將在東面沿海的海面上集結完畢,然後分成五個軍進行編隊,由水師大將陳瑄節制全軍。接下去大軍會沿着海岸緩行,等待季風順暢之時,便離開沿海,分赴朝鮮國釜山鎮、日本國博多灣。
屆時大明朝東部沿海的官民,也能親眼目睹海上漂游的大船,感受官軍海上軍力的盛況。
在十五世紀初的這個時代,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軍事聯盟擁有如此龐大的海軍,以及一次性投送超過兩萬陸軍和物資的能力。在東方西方,絕大多數國家的總兵力、應該也不超過兩萬,更不談投放能力了。
當然這一切成就,主要不是朱高煦的功勞。永樂年間,大明朝廷已經逐漸形成了這樣的海上軍力。
朱高煦覺得日本國之所以肆無忌憚、存在僥倖的幻覺,還是基於對一個國家遠程投放能力的經驗性判斷。畢竟大明朝雖然擁有兩百多萬軍隊,但是從海上遠征、出動兩萬多人,也只有永樂年之後才能辦到。
明軍並未過多考慮水戰的問題,在海上只考慮船隻的抗風暴能力。畢竟以寶船的排水量,根本不需要火炮,徑直撞擊也能碾碎大多數帆船舢板。
朱高煦目送戰艦紛紛離港之後,剩下的事他便不能掌控了。徵日大軍的後續消息,最早也要等兩個月之後。
他開始與大臣商議南洋、西洋(文萊以西至印度洋)的事宜。
君臣再度於柔儀殿議事之時,戶部尚書夏元吉便開始了勸誡:徵日的水陸軍耗費糜大,朝廷決不能同時在南北開戰。
朱高煦卻道:“夏部堂勿慮,即便朝廷有錢,現在也沒船啊。咱們經營南方,並不是馬上要開戰。若是通過談判和博弈、便能解決問題,永遠不打仗更好。”
他接着又道:“但咱們徵日本國得到白銀之後,如果不再進行對外貿易,提高國力的成效便會大打折扣,因爲貨幣與物資流通只能侷限於國內。
控制馬六甲以東的航線,貨幣發行、稅賦、物價、貿易規矩,便都是大明朝廷說了算。朝廷商隊可以從中獲利,私人商賈有利潤、市舶提舉司纔有稅收,這便是開源。國庫若無源頭,諸位只顧哭窮有甚麼用?”
夏元吉聽罷不再多言了。
朱高煦道:“朕欲籌建南海總督府、西洋總督府,用兩個衙門管理馬六甲海峽以東的事務,隸屬於內閣。南海總督府可設置於西貢港(頭頓附近,名字來源於永樂年間的鄭和艦隊,西來朝貢之意)。西洋總督府可設置於舊港宣慰司。”
齊泰作揖道:“舊港宣慰使乃漢人施進卿,接受朝廷冊封、並曾立功,其麾下多是東南各地的漢人,此事尚可操辦。然西貢港是真臘國的地方,真臘國怕不願意割地。”
朱高煦道:“咱們可以換個稱呼,不叫割地,而是設立‘使城’。接受朝貢體系的國家,也能到咱們大明都城來設置‘使館’。咱們去幫助那些藩國,減少爭端、和睦相處,沒有個據點怎麼辦事?”
齊泰道:“臣怕此事仍不太容易。”
朱高煦點頭道:“因此我朝要充分利用各國之間的矛盾,免得耗費國庫出兵討伐。正因不太容易,咱們得趁早開始着手,起初無非是靠口舌,只是太耗費時間罷了。”
在朝的官員們議論紛紛,大殿裏一陣嘈雜。
朱高煦招了招手:“諸位坐過來看圖。”他便指着鋪在大桌案上的一幅大圖道,“朕想了個方案,若是不妥,諸位也可以另想它法。”
他敲了敲桌面上的一個位置,“安南國是我朝屬國,咱們可替安南國出頭、向占城國索要順化之地;並提出將峴港作爲‘使城’,以便在航道上成爲一個補給港和貿易集散地。占城人曾多次洗劫屠戮升龍等地,安南國宗室貴族、庶民百姓都記着仇;有這樣的機會,安南人必定十分賣力。占城國有了壓力,便可能妥協。”
胡濙提醒道:“占城國與我朝關係良好,國王(闍耶僧伽跋摩五世)稱臣朝貢,據禮甚恭。”
“他們只是因爲我朝徵安南國時、想趁機報仇,咱們別在意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朱高煦道,“占城國早就不是秦朝時的林邑了,朕看舊檔上、各朝記載他們的國王大臣都是捲髮黑膚的人,早已斷了與大明朝的上下直屬關係。吹捧咱們幾句,又不能當錢花。”
胡濙頓時無言以對。
朱高煦道:“占城國目前正在進攻真臘國,如果其北面的安南國興兵南下,占城國便要腹背受敵了。要是他們這樣還不願意妥協,那麼我朝便去找真臘國、許諾提供軍事援助。那占城國的處境會立刻變得十分危險。
真臘國吳哥城(洞裏薩湖北、暹粒市附近)目前正面臨東西兩面進攻,同時在抵抗暹羅、占城的攻打,他們的處境危急,急需外援。我朝可許諾以軍火等援助爲條件,提出在西貢港設置‘使城’的要求。
如若真臘國不想理會我們的‘合理交易’,那麼我們就支持暹羅。暹羅大城王朝擺脫了真臘的控制壓榨之後,現在很想以牙還牙。真臘國王室如果想自取滅亡,那便可以繼續不理睬大明。”
大夥兒都安靜下來了,神色各異、十分複雜地沉默着。
朱高煦見狀,不禁好言說道:“人的道德、與國家的道德不一樣。我朝保持克制,沒有像元朝那樣進行屠殺征服,這便是道德。
但爲甚麼那些小國、敢不理會我朝的訴求,甚至還敢殺咱們的使節?無非是我朝空有強大的國力,但勢力沒能真正進入這些地區,不能對諸國的切身利害產生影響。諸位可以審視,咱們駐軍兩萬之後、現在的安南國還敢不敢殺大明的朝廷命官?
