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明春色 919 / 919

第一千章 熟悉的心酸

  找出了一份紙製合同,高煦照着上面的援助號碼撥過去。接聽的是機器人。   機器人女聲道:“已識別您的號碼賬戶,請說話。”高煦道:“有人工服務嗎?”對面道:“語音識別成功,劉剛先生,請稍後。”   等了一會兒,一個男的在那邊說話:“劉哥,遇到什麼麻煩了?我是法律顧問小王。”   高煦道:“我有個朋友是安南國人,申請簽證、沒通過審覈,自己偷渡過來了。更不幸的是,她被邊境的無人機查到,現在被抓到了入境管理分局。”   對面沉默了一小會兒,顧問小王的聲音道:“劉哥是想幫朋友?”   高煦的腦子裏浮現出阮玲的形象,覺得她心底不算壞,就是個普通的姑娘。他便答道:“是的,不然她被遣送回去,後果有點嚴重,長遠看還影響就業之類的事。”   他說罷擔心保險的受益人問題,又加了一句,“這事我也有責任。”   小王便道:“案件概要,我已瞭解。是這樣的,我們有兩種援助方式,一種是提供全程諮詢和建議,另一種是專人陪同,並負責協助收集證據等事務。第二種的話,劉哥明年再交保險,費用會大幅上漲。”   這個說法讓高煦想起了車險,好像有點相似,都是爲了節約成本。   高煦問道:“咱們這事麻煩嗎?”   小王道:“我的建議是,我們先在線上提供建議和方案,劉哥自己去跑跑。如果這樣解決不了,您再要求第二種援助。”   高煦道:“行。”   小王道:“您把事情經過再說一遍。說詳細一些,不要放過細節。”   於是高煦在電話裏談了一陣,包括之前與阮玲在電話裏的話、也大致轉述了。   很快小王提供了一套方案:“劉哥這事,我們思路是、您把違法的主責儘量攬下來。其中關鍵點,您要主動承認教唆阮玲偷渡的事實,要求承擔主責;並抗議入境管理分局不經任何調查、隨意否定阮玲申請的入境理由。   一旦公家採信你的說詞,那麼劉哥就觸犯了《大明邊境治安法令》第二章第十五條,教唆、協助外國人非法入境,但沒有收取錢財。   不過您不用太擔心,大明國民違反這種法令、處罰很輕,如果交納罰金積極,一般連官鋪也不用進。   但是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並不是接受處罰,而是請求與公家和解。   我國法律針對普通國民,重點懲戒的是違反《大明刑律》的人,相關監督和執法部門也很嚴格。但是對於違反各種法令、且沒有其他苦主告狀的案件,則有彈性空間;按照以往大量案件的結果分析,相對來說、各部門處理這種案件也會比較松活。   這時候您態度良好一點,向入境管理分局的人求情,並請求和解。那和解可能性是很高的。   因爲他們並不願意看到,您去都察院網站、或是當地議會議員那裏,投訴他們翫忽職守。雖然投訴了影響也不大、這玩意還得看數量,但管理局的人沒必要和劉哥過不去。”   高煦問道:“和解會怎樣?”   小王道:“採用您是主責的判定,您自願繳納和解金,那麼阮玲就是次責。既然是和解,就是雙方可以適當談談。   劉哥那時要求不遣送阮玲,而以補辦簽證、擔保阮玲限期出境的形式善後;並叫阮玲接受罰金,承擔次責。這樣一來,卷宗數據與視頻上傳按察司,就完事了。”   高煦又問:“萬一阮玲沒有限期出境怎麼辦?”   小王道:“那劉哥還得被罰款,阮玲以後想合法入境、也幾乎不可能了。”   他頓了頓又道:“劉哥先試試這個思路,不行的話我們派人過來,走另一條路子。總之辦法不止一個。”   這個顧問說得有點複雜,不過高煦還是差不多明白了。意思就是,只要有大明國民站出來,爲阮玲申辯、並願意出錢;那麼事情複雜一點,卻總會有彎彎繞繞的小道可以走過去。   高煦道:“非常感謝王顧問,那我先去試試。”   