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明春色 828 / 919

第九百章 切身利害

  明軍營地,中軍大帳得到消息、真臘國的王后竟然到這裏來了。   此事必得負責邦交的大明使節劉鳴負責。劉鳴覺得事情難以置信,而且最近他是諸事勞神;但宦官孟驥勸他,還是親自問問。劉鳴贊成了宦官的意見,二人便從中軍大帳走了出來。   錦衣衛校尉、兩個當值護衛隊將士,以及一個通事官員隨行,劉鳴與孟驥前往行轅外、那座接待外客的簡陋棚屋。   這處軍營本是偏僻之地、位於西貢灣小半島上的西北端,如今卻大大地改變了模樣。不遠處的多邊形石基夯土堡壘,已然初見規模;“西山”下塵土飛揚,到處都堆滿了工具與材料。人也很多,許多黑乎乎的壯丁正在那邊幹活,都是些被俘虜的真臘奴隸、官軍將士稱之爲崑崙奴。   而在東面的海岸上,已有了幾座簡陋的碼頭,碼頭附近停泊着戰船與各種大小船隻。這個荒郊野地,恐怕此前從來沒有如此繁榮過。   西貢灣大營的明軍官兵,實際不到一千人,守將是林子宣。劉鳴當然更願意看到,熟人唐敬留下來;不過唐敬的性情屬於海洋,他跟隨大帥陳瑄繼續出海、正是恰當的安排。   這陣子大營裏簡直成了邦交的中樞。真臘人、暹羅人、滿刺加人都派使節過來了,關係千頭萬緒,劉鳴等人至今都沒把事情理順。   如果真臘王后到來的事是真的,那麼事情還會更加複雜。不過劉鳴覺得多半隻是幾個騙子,在京師都曾發生過僞裝外藩使臣、想騙朝廷賞賜的事,西貢這種地方更不是不可能。   堡壘般的使城還沒修好,大夥兒住的地方都很簡陋。劉鳴與另外兩個人走進了棚屋,而錦衣衛校尉則照規矩在門外觀摩“坐記”。   兩個來客已早先到了,一男一女,穿戴都很簡單、還有點狼狽,更沒有甚麼儀仗隨從。可神奇的是,劉鳴一眼看到那個女人,心裏竟然馬上相信了她是貴婦。   劉鳴在當地見過了各種各樣的真臘人,大多皮膚顏色較深;但眼前這個女人,皮膚是淺棕色的。這邊的村婦大多眼神渾濁無神,愚昧無知;一般人根本沒有此女的深邃眼神、以及流露出的豐富神色。   女人長得與大明女子完全不同、也不像劉鳴見過的漢人美女那樣白淨清秀,但他不得不認爲,此女長得非常漂亮,身材凹凸豐腴、就像她的面部輪流一樣比較立體。她的姿態與氣質,也不像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人。   三個人都在打量那婦人,婦人也在觀察着他們、特別留意站在中間穿着紅色官袍的劉鳴。   “他們應該不會說漢話。”劉鳴轉頭對通事官員道。   果然婦人和旁邊那個黑漆漆的漢子,都沒有反應。而那個婦人只是觀察着劉鳴說話的神態。   通事開始用真臘話與他們說話,很快得到了回應。婦人冷冷地說了幾句甚麼,接着那個黑漢“嘰裏咕嚕”說了好些話。   劉鳴等了一陣。通事才轉頭說道:“稟劉使君,大致情狀是這個男子、挾持了王后前來,但沒有信物可以證實王后的身份。”   劉鳴皺眉道:“據真臘國使臣所言,王后已經被廢了。”   宦官孟驥立刻開口對通事道:“你試探一下他們。”   通事道:“劉使君孟公公見諒,下官方纔沒有說到。男子剛纔已提起,婦人是被廢的王后。他說真臘人會遣使前來,可以讓真臘使者證實王后的身份。”   又過了一會兒,通事與黑漢說了好一陣話。婦人露出惱羞成怒的表情。   通事回頭說道:“婦人的左鼻上有個小孔,原來裝飾了寶石。男子還說婦人的褻衣,可能是王室才能穿戴的好料子。”   事情說得是有板有眼,劉鳴頓時感覺,如此離奇的情狀、或許卻是真的。   孟驥也說道:“看來確實有可能是真的。咱們不是還俘虜了幾個有地位的真臘將領,稍後可以選兩個過來、正好確認她的身份。”   劉鳴留意到,孟驥並不提議讓真臘使者來認人。真臘使者就在明軍大營中,眼前這個黑漢可能不知道、使者已經來了。   接着通事又詳加詢問,把情況大致問了個清楚、至少是真臘黑漢的一種說法。   據黑漢交代,因爲真臘國內鬥,廢后才被騙至城外,本會被殺死。但黑漢認爲他有性命之憂,就臨時反水、殺死了另外兩個人,接着挾持廢后來西貢灣,想得到明國人的獎賞;他拿到了錢就逃亡外地。   真臘黑漢認定明國人會獎賞他,因爲他認爲自己爲明軍立了大功。他聽說屠戮明國使團的罪首,正是後族的人、王后的親弟弟安恩。   劉鳴與孟驥對視了一眼,劉鳴便轉頭說道:“來人,將這兩個真臘人分開看押。”說罷又做了個手勢,對孟驥說了一聲請。   於是三人離開了草棚。也沒有像樣的禮儀,畢竟還未正式確認廢后的身份。   返回中軍行轅的路上,正好宦官孟驥就在身邊、劉鳴便不動聲色地問道:“真臘國與暹羅國的使臣說法,孟公公更支持誰?”   孟驥一副愕然的表情,忙道:“劉使君可別問咱家。咱們幾個司禮監出來的公公,只有王公公有皇爺給的權力,得了聖旨;別人可管不着事兒,無非跟着跑跑腿、做些下手的活罷了。”   劉鳴不置可否。   孟驥沉默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說道:“劉使君是皇爺下旨任命的邦交正使,您的意思就是皇爺的意思。這事兒真的劉使君拿主意。”   劉鳴道:“事關重大,不得不從長計議。”   孟驥點頭道:“應該的。不過安恩那顆腦袋的真假,倒也可以讓那個廢后瞧一眼,她不是安恩的姐姐嗎?讓她瞧見安恩的腦袋,或許又能瞧出不少端倪來。”   “有道理。”劉鳴道。   真臘使臣剛到的時候,劉鳴就聽到了、有關真臘使臣之間的話。真臘人不知從何處打聽到,大明的正使劉鳴、有個親戚就在之前的使團中,遭受了真臘人屠戮。所以真臘人也很擔心,劉鳴會受私仇的影響。   而宦官孟驥、可能也知道這些事,可是剛纔他甚麼意見都沒有。按理孟驥是聖上身邊的人,即便不能決斷諸事、提點建議還是可以的。   劉鳴回到中軍行轅的藩籬內,立刻就有軍士前來稟報,說是真臘使節慾見劉使君。   不過劉鳴找了個藉口,推脫了此事。他回帳篷裏坐了一會兒,接着又起身準備去見宦官孟驥。   色目人孟驥臉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急忙迎劉鳴入帳,然後問道:“劉使君登門,還有要說的事兒哩?”   劉鳴沉吟片刻,強笑道:“我那帳中沒升火,來討口茶喝。”   孟驥笑道:“劉使君凳子上坐着,咱家這就上茶。”他說罷把一隻鐵壺放到石砌的竈上,把一隻軍用鐵盅和兩個杯子擺了出來。   劉鳴坐在木凳上,開口道:“這幾天,我倒又想起了死去的表弟,陳漳。”   孟驥手上的動作微微一蹲,轉頭道:“咱家略有耳聞。”   劉鳴感慨道:“陳漳的慘事,要說我有多大的感受,確實談不上。人長到了一定年紀,對於沒有切身利害的事,真是有些麻木啊。陳漳對我的日子影響很小,他是陳家的人,老小有陳家宗族照顧,不歸我管。他也不是士林的人,對我的仕途毫無作用。”   孟驥點頭附和道:“是這麼回事兒。不過大夥一般不說,說了叫親朋們聽見多不好哩。”   劉鳴道:“平素有別的事忙碌,我甚至有好些日子沒想起他了。只不過夜深人靜之時,偶爾不再權衡利弊,不再想着眼前的實情,纔會在內裏有種不那麼強烈的、卻揮之不去的心境。”   孟驥沒吭聲,默默地聽着。   劉鳴也沉默了一陣,又開口道:“兒時我欺負過陳漳,我比他年齡大兩三歲。”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接着恍然回過神,搖頭笑道:“不過後來就沒有了,長大之後他很壯實,我一介文人想欺他也不能辦到。”   孟驥也露出了陪笑的表情,只是沒有說話。   劉鳴說到這個話題,又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記得有一次,不知道爲了甚麼、我與陳漳發生了口角。那天家母給了我倆一個一顆煮雞蛋,然後叫我們去私塾唸書;我們出門之後,我就把他的雞蛋搶了。後來氣消了,從私塾回家,我又把蛋還給了陳漳,並沒有喫掉。”   他說到這裏,忙道:“我好像不該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讓孟公公見笑了。”   “沒有沒有。”孟驥陪笑了一下。   但劉鳴知道,孟驥聽明白了自己的話。因爲孟驥很快說了一句話:“你們的事,咱家不便多言。不過咱家以爲,只是人之常情。”   石竈上的水已經發出響聲了,兩人都坐在凳子上。他們似乎心裏都明白,今天的談話還沒結束。 第九百零一章 以身試法   孟驥找了一根筷子,擋住鐵盅裏的茶葉,然後把茶湯倒進兩隻景德鎮的青花瓷杯、本是要外銷的商品。這盞茶喝得相當沉悶,劉鳴沒說話,孟驥也就沉住了氣。   某個時刻,劉鳴似乎欲言又止,看了孟驥一眼。然而過了一會兒,劉鳴忽然起身道:“多謝孟公公的茶。”   聽到這句話,孟驥愣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說道:“還能泡兩次,劉使君先別急,再坐會兒罷。”   劉鳴只得重新坐回木凳。   孟驥只好主動問道:“暹羅人、真臘人來了幾天,事情不好拖下去。劉使君可有計較?”   劉鳴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沉吟片刻,說道:“真臘人所作所爲、相當惡劣,我很厭惡那些人。但聖上委以大任,下官豈能以好惡決之?聖上多番與臣子談論韜略,新政是要維持通往西洋的海路,並在南海諸國建立規矩。每念及此,下官便提醒自己要謹慎辦事、爲君分憂。   真臘滅國,對大明是沒有好處的。咱們不可能遷徙大量軍民,前來這溼熱瘴氣之地建立官府、直接治理當地。最終真臘國會被周圍的暹羅、占城、安南等國吞併,其中暹羅國已然出動大軍,會佔據真臘大部分土地。   近些年來暹羅的國力日盛,滿刺加等國曾向它納貢。而且暹羅不一定會聽從朝廷的建議,如果仍由他們大舉擴張勢力、恐非好事。”   孟驥點頭道:“是的,開戰之初,暹羅國就在觀望。他們與真臘人的區別,只是沒那麼魯莽,並不見得忠心朝廷。”   既然劉鳴都表態了,孟驥便又說道:“劉使君是主張新政的大臣,南海的形勢好轉,對諸公的大事亦有好處。”   劉鳴沒有否定。   孟驥觀察着劉鳴浩然正氣的表情,瞧不出來劉鳴有無私心、或是有幾分私心。世人都很難不爲自己着想,至少孟驥不是一心爲公,他也有自家的考慮。   “真臘廢后如何安排?”孟驥又問。   劉鳴道:“照規矩,先確定身份,然後再由中軍商議此事。”   