何況這些小國相互攻伐,死傷不計其數,戰爭中野蠻的犯罪更是多不勝數。將來它們一旦進入我朝的總督府體系之下,有了審判是非功過的人,凡事都可以調停,殺戮反而減少了,豈非造福諸國各族百姓?”
這時學士胡廣道:“以道義論,聖上着實是功德無量……”
官員們紛紛側目,瞧着胡廣,胡廣立刻住嘴了。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是臉頰稍稍有點紅。
齊泰這時說道:“昔日太宗皇帝勵精圖治,欲建造海船下西洋、遷都北平等事,下旨朝中各人,即可操辦。今聖上先與諸臣商議,臣等應盡力輔佐纔是。”
齊泰這麼一說,大夥兒才陸續附和起來。
不過朱高煦之所以要盡力拉攏朝臣,倒不是求穩妥;而是因爲他辦的事、不僅只爲了辦成那幾件事,而是在試圖建立成體系的國策。
朱高煦道:“待確定了談判的策略,內閣便舉薦幾個人,先去安南都督府;然後叫張輔調用船隻,作爲南下出使諸國之用……起初建立聯繫之時,使節的風險較大,可以提拔一些安南人幫忙,或許選用國內自告奮勇的士人。”
“臣等領旨。”
朱高煦轉頭尋見茹瑺,“波斯、以及更西邊的那些海船,船體和風帆的構造似乎不太一樣。你們派人找機會了解,以便取長補短,咱們在技術上應時刻保持優勢。這件事,守禦司南署也可以想想辦法。”
茹瑺和錢巽起身作揖道:“臣等遵旨。”
很久以前他有過一條西方帆船的模型、花了幾十元自己組裝的。他現在纔想起來那個模型的帆,與目前看到的大明海船的帆完全不一樣,似乎一種是硬帆、一種是軟帆;西方軟帆更加複雜,大明的船帆反而簡潔,使用滑繩(滑輪組)升降也很方便快速。
究竟優劣如何,或者大型小型船舶適合什麼構造,朱高也不清楚;但是水師和船塢裏的官吏工匠,應能琢磨明白。相互學習纔是正途,傲慢自大往往只會導致錯誤。
時辰已近中午,大夥兒便行大禮,謝恩告退。
朱高煦仍留在柔儀殿。這處建築羣是太祖讀書燕居之地,甚麼也不缺,再等一陣朱高煦喫了午飯,還能找張牀午睡一會兒。
他在大桌案旁邊來回走動着,時不時看一眼剛纔議事用的地圖。
整個大略的結構正在迅速鋪開,但是真正成事的範圍、仍舊很小,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要等日本國那邊的消息。
朱高煦走出了大殿,在門外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風聲中,他似乎隱約聽到了浪濤之聲。但他稍微回過神,便意識到應該只是錯覺。別說京師離海岸還有很遠,即便是大江邊的浪濤,在這裏恐怕也聽不見。
朱高煦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空,心道:只要季風到了東海岸,大明艦隊航行的時間、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第八百零七章 一心抗敵
博多灣西北部海面,小風,有霧。
清晨時分,太陽還沒出來,灰濛濛的海面上籠罩着團團白霧,仿若漂浮在海面上的雲團。一隻日本國戰船張着風帆,正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動着。
就在這時船頭傳來了“哐當”的一聲響,一個端着黑碗的水手、將飯碗調到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眺望着前方。好幾個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紛紛轉頭觀望。
只見迷霧之中,兩座碩大如城池般的黑影緩緩駛出,如同是從迷霧中鑽來的上古怪獸。片刻之後,更多的影子露出了霧團。看到這樣景象的人們,都愣住了一會兒。
終於船上傳來了嘶聲的大喊:“我摸雞罷!”緊接着叮叮哐哐的鑼聲也敲響了,整條船上一陣忙亂喧囂,船上的頭目揮着扇子不斷下令,叫所有人立刻去操槳。
木船很快開始轉向調頭,大多青壯都抓起了船槳,以便讓船更快地動起來。
待船調頭往回行駛時,船上的頭目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已是大變。海面上擺開的無數船隻、幾乎望不見邊緣,大片船帆好像把那邊的整個海面都遮蔽了。