小王道:“行,劉哥不用客氣,我們都是站在客戶的立場上想辦法,而且比去法律事務所花錢、划算多了。這事我接手,一會給您發號碼過去,隨時聯繫。”   高煦掛掉電話,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便淡定地拿起手機上網,先看了一下最近前往當地的飛機時刻表。接着他纔打了阮玲的電話。   “我今天中午午時的樣子到,玲妹稍安勿躁,等我吧。”高煦道。   “阿剛哥,我……”阮玲的聲音傳來。   高煦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了,咱們先少說話,回頭見面再說。”   他掛掉電話,換了身衣服、拿上錢包證件就趕緊出發了。取了車,他便徑直設置到蘇州機場。國內的公共停車場收費還是有點貴,不過這次來回的時間短,不至於像上次一停就是一個月。   抵達阮玲所在的城市機場,高煦趕着去入境管理分局,到地方正好十一點半過稍許。   工作員帶着高煦見了阮玲,然後高煦就按照顧問給出的套路、開始談。   高煦還臨場發揮,想起給阮玲買的新手機,問她要收據和保修卡,上面有高煦購物的簽字。以此佐證高煦與阮玲的戀愛關係。他的態度非常好,承認犯法積極,一口一個警官、讓處理事情的工作員很受用。   事情進展得十分順利,完全按照王顧問的思路在發展,高煦當場痛快地繳納了總共約一千五百圓罰金,然後就領人走了。   阮玲總算擺脫了大麻煩,管理分局給她補辦了簽證,限期一月滯留時間,並要高煦保證她從合法途徑出境。   甚至走的時候,工作員還親自送高煦到門口,對他挺好。   姓楊的工作員是個中年男人,送到門口,看了一眼阮玲身邊的大包小包,對高煦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看人家小姑娘多可憐,咱們漢人呢,在外面要守信,不要胡搞。”   高煦毫不爭辯,直接點頭道:“楊警官說得是,以後我一定注意。都是我的錯。”   旁邊的阮玲聽到這裏,頓時抬頭呆呆地看着高煦。她的臉漸漸變紅,右手在左手臂上捏來捏去,一副做錯了事的小孩似的。   他說罷道別楊警官,擰起最大的一個口袋叫阮玲一起走。   離開了大門口,阮玲才小聲道:“阿剛哥爲我花那麼多錢,我一定會做工還你。”   高煦道:“算了罷,你在可別去做工,違法的。我可是簽了擔保。”   這姑娘之前不知向誰學的套路、想讓高煦花錢;這回可好,確實讓高煦花錢了,但她也沒得到,全便宜了公家。   過了一會兒,阮玲的聲音又道:“阿剛哥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高煦道:“我也不想啊,不然能怎麼辦?咱們相識一場,我花點錢而已,你以後人生還長。”   阮玲道:“好像長輩訓話。”   高煦:“……”   倆人走到了公路邊,高煦把大口袋放在地上,左右看了兩眼。他回頭道:“你啥時候回國,身上還有錢嗎?”   阮玲欲言又止,終於一聲不吭。   高煦低頭看了一眼手邊大包,又看她擰的兩個包,忍不住問道:“你都帶了些什麼,搬家呢?”   阮玲怯生生地說道:“穿的用的喫的,不帶什麼都要花錢買。”   高煦對這場景、忽然之間感到有點熟悉,彷彿曾經經歷過。他的心微微一酸,嘆了口氣道:“來都來了,玩一陣子再走罷。你可別再犯傻,不要非法滯留,也別去找工作,不然我還得損失錢。”   阮玲頓時笑了,高興道:“我給阿剛哥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當是爲你做工還錢。”   高煦道:“算了,你怎麼也算是客。”   他拿起手機道:“這地方連出租車也沒看到,我上網叫個車去機場,今天下午還有航班。”   