所謂商議,說話有分量的人、無非就是劉鳴和孟驥。鎮守此地的林子宣是個衛指揮使,軍務該他管;但涉及朝廷邦交,一個衛指揮使武官還談不上摻和。   孟驥不動聲色道:“讓廢后瞧瞧她弟弟安恩的頭顱。安恩纔是屠戮咱們使節的罪魁禍首,而並非甚麼叛軍賊人,此人也是罪有應得。”   劉鳴道:“若確是安恩的頭顱,則罪人伏誅,陳漳的仇也算有個了結。但殺人者並非廢后,咱們還是公事公辦。”   孟驥聽到這裏,暗自裏鬆了一大口氣。表面上仍很淡然:“據說暹羅人殺安恩時,攻陷了他的領地,將其全家都殺了。這算不算是因果報應?”   劉鳴道:“我不太信佛。漢傳佛教與這邊的佛,似乎也很不一樣。”   孟驥這時才說道:“咱家提個主意,不過還是要劉使君來定。要確認廢后身份,先讓她看安恩的頭顱、然後找個重傷投降的真臘將領見見。真臘使者,就不要他們見到廢后了。您瞧如何?”   劉鳴想了一會兒,問道:“孟公公的意思,怕真臘使者把廢后索要回去?”   孟驥道:“既然劉使君準備接受真臘人求和,兩國要修好,那按理是該把他們的廢后還回去的。廢后也曾是國王的王后。”   劉鳴若有所思,“會走漏風聲罷?”   孟驥微笑道:“那又怎樣?咱們不承認,除非真臘人拿出真憑實據,可是哪來的憑據?”   劉鳴道:“便依孟公公之意。”   孟驥以爲劉鳴會繼續問緣由,但劉鳴居然甚麼也沒問。孟驥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這個武德年間才入仕爲官的年輕進士,似乎並不像他的年紀一樣稚嫩。   劉鳴遂起身告辭,孟驥這次沒留他,把他送到了帳門外。   次日劉鳴便見了指揮林子宣,知會林子宣調遣一隊將士作爲儀仗、在第二天穿戴軍禮服到中軍大帳。大明官員將正式接待各國使臣,相商邦交事宜。   但當天劉鳴就私見了其中的真臘人,當然陪同的還有宦官孟驥、通事官員,以及錦衣衛的當值校尉。   真臘使者見到大明官員後,立刻就開始辯解。他聲稱屠戮大明使團的安恩、擅作主張,並非真臘王室的意願;真臘君臣知道此事後,也是大爲光火。而與大明爲敵,乃因滿刺加國使者的煽動、後族迷惑,當今國中的貴族文武都曾設法反對。   不過劉鳴似乎對以前的事不感興趣了,他問道:“真臘國是否公然承認、大明朝廷在西貢灣設置‘使臣’,是否願意將西貢以東的土地劃歸占城國?並且應遣使納貢稱臣,國王接受大明官職,出任‘真臘都督府’都督一職。”   使者幾乎沒怎麼猶豫,徑直問道:“大明能夠讓暹羅國的軍隊、從吳哥城退走,停止威脅金邊城?”   劉鳴經過通事的翻譯,說道:“如果朝廷不能做到,讓真臘國亡國了,向你們提的要求還有甚麼作用?”   於是雙方几乎是一拍即合,馬上達成了媾和意見。   一夜之後,中軍大帳佈置了一番,早晨便開始接待外藩使者的簡單典禮。先是劉鳴、孟驥與軍中將領一道,到轅門外迎接三國使者,一路走到中軍大帳外的空地。   這時身穿青色整潔軍服的將士們,排列成整肅的隊伍,開始奏禮樂升旗。恢弘的橫吹曲子與銅鑔的節奏中,一面團龍日月旗升上了高高的旗杆。   諸官員都向旗幟拱手作拜,使者們也只好跟着鞠躬。接着劉鳴等朝向北方,稱頌皇帝、遙祝萬歲,這才迎衆人入帳。   帳外的侍衛武將吆喝行禮,侍立兩側的衛士們一齊將輕銃舉了起來,抱拳向中間的人執軍禮,空中傳來“嘩啦”整齊的聲音。   外藩使臣們都不禁側目,用複雜的眼光觀摩着侍衛們。當今這個時代,估計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支軍隊更加嚴整的軍容。出自沈徐商幫統一採購的青色軍禮服,樣式顏色一模一樣,平素行軍紮營大夥兒不穿這身,所以很整齊乾淨。隊列也延續伐罪軍的訓練,相當整齊,模樣看起來着實規整。   劉鳴照規矩,先詢問各國使者的國王們安好,然後才落座。因劉鳴只是個官員,所以他和孟驥在上位入座後,也請諸位使者、副使坐。   但見真臘人與暹羅人的打扮有點相似,帶的帽子都是尖頂,如同他們的佛寺寶塔;然而這兩幫人是仇敵。反倒是曾與真臘人結盟的滿刺加人,穿戴服飾大相徑庭,他們用布纏在頭上、就像波斯人一樣。   經過通事的翻譯交談,今日的議事、卻完全沒有昨天那麼順利。   很快真臘人與他們的盟友滿刺加人吵起來了。爭執的地方,在於最初的戰爭、究竟是誰挑起的。幾方大戰之後,如今似乎打成了一個糊塗賬。   劉鳴出面制止了他們爭吵。滿刺加使者又提出請求:要明軍海軍從馬六甲撤軍,停止進攻滿刺加國,他們將遣使朝貢稱臣,並與大明皇帝重修舊好。   “本官無法決定此事。過陣子有船回大明京師,你們可以遣使,隨船入京覲見,向聖上請旨。”劉鳴答覆完,便轉頭看向通事。   接着暹羅使者走出來請功,聲稱他們聽從大明皇帝的號令、與明軍一道夾擊真臘,並攻陷了真臘都城吳哥城。   真臘使者居然聽得懂暹羅話,他們忍無可忍,當場又罵了起來。劉鳴詢問通事,才搞清楚他們說的話。大致是真臘人罵暹羅國奸詐狡猾,先是觀望勝負、然後才選邊站隊從中牟利。   劉鳴抬起雙手,示意兩人住口,通事官員也從中說話,這才又稍稍平息了。   “真臘國罪犯已伏誅,其王室遣使議和,有意重修舊好。”劉鳴開口道,“大明朝廷一向喜和厭戰,國事可談,則不宜繼續妄動兵戈。暹羅軍應立刻撤退至本國,停止進犯真臘。”   暹羅使者很震驚,先是問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倒是滿刺加使者,終於有了些許欣慰之色。滿刺加人與暹羅國也有仇怨,據說暹羅國多年逼他們用黃金交稅。   暹羅使者繼續爭辯,並認爲大明朝廷的態度變化太快,並不合理。他也沒有答應撤軍的要求。   劉鳴聽了半天,便說道:“昔日安南國胡氏亂黨,不聽從朝廷勸說,次年滅國;占城人在承化地區的事情上,不從朝廷斡旋,很快被安南軍打得潰不成軍,王城危急,幸得聖上仁厚才避免了他們的滅頂之災;今真臘國奸臣屠戮大明使團,下場又是如何?你回去問問你們的國君,暹羅國是不是還想以身試法?”   通事翻譯成三國語言之後,大帳裏一時間安靜異常。人們久久無話可說,不少人臉上確實露出了嚴肅而擔憂的神情。   過了一陣,暹羅使者上前鞠躬,聲稱告辭,接着便離席而去。   坐在一旁觀摩的宦官孟驥看得出來,暹羅使者對今日的裁決十分生氣。不過大事談到現在,也該說完了。 第九百零二章 了卻心願   中軍大帳的議事結束,孟驥便與劉使君一起出來了。整個早上,孟公公都沒說甚麼話;他就像個旁觀者,浪費了上邊那僅有的兩把椅子之一。   不一會兒就有軍士來報,說是暹羅人回到住處後罵罵咧咧,聲音很大,但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孟驥轉頭問劉使君:“要不要派個通事過去聽聽?”   劉鳴道:“無非便是怨憤不滿。”他頓了頓又道:“若憤懣不平,讓他們派人去京師朝見好了。”   孟驥不動聲色地提醒道:“就怕暹羅國根本不聽咱們的勸阻,仍會攻打金邊城。”   劉鳴沉吟稍許,說道:“這次本官與真臘使臣一起去金邊城,正好當着真臘國君臣的面、把他們答應的事落到紙面上。然後我再尋機去一趟吳哥城。”   孟驥忙勸道:“金邊城、吳哥城那邊至今兵荒馬亂,戰亂未息。即便劉使君擔心暹羅國不聽從,也大可不必以身犯險。”   劉鳴道:“主意是我拿的,我便要擔當責任。若是一事無成,豈不辜負了聖上重託?”   孟驥想起昨日、劉鳴在廢后的事情上很好說話,他便又好心勸道:“劉使君處事並無私心,您要是隻顧自個、就該讓真臘國付出更大的代價。既然如此,不論結果何如,皇爺也不會怪您的。”   劉鳴微微嘆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陳漳(表弟)去吳哥城、沒去成,死在了半道。我去那地方走走,倒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於是孟驥不好再繼續多勸。   隨後孟驥就去辦了昨日商量好的事。他先拿着多恩的頭顱匣子,給廢后看了。那匣子一打開,便出現了一股非常難聞的複雜氣味,有臭味、還有各種濃烈香料的味道。孟驥當場就吐了,廢后伊蘇娃卻是悲痛憤恨交加。場面有點混亂。   孟驥又尋見了一個傷口化膿未愈的俘虜敗將,用來辨認伊蘇娃的身份。那俘虜雖是真臘人,但遲早都會傷情加重、死無對證,正是恰當的人選。   辦完了這些事,當晚孟驥反倒有些難以入眠,想的事兒太多、精神越來越好了。   當年“廢太子”執政時,孟驥便死裏逃生,從諸多被清除的大太監中苟活下來;到了武德初年,孟驥再次倖存,並等到了機會、回到皇爺的跟前當差。經歷了太多,他不得不多方思慮。   他既想討好皇爺重新得寵,又怕得罪後宮的皇后皇妃們;他可不是曹福,乃皇爺心腹、還有當朝司禮監太監王貴做乾爹。同時孟驥也得顧及到王貴那一黨的宦官。   第二天一早,孟驥因爲沒睡好、氣色比較差。不過他仍然出門開始辦事,他先是找到了行轅裏的通事官員,然後一道去見伊蘇娃。   孟驥並不想讓別人摻和,但那真臘婦人完全不會說漢話。他對真臘話也是一竅不通,沒有通事不行。   再次見到伊蘇娃時,孟驥起初沒有開口,只是上下打量着伊蘇娃。他雖然是個太監,但眼睛不是瞎的,能看得出來此婦的身段相貌何如。太監也曾經是男子,孟驥聽說當紅太監王貴、還有點喜歡狎妓,誰能說得清楚?   伊蘇娃的神情不太好,也是用她那雙黑色眼睛打量着孟驥,她的眼睛相比漢人、眼白稍多,但因眼窩較深,仍能給人深幽之感。她可能也對孟驥這個宦官有點好奇,因爲孟驥不是漢人、而是西番的色目人。   廢后也未說話,她可能明白孟驥聽不懂。她打量了孟驥一會兒,便轉頭看旁邊的通事。   “有些消息,你不能隨意亂說,以免造成難以收拾的麻煩,最好是爛在肚子裏。”孟驥先對通事說道。   通事官員知趣地作揖應答。   孟驥接着便道:“你翻譯給她聽。國王的字跡也是真的。”   通事聽罷一時有些困惑,不過仍然“嘰裏咕嚕”地簡單說了一句。   伊蘇娃的表情驟變,並不斷搖頭,然後反覆唸了一句短促的話。   通事道:“她不相信。”   孟驥淡定地說道:“咱家也是暗地裏聽來的消息,着實難以驗明真假。”   等到通事翻譯的時候,孟驥便仔細地觀察着伊蘇娃的神色、眼神,意圖捕捉到某些蛛絲馬跡。他完全聽不懂伊蘇娃的語言,但她的情緒是可以讓人理解、眼神更是難以僞裝。   孟驥自稱“無法驗明真假”的話,果然讓廢后某個時候有點遲疑。   接着孟驥又道:“昨日真臘、暹羅、滿刺加使節,在中軍大帳議決大事。