雖然最近不斷有各種消息謠傳,明寇會對日本發動大舉進攻,但人們忽然親眼見到了明軍的船隊,仍然十分震驚。百餘年前元軍的大軍場面,見過的人早已作古,此時的日本人沒人見過這麼壯闊恐怖的水師。
後方濛濛的霧氣中,忽然亮起了兩團火光,當人們聽到了如雷鳴的“轟轟”兩聲炮響之時,不遠處的海面上、已經被炮彈激起了白色的浪花。這麼遠的距離,明寇的炮彈速度之快,幾乎與聲音同時到達。
不多時明軍兩翼各有兩艘中型艨艟艦,離開了浩大的編隊,以更快的速度追擊來了。
日軍船員不用頭目叫嚷,無不拼命地划槳。周圍都是人們大口喘息的聲音,擺動船槳的所有人都十分賣力。但是明國軍的戰船、距離仍然在逐漸縮小。
身後已經能聽見明軍船隻上的水輪、攪動水面時的“嘩嘩”聲音,甚至齒輪與木頭擠壓摩擦的噪音也隱隱可聞了。那些艨艟艦的船身修長、以便在兩側裝配數個水輪,快速追擊;在風小的時候,普通的木船根本跑不過。
“死定了。”一個日本水手道。
不料那些水輪的轉動聲音、忽然小了下來。一些日本人正在納悶,這時他們才發現南邊的海面上,遠處正有兩隻日本船,也正在調頭準備逃竄。
頭目見狀鬆了一口氣,指着遠處的友船說道:“明寇只是不想讓我們回去報信,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人們心有餘悸,繼續賣力地划槳遠離明國船隊。
此地的東邊是熊古島,南邊是博多的今宿村。
一百多年前日軍抗擊元朝的“元寇防壘”海灘,在西北邊的今津村附近;日本軍已經在元寇防壘附近部署了兵力、哨船,但是誰也不知道,爲何那邊的人沒發現、如此龐大的明寇艦隊路過。
這艘日本船決定繼續南行,以便儘快到達博多灣的海岸之後,稟報陸上的武將。
……日本軍在博多灣附近,早已作了防衛部署。
因明軍在壹岐島、對馬島的長期活動跡象,室町殿判斷明軍會從筑前國進攻,判斷顯然沒有錯誤。明軍對進攻方向,亦毫無掩飾之意。
這樣的進攻方位,與百餘年前的元軍似乎如出一轍。但是元軍的水師沒有深入博多灣,而在筑前國西北端的志摩郡登陸;明軍選擇了另一個主攻方向,進入了博多灣縱深,他們的目標海岸、多半在怡土郡和早良郡之間(福岡西區)。
此時在志摩郡元寇防壘附近的日軍兵力、早已嚴陣以待。而博多港地區,數以萬計的援軍正在陸續抵達戰地。
日軍援軍主要有兩路,主力已經進入了筑前國。
北路統帥是室町殿的管領、斯波義重,他主要統帥本州島、關東鎌倉公方的聯軍。南路統帥是另一個管領細川滿元,他麾下除了難波京(大阪)地區的本部,還有四國島、九州探題地區的聯軍。
筑前國粕屋郡北邊的山路上,大量的人馬陸續通過了一道牌坊似的的鳥居,起伏的路上煙霧瀰漫,人羣如龍。
戴着如牛頭一樣頭盔的武士、尖頂竹帽的足輕,各自聚集在五顏六色的旗幟前後行軍。軍旗獵獵之中,長矛如同掉光了葉子的密集樹林。
大內盛見率領一隊騎兵,迎接到了山腳下。過了一會兒,大軍中一小隊騎馬的人、拍馬迎面過來了。
來人正是三十餘歲的管領斯波義重。此人的伯父斯波義將非常厲害,謀略武力都很老練、但是已經去世了;現在這個斯波氏新家督,大內盛見了解不深。
斯波義重的身邊,還有一個熟人,乃是山名時熙。
大內盛見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山名氏與室町殿的管領們可謂舊怨難解。當年山名氏坐擁十一國、勢力強爲“六分之一殿”,和大內氏的強大勢力不相上下。就是因爲室町殿的挑撥陰謀、以及平叛,讓山名氏現在只剩三國領地,比大內氏還弱了。
大內盛見沒吭聲,見斯波義重等近前了,他便鞠躬行禮。
一個侍從跪伏在旁邊,斯波義重踩着那人的背,下了馬。接着斯波義重和山名氏都向大內盛見鞠躬還禮。
斯波義重似乎看出了大內盛見的驚訝,便道:“明寇入侵,我們必須一心抗敵。”
大內盛見對室町殿也是有怨氣的,他們和山名氏等有力守護一樣,都曾遭受過極大的打壓和削弱。但是因爲大內氏地盤現在面臨了滅頂之災,上次大內盛見上洛、見過將軍足利義持之後,便已經放下了怨憤。
聽到斯波義重的言辭,大內盛見頓時感到振奮,正色道:“對河山的深情、家國的守護之責,讓我們盡棄前嫌。”
斯波義重聽罷,立刻鄭重地向大內盛見鞠躬。大內盛見急忙也跟着彎腰。斯波義重的目光炯炯,向西南邊揚了一下頭:“去粕屋郡大營。”