過了一會兒,阮玲的聲音又道:“以前我以爲,對別人低頭認錯是軟弱的樣子。”   高煦心不在焉地隨口道:“難道不是嗎?”   阮玲小聲道:“可今天阿剛哥一直認錯,受了冤枉也默默承受着,我反而覺得你好高大。你每認錯一次,我就心疼一次。都是些沒有的事,他們全怪你身上,你就不生氣嗎?”   高煦心道:事情得看後果,既然沒有啥後果、幹嘛在乎?再說這也不是沒辦法嗎,要是以前、一句話公家還得恭恭敬敬地送人到面前來。   但他忽然想起、小婉一直說他老氣橫秋。大概人太嚴肅了,就顯老?   於是高煦琢磨了片刻,便嬉笑道:“我不高大,難道長得矮?”   果然阮玲“嗤”地一聲笑出聲來,伸手在他膀子上輕輕打了一拳。   等約到的車到了,倆人便坐車去機場。他們在機場又耽擱了好一陣,因爲阮玲的行李過儀器時,機器不斷在響。   當一瓶散裝的不知什麼油、一隻大鐵盆被拿出來時,連高煦也怔住了。旁邊的女工作人員,則用複雜的眼光打量着一身人模狗樣整齊着裝的高煦,又對旁邊衣着風格十分奇葩老土的阮玲、看了好幾次。也不知道工作人員怎麼想的,會不會認爲高煦是人販子?   最後只能捨棄掉好些家當,倆人才順利進入了候機廳。 第一千零一章 春江花月夜   客機升空後飛行平穩了,阮玲找人換了個位置,坐到高煦的身邊。她的口音有點奇特,音調是亂的,但漢語勾通沒多少問題。   高煦隨口問道:“你在酒店上班好生生的,怎麼又想來大明瞭?”   阮玲道:“阿梅恨我,每天都想盡辦法對付我。她是領班,我沒有辦法,只能辭職。後來再找工作的時候,有同鄉正在想辦法來大明,聽得心動了。”   高煦稍微有點喫驚,轉頭看着她。他雖然能猜到大概原因,但仍然問道:“爲什麼,恨你?”   阮玲的小嘴一抿,皺眉道:“怪我不感恩。她幫我介紹工作,我卻和阿剛哥走近、與她爭搶,讓阿剛哥不理她了。阿梅知道一些事,我兩次進阿剛哥的房間,過道上有攝像頭。”   高煦一時無語。   他坐在位置上,稍微回憶了一下在安南國幾天的經歷。   剛認識阿梅與小阮時,高煦還不認識韋婉,心思毫無糾結,當時他只是感覺有點冷清、無趣;所以一開始他有點喜歡上了小阮,至少有非分之想,但他不喜歡阿梅。大方地給小阮買手機,也有這個心理。   現在想來,高煦發現自己識人的直覺仍沒退化。那個阿梅的衣着打扮比較時尚,身材也不錯,實際上外在形象比小阮好;但高煦就是不喜歡阿梅,應該是因爲很快就察覺了、阿梅的內在不怎麼樣。這個小阮也騙他,但心底要好一些。   飛機上噪音有點大,舒適比起現代列車來說還是差,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等到達蘇州機場時,已經臨近黃昏了,今天是陰天。   航行時間並不長,只不過倆人在機場候機、耽擱了不少時間。   高煦依舊提最重最大的口袋,帶着阮玲去機場停車場。他在這個時代已有一陣子,對各種生活設施漸漸開始熟悉。   阮玲看到高煦刷瞳孔,就有轎車自動送到面前時,嘴兒頓時張開了。她的表情比高煦剛來這個時代時、還要誇張一點,可她生來就在這個時代的。世界的發展還是不平衡。   她終於找到了熟悉的東西,指着車標道:“千里雪!”   高煦隨口問了一句:“你認識啊?”   阮玲用力點頭道:“當然認識,在我們那邊有這種車,很少,都是特別富有的人開。”   高煦也不知道爲什麼千里雪車在外國定價那麼高,而且以平民收入來看、在國外也確實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   他不想一本正經地說教分析,只道:“在大明還好吧,只看舍不捨得在車輛上花錢。”   稍作停頓,他又隨口道,“同一品牌也有不同價位,差距很大,我這輛便宜。”   阮玲似乎沒注意聽,她正睜大着眼睛看流線型的車身、銀光閃閃的車漆,她的表現確實有點誇張,伸手想摸、卻小心翼翼地沒有放上去。