朝廷官員決定阻止暹羅國進軍金邊城,並與真臘國議和,讓真臘承認西貢灣使城、解決與占城國的土地爭執。戰爭快要結束了。   咱們打算讓真臘使節見見你,以便正式確認身份。既然兩國停止兵戈,那大明官軍就不會爲難你,之後必將好生招待着。你不必擔憂,只消安心在此暫住幾日,等着便是。”   通事認真地用真臘話、轉述了孟驥的意思。這時廢后沒甚麼反應。   孟驥等通事把話說完,便抱拳道:“咱家會吩咐衛士以禮相待,缺甚麼你只管說。咱家告辭了。”   翻譯之後,孟驥轉身向棚屋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伊蘇娃發出了聲音,說了一句話。通事道:“廢后請孟公公留步。”   孟驥暗自鬆了一口氣,又轉身過來,佯作詫異地看着伊蘇娃。   伊蘇娃通過翻譯說道:“我不想與真臘國使節見面。”   孟驥皺眉沉吟片刻,問道:“你不願意回真臘國嗎?”   伊蘇娃明白了他的話之後,便看着他輕輕點頭。   孟驥立刻面露難色,說道:“但咱們的軍營裏一般不讓婦人久留,像你這樣身份的漂亮婦人,更容易節外生枝,生出麻煩事端。”   伊蘇娃道:“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住上幾年,最好不在真臘人能管的地方。”   孟驥思索道:“何處?”   伊蘇娃許久未語。   孟驥便道:“過陣子咱家要回大明京師,夫人要不隨我回京,過陣子再坐船回真臘國?”   伊蘇娃那冷清的神情裏,忽然露出了些許對未知的恐慌:“大明國不會追究舊事?”   孟驥道:“安恩犯下滔天大罪,應該受嚴懲,可他已經死了。真臘國王也可能有錯,但現在朝廷接受求和,國王暫且沒事了;你一個被廢的王后有甚麼事……何況你只是個真臘婦人,廢后身份尚不能確定。”   伊蘇娃面有狐疑之色,說道:“容我想想。”   孟驥抱拳道:“咱家三日之後再來拜訪。”   似乎大夥兒都有各自的心事想法,特別是麻煩纏身的人;孟驥雖然與伊蘇娃交流困難,但猜測此婦的想法很多。當然他自己也是如此。   孟驥再次與伊蘇娃見面時,她答應了隨船去大明避禍。而她究竟想了些甚麼,孟驥也是無從得知,畢竟連交談都很困難。   孟驥繼續在西貢使城住了好些日子,他得等着瞧暹羅國的反應、看劉鳴的謀略是否奏效。   不過一個月之後,馬六甲海峽那邊有消息來了,有關戰事的信兒。孟驥不得不佩服陳宣,只覺此人的攻勢迅猛、在戰場上進展非常之快。   王景弘陳宣率海軍主力到了馬六甲時,並未發生惡戰。滿刺加人似乎見識了明軍戰力,根本沒有在馬六甲城佈防抵抗。   滿刺加國王拜裏米蘇拉,竟然拋棄了都城,徑直率衆跑了。於是明軍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馬六甲城,除了對當地人徵收軍需,明軍甚麼也沒幹。   因爲滿刺加君臣帶着大部離開後,已深入半島中心地區。那邊山林衆多,土著無數,官軍不熟悉;何況熱季早已來臨,氣候炎熱。若是繼續追擊、耗費時日,到了雨季更麻煩。陳宣已無意進擊,太監王景弘更是反對。   於是官軍只得屯兵馬六甲城。接着又派出軍隊,前往龍牙門(新加坡吉寶港)尋找有水源、靠近港口的地方建立“使城”。   第二件大事尚算順利。佔據龍牙門的土著部落,並未襲擾明軍,甚至派人前來進獻瓜果。官軍無法與土著們交流,後來才搞明白怎麼回事。   原來滿刺加國王拜裏米蘇拉建立國家之前,先去的地方是龍牙門那邊。拜裏米蘇拉想佔領當地,後來派人把部落酋長給刺殺了;結果遭遇土著部落長期襲擾。拜裏米蘇拉不堪忍受,只好北上另擇地方,因此才找到了馬六甲城那片地方。   龍牙門土著部族聽說,大明官軍攻陷了滿刺加國都城,便簡單地認爲明軍並不是那麼壞。所以明軍在那邊紮營相當順利……   王景弘已派了戰船前往京師報信;而暹羅軍也沒有要繼續進攻金邊城的跡象。孟驥便決定與官軍信使戰船一道,返回京師。   此時劉使君早已去了金邊城,最近也沒消息傳回來。孟驥來到碼頭上時,忽然莫名有點擔心那個文官的生死。他覺得劉鳴爲人還不錯,好像是個性情中人。   海風之中,沒有道別的話語,卻有了離別的些許感念。 第九百零三章 大費周章   上一次京師收到王景弘、陳宣的消息,時節還在寒氣未收的初春;而這回宦官孟驥等人、回到京師報信之時,天氣已是日漸炎熱了。動輒數千上萬裏的大明疆域,事情沒有個一年半載,幾乎不會有啥進展。   朱高煦記得,上次處理南方海事的時候,曾與大臣們喝過一次潮州茶。他能想起這個細節,乃因太監曹福最近拿了一小罐雲南茶過來;朱高煦這才記起,當時他說過的一句話,說起、還是習慣雲南的茶葉滋味。   當然朱高煦不過只是隨口一說,連自己都快忘了。南方諸省產的茶葉,各有滋味,他對此物並不是很挑。只因朱高煦在雲南做了好幾年的藩王,那邊交通不便、最常見的就是本地產的茶葉,所以他的印象才很深;那時有點念舊,提了一嘴。   不料因朱高煦的一句話,負責尚膳監的太監曹福爲此大費周章。   曹福那廝去了一趟黔國公府,詢問沐府管家、有關雲南的好茶。然後沐府派人去了一趟雲南布政使司,把沐英多年前珍藏在麗江府別墅的一小罐茶、送來了京師,最近纔到。   據說此茶已經封藏了很多年。洪武年間,沐英帶兵西征平定了麗江府等地,有一次當地土司派人到深山裏、摘採了野生茶葉進獻;原料來自雲南與西藏高原交界的大山中,經過沐英隨軍茶師的精煉、一大籮筐茶葉只得一小罐。此後這罐茶葉便一直藏在麗江府沐家別墅。   朱高煦對曹福這一番折騰,無話可說。他確實比較喜歡曹福這個閹人,因爲此人總能滿足他的私慾。只有宦官能幹那樣的事;而地方官員多半不敢正大光明地逢迎,他們還得考慮在官場士林的名字。錦衣衛武夫辦這類事也不靠譜,就像當年紀綱,搞到好東西自己就截留了。   但默許之下,曹福有時候不太搞得清楚程度,也是沒有辦法……   今日賢妃姚姬在柔儀殿侍駕。一到夏天朱高煦有午睡的習慣,但今天午後他不僅沒休息好,還忍不住折騰了一身汗。接着他便收拾一番來了正殿,不然一下午估計都得在廂房裏待著。   不一會兒姚姬也從後門走了進來,她見到朱高煦、還故作生氣地說道:“都不等等我就逃了。”   朱高煦轉頭有打量了一番她穿戴整齊的模樣兒,只覺賢妃着實迷人。想想她也是年近三十的女人了,但她的肌膚潔白細膩如緞、頗有光澤,身段輪廓形狀更是天然美妙,整體的姿色冠絕後宮。姚姬的來路有點不正,倒讓她的氣質與一般的大家閨秀都不一樣。   他不禁脫口道:“好茶就是耐泡,怎麼泡也不會膩。”   姚姬用玉白的纖手輕掩朱脣,“嗤”地笑了一聲,笑吟吟的眼神,宛如有着無盡風情。   朱高煦說完剛纔的話,順着話題、便想起了曹福拿進來的那罐茶。晴朗的午後正悶熱,他也有些口乾舌燥,便起身走到西北角,招呼賢妃來泡茶。   經朱高煦指點,姚姬在架子上面找到了一隻木箱子。她打開箱子,看見了整箱茶葉,但她拈起一小撮只聞了一下,馬上就放棄了箱子裏茶葉、在茶葉堆裏找到了那個小泥罐。   或許是因爲姚姬被迫出過家,當過一段日子的尼姑,所以她保持了一些尼姑的生活習慣,平素愛泡茶喝。佛家傳入中土之後,早已與中原的習俗融合了、其中就包括茶道。   有時候朱高煦也會覺得、姚姬的氣息有點怪異,美豔與清淡的結合,竟能變得渾然一體。   燒水、泡茶、出湯,朱高煦有些疲憊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喝茶。   姚姬分了兩盞,把一隻小瓷杯遞給朱高煦。朱高煦聞了一下,剛喝了一口,他立刻愣住了,又將杯中茶水一口喝光。姚姬隨後將朱脣放到嘴邊抿了一口,反應也與朱高煦差不多,表情隨之一變。   倆人對視了一眼,默默地把首泡的茶水喝完。接着朱高煦坐在椅子上回味了良久。   姚姬的聲音道:“此茶絕非凡物。”   朱高煦點頭道:“是哩,可惜不能量產。”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以後喝不到了怎麼辦?相比美酒,茶總給人清雅淡泊的印象,但朱高煦今日方知,好的茶水會給人以慾念。畢竟它總是要滿足人口舌之慾的。   朱高煦瞧着姚姬,又不禁說道:“此茶香高,所以誰得到了都只能私藏起來,不能暴露在外。入口時,就像米湯一樣柔滑厚稠,偏偏又在立刻回甘之中,又一種清冽與清香,激起人貪戀的心思,想要喝到更多。”   姚姬看了朱高煦一眼,她的臉色漸漸變得有點紅。姚姬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聽着,彷彿也在回味先前的味道。   朱高煦其實對茶並無太多愛好、也沒花多少心思琢磨,但這味道很直接美妙,他便興致勃勃說了下去。   他接着說道:“我就藩雲南時便知道,雲南茶樹大多是喬木、難免常有些許青澀感受;而此茶難得是滋味純粹而醇厚。賞其鮮亮顏色已是爽心悅目,一旦入口更是味覺豐滿,每一種感受都在層層遞進;原本藏了多年的風味,在熱水激發中、都甦醒放縱開來。先是溫柔細膩,然後高揚至極得讓人忘卻一切。茶湯似溫和順滑、又似力度緊迫纏繞舌苔,正是輾轉百次似苦似甜。我從不考究茶葉好歹,也覺得它着實是好茶。”   悶熱的天氣讓姚姬說話時顯得有氣無力,她回應道:“有聖上金口玉言、如此盛讚,今日若有文官在場,怕是要變成記到書上的名品。”   朱高煦搖頭道:“這種東西出名毫無意義,因爲世間無二。便如賢妃一般,何必聞名於外?”   姚姬又用很輕的聲音小聲道:“今天酉時後聖上還要來賢妃宮,此時何須對我感慨?你若不是非得遵照規矩,常來與我說話,也並非不可。”   朱高煦輕輕點頭。不過他感受着宮裏的悶熱,還是挺滿意這午後的寧靜。   倆人把壺裏的茶葉泡了很多次,仍有香味。果然朱高煦先前隨口感慨那句話、正是歪打正着,便是好茶耐泡。   過了一會兒,姚姬便起身說道:“天氣太熱,臣妾身上出汗黏乎乎的不舒服,先回宮沐浴更衣,靜待聖上下值歸來。”   朱高煦准許了,讓她先回後宮。   賢妃剛離開柔儀殿,太監曹福便走了進來,上前躬身作拜。   朱高煦馬上招呼他,指着那罐茶葉道:“拿到後宮去,皇后、妃、嬪幾個人都分一點。”   曹福小心問道:“茶不合皇爺龍口,奴婢再去巡問。”   朱高煦搖頭道:“就是太好了,所以朕不想多飲。多飲幾次之後、會對特定的茶味產生印象,到時候你到哪裏去找同樣的東西?人不能對一樣東西太沉迷,不然要喫虧的。”   曹福恍然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這才問道:“你有甚麼事?”   