數人重新上馬,帶着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前行。
大軍行至粕屋郡的平坦地區,人口漸漸多了。沿路遇到了一些庶民,那些庶民都跪伏在路邊,人們的目光裏懷揣着畏懼與警覺,畢竟武士真不是好惹的。
不等安營紮寨,大內盛見在路上就急迫地、向斯波義重敘述了一些最近兩天的軍情。大致是明寇已經抵達了怡土郡海岸。怡土郡位於志摩郡南。
“我已派出信使,下令志摩郡的守軍向南撤退。”大內盛見道。
斯波義重道:“南面多山、東面海岸已被明寇佔領,志摩軍便不能參加大戰了?”
大內盛見解釋道:“明寇在東南面的怡土郡登岸,志摩守軍不撤不行,否則會被圍困在那裏成爲孤軍,率先被圍攻覆滅。
何況在鉢伏山南麓,有一條山谷,他們可以走那條路回到粕屋郡;但若留在鉢伏山南麓,則可負責防守明寇走小路東進。”
斯波義重點了一下頭,不再多言。
大內盛見又道:“細川將軍抵達博多,或在兩三日之後。我還有一些部署,現在先行稟報斯波管領;待細川將軍到了,再談一遍。
我得知明寇在怡土郡登陸,便已派出重兵,前往鉢伏山東北、下山門等地佈防,構築防壘工事。
如此一來,有志摩郡守軍扼守住鉢伏山南麓的狹窄山谷。我大軍則可從鉢伏山北、至海岸山地之間,以工事防守,佔據地利。
但同時我軍應日夜監視明國船隊、是否越過熊古島以東。一旦明寇從海路重新登陸,繞行至粕屋郡沿海、威脅我大軍腹背;我軍應立刻東撤,向太宰府行軍,並依靠太宰府礙口的地形重新構築防線。”
斯波義重冷冷道:“你的策略太過頹廢了,一心想着靠山捱打,只能算一家之言。”
大內盛見勸說道:“我軍兵力雖是明寇的三四倍,但在開闊地決戰仍無勝算,管領定要慎重。”
斯波義重道:“夜戰反擊如何?”
大內盛見道:“明寇人馬甚衆,我軍即便偷襲成功,也不能傷其筋骨,反而容易因小失大、在全局上失控。我建議,等細川管領到了,再行決定。”
斯波義重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大內盛見又道:“夜襲或可用於水上。下關海峽以東的海路沿岸,我軍應將船隻分別藏匿於河口等處,裝滿火油柴禾,隨時準備襲擊明寇東進的水師戰船。”
斯波義重想了想道:“明寇已在博多灣登陸,他們去下關東面作甚?”
大內盛見道:“斷我軍水上糧道。”
斯波義重皺眉沉思,似乎覺得有點道理,便輕輕點頭。
大內盛見又道:“此役若在開闊地合戰,我軍毫無勝算。若在鉢伏山、太宰府等地借勢固守,最終打的便是糧草。現在博多灣聚集了數萬大軍,筑前國、豐前國等地的糧食定不能久持。”
他稍作停頓,立刻加重口氣再說了一遍:“軍糧事關存亡。”
第八百零八章 生死由命
一道道海浪、前赴後繼地衝上沙灘,洗刷着沙子上的碎石、破碎魚骨以及貝殼。這裏屬於博多港的西部,海邊水淺,附近沒有像樣的碼頭,其實並不是理想的登岸地點。
然而此時海面上,已經漂滿一望無際的艦隊,許多沙船也衝上了海灘、擱淺在灘地上。明軍陸師官兵,仍在不斷先後上岸。海岸上一片繁忙,各種輜重、物品四處都是,構築軍營溝牆工事的地方也是塵土瀰漫。
大將平安上岸後,感覺有點頭暈,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正瞧着手裏的一副地圖。
“你說這圖會不會畫錯?”平安頭也不抬地問道。
旁邊的兵部侍郎裴友貞聽罷,謹慎地說道:“大致是差不多的,應該錯得不會太遠。”
平安點了點頭,繼續琢磨着圖面,還一副很有興致的樣子。
就在這時,主將盛庸、右副將軍柳升也過來了。旁邊還有個不太熟悉的武將說着話,指着工地上的場面。
一行人漸行漸近,盛庸的聲音道:“立刻派出斥候,打探四面的軍情地形。”
此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今日天氣很好,空氣清明。北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其它方向也是地勢平坦;遠遠的地平線上,才隱隱能看到朦朧的山影。
但從戰場的角度看,對於剛抵達不久的明軍、這片土地依舊仿若籠罩着迷霧;畢竟中軍瞭解軍情,不能只靠眼睛觀望近處。
平安隨口便接過了話頭,問道:“你們認爲,打探軍情最直接的法子是啥?”