於是高煦獨自把她的姓李提到後面,扔到後備箱裏。   高煦叫她上副駕,然後自己坐到駕駛室,在觸屏上設置目的地。自動輔助技術,但他在機場這邊要稍微看着點,因爲附近的人和車比較多。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阮玲,幫她把安全扣繫上。阮玲顯得非常拘謹,連話也不說了;本來倆人已算很熟悉,她這樣子顯得有點失常。但她的情緒似乎很驚喜,正好奇地默默看着車內的陳設。   車內環境確實很乾淨整齊,大量做工精湛的軟皮包圍、各種人性化的高科技簡潔設備,舒適而有高級感,畢竟是豪車品牌。看來人都是一樣的,哪怕是陌生的東西,只要是好的、大家都感受得出來。   轎車上了主路,高煦就不怎麼管了,開始拿出手機放在方向盤上瀏覽。倆人好一陣沒說話,高煦便打開了車載音響,放他下載的歌。聲音不大,但能讓氣氛自然一點,車內實在太安靜。   機場在蘇州市南邊,而高煦的郊區在市區東北方,導航的路線要穿過市區邊界。這時轎車漸漸進入主城區了。   城市的發展有時間層次的區別,中心區反而有點舊,倒是這主城區外圍建造得更新、更宏偉。轎車行駛過的公路兩側、一條人工河兩岸,全是摩天大樓與巨型建築,大概是這個城市的中央辦公區,主要是寫字樓、大酒店、商場、會館、大社區等大型設施。   天色已經黯淡,今天下午的蘇州可能還下了下雨,空氣霧沉沉的。   但在霧沉沉的環境中,宏偉的建築羣顯得愈發震撼,大概是不清不楚的遠視野、更能激發人的想象空間。連高煦已經見過一段時間了、也感受了這氣魄。恍若天宮,又如神蹟,高度發達的大明文明一改內斂的風格,以極度誇張的規模沖天而起。   這時車裏的音樂,正放着一首叫《春江花月夜》的古風歌曲,高煦畢竟口味更復古,下載不少此類曲子。古典聲音、現代視覺,竟然融爲了一體,沒有絲毫突兀感,如渾然一體般的自然。宏大與雅緻也沒有衝突,氣氛挺好。   古箏的聲音,節奏很從容,在恢弘的夜景襯托下還有雍容之感,旋律很優雅。一個女聲遲遲而來,哼唱出了歌詞,“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旁邊的阮玲已拿出了手機,正對着車窗外的景色攝影。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此行的見識、可能對她尚且稚嫩的心靈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許久之後,她纔開口道:“歌真好聽。”   高煦隨口道:“一千多年的唐朝寫的詩了。”   阮玲又問:“這裏是大明國的首都?”   高煦搖頭,想了一下,“首都叫京師,在西北方向,應該還有幾百裏遠。不過這裏屬於京太(太倉,此時大概在上海附近)江南城市區,整個地區面積很大。”   阮玲又問:“大明最富有的地區?”   高煦點頭笑道:“算是。不過還有幾大城市區差距也不是很大,比蘇州更大的城市不下十個。北直隸新津區,珠江區,湖廣沿江區,成都重慶區,都是很大的城市密集區域,有許多大城市,人口很多。”   阮玲聽得驚訝,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以前都不知道。不過重慶在我們那邊出名,在大明算富有的城市嗎?”   高煦想起網上看到的資料,正好拿來說:“那片城市區是西部經濟最發達的地方,工業化之前是因爲水運網絡完善,後來許多國家研究室、核工業、大資本集團的高科技產業精華都在那邊。”   阮玲道:“爲什麼呀?”   高煦道:“因爲元朝。大明決策者認爲,四川是長龍的眼,如同圍棋的講究,像大後方縱深。