曹福躬身道:“孟驥回京時,帶回來了一個婦人……”   朱高煦頓時有點明白啥意思了,便沒吭聲等着他繼續稟奏。   曹福沉聲道:“真臘國的王后,但幾個月前因爲國王逃出吳哥城,把她廢了。”   朱高煦頓時感到十分意外:“這樣的人怎麼會來大明?”   曹福道:“回皇爺,說來話長。大抵是真臘國的仇家要算計她,幾經周折她見到了孟驥。孟驥這才把她帶到京師來避禍。”   接着曹福把真臘國內的事,簡單地敘述了一番。他敘述罷,又說道:“此婦人經歷複雜,又是偷偷來的,不好叫官府接待。奴婢暫時只能叫她安頓在舊府(京師的漢王府),奴婢先瞧瞧她是不是可靠,然後再讓她面見皇爺……不過此婦長得確實美豔哩。”   說到最後一句,曹福抬頭看朱高煦,倆人馬上有種心領意會的感受。   舊府就在皇城的西邊,挨着沒多遠。朱高煦登基後,漢王府的名字就取消了,因爲沒有了漢王。如今王府前面的衆多廳堂廊屋,主要是守禦司北署的駐地;後面的園子確實還挺寬敞。   朱高煦道:“讓她逗留在京也好。若是朝廷想要了解當地情狀,真臘國的廢后也是一條線索。”   曹福忙道:“皇爺說得是,皇爺真是高瞻遠矚。”   談起美人,朱高煦又想起那罐從幾千裏外弄回來的茶葉,忍不住提醒曹福道:“有些東西不是越稀奇越好,無須過於折騰,太麻煩了。”   曹福道:“奴婢不嫌麻煩。只要皇爺高興,奴婢心裏美着哩。”   朱高煦又隨口說道:“你觀察她時,弄清她究竟要甚麼。”   曹福怔了片刻,作揖道:“奴婢遵旨。”   待曹福離開了柔儀殿,朱高煦纔回過神來,自己最後說那句話有點奇怪。他也不知道,爲甚麼只要有人送上門,他就會覺得、對方想從自己身上得到點甚麼。或許因他年紀漸長,性情已有了不小的改變。 第九百零四章 旁敲側擊   太監曹福請旨,先將廢后安置在舊府觀察;以免這種沒走選秀過程的人、萬一出點啥意外,要讓曹福負責。朱高煦同意了,但他又對如此身份的婦人有點好奇,便叫曹福安排先見一面。   至於隨同宦官孟驥回來的其他人,朱高煦暫且不用親自過問。他們大多隻是外藩使者、並非國王,那些人到京幾天之後的下馬宴,也便不用朱高煦親自參與。大明乃禮儀上邦,當然要花些時日,先過一遍招待的禮節。   於是三天之後,朱高煦便出承天門巡視諸衙,然後去巡視鑄幣廠等地,就可以順便出宮了。   朱高煦在近侍和錦衣衛的簇擁下,前往察看寶鈔行用庫。   大明寶鈔已經停印,而改鑄金屬錢幣;但管鑄幣的這些官署衙門、名字還沒變,甚至大多官吏也是原來那批人。負責驗收和提供銀銅原料的“抄紙局”,由工部在管;而鑄幣廠則由“印鈔局”管理,隸屬於央行的官署;戶部負責驗收存放錢幣的衙署,便是“行用庫”。   另一個機構“寶鈔庫”,已經劃歸了宮中的內府諸庫。寶鈔庫由皇宮諸監、戶部、央行一起管理。戶部收了鑄幣廠的錢幣之後,留下一部分預算的數額,剩下的就送到皇宮裏儲存、存放的地方便在寶鈔庫。而央行在統管整個過程的賬目。   朱高煦一行人巡視的寶鈔庫、屬於戶部,地方就在戶部衙署的後院裏。皇帝親自前往,戶部尚書夏元吉當然要來接待。   夏元吉是個嚴肅而無趣的人。一路上朱高煦與大臣們有說有笑,夏元吉幾乎不吭聲。   然而當初靖難軍和伐罪軍進京的時候,夏元吉都未曾主動投降;朱高煦父子各一次把他從家裏拽出來,他才“被迫”投降,而且有過數次請求辭職的事情發生。所以朱高煦覺得此人挺沒意思、卻仍對他很寬容。   寶鈔庫的官員介紹了一番庫房的石頭有多麼堅固,又說了一陣地基下面也有石料、防備有人挖地道進來偷盜。可此地位於皇城之內,若從外面想挖地道過來,似乎不太現實。   官員見朱高煦沒有任何異議,又打開了寶箱,順手拿出一條整齊的銀幣來,“請聖上過目,此乃工部木廠供給的木格,一共四種不同的尺寸。每一格可放錢幣一百枚。鑄幣廠與木廠,都採用了守禦司鐵廠的統一尺寸,很是準確;放滿一格錢幣,必定是一百枚,咱們都不用數了。”   朱高煦饒有興致地接過手,瞧了一番。只見這木格很簡單,三根縱向的木條作爲骨架,兩側有木楔鉚接;使之形成一個長條形木格子,大概五六寸長。   官員在寶箱裏挑了幾次,又拿出一疊錢幣來。他把木格倒過來,說道:“有一些尺寸剛好的木格,裝滿錢幣之後很緊緻,諸位請看。不過大多都有點鬆動,木廠規定的誤差是隻準大不準小。”   他放下錢幣後,又指着石砌庫房裏成堆的箱子,說道,“寶箱也是工部木廠定製的,有四種不同的顏色,分別裝一文、五文、十文的銅錢,以及六十文的銀錢。”   朱高煦隨口問道:“這麼多箱子都是滿的嗎?”   “回聖上話,都是滿的。附近的另外三個庫房也是滿的。”戶部官員說罷,趕緊走過去,忙活着把一個個箱子都打開讓朱高煦瞧。   朱高煦回顧左右道:“國庫日漸充盈,諸位克己奉公,皆有功勞。”   衆人陸續附和着,有人又說是聖上治國有方,有人說大明已有盛世之象。   這時夏元吉忽然開口道:“聖上明鑑,這些銀的銅的圓板,既不能喫也不能穿,不能無度揮霍。如今朝廷用度充裕,有賴於市面上錢幣太少;再過幾年,便得算着收回來和花出去的數額,不然貨物價格就得飛漲。若是現在花得太快,將來朝廷怕就拮据了。”   本來其樂融融的高興氣氛,很快就平復下來,大多人都住了嘴。   朱高煦明白,大臣們有時候勸誡皇帝,方式會比較委婉;他們常常在經筵上借鑑歷史、或是別的時候旁敲側擊,就像現在這樣的時機。   今日夏元吉言下之意,大概指的、就是朱高煦要出京秋狩的事。   那件事前兩個月就說過了,相關各衙門亦已遵照日子準備;但夏元吉從一開始就是不滿意的。他也不可能滿意,大多文臣的立場,是既不願意皇帝輕易出京、更不想皇帝鋪張靡費國庫。   朱高煦便面帶笑意,用玩笑的口氣回應道:“朕剛登基之時,國庫空虛。那時也擔心寅喫卯糧,到了幾年後的現在受窮哩。”他說罷還做了個手勢,示意滿屋子的寶箱錢幣。   有幾個官員見狀,已露出了笑容。夏元吉一語頓塞,無言以對。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依舊嚴肅、隱約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便緩了緩語氣,好言道:“世道在發展,不可能五年後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夏部堂無須太過憂慮。不過夏部堂盡忠職守,隨時肚子裏都有一把算盤,倒也是天生的戶部尚書。”   這下子,大夥兒都陪笑起來。   夏元吉受了誇獎,只好作揖道:“臣不敢當。”   朱高煦丟下手裏的一疊銀錢,便轉身走出庫房。一衆人離開戶部衙署,到了千步廊上,朱高煦上了馬車,在前呼後擁中繼續出洪武門、正陽門,去巡視南署鐵廠和印鈔局鑄幣廠。   如同去年巡視的過程一樣,朱高煦在各處工坊裏轉悠了一圈,聽當值的官吏工匠述職。接着他便與陪同的官員一起,到了鑄幣廠旁邊負責接待的庭院裏休息。   等鑾駕儀仗回宮之時,朱高煦已經不在隊伍中。他換了衣裳,帶着近侍和隨從,輕裝簡行去了太平門。   因爲馬恩慧住在太平門外的燕雀湖畔,朱高煦出宮一次也麻煩,順道又可以去看望恩慧;所以選擇見伊蘇娃的地方,便在太平門這邊的慶壽寺。   慶壽寺是皇室產業,以前的主持是道衍。道衍死了,他的弟子慶元繼任主持;接着慶元因爲涉及到一些洪熙朝的密案,也被抓了,相干人等全被清除。   此後繼承者是慶元的師弟慶慧。慶慧一直在寺廟裏、從未參與密事,以前被師兄弟們排斥,後來卻反而坐穩了位置,直到現在都沒事。   朱高煦走下馬車時,拴在寺廟山門外的狗叫了兩聲。他循聲看去,卻是一條溫順的土狗,那土狗叫了兩聲就懶洋洋地趴在那裏,伸出舌頭喘氣兒不吭聲了。   聽永樂年間過來的太監說起過,當年寺廟裏想養一條更兇猛的惡犬,爲此主持道衍、還專門與太宗皇帝討論過。   朱高煦再度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狗,這才走進山門。   古樸的廟裏瀰漫着一股濃烈的香燭氣味,遠處傳來“篤篤篤”的木魚聲,偶有一兩個信男善女進出。穿着布衣的錦衣衛校尉進去後,朱高煦隨後才獨自走進大雄寶殿。   門口一般有個記功德簿的和尚,但眼下他不在這裏。朱高煦轉頭看了一眼,果然見那案上還擺着紙墨。大雄寶殿裏一個人也沒有,他便在四下轉悠了一圈,觀賞周圍的擺設。   等了稍許,終於進來了一個人。朱高煦回頭,頓時認定、來人正是他要見的人。因爲她長着外藩人的相貌,明顯不同於漢人香客。   她穿的衣裳是漢服襦裙,但穿着的方式有點另類。尋常女子的裏襯若是坦領,都會系得很高、最多能看見鎖骨,但她的坦領裏襯很低。而且無論天氣多熱,婦人百姓們的抹胸都會加厚一塊布,以免走光,但她也沒有如此。   朱高煦在注視女人時,她也轉頭在看他。   女人的目光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直視着他。朱高煦在大明朝生活多年了,一時間還有點不太習慣、被一個女人盯着瞧。只見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與漢人的眼睛大不相同,仿若有一種異域的神祕感。   那身襦裙,穿在如此氣質神態的異域女人身上,自然是說不出的突兀怪異。   女人一直在瞧着朱高煦,她走到了正中的佛像下面,這才挪開了目光。她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向佛主作拜。這時她抬起頭來,久久地觀察着那尊佛像,似乎對此十分好奇。   直到朱高煦走過去,她才收回了仰視的目光,重新關注着朱高煦,目光中似乎有一種警惕。   “你叫伊蘇娃?會說漢話嗎?”朱高煦感覺到此女情緒隱約有點緊張,便和顏悅色地開口說話。   她睜大着眼睛,過了片刻,便喫力地說道:“幸會。”   朱高煦不禁露出了微笑,抱拳道:“幸會。”   她這才雙手合十向他回禮。   朱高煦左右看了一下,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她想了想又道:“幸會。”   朱高煦先往佛像側後的門走,然後招手讓她過來。這下她終於明白甚麼意思了。 第九百零五章 宿命   在這座奇異的廟宇中,伊蘇娃並不能確定眼前的男子是誰。但她已能猜出來,這個人極可能是大明國的皇帝。   伊蘇娃跟着男子走出了供奉佛像的大殿,走到了裏面的院子裏。偶爾男子會轉過頭來,溫和地對她說句話,當然她是完全聽不懂的。   她只能觀察男子的神態動作,藉此猜測對方的態度和情緒。