盛庸置若罔聞,根本不搭平安的閒話。
柳升便道:“敢情不是派斥候遊騎、散出去搜尋?”
平安搖頭道:“最利索的法子,是抓俘虜。”
柳升愣了一下,笑道:“能抓到俘虜,倒也算是好辦法。”
平安道:“我現在就去抓個千兒八百人來。”
周圍的人大多一臉詫異,又見平安輕鬆隨意的表情、或許有人會覺得他在開玩笑。裴友貞終於試探地問道:“下官瞧見附近有村落,平將軍的意思是抓村民麼?”
“哈哈……”平安沒忍住大笑了起來,指着裴友貞道,“我看走眼了,沒想到裴侍郎的腦子如此靈活。”
裴友貞苦着臉道:“平將軍不會是當真的罷?”
平安道:“我是說,平素瞧你挺木訥的,可沒想到、你還能把笑話說得如此滑稽,失敬失敬。”
裴友貞:“……”
平安指着圖道:“西北邊這地方,名字叫志摩郡?當年元軍,便是從這條海邊登岸?我怎麼瞧着像個死地……圖沒畫錯的話。”
柳升湊過來瞧了一會兒,說道:“三面環海,南邊是開闊地,小半島一樣的地勢,守軍着實容易被斷後路。但那邊有敵軍?”
平安道:“元軍也是先佔對馬、壹岐,然後從這個海灣登岸,這條路真是前人走出了經驗。按道理想,日軍怕是會在古戰場,事先佈置一些人馬罷?”
柳升輕輕點了點頭:“有道理。”
另一個武將道:“咱們立刻派侍候去西北邊,打探軍情。”
平安道:“等斥候找見了人、再跑個來回,咱們才召集人馬過去,怕敵軍早就溜之大吉了。而今咱們已從這邊登岸了,誰會守在那裏等死?這事得越快越好,我這便去召集一些下船了的騎兵,立刻出發,先切斷敵軍後路。”
部將勸道:“目下咱們對敵軍的部署,還不甚清楚。平將軍帶着東拼西湊的馬兵,貿然出擊,怕有閃失。”
平安冷笑道:“誰教你打仗定要十拿九穩?”
部將尷尬道:“平將軍可選一員武將帶兵,不必親自上陣。”
平安道:“你都說了,現在咱們剛上岸、只能東拼西湊聚集一些馬兵,一般人我不放心。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柳升道:“平將軍原來也讀論語。”
一直沒說話的盛庸道:“本將贊成平將軍的建議。”
平安抱拳道:“末將得令。”說罷立刻轉身,從不遠處接過侍衛的繮繩,矯健地翻身上馬。過了一會兒他回頭道,“叫人把我的大帳搭建好。”
明軍登岸只能通過載重不大的沙船,上來的馬兵還不多,而且作爲斥候、離開了一些騎兵。平安陸續召集了數百騎,便急匆匆地出發了。
這片地方很平坦,乃日本國爲數不多的平原地帶之一。但正因如此,耕地開發得比較多,沿途有很多水田,道路也很狹窄。平安稍微分了一下隊伍,便命令各部散開了行軍,以免擁堵遲滯戰馬的速度。同時他也派出了一些斥候,輕裝簡行,走前邊去尋敵軍蹤跡。
平安率部向西一路進軍。從上午一直到下午,獲得了斥候稟報的一些地形、河流等消息,騎兵大隊也涉水過了兩條小河。
就在這時,兩騎從前方飛奔而來,老遠便大喊道:“敵軍!大帥,俺們發現了敵軍……”
平安抬起手臂,示意後面的將士停止前進。兩個斥候衝了過來,翻身下馬,其中一個急道:“大帥,南面五里地,俺們在一條河邊、看到了很多敵軍人馬。”
“冷靜,軍士。”平安道,“步騎各多少人,在行軍還是佈陣,甚麼情況?”