每當華夏文明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難關頭,四川總以最後殘存的力量進行抵抗,保全全體文明火種很長時間。”   阮玲又安靜了一陣,忽然小聲說道:“當年,你們爲什麼不把安南國全部佔領算了?”   高煦怔住了,他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阮玲只是一介平民,她的個人想法沒有任何意義。   那時高煦確實帶兵去佔領過,還是親自去的,後來因爲各種考慮放棄了,並支持了陳氏王朝治理當地。然而陳氏王朝,如今也已不復存在。   後來的大明統治者怎麼想的,高煦不是很清楚,反正沒人再去直接管轄,從武德朝後、兩國之間總體很和平。而且當地的上層應該也不願意接受、大明的直接統轄。   高煦想了想道:“權力是比例問題,與整體經濟毫無關係。”   阮玲一臉懵,顯然完全沒聽懂。   車內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音樂的聲音。高煦繼續看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面的公路。   阮玲側身過來看他的手機:“阿剛哥在玩什麼?”   高煦道:“下個軟件試試。論壇上的人說用這軟件訂旅店非常便宜,差一點旅店還可能找到免費的。”   阮玲搖頭道:“那人家怎麼賺錢?”   高煦頭也不抬地說:“不賺錢,燒錢的。不過只有某一時間、有這樣的實惠,一般是某個資本擴張市場和用戶的時期,燒的錢相當於廣告費。”   阮玲道:“我懂了,大家爲了佔便宜,就去用他的軟件,用的人會越來越多。”   高煦笑道:“聰明。”   阮玲恍然問道:“你爲什麼要看旅店,我們不回家嗎?”   高煦道:“我回家,你住旅店。我找一家不錯的、離得近的。”   阮玲輕聲道:“不用了吧?”   高煦道:“我家裏的條件很一般,不一定比旅店好。”   阮玲搖頭道:“不是那個意思,我沒錢,不好意思再花你的錢了。”   高煦道:“沒事,我就當盡地主之誼。而且這陣子能佔資本家的便宜,花不了幾個錢。”   接着沒再聽到阮玲的回應,周圍再次寧靜下來,而這次的氣氛卻略顯尷尬。 第一千零二章 愛講道理   沉默的氣氛中,只剩底盤下傳來的細微胎噪聲。   小阮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安靜,“阿剛哥不要想太遠了,以後我不會纏着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高煦愕然道。不過他聽到這裏,倒覺得只要不涉及複雜的事、小阮還算心思聰慧的一個女孩。   不料她更委屈了:“那、你有那麼嫌棄我?”   高煦毫不猶豫地搖頭,然後打量着她。這女孩長得不錯,皮膚細膩,身材苗條,那隻堪盈盈一握的細腰讓人憐惜,最好的地方還是充滿了青春活力。在高煦眼裏,她有時候嬉戲玩笑,也自有一番可愛。他剛認識小阮的時候,就對她挺有好感。   果然小阮的聲音道:“阿剛哥這樣看着我,我覺得你不討厭我。”   高煦道:“當然。”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沉思稍許,他終於冷靜地說道:“人若只憑感覺走,可能會有麻煩,對彼此都沒好處。”   小阮抿了一下嘴兒,不高興道:“你總喜歡講道理。”   過了一會兒,她冷不丁又問了一句:“你有喜歡的人了?”   高煦再次一怔,想了一下才回答道:“現在還不好說。”   小阮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去住旅店。不過你沒人照顧怪可憐的,我幫你做些家務吧,也算是回報阿剛哥。”   高煦痛快地點頭道:“最近兩天我不上班,明天上午去旅店接你。