男子的從容與和善,讓伊蘇娃感覺他似乎沒有惡意,她心中莫名的恐慌緊張有所減輕。   佛主“住在”這樣的廟宇裏,伊蘇娃還是第一見到。更奇妙的是,這裏的佛主眼睛是半睜的、竟然還有表情,佛主塑像也穿着很多衣服、並不像真臘國的佛主袒露上身。   一如前面那個男子,儘管天氣比較熱、他卻穿得嚴嚴實實。紫色的長袍直到腳踝,腳上穿着布靴。男子渾身上下,沒露出多少皮膚。   伊蘇娃的身材高挑,她跟着這個人,卻覺得自己變得弱小了。因爲他很魁梧,投足之間都帶着隱隱的力量。不過他又很鎮定自若,似乎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姿態舉止都不緊不慢。   過了一會兒,男子在一間屋子門口,轉身隨手做了一個動作,說了句話。伊蘇娃便走進了屋子裏,然後與他一起在凳子上入坐。   兩人對坐之後,相互就這麼瞧着。伊蘇娃見男子領口的白色裏襯、直到脖頸,一時間有點意識到,這裏的人似乎都很不喜歡暴露身體。她見男子在看自己的胸口,便也低頭看了一眼那層柔軟的絲綢,馬上感覺有點不自在。   但她沒有動彈,依舊挺直上身,並不想顯出怯弱。   或許男子也覺得這樣沉默地對視,有些尷尬,他便說起了什麼話。伊蘇娃就連簡短的話也聽不明白,當然也不知道這麼長的語句、究竟是甚麼意思。   男子說完,伊蘇娃想了想,也開口用真臘話說了起來。反正他聽不懂,伊蘇娃便說起了心裏話。   “我被人脅迫去西貢灣的明軍營地,之前經歷了很多事。回想起來,許多事都非常巧合,就好像是註定要去那裏;其中只要有一點差錯,便不會有那樣的機緣巧合。這一定是宿命。”   伊蘇娃開口一說,便心生出許多感慨,“如果我註定要到西貢灣,那又是爲了甚麼?這樣的宿命安排,有甚麼含義?後來一個叫孟驥的閹官、邀請我來大明國都城,我想了一晚上,忽然悟到了;我到明軍營地的安排,是爲了來大明國都城。這是註定的事,我不能違背。”   面前這個男子根本聽不懂,但他還是傾聽着,並且額外留意伊蘇娃的眼睛。   “嗯……”男子發出了一個聲音。   倆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他們似乎都明白了,說話沒有任何作用,還不如表情和肢體動作。   伊蘇娃觀察着男子,覺得他十分稀奇,可能是因爲她從來沒見過、如此樣子的人。   並非長相稀奇,而是他的氣質神情。他的目光透着銳利的鋒芒,眉宇間有一種堅定的氣質。他又和大多大明人一樣,神態很收斂含蓄;大多真臘人的神態中還有幾分野性天然,大明人卻好似一件件人工精雕細琢的東西。眼前的男子大致還算溫和內斂、讓人感覺親切。   當初西貢灣之戰,伊蘇娃沒有親眼見識戰場,但知道整個過程。明軍在兩天之內,連續擊潰真臘軍的海、陸兩軍,一向勇猛善戰的安恩幾乎毫無招架之力。如此兇悍的大明國軍隊,爲何這些人看起來如此溫順?伊蘇娃難以想象。   但這樣的雕琢溫和,倒讓伊蘇娃更加安心了。因爲野性天然,意味着本能的隨意,她不得不想起了宮務大臣侄子奈耶的淫邪目光、出家的經歷也無法馴服他的本能。   男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又做了個動作,然後猶自往門外走。他走了幾步,轉頭看了伊蘇娃一眼。   伊蘇娃也只好起身,跟着他出去了。她猜測,可能男子也覺得,這樣對坐着挺尷尬的。   走到檐臺上時,院子後面傳來了和尚們念唱經文的聲音。伊蘇娃聽不懂歌詞,旋律節奏卻讓她感覺到了、與世無爭的淡泊寧靜。她藏在內心深處劇烈的情緒,與這完全相反的梵音,在糾纏不清、使得她心情煩亂。   這時男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難受。他一邊指着兩邊的廟宇,一邊似乎是在描述着甚麼。   不知怎地,伊蘇娃聽到他的聲音時,忽然好受一點了。他的聲音很好聽,沉穩而均勻,與那和尚唸經的梵音全然不同。雖然伊蘇娃聽不懂意思,但她更受用這樣的語調。   伊蘇娃爲了聽清他的聲音,慢慢地靠近了一些,倆人幾乎已在並肩而行。奇怪的是,明明根本無法交流,她卻很快就覺得、兩人關係似乎很熟悉似的。   他們漸漸走到了剛纔見面的佛殿裏。男子抱拳向她行禮,說了一句話什麼話。   伊蘇娃見狀,也合十用她的習慣行禮,想了想道:“幸會。”   男子再次露出了先前那樣的微笑,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去了。   伊蘇娃怔了一下。因爲他走得很快,她除非急匆匆地追上去,否則無法跟上。   由於她聽不懂男子的話,所以覺得他離開得非常突然,一時間很意外。看着他的背影,伊蘇娃隱約有一絲失落。或許因爲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這個男子輕易讓她有了點莫名的親切感。   她就在這裏等着,猜測有人會來接他。多半是那個長相白胖的圓臉閹官,帶她來的人正是那閹官。   伊蘇娃再次抬頭觀察着佛主的塑像,佛主半睜着眼,表情很細微。她越看越覺得,佛主的神態與大明人有某種相似之處,好像來到了此地之後,便受了大明人的影響。   不知大明國的佛主,是否也有因果報應之說?伊蘇娃想到這裏,便在前面的草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起來。   等她睜眼起身時,發現有個閹官正站在身後,一臉好奇地瞧着她。但此人已非先前那個白胖的閹官。   伊蘇娃皺眉問道:“你是先前那個閹官派來的人嗎?”   閹官一臉茫然,也說了兩句話,接着又搖頭繼續說話,然後做手勢請她出門。   彼此都聽不懂對方的意思。不過大明國都城的人口非常多、看起來井井有條並不混亂,加上伊蘇娃聽說閹官只有皇宮裏纔有,她便忍耐着內心揮之不去的提防心、跟着閹官出門。   直到她回到了住所、前幾天住的巨大宮殿庭院(漢王舊府),她才放下心中的擔憂畏懼。   ……朱高煦已去了燕雀湖邊的馬恩慧宅邸。馬車趕進了府中才停下,他下了車,立刻就看到了躬身侍立在旁的太監曹福。   往前走了幾步,朱高煦忽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曹福。曹福立刻小跑着上來,一臉討好的笑容。   朱高煦道:“我想起一件事來,你弄明白真臘婦人穿的服飾樣式、找人做幾身,讓伊蘇娃穿她自己國家的衣裳。襦裙還得漢人女子穿,穿在外藩女子身上,真是有說不出的奇特。”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定會照皇爺的意思辦好。”   朱高煦說罷向前走了一會兒,很快就見到了前來迎接的恩惠。正巧恩惠也穿的是一身素雅的襦裙,她那相貌與舉止氣質與之相配,款款作一個萬福,看着就自然多了。   倆人走過那片愈發茁壯的竹林,朱高煦有些歉意地說:“好些日子沒來看你了,你過得還好罷?”   恩惠露出了微笑,淺笑中帶着恬靜寬容、以及些許無奈,她輕聲道:“平素過得挺好,聖上來時便是驚喜。”   朱高煦點了點頭。   恩惠又喃喃道:“妾身偶爾會想到那些出家人,正因放得下世人的執念,成家立業、功名利祿等等;捨棄了一些,反倒落得塵世輕巧,少了許多磋磨與苦惱。”   “似乎有點道理。”朱高煦道。他想起剛不久才見過的伊蘇娃,便不禁說道,“天生信佛的人,或許仍然舍不下恩仇,在執念中糾纏;而曾母儀天下的人,反倒看得通透了。”   恩惠隨口問道:“誰是天生信佛之人?”   朱高煦轉頭笑道:“隨口一說罷了。”   她也便沒有再多問。   兩人慢慢走着,朱高煦忽然覺得剛纔恩惠的那番話、另有意思。   朱高煦猜測,恩惠是想重回皇宮的;她也曾暗示過,但從來沒有明白地說過。她可能很清楚皇帝的心態:皇帝可能願意給,但她不能主動要。   而朱高煦考慮到各種原因,很長時間了也沒有滿足她的心願。恩惠估計已經意識到了、朱高煦有苦衷,所以剛纔她又說了另一番話……剛聽到時,朱高煦是很舒坦的。   恩惠並不想讓他爲難、在面對她時有壓力。   朱高煦意味深長地說道:“恩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恩惠輕聲道:“要是事事都能如人所願,世間又豈是這般樣子?”   前面古色古香的閣樓已在視線內,懸山頂的樓閣、周圍種植的梅蘭竹菊,與穿着漢服的此間女主人相稱,正是景色美麗。   而遠處開闊的燕雀湖,又讓一切雅緻優美的事物、都稍顯開闊豁達了。 第九百零六章 北平的消息   將至酉時,朱高煦等人才從玄武門回宮。他剛到乾清宮,便見着了太監王貴。   王貴上前說道:“稟皇爺,侯左使(侯海)在斜廊上等了快半個時辰啦。”   他接着又低聲道,“下午侯左使走武英殿去柔儀殿,問了個當值的宦官,皇爺在哪裏。奴婢只好讓宦官傳話,說皇爺已回乾清宮歇着了。   侯左使好像有甚麼要緊的事兒,又請來東暖閣覲見,叫咱們通報。奴婢前去見了侯左使,尋思着皇爺早上出門、這會兒該要回宮啦,就讓侯左使等着。不料他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朱高煦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直筒袍服,便道:“朕這便去東暖閣。”   沒一會兒,朱高煦走到斜廊上,果然見侯海仍躬身站在廊蕪中。侯海個子不高,穿着寬鬆紅袍、身材顯得有點單薄,他回頭一看,馬上跪伏在磚地上:“臣叩見聖上,聖上萬歲。”   朱高煦伸出手臂,將侯海往上一託,“起來罷,讓你等久了。”   侯海道:“臣謝恩,等着聖上是應該的。”   “啥事?”朱高煦一邊往裏走,一邊徑直問了一句。   侯海道:“回聖上,守禦司北署的事。”   朱高煦又轉頭看了他一眼,侯海似乎有點緊張,伸手用袖子正輕輕揩額頭。倆人一前一後走過了隔扇,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待朱高煦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侯海便彎腰作揖道:“臣有疏忽,請聖上降罪。”   朱高煦皺眉看着他,等着下文。   侯海便繼續道:“逃到蒙古的黃儼,曾通過兀良哈人與內地聯絡。臣卻忽略了此事。”   他沉吟片刻,又道:“原先北署設置的韃靼指揮使,名叫郭昂,分司駐在北平城。   