斥候道:“沒有四千,至少三兩千人,大多是步兵。”
身邊的將士頓時發出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平安麾下總共不到四百人。軍情一目瞭然,敵軍兵力可能是官軍的十倍。
“行軍!向東。”斥候想了想,從箭壺抽出一枝箭矢,在地上一劃,“這裏有條小河、不知名字,南北流向。河上有道木橋,日軍少部分人馬已渡河、位於東岸;大部仍在西岸。俺看了一陣,西岸那邊有一些山丘、小山林;東岸是旱地,橋頭的有個小村子,只有幾座土房。”
“很好,你幹斥候很盡職。”平安說罷,轉身指了兩個武將。這些底層武將,平安都不認識,他便道,“你帶一小旗去橋樑北邊,你帶一小旗去南邊。一旦找到可以涉水的淺處,即刻派人回來稟報。然後餘衆渡河,深入河流西部丘陵,繼續打探地形。”
“末將等得令!”兩員武將一起抱拳道。
平安舉起手臂,對後方又大聲道:“傳令諸將,發起攻擊之後,應尋機馳射、衝陣。長點腦子,別他娘去送死,反正日軍也追不上咱們。”
衆軍一陣附和着叫嚷,軍中的氣氛也熱烈起來。剛上岸不久、馬上就有仗打,大夥兒都十分激動。
“駕!”平安吆喝了一聲,踢馬向前出發。
騎兵隊慢跑向南進發,沒過很久,果然便見到許多日軍人馬、出現在了視線之內。衆軍從各條道路跑過一大片稻田,到了旱地上,人們紛紛匯聚到了一起,繼續跟着平安的旗幟南進。
很快平安也看清楚了,日軍顯然來不及將兩岸的人馬聚攏,那河上的木橋太窄了。遠處那些人馬,正分列東西兩岸,主力還在西岸。東岸的敵軍已組成了幾個密集陣列,嚴陣以待。這邊的視線十分開闊,日軍顯然早已發現明軍的騎兵了。
平安一邊騎馬慢跑,一邊觀望了一陣。
兩軍相距約三百步,平安便舉起了鐵斧,吼道:“殺!”
“殺!殺……”衆將士一陣吶喊,十分痛快地跟着平安直撲敵軍陣營。
過了稍許,平安又大喊道:“分!”
身邊的將士跟着壯大聲勢,複述軍令、齊聲喊道:“分!”
明軍各部漸漸地分成了多路縱隊,分開成寬闊的正面,繼續向前直衝。
日軍的北邊正面,密集地擺着幾層長矛,他們顯然非常害怕騎兵衝陣。很快日軍陣營中的長弓箭矢、紛紛拋射出來。但騎兵衝鋒的隊形很稀,胡亂拋射的箭矢、完全不能抵擋鐵騎,只是偶爾有馬匹不幸中箭受傷,在“轟隆隆”的馬蹄聲中傳出嘶鳴。
平安率部衝至日軍陣前二十餘步,立刻大吼一聲,向右迂迴。片刻後,“噼裏啪啦”的絃聲便如炸豆一般響起,騎射的箭矢如蝗蟲般飛進日軍陣中。
日軍陣中的小兵、大多沒有穿鐵甲,長矛兵也沒有帶盾,他們身上的竹片根本擋不住十幾步外的複合弓平射;明軍的箭矢一射一個準,頓時敵軍陣中便慘叫四起,陣型一陣動盪。
但平安沒有急着衝陣,繼續繞着日軍陣營各隊馳射;各部忽近忽遠,到處跑馬放箭。空中飛馳着雙方發射的箭矢,風中“嗖嗖”響個不停,非常恐怖。日軍的一些隊列已經鬆散,不少士卒開始逃跑躲避箭矢了。
忽然陣中有個穿了盔甲的武士揮起一把很長的刀,“嘰裏哇啦”地叫喊起來。許多日軍將士如同打了雞血一樣,向平安這邊的騎兵衝殺過來。
平安見狀喊道:“衝其側翼!”