一般的旅店都有免費早餐,你就在住的地方、喫完早飯等我。”   車子到了郊區那個小鎮的旅店,高煦從錢包裏把現金拿出幾張,遞給小阮。   小阮不好意思地縮手道:“我不能要了。”   高煦淡然道:“萬一有用到錢的地方呢?安南錢在這邊用不了,你省得去換。”   小阮聽罷笑了一下、把錢接了,又看了他好一陣。   次日一早、高煦去接小阮時,她竟然已經拿錢買好了菜,要給他做午飯。等到了家裏,只見屋子裏有點亂,地面也很久沒打掃了,小阮便先忙着收拾屋子。   之前好多年,高煦從來不幹家務的,甚至穿衣服也有人侍候。如今他暫時沒能適應,解決的法子就是不管,於是讓家裏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小阮忙裏忙外,做瑣事倒挺麻利。高煦乾脆讓她把手放在電子門鎖上,將她的指紋保存,以便她之後能用指紋開門、更方便來幫他幹家務。   休假結束了,高煦一早起來穿戴整齊,將腕錶、皮包等準備好。他翻衣櫃發現了一整排的手帕,便拿起一張摺疊放在側胸口袋上。但他又尋思了一會兒,想起在電視裏和街面上、好像都沒看見男人穿正裝露出手帕的。   他便取出手帕,放進了外套裏面的口袋。   天蘇外貿部總部的辦公地點,高煦已在前期做功課的時候、有所瞭解,並做了記錄。所以他開車去上班,還算順利。   他坐電梯上了一棟大廈,到達二十層的辦公地點,發現所有人都沒來,他來得最早。好在不需要鑰匙,他在通過前臺時,機器人掃描到他的信息,語音提示他可以進去了。   高煦在一個大廳裏摸索,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個狹小的格子間、上面沒頂。格子間面擺放着電腦、水杯等物,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玩具,櫃子裏有許多紙製文件。   他查看物品,打開電腦琢磨,很快發現,前期做的努力、對工作內容本身沒有多大的幫助。各種軟件、表格,看得他是一頭霧水。   慢慢地同事們陸續到了,每個人看到他、便是一臉驚訝,好像看到了一個死人復活了似的。   幾乎所有人他都不認識,只認識張二。之前來醫院看望他的王副總管,暫且沒見到。   人們過來向他打招呼,起初高煦還客氣地寒暄幾句,後來人多了,他便只是微笑點頭回應。同事們很快忙碌起來,他感受着這裏氣氛,節奏還是比較快。   張二說了一聲,“事情還不敢交給哥們,你先開公司郵箱,看看能上手多少。”   高煦應了,但見張二也比較忙活,便沒多問。他找了半天,愣是沒找到公司郵箱怎麼進去。   感覺相當不良好,高煦彷彿變成了一個差生、完全跟不上課程,一竅不通是有點如坐鍼氈。不過他還是比較鎮定的,到底見過大場面,此時他便一邊看電腦上的東西,一邊尋思可行的辦法,表現得無甚異樣。   沒一會兒,桌案上的電話忽然響了,高煦拿起來發現是無線的,便放在耳邊。裏面傳來一個機器人的女聲:“孫總管請劉剛辦事員,到總管辦公室面談。”   高煦站起來看了兩眼,對着電話問道:“怎麼走?”   機器人道:“請進過道向左走,走到盡頭右轉,留意左側的文字。”   高煦道:“明白了。”   他找到地方,走廊上一個圓滾滾的白機器道:“劉剛辦事員請進。”門便自動打開了。   高煦走了進去,一間寬敞的屋子映入眼簾,陳設有古風,竟然還有一道精美的屏風。他繞過屏風時,便看到了兩個女人。   其中一個女人坐在正面的一張桌案後,身後靠牆的地方和兩側全是書架。另一個女人坐在側面的小桌子邊,正在看電腦。倆人都抬頭看向朱高煦。   看位置和氣質,高煦立刻判斷出,正面那女人就是孫總管。這娘們化着妝、邊幅修得很精細,根本看不出年齡,但高煦猜測至少有三十了。   