幾年前,郭昂上報過一件事,說是一個叫‘花童’的兀良哈人來了北平;花童帶着黃儼的信物,最先找的人是趙王府長史顧晟,爲的是從錢莊取出黃儼存放的錢財。   臣隱約記得,自個看過這份奏報。郭昂在奏報中稱,在顧晟告訴他事情緣由之後,他認爲可以利用黃儼和兀良哈人、得到一些韃靼部落的消息;所以郭昂請命,繼續與兀良哈人保持來往。   當時臣沒太上心,便以爲、無非是北署韃靼指揮使的尋常手段,就沒如何理會。也未曾將這個消息告訴聖上。”   朱高煦問道:“那你現在怎麼上心了?”   侯海道:“郭昂又送了一份密信回守禦所北署,說是顧晟收了賄賂!郭昂得到消息,韃靼人要遣使進京,還發現趙王府長史收了兀良哈人‘花童’的錢。臣始覺,情況怕沒那麼簡單,趕緊前來奏稟聖上。”   朱高煦聽完敘述,下意識想到一個問題、侯海之前有沒有收錢?但朱高煦沒問。   侯海卻是個很有靈性的人,彷彿能猜到朱高煦的心思似的,恍然又道:“臣絕未從中沾利,先前確是疏忽大意了。”   朱高煦點頭道:“當然,侯左使沒必要貪圖那點蠅頭小利。掉身份。”   侯海隱約鬆了一口氣,抱拳道:“聖上教訓得是。”   朱高煦習慣性地、用手掌在平闊的額頭上摩挲了幾下,他想了一會兒道:“趙王府長史顧晟起初把事情告知郭昂,可以理解爲、想降低通敵的風險。但這次顧晟又敢私收賄賂了,又是怎麼回事?”   侯海皺眉想了想道:“聖上提到的關節,確實有點蹊蹺。”   朱高煦問道:“兀良哈人送的賄賂,錢是從錢莊裏取的嗎?”   侯海道:“回聖上話,不是,是兀良哈人自己帶到大明的黃金。”他說罷從袖袋裏拿出了一個信封,雙手呈遞上來,“此乃郭昂的密信原件,請聖上過目。”   朱高煦抽出紙來,快速地先瀏覽了一遍。接着他又伸手道,“郭昂幾年前的那封信,帶了嗎?”   侯海尷尬地彎腰道:“臣馬上回去取。”   朱高煦收回手說道:“明天帶到柔儀殿來。”   侯海道:“臣遵旨。不過那份密信,臣今日又大致看了一遍,事情緣由都記得。”   朱高煦很肯定地說道:“還是要看看細節。同一件事情,不同的敘述方式,意思可能會有出入。時辰不早了,回去歇着罷。”   侯海便叩拜道:“臣謝恩,告退。”   朱高煦在東暖閣裏,又獨自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之前代王部署的拙劣陰謀、便是受了其幕僚楊普的蠱惑。而這個趙王府長史顧晟、是太宗皇帝親自挑選的,應該不像楊普那種野路子出身的人才對。而且顧晟拿的錢,可能不敢獨吞。   朱高煦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高燧的容貌,前後尋思了許久,他再次輕輕搖了搖頭。   他拿起御案上的信件,猶自細看起來。密信裏倒也把“賄賂”之事的經過,描述得很詳細。   郭昂的人先是發現,那個兀良哈人“花童”去過彰德府,便認定花童見了長史顧晟。待郭昂見到兀良哈人花童時,便出言激他。   郭昂對花童言稱,顧晟幫忙、從錢莊拿出黃儼被封凍的錢財時,除了現錢、還有大量地契田契。後者經過顧晟的幾番搗鼓,很大一部分已落入顧晟等人的腰包;這些東西纔是大頭。而兀良哈人拿的現錢,不足黃儼斂財的十分之一。   花童很生氣。郭昂又許諾一些好處,讓花童說出私見顧晟的內情。這才得知,花童拿了一百兩真金、一封書信去見顧晟。   但那封蒙古人的書信寫了甚麼,便一無所知了。朱高煦甚至把信翻轉來看,也沒找到更多的內容……   當晚是沈寶妍來乾清宮陪侍,朱高煦輕鬆了不少。他只覺得今日見恩惠的時機,正是恰當。   第二天早上的禮儀之後,最先到柔儀殿等着的人、便是侯海。侯海把存在守禦司北署的舊信,呈送上來了。舊信也是北署韃靼指揮使郭昂的筆跡,與昨日朱高煦看到的信件字跡、別無二致:   黃儼當初牽扯到了代王謀反案,怕朝中翻身的宿敵王景弘侯顯等人、把他往死裏整,黃儼便通過兀良哈蒙古人逃到了韃靼。黃儼向接應他的兀良哈人、韃靼人都許諾了大筆好處,但身上又沒錢;便讓蒙古人安排了另一個兀良哈人、回北平來拿錢,便是花童。   朝廷並未通緝黃儼,人沒抓到、連黃儼的罪名也沒正式定下。於是黃儼在趙王府的財產、被趙王府的人瓜分了;而存在錢莊裏的東西,需要黃儼的特定信物、以及官府的正式公文。顧晟等人光憑自己的手段是拿不到的,一直被封在錢莊裏。   黃儼還想了些辦法,帶來了一些韃靼首領的消息。他意圖通過趙王府舊交顧晟、聯絡錦衣衛(黃儼以爲還是錦衣衛在管這些事),進行交易。讓顧晟幫忙,花童拿着黃儼信物去錢莊取財物;而黃儼和他的韃靼朋友,則爲錦衣衛提供消息。   接手此事的人並非錦衣衛,而是守禦司北署。駐北平的郭昂,送信請示京師的北署,但因爲侯海根本沒怎麼管,事情便沒有被阻止;於是交易順利結束了。   實際上這筆交易,最後北署沒得到甚麼有用的消息,當然北署也沒有任何損失、清算黃儼他們並不關心。從兀良哈人嘴裏,只是得到了阿魯臺與科爾沁部聯姻、等等並不新鮮的消息。   “花童最近送給顧晟的信,究竟寫了甚麼,這纔是咱們應該知道的事。”朱高煦隨口說了一句。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因爲自己的一句話、可能會讓大臣誤解,他便馬上提醒侯海道:“這件事你們暫時不要管,免得節外生枝。朕回頭當面問高燧。”   侯海作揖道:“臣明白了。”   朱高煦說罷在柔儀殿裏走來走去,猶自在心裏記着一些事。他大多時候不會把想法寫下來,這些想法一旦被別人知道很危險,裝在心裏纔對最好的歸宿。   他有了一些判斷:鄭和餘黨以王景弘侯顯等爲首,在洪熙朝時、權勢和人脈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如今在朝中的人脈似乎不太廣,至少守禦司是完全不買王景弘等人帳的。   否則黃儼這個王景弘等人的死敵,不可能還能通過守禦司北署、與朝廷官府進行交易。但凡有辦法,王景弘他們便會把黃儼往死裏坑。   侯海的聲音道:“臣慚愧,未能爲聖上分憂。”   朱高煦回過神來,轉身看見侯海還站在大殿中間,便好言道:“你不用多想,光看幾年前那份奏報、本來也不是太要緊的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話說回來,若連侯左使也不可靠,朕還能靠誰去哩?”   侯海一臉欣慰,躬身道:“臣定兢兢業業,爲聖上謀事。”   朱高煦一時間也覺得,上面那個位置實在並不好坐。關鍵是既要有一幫自己人,這樣說話和決斷纔有人聽,才管用;又得有比較符合實際的決斷,不然得壞事。   這時侯海道:“臣請告退。”   朱高煦道:“去辦你的事罷。”過了一會兒,他便目送侯海的背影,消失在柔儀殿門口。 第九百零七章 伯牙子期   今晨朱高煦要覲見的人、不止侯海一個,不過要來的人不是內閣大臣,就是太監。於是朱高煦叫大臣們在武英殿的內閣候宣,省得在門外乾等。   侯海一走,下一個人應該是太監孟驥。朱高煦便在他的大桌案後面,一邊瞧奏章,一邊等孟驥。   相比後宮一些地方,甚至於京師富貴人家、青樓別院之華麗,朱高煦辦公的柔儀殿反而顯得樸實無華,只不過建築規格很高、用料很名貴。   除了古樸的禮器擺設,最顯眼的就是他那張很寬大的書案,正擺在大殿中間。入夏之後,大案下面墊着草編的地毯,別處都是磚石地板。朱高煦確實不喜歡太過講究、生活上的奢華精細,日常起居都很好侍候。   他也不太愛使喚太多奴婢。有些富商和顯貴,家中隨時一羣奴僕使喚着,排場很闊;但柔儀殿就只有幾個人,能在朱高煦身邊待著。大多時候都是些熟人,曹福找來的連氏、小荷這兩個宮女常來柔儀殿,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兒。   朱高煦時不時會和她們閒扯幾句,問她們住哪裏、在哪裏喫飯什麼的。起初宮女們都小心應付,生怕說錯了半個字;後來時間一長,她們漸漸確定、朱高煦並不是故作姿態。於是近親的宮女們都漸漸習慣了。   沒一會兒,太監孟驥彎腰走了進來,跪伏在桌案前磕頭。朱高煦便叫他起來說話。   有關南海諸國的狀況,有公文和奏章可閱。朱高煦便對孟驥說道:“談談你的見聞罷。”   孟驥還真的沒談大事,他看了一眼侍立在大案側後的曹福,就開始說見聞。他從劉鳴的事開始說,談到劉鳴的表弟陳漳死在了出使真臘的途中,還說了他們表兄弟間的瑣事。接着又談起了海軍指揮使唐敬,多半也是從劉鳴口中聽來的。   朱高煦聽得很輕鬆,只說一個人的事,線索總是沒那麼複雜。   孟驥終於說到了重點,說道:“彼時真臘國危急,遣使來官軍大營求救,暹羅國使者也到了。劉使君問策奴婢,奴婢說自家管不了這等大事,不過爲皇爺跑跑腿;劉使君領了皇爺的聖旨、負責邦交諸事,得他拿主意哩。   劉使君說,深受隆恩重任在身,不敢不爲君分憂;皇爺多次言及大略,諄諄教誨亦不敢忘。又說暹羅國這些年日漸勢大,真臘國滅對朝廷無益。   然後劉使君便令暹羅國退兵,停止進軍金邊城,助真臘國渡過危局。暹羅國使者多有怨言,未曾許諾停止進軍。劉使君親自到金邊城去了,奴婢勸阻無用。”   西番色目人孟驥、永樂年間活過來的太監,跟劉鳴沒甚麼關係;再說劉鳴是武德年間才中的進士,在朝中還沒啥過硬的人脈可言。   孟驥一個勁爲劉鳴說話,估摸着他這個太監確實欣賞劉鳴某些方面。朱高煦一邊聽着,一邊已經聽明白了、孟驥爲甚麼要先說劉鳴的表弟。   朱高煦對劉鳴的做法不是完全滿意,但別人又不是自己、萬里之外通信不便,又怎能隨時都恰恰能撓到癢處?不過劉鳴跑到真臘國內地去,萬一又折損一員大臣,那朱高煦就肉疼了。   他的腦海裏閃過劉鳴表弟的事,便很快有了主意,開口道:“按道理說,暹羅國是勝利的一方,想分贓並不過分。但暹羅人站過來的時候,咱們已經贏了。錦上添花、或是說趁火打劫,哪能和雪中送炭相比?”   朱高煦又幹笑了一聲:“話又說回來,假設官軍此役不太順利,那暹羅人不是要翻轉來幹咱們一票?劉鳴的想法也沒甚麼不對。”   孟驥道:“皇爺聖明。”   朱高煦說罷稍稍轉頭側目,看了一眼曹福。曹福一直在關注朱高煦的,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曹福馬上有了回應,他的腰微微向下一彎。   曹福的乾爹是司禮監太監王貴,而王貴在武英殿典寶處當差。將來大臣們要處理有關事務時,穩重的官員多半會問問王貴、看看宮裏有沒有態度。所以朱高煦今天表個態,以後就不用囉嗦了。   