一股騎兵往前跑了一會兒,馬上迂迴轉向,向亂糟糟奔跑的日軍人羣殺將而去。一個騎馬的日本武士舉着長刀,直撲平安。
平安單手握鐵斧,衝近了便一斧頭掃過去。“哐當”一聲,沉重的鐵斧將長刀擊得反彈,斧頭去勢未減,一斧劈在那廝的面門上。那人鮮血飛濺,頃刻被斬落下馬,矮小的空馬從平安身邊衝了過去。
第八百零九章 來去如風
河岸的旱地上兵荒馬亂,奔馳的戰馬、亂糟糟的人羣到處都是。巨大的嘈雜聲,讓人覺得似乎所有人都在喊叫。
沉重的鐵蹄每次踏在地面上,發出攝人的重擊聲。蒙古馬、藏馬在日軍將士眼裏,也算是高頭大馬了。馬背上的人無不身披鐵甲,看起來堅固異常十分恐怖。一股股馬羣縱隊,在四面衝殺。
“哦……”一個武士抑揚頓挫地吼叫了一聲,雙手高舉着一把倭刀,盯着衝來的數騎。他瞪圓了眼睛,咬緊牙關,似乎已下定了必死的決意。眨眼之間,戰馬已衝至跟前,巨大的黑影擋住了前方的天空,那武士揮了一下倭刀、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躲避了一下,等他稍微回神,刀光一閃、居高臨下的劈砍已到了頭上。
餘衆日軍士卒調頭就跑,但很快就被騎兵追上,刺、砍之中血雨腥風,慘叫與恐懼的喊聲震耳欲聾。活着的日軍步卒已亂作一團。
不遠處的一個武士正在憤怒地大叫,他在近處不斷挪動位置,揮舞倭刀,眼睜睜地看着速度極快的騎兵、不斷從周圍衝過。那人的憤怒之下,卻充斥着恐懼與無奈。
河上的木橋燃起了熊熊大火,對岸的日軍主力已經點燃了橋樑。橋面上人羣簡直亂作一團,擁擠不堪;有的人在往西擠,有的人看到火光調頭想回去,擠在中間,不斷有人掉進河裏,或是主動跳入水中。
岸上站着一排明軍人馬,已經下馬的騎兵不斷向河裏拉弓射箭,就像在列隊射靶子一樣。身上插滿了箭羽的屍體,飄滿了水面。
亂兵之中,有人用日本語大喊:“降者免死!”還有人齊聲學着日語吶喊,發音不甚標準,不知日本人是否能明白意思。
衝刺廝殺的場面漸漸開始緩和,很多人投降了,特別是戴尖頂竹帽的步兵、投降甚衆。
人羣中又有人大喊:“平大帥威武!”“威武……”
平安勒住了戰馬,坐在馬背上,一面掏出一塊精緻刺繡的手絹、擦拭着鐵斧頭上的血跡,一面冷冷地觀望着河上的火光、以及對岸的光景。
寫着“平”的大旗在戰場上迎風招展。若是最近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必定能輕易找到平安。但至今平安並未得到、涉水地點的消息。
不過以這條小河的水流速度和寬度來看,肯定有一些能涉水渡河的地點。
平安把斧頭掛到了背上,便道:“讓俘兵扔掉兵器、聚集到一處,留下三十騎押送殿後。剩下的各部,隨我向南出發!”
“得令!”身邊的親兵抱拳應道。
平安又選中了一員小將,招手讓他過來:“你挑個隨從一路,立刻回大營,把這邊的景況稟報盛將軍。”
小將問道:“是否請中軍派援軍前來?”
平安道:“甚麼都不用說。盛將軍人多、斥候鋪得遠,他能掌握全局,不用咱們多嘴。”
小將抱拳道:“得令。末將告辭。”
衆軍準備了一番,便重新出發了。平安率軍沿着河岸南行了一段路,便遇見了斥候隊派來的人。於是斥候帶着大夥兒,趕去了淺水之處。諸部陸續涉水渡河,行至西岸。
不到半個時辰,平安又從斥候口中,得到了日軍餘部的方位,便率軍循路而去。
日軍離開西岸之後,換了條路繼續向南行軍。他們應該也知道,往北逃是死路一條,那邊是個半島地形。但是日軍的步兵主力,顯然無法只靠自身、擺脫騎兵的追蹤。
明軍騎兵發現日軍大部的地方,在一片低窪坳壩附近。這片平坦的田壩地、東西兩面都有山林,但是這邊的山並不大,也不算高。
遠遠看去,日軍一些隊伍正在上山,山坡上能看到幾條長龍隊伍。山下還有一些人,守着綠油油的一片水田,在稻田後面佈置了步兵隊伍,或有數百人之衆。
平安觀摩了一會兒,見山腳下的日軍陣營,三面稻田、東側靠着山林;稻田中間只有狹窄的田坎,稻子下面應該有水和淤泥,人和馬在水田裏都不可能跑得起來。
“去叫那邊的左衡第一、第二總旗隊,沿着山腳的樹林,摸到那些敵軍的側背,立刻衝殺。”平安下令道。
“得令!”
平安又道:“這邊留下三個總旗隊,在正面田坎邊等着,伺機以單列突擊,衝過田坎。剩下的去林子附近策應。”
衆軍陸續聚集到了一片稻田的南側,將士們都下馬了,站在地上觀望着山腳下的光景。前面的那片稻田、是由很多塊小水田組成的,中間有不規則的田坎道路,但是都比較窄。兩軍相距近兩百步,弓箭射程之外。
下午的空氣很乾淨,視線也很清晰,雙方的動靜都能大致看清楚。一路明軍從山腳下繞行的調動,日軍也估計看見了,因爲他們正在出動步兵、進入其南邊的林子裏。
不多時,林子裏隱隱約約傳來了瘮人的慘叫聲、吶喊聲。但遠處的人們看不太清楚,不知裏面發生了甚麼。
等了一陣,一股騎兵縱隊奔出了樹林,向稻田後面的敵軍發起了進攻。絃聲持續不斷,騎兵隊已經分成小隊,在樹林和乾旱的荒地莊稼地之間、進進出出來回奔跑。
平安指着一條田坎旁邊的旗幟道:“那邊的小旗隊,拿盾出發,單列進攻。”
“末將得令!”一個武將抱拳道,隨後舉起櫻槍喊道,“弟兄們,殺!”