朱高煦又不動聲色道:“朕就愛聽明白話、也愛說明白話,特別是大事,更得力求準確無誤。要是打機鋒說反話,萬一叫人猜錯了,那可得玩砸啦。”   孟驥笑道:“皇爺英雄氣概敢作敢當,奴婢等仰慕之至。”   朱高煦輕輕揮了一下手。孟驥叩頭退走。   接下來的人是禮部尚書胡濙,見禮罷、胡濙開始說外藩使節的事。   外藩使節來京,住在長安右門外的會同館。禮部會設宴款待,稱之爲“下馬宴”,以及數次不同規格的友好慰問。但這些活動、都不會談甚麼實質的內容,甚至大多臺詞都是定好的,就跟唱戲一般。真正談事情的時候,要麼是書面文字,要麼就是禮部官員私下拜訪時的談論。   胡濙道:“稟聖上,滿刺加使節先是辯解,其國王拜裏米蘇茲、受奸臣和真臘人蠱惑,方錯誤地與大明爲敵。使節據禮甚恭,通事直譯使節稱聖上爲、太陽與月亮之光輝帝國最偉大之皇帝。又說其國君悔悟,不願意再與大明爲敵,因此主動撤出都城,希望能與大明朝廷重修舊好。並答應向大明納貢稱臣,保護官軍在龍牙門(新加坡吉寶港附近)設立使城,建立都督府。”   朱高煦聽罷,說道:“可真臘人說的,是滿刺加人主動跑去聯絡,還要組織甚麼反明聯盟;不過這些舊賬再計較也沒實際好處。王景弘和陳宣已上奏,時節進入熱季、雨季之後,拿拜裏米蘇茲的主力毫無辦法。仗反正沒法打了,滿刺加又痛快地答應了那麼條件,還有啥好猶豫?”   胡濙道:“聖上所言極是。不過爪哇國的使節請求,想讓朝廷出面,制止滿刺加人到爪哇國港口搗亂。那爪哇國前幾年賠了朝廷價值六萬兩黃金的財富,如今有求於朝廷,臣也不好斷然拒絕。”   朱高煦問道:“滿刺加人在爪哇幹了甚麼?”   胡濙拱手道:“爪哇王室貴族大臣,以及大多百姓,都信印度教。但滿刺加人信的是回回教門,教衆跑到爪哇國各處港口城鎮傳教,還挑撥叛亂事端,爪哇王室深感危險。他們知道大明官軍攻打滿刺加國之後,便派使節隨船來京,想請朝廷出面管此事。”   胡濙想了想又道:“臣以爲,朝廷不應每次都用武力相迫,如此諸國便只有畏懼。若是能解決他們的危難,或許諸國王室對朝廷便會別的感念,產生一些依賴親近之感。”   “那爪哇人賠錢,乃因誤殺了官軍將士。不過胡部堂說的有道理。”朱高煦說罷,沉吟了稍許。   這時曹福的聲音輕輕道:“奴婢聽說,永樂年間有個叫尹慶的宦官,去過滿刺加國、見過他們的國王拜裏米蘇茲,並會說滿刺加話。若是讓尹慶出面見滿刺加使節,從中斡旋,或許有點用也說不定哩。”   胡濙聽到曹福插嘴,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胡濙,問道:“胡部堂以爲如何?”   胡濙忙道:“請聖上聖裁。”   朱高煦回頭對曹福道:“這事兒讓胡部堂管,你聽他的吩咐。”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可尹慶在廢太子當政時期,已被安排到中都鳳陽去了,要不奴婢先把他帶回京來?”   朱高煦道:“叫他回來等着,以備胡部堂調用。”   曹福道:“是。”   胡濙頓時感慨道:“聖上真乃聖君矣。”   朱高煦笑了笑。   胡濙卻不說剛纔的事,他回顧左右打量着柔儀殿的陳設,又道:“聖上起居之所簡樸大方,不興歌舞宴會,不修宮殿,勤政爲民,大明幸甚,萬民幸甚。”   朱高煦不動聲色道:“分內之事罷了。世道太平昌盛,必由質入文,但大家要低調點,總還有一些人喫不飽飯。”   胡濙的反應,有點出乎朱高煦的意料,他的表情就像伯牙看到了子期一般,鄭重其事地作揖四拜:“臣謹遵聖上教誨。”   禮罷,胡濙告退。   太監曹福小聲問道:“奴婢見識短,胡部堂咋啦?”   朱高煦轉頭看了他一眼,“胡部堂主張,盛世君臣應體恤下民,理想是豐收之年百姓不飢不寒,饑饉的年份不至於餓死沒人埋。朕那麼說句話,他當然很受用。”   曹福道:“都是臣子討皇爺高興,皇爺倒對胡部堂挺好哩。”   “你懂個屁。”朱高煦笑罵道。   曹福也滿臉堆笑道:“皇爺罵得對。”   一旁的宮女連氏忽然說道:“胡部堂真是個好官。”   曹福回頭道:“幸好胡部堂走了,不然你多嘴,他那眉間的皮子,怕是熨斗也熨不平。”   朱高煦笑着搖了搖頭,忽然覺得曹福還是有過人之處,懂的不少。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殿外的光景,日已上了三竿,連續多日的晴天、天氣越來越熱。他一時間倒有點想下一場雨,好叫天氣下涼。 第九百零八章 就知道喫   曹福在柔儀殿侍候了一上午,待御廚把午膳送來,他又管着宮人們試喫、上菜。午膳之後,皇爺午睡了,曹福這纔到後殿自己喫飯。   沒一會兒,他的乾爹王貴忽然獨自走了進來。曹福急忙放下碗筷,上前招呼噓寒問暖。   王貴把手從袖子伸出來,輕輕揮了一下,廊房裏的兩個小宦官的趕緊退出去。   曹福上前躬身作揖,沉聲道:“回稟乾爹,尹慶的事兒辦妥了。”   王貴點頭道:“待他回來拿了錢,你自己留下一些罷。”   曹福道:“謝乾爹賞,不過兒子拿錢沒啥用的。”他遲疑了片刻,又道,“兒子總覺得,這種事兒皇爺能猜到的,皇爺啥都明白。”   王貴應了一聲,“你說得對,皇爺當然明白,不過別怕。有些錢能拿,有些錢不能拿,咱家心裏有數。”   曹福問道:“兒子多嘴,乾爹拿那麼些錢作甚?”   王貴看了他一眼:“最險的日子已過去了,現在不享受啥時候享受?”   曹福沒吭聲,他不是很理解。作爲太監鳥都沒有,能享用的無非就是喫,還有啥享受的?曹福反正對女人無一點興趣,他最喜歡喫,可御廚啥也不缺,他已經很滿足了。這幾年越長越胖便是實證。   他沒有附和乾爹,實在是打算勸兩句的,想了想還是算了。尹慶的錢收了倒也沒甚麼,畢竟孝敬他們爺倆的宦官多了。曹福覺得最燙手的,還是當初黃太平的錢。   黃太平是罪大惡極的奸賊黃儼的乾兒子,幾年前此人被趙王交出、做了替罪羊。後來有司審問之下,發現黃太平是個沒用的棒槌,就扔到鳳陽了事。   結果王貴把黃太平也撈了出來,送回趙王府繼續侍候。事後王貴又主動告訴皇爺;好在皇爺看在多年忠心服侍的情分上,睜一眼閉一眼沒管。   曹福沉默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對了,那孟驥今日在皇爺跟前,壓根就沒提王景弘,就說劉鳴的事兒。他把真臘王后弄回來,也先找了兒子。兒子瞧他,雖說以前與鄭和那幫人在一塊兒,但眼下和王景弘不是一路人了,想着親近咱們哩。”   王貴立刻說道:“你管他想親近誰?”   曹福愣了一下:“孟驥到司禮監任少監,辦了幾次差事,讓皇爺挺滿意。而王景弘侯顯那些人,監了海軍,那可是前呼後擁,風頭盛得很哩。”   王貴皺眉瞧着曹福,一時沒說話,接着走到曹福剛纔喫飯坐的凳子旁邊,在那裏坐了下來。曹福急忙躬身上前。   “福啊,貪圖點錢財、膽子可以大一些。可權不能亂貪,權是帶血的刀子。”王貴語重心長地說道,“咱家問你,要說在宮裏的地位權勢,王景弘比當初鄭和如何?”   曹福忙道:“恐怕得差不少。”   王貴道:“那鄭和怎樣了?”   “死了。”曹福老實地答道。   王貴道:“一句話就沒了,還不是皇帝的話、只是張皇后的話;所以,王景弘能咋樣?咱們跟了皇爺多少年,那時皇爺還是高陽郡王,王景弘在皇爺跟前、還能比咱們靠得住嗎?”   曹福沉思着,不住點頭。   王貴的聲音又道:“不要去搞事。當初皇爺剛登基,黃儼就派人來想投靠咱們,咱們理都沒理;王景弘懂事兒的話,就該明白咱們的態度,領這個情。大夥兒安心服侍皇爺,和和氣氣的日子,都好過。”   曹福彎腰道:“兒子一定記着乾爹的教導。”   王貴站了起來,伸手在曹福肩膀上連拍了兩下,“咱家回武英殿了。”   曹福道:“乾爹慢走,兒子送送您。”   王貴瞧着桌子上的飯菜,和藹地說道:“好好喫飯。你呀,就知道喫。”   曹福小聲道:“兒子留心爲乾爹物色幾個婦人。”   王貴笑道:“用不着你,咱家只喜歡窯姐。身份卑微想討口生活的也成、可別是忘記自個姓啥的人。不然她圖咱家啥?那麻煩就大了。”   曹福仍堅持把乾爹送出門,這才繼續做自己的事。   今天因爲宦官尹慶的事,曹福想起了那個無關緊要的黃太平。不料幾天之後,他就真的見到黃太平了。這便是心想事成的實例?   曹福聽到了守西安門的宦官稟報,說是一個叫黃太平的宦官要求見。曹福便趕到西安門,見到那黃太平。此人神神祕祕的,聲稱要借一部說話。   “到裏面說。”曹福領他進了西安門禁軍的一間署房裏,屏退了左右,然後叫黃太平說事。   黃太平這才取出一根竹筒來,說道:“趙王殿下親自差遣,叫咱家送一樣東西進京,要親手給王公公或曹公公。西安門的宦官說王公公忙碌,咱家就讓人向曹公公通報了。”   曹福接過竹筒,“裏面是啥?”   “不知道,口子封了,咱家沒看。”黃太平道。   曹福把東西上下翻轉,見竹筒用紙貼包着,口子上果然貼了封條、還蓋了漆印。因爲黃太平說是給曹福的,曹福便徑直撕了封條,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看。   一邊看紙上的字,曹福還一邊抬眼瞧黃太平兩眼。黃太平討好地說道:“上回多虧了王公公,小的孝敬不知夠不夠?”   曹福點了點頭,收了紙張,便走到了門口,喊道:“來人!”   黃太平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裏。   很快幾個將士跑步過來了。曹福立刻指着黃太平道:“拿下。”   黃太平哭喪着臉道:“咋啦?咋啦!”但軍士們不容分說,立刻把他按翻在地。   曹福又道:“綁了,送去洪武門內的詔獄,先關起來。”   黃太平忙道:“曹公公,您可不能誤傷自己人呀,咱家犯啥事了?”   曹福表情怪異地說道:“你是被人賣了,還顧着幫人數錢。”他頓了頓伸出了兩根手指比劃,“而且是兩次。先別急,事情還有餘地的。”   黃太平一臉苦思的樣子,聽到最後一句,急忙道:“曹公公,咱家還有一些東西。”   曹福道:“知道了。”   軍士們找來繩子,在那裏把黃太平五花大綁。曹福不再過問,拿着竹筒,急急忙忙地往皇宮裏走。   皇爺如同往常一樣,御門聽政後便就近來了柔儀殿。曹福疾步走進西華門,過御河上的石橋、路過武英殿往北走,很快就到了柔儀殿。   但見朱高煦正在和兵部尚書齊泰在裏邊,曹福伸出腦袋在門口探了一下,就在門外等着。過了一會兒,朱高煦的聲音喚他,他便趕緊進去了。   曹福把竹筒放在大案上,俯首在朱高煦的耳邊道:“黃太平送來的。”   “黃太平?”