十騎衝上田坎,沿着小路以稀疏的隊形,向前慢跑。最前面的一騎衝至百步左右,立刻拍馬加速,大喊着衝過去。空中一陣箭矢飛來,不一會兒,那騎兵連中多箭、摔進了稻田裏。馬也中箭嘶鳴,踩進了稻子之中。
第二騎隨後衝至,又中箭落馬,空馬沿着小路,奔過了稻田。
“唉!”在平安身邊有個軍士握緊拳頭,緊張地錘了一下手心。但平安依舊面不改色,安靜地等待着。稻田裏的人沒死,還在淤泥裏掙扎着往回走。徵日陸師是京營精銳,裝備十分精良;騎兵們都披了鐵甲,似乎並未被射中要害。
第二個小旗隊,也隨後上了田坎,陸續拿着槍盾出發了。
就在這時,遠處兩股小隊明軍騎兵、陸續衝到了稻田旁邊,那些日軍弓箭手被追得四處逃跑。平安這邊的騎兵,趁勢不斷衝了過去。日軍的一股步兵喊叫着、向田坎這邊衝來。明軍各處的小隊在武將的吆喝下,很快合攏成稍大股的馬羣,然後直撲日軍援軍側背。
場面逐漸開始混亂,越來越多的明軍騎兵、沿着狹窄的田坎小路衝過了稻田。
平安也隨後衝了過去,他率親兵直撲一羣亂糟糟還沒散開的日軍陣隊。一羣鐵馬像衝進了羊羣一樣,很快驅逐開了一條道,平安揮舞着鐵斧,重斧衝擊力太大、沒人能招架得住。他左手的圓盾也是鐵鍛的,偶爾擋一下倭刀、直接把敵兵的刀給崩斷了。
“鐺!”平安輕飄飄地拿着鐵圓盾擋開一把倭刀,那武士在旁邊一個踉蹌。就在剎那之間,平安的身體一側掛在馬上,扔了圓盾的同時、一把擰住了那武士的盔甲,將那人給提了起來。戰馬“嘶”地一聲,劇烈搖晃着斜衝出去。
“平將軍,山上大股敵軍下來了!”有人喊道。
平安抬頭看了一眼,轉頭道:“鳴金收兵。”
“得令!”親兵應道。
平安拿斧背在懷裏的武士頸窩上輕輕一敲,一邊跑馬一邊喊道:“南邊!帶上受傷沒死的弟兄,走了!”
身邊的騎兵隊齊聲吶喊:“全軍南撤!”
各處奔襲衝殺的縱隊,漸漸向大旗合攏,陸續向林子裏奔了進去。日本國的喬木林,樹木似乎長得很稀,騎兵從林子裏跑路,並不會有甚麼阻擋。
衆軍紛紛拍馬撤離戰場,離開了山腳一段距離,平安才勒馬停下。
平安調轉馬頭,張望了一番附近的這座山,說道:“守高地,易被圍困啊,死地一處。”
部將問道:“平將軍,咱們要圍住這座山嗎?”
平安愕然道:“幾百人怎麼圍?趕緊找個四面通達的地方紮營,先盯着這股日軍。萬一他們還有別的援軍,咱們可以伺機退走。”
部將忙道:“將軍英明。”
平安將懷裏昏過去的武士扔到了馬下,說道:“弄醒,那個誰會說鳥語的,死了沒有?”
過了一會兒,一個沒穿盔甲的漢子騎馬而來,下馬向平安行禮。
平安大搖大擺地在馬背上道:“問問,他們是要去哪?”
那漢子嘰裏咕嚕說了一通,但是武士一聲不吭、置若罔聞。
平安又道:“你告訴他,咱們還俘虜了不下百人。最後問他一遍,如果別人先說出消息,就把他的雙手雙腳砍了餵狗。”
沒多久,翻譯便稟報平安:“這些人馬是志摩郡的守軍,得到了大內盛見的撤軍命令。他們要撤到鉢伏山南麓的山谷中,在那裏構築多道防壘,就地防守道路。小的問他,鉢伏山在哪裏。他說在此地的東邊,乃通往粕屋郡平原的必經道路。”
平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派出三路信使,去告訴盛將軍,咱們去鉢伏山南面山谷了。派出一個小旗隊,送傷兵去大營找自家弟兄。召集弟兄們,出發。”
周圍的人們無不驚訝。因爲平安每次決策,時間實在太短,一般人對此很容易有兒戲的感覺。
一員部將道:“困在山上的敵軍怎辦?”
平安道:“那是日軍將領考慮的事。”
部將又問:“俘虜怎辦?”
平安道:“穿盔甲的砍了,掛竹片的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