朱高煦一臉尋思的模樣。   曹福低聲道:“黃儼的乾兒子,後來又回趙王府了。”   “哦……”朱高煦點了點頭,便把竹筒裏的紙都倒了出來,然後拿來看。   曹福之前已經看過了內容,一張是趙王的信,另一份便是黃儼的字跡、從韃靼部落中送回來的密信原件。曹福只看了趙王的信件。   趙王在信中說,兀良哈信使(花童)第一次前來、想取出黃儼在錢莊裏的財物,長史顧晟已報備守禦司北署官員郭昂;彼時負責接待兀良哈信使的宦官,便是黃太平。   最近那兀良哈人又尋來了彰德府,黃太平先去接待了,卻擅自答應幫人辦事,並收了兀良哈人密信一封、黃金一百兩。趙王當時正在王府外面,回來知道了,不敢輕舉妄動、怕壞了守禦司的正事,便命黃太平帶着密信進京請罪。請朝廷即刻逮捕此閹,刑訊其罪名。   朱高煦看罷,把信遞給曹福道,“讓齊部堂也瞧瞧。”   “是。”曹福躬身接過。   朱高煦又道:“那黃太平還真是個棒槌,當初沒殺他,倒也沒錯。”   曹福把信給了齊泰,這才轉過身來,彎腰陪笑道:“皇爺說得是,自個送上門來求逮,奴婢在西安門看到這信,差點沒笑出聲來。趙王可真會找樂子。”   “我三弟可不是想找樂子。”朱高煦道,“他可能很頭大。”   曹福一時沒太明白,便道:“趙王既然忠心皇爺,便把韃靼那邊的密信、送來京師就好了。”   朱高煦道:“朝廷怎麼知道密信的真假?”   曹福愣了一下:“奴婢怎麼沒想到哩!黃儼可能寫了真假兩封信?”   朱高煦輕輕點頭:“只是客觀推論,是有這種可能的。高燧雖不能帶兵打仗,卻不是笨人。”他說罷繼續看黃儼從韃靼部落寫來的密信。   過了一會兒,曹福照朱高煦的意思,把黃儼密信也拿給了齊泰。   齊泰看罷,馬上說道:“曹公公見到黃儼時,他甚麼神態?要抓他的時候,又是如何?”   曹福便詳細地把黃儼的模樣表現,說了一遍。   齊泰問道:“你確定他不是故意裝的?”   曹福想了想道:“怕不是裝的。咱家認識他好些年了,此人一向是假機靈,哪能裝得那麼像呀?”   齊泰向上位拱手道:“聖上,臣請立刻釋放黃太平,讓他回彰德府覆命。”   朱高煦抬起頭來,說道:“便依齊部堂謀,曹福,你去傳旨。”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第九百零九章 密信   宦官曹福提着袍服下襬,急衝衝地出了正殿。齊泰轉頭看了一眼曹福,便拱手道:“聖上果斷,臣敬佩。”   朱高煦道:“齊部堂有韜略,這不是你的主意嗎?”   齊泰彎腰道:“臣不過是一家之言,斷事者仍是聖上。”   他想了想便道:“朝廷有司,若真能從黃太平口中、問出有用的事,又或是驗到趙王信中所言,有欺君之實;趙王怕是不敢把黃太平送來京師,更不願冒此等大險。   臣亦有揣度,趙王不太可能勾結蒙古人,蒙古人能給趙王何物?聖上雖威嚴,對趙王卻是顧念親親,未曾有逼迫之事。趙王已貴爲親王,不至於鋌而走險。   況那韃靼人帶的信,如是機密大事,又怎敢用兀良哈人‘花童’者?守禦司北署官員,只拿顧晟獲利大頭之事激他,花童便立刻憤憤地把甚麼都說了,交待出向趙王府送黃金送密信之事。花童如此不可靠之人,韃靼權貴哪能叫他來辦大事?”   朱高煦讚許道:“是這個理。”   齊泰又道:“永樂初,太宗皇帝封趙王於北平。武德初,趙王主動請旨移府彰德。故臣以爲,若非有真憑實據,應以安撫趙王爲要。   那黃太平回彰德後,必說出進京詳情。黃太平先是被個太監抓了,這會兒未經刑訊,立刻又被放走,估摸着還不一定到了詔獄。趙王由此可知,聖上不疑趙王也。”   朱高煦聽罷點頭,接着不動聲色地說道:“此次朕北上巡狩,齊部堂就不用去了。內閣需要你坐鎮,你在朝中,朕更放心一些。”   齊泰拜道:“臣領旨,定爲聖上盡力周旋諸事。”   朱高煦又道:“讓淇國公隨駕,讓他一塊兒出去走走,免得以爲朕把他忘了。”   齊泰作揖回應,未作置評。過了一會兒,齊泰又說起了那封韃靼人的密信:“這麼看來,黃儼爲韃靼人寫信,其中內容,應確有其事。”   朱高煦又拿起那封來自韃靼部落的密信,再次細看了一遍。   內容很簡單,說的是阿魯臺很快將派人來大明朝見,請求大明皇帝准許:讓流落在哈密國的韃靼首領家眷部屬、借道山西回家。一等朝廷允許,黃儼便請顧晟幫忙,花些錢打點護送韃靼家眷的官員,好叫漢人不要爲難其家眷,另多派一些人接應護個周全。   齊泰的聲音道:“信中言明,要先等朝廷准許韃靼眷屬借道;然後才叫趙王府的人照應,並未叫王府中人違背朝廷意願,此事本身沒多大問題。趙王卻趕緊把黃太平送來,還是怕朝廷猜疑。”   “流落哈密國的韃靼人裏邊,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人物?”朱高煦沉吟道。   齊泰沉思了一會兒,便道:“聖上所慮確有道理。蒙古人中,對大明敵意最深的就是韃靼人,曾多次拒絕朝廷冊封、扣押朝廷使臣。何況幾年前聖上親征韃靼,戰爭剛過去不幾年。如今阿魯臺爲了西邊的殘部借道,不惜主動遣使朝貢;且又專程派人聯絡趙王府的人,私下裏還要安排妥善。可見阿魯臺重視之意。”   朱高煦不動聲色道:“猜猜究竟是甚麼人物。”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朱高煦立刻想到、駙馬何魁四曾經說起的人:前全蒙古大汗本雅裏失汗的後人。   如今韃靼人的動靜跡象,越來越明顯了;除了本雅裏失汗的兒子,朱高煦真想不出還有誰、值得阿魯臺如此想方設法營救。然而當初何魁四提出這個說法時,可以參考的事情是很少的。朱高煦忽然覺得,這個何魁四挺有想象力。   “是否乃本雅裏失汗之子?”齊泰的聲音道。   朱高煦道:“有可能。本雅裏失汗是忽必烈的嫡系子孫,他的兒子做大汗更能服衆。朕從守禦司北署得知,本雅裏失汗曾聯姻阿魯臺,本要娶阿魯臺之妹爲正妻。忽必烈的嫡系子孫、阿魯臺的外甥,還有比此人更好的人選、更適合被扶上大汗的位置嗎?”   齊泰拱手道:“聖上所言極是。但臣仍有一些疑慮。”   “說罷。”朱高煦道。   齊泰沉吟道:“阿魯臺如此大張旗鼓營救,就不怕大明朝廷查出那人,將其扣押嗎?”   朱高煦道:“朕直覺,也感覺哪裏不太對。齊部堂一提,似乎正是此處。”   齊泰又道:“不過要爲阿魯臺的做法找理由,也是找得到的。首先阿魯臺可能別無選擇,其次他或許認爲、大明在改變國策,不一定會爲難韃靼人的首領。”   朱高煦想了想,說道:“眼下只能靠猜,見了韃靼使節再說罷。”   齊泰作揖道:“聖上所言極是。臣請謝恩告退。”   天氣越來越熱,沒幾天就是端午節了。   京師從早上開始便是一片喧囂,張燈結綵敲鑼打鼓好不熱鬧。官民們有很多節目,掛艾草喫糉子,秦淮河等各條河流上還有賽龍舟的活動,也是圍觀者甚衆。   皇帝反倒沒有出宮參加任何節目。朱高煦只是下旨、組織了必要的禮制活動,設午宴款待皇親國戚,讓皇后宴請回宮的朱家女眷。照民間習俗,端午節婦人們要回孃家;在京的公主郡主們也回來了,不過皇妃沒有離宮。   午宴後,朱高煦按照鴻臚寺官員的建議,還要找個地方登高望遠。此事不是甚麼禮儀,只是世人的習慣而已,皇帝爲天下子民表率,自應儘量遵照人們的習俗。   朱高煦在奉天殿赴宴之後,挑了個高處,就在奉天門左側的東角門。親戚勳貴們前後簇擁朱高煦的車駕前來,一起上了閣樓。   東角門樓上的空間不大,人一多便有點擁擠。然而朱高煦還是從人羣裏、一眼就看到了駙馬都尉何魁四。朱高煦想起了幾天前的心情,便多看了何魁四一眼,開口喚道:“何魁四。”   何魁四在衆人矚目之下,從人羣裏走了上來,跪伏於地道:“臣在。”   朱高煦單手將他扶了起來,徑直說道:“朕此次出京巡狩,你隨駕出行,到朕身邊就近護衛。”   何魁四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之色,馬上拱手拜道:“臣領旨。”   朱高煦點了點頭:“回去準備準備。”   就在這時,新城侯張輔抱拳彎腰道:“臣聞、何駙馬只會遊逛彈唱,怕不中用。請聖上選忠勇之士,以護聖駕周全。”   頓時大夥兒譁然,有的人在饒有興致地觀摩張輔,有的人看着何魁四、面帶嘲弄之色。朱高煦頓時也明白了,張輔對何福家的人是非常不滿的,還是因爲“伐罪之役”湖廣大戰的首次戰役,何福把張輔賣了。時到今日,張輔仍耿耿於懷。   張輔爲人,一向還算沉穩。但有了羞辱何家人的機會,他仍是一改作風、必不放過。   何魁四道:“聖上身邊不止臣一人護衛,臣既能彈唱,也能爲聖上消解乏悶,不失爲一個用處。”   大夥兒聽到這裏,更加有興致了,紛紛觀望、瞧着死豬不怕開水燙一般的何魁四,其中有勳貴還搖頭暗自嘆息。   張輔冷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佳節,駙馬何不爲聖上助興一曲?”   立刻有人勸道:“不可,太祖皇帝曾下旨,禁止武將吹拉彈唱,違者斬去一指。”   張輔道:“此令乃對衛所武將所下,駙馬都尉非衛所將領,爲聖上獻曲,並不違法。”   何魁四抱拳道:“聖上若不嫌,臣請吹奏一曲,爲聖上賀。”   朱高煦聽到這裏,便道:“準。”   何魁四便轉身叫一個宦官,去取一枝竹蕭來。大夥兒等了一陣,內侍拿了竹蕭,何魁四便先抱拳拜道:“臣請奏蕭。”   蕭聲獨奏一起,一曲蒼勁的《萬里金陵》便迴響在了閣樓上。大夥兒也安靜下來了,不再有嘲弄的神色。何魁四確實很有音樂才華,朱高煦雖不精通音律,也聽得出來這首熟悉的曲子、讓他吹奏得很有情懷。   何魁四的表情和動作也隨曲子而變化,朱高煦似乎在音律中看到了大明鐵騎在黃沙中奔騰,意境十分入神。   朱高煦撫掌讚道:“好!”   衆皇親勳貴都附和着叫起“好”來。何魁四把竹蕭還給宦官,上前拜道:“臣嫌醜了。”   朱高煦回顧左右,笑道:“新城侯與寧遠侯,都是實幹爲國盡忠、建功立業。駙馬都尉這一曲,乃頌大明勇士。”   大夥兒紛紛點頭稱是。張輔聽罷,也抱拳拜道:“聖上英明。”   朱高煦從餘光裏瞧何魁四,觀摩他此時的反應。不料何魁四並未被激起憤慨,也沒瞧出有惱羞之色。朱高煦頓時覺得,這個年輕人還挺有意思。   “今日佳節,宮外的節目或許比宮中精彩。都散了,諸位想幹啥就幹啥去。”朱高煦輕輕揮了一下手。   衆人叩拜謝恩,高呼聖上萬壽。   大夥兒都走了,朱高煦又在窗欞前站了一會兒,午後的眼光正曬着窗邊、曬得木頭滾熱。朱高煦盼的雨,至今還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