她染過的深栗色短髮、簡潔首飾很時尚,額頭飽滿圓潤、五官精美,至少整個人在打扮過後挺漂亮。這些有錢人大概也注重保養鍛鍊,她的身材高挑,高級面料的青色職業衣裙,把身材襯得凹凸有致,白色坦領裏襯下,鼓鼓前胸位置熨燙過的衣料、形成的皺褶尤爲明顯。   高煦用欣賞的目光看了幾眼,習慣裏他對所有女人都沒啥敬意,眼下他只能刻意提醒自己:定要調整好心態,至少得有尊重的表現,免得惹惱了上級,自尋煩惱。   他便抬起手做了個抱拳的動作:“孫總找我?”   女總管看了他一眼,動作自然地指着桌子前面的皮椅子道:“過來坐吧。”   高煦道:“多謝。”   孫總把手從鍵盤上放下去,應該放在了膝蓋上,然後調整了坐姿看着高煦:“你的記憶還沒恢復?”   高煦平靜地答道:“還沒有。”   孫總微微皺眉,又問:“只是記不得往事,還是什麼都不記得?”   高煦無奈道:“我醒來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身在哪年。”   孫總點了點頭,又輕輕換了個坐姿,把手放在了臉頰旁邊撐着,好像在想什麼。   高煦道:“公司很對得起我了,所以王副總管拿合同來籤的時候,我沒有什麼意見的。”   孫總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明亮。   高煦又一臉誠意地說道:“有句話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還拿着公司的薪資,便想發揮點作用。我現在失憶,有些工作實在無法勝任。不過累的、時間長的事,也是願意接受的。還請孫總給我換個工作內容。”   孫總聽到這裏,眼神有點異樣地打量着他,目光裏還帶着好奇。   高煦坐在那裏沒多說了,坦然地接受着她的審視。   孫總的聲音道:“我以前沒注意你,現在倒覺得你有點特別,好像古代人的感覺。你不用擔心,社會有相關法律,公司也有制度,我們會照規矩辦,不敢隨意侵犯員工的權利。”   高煦微笑道:“孫總目光如炬。”   “還會開車嗎?”孫總問道。   高煦點頭道:“沒什麼問題。”   孫總道:“你先實習做助理,協助我的工作,怎麼樣?”   高煦痛快地說道:“我願意聽從安排。”   “那行。”孫總轉頭道,“具體的事,讓小尤給你說吧。”   坐在側面的女人站了起來,恭敬說道:“好的,孫總。”   高煦觀察了一下,便道:“那我不打攪孫總了,這便先回自己的位置。尤妹得空了,我們到外面說吧。”   孫總滿意地微笑了一下,“好。”   小尤也道:“稍後我去找劉哥。”   高煦道:“告辭。”   孫總又看着他,笑着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高煦出門後,回到了自己的格子間。這時隔壁的張二問道:“孫總找你啥事?”   “換了個職位,先實習做孫總的助理。原來的工作我暫時幹不了。”高煦道。   張二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僵硬:“哥們這叫因禍得福?”   高煦茫然道:“實習助理的工作更好?”   張二湊過來低聲道:“工作好壞無所謂,這不是能經常陪着孫總嗎?那可是個白富美,而且離了婚單身。”   高煦笑着小聲道:“咱們不要想多了,門當戶對纔是常態。”   張二搖頭道:“浪費機會。”接着他又有點不爽道,“不過也沒什麼,那職位工作時間不太固定,影響生活。”   “有道理。”高煦道,“我總得乾點啥,不用坐在這裏像個傻子了。” 第一千零三章 喫裏扒外   小尤的職位是祕書,有她負責安排孫總管的日程。而高煦是見習的助理,暫時不單獨負責某方面的事務,所以上手不算太難。   他除了慢慢熟悉環境、協助孫總辦事,還會做一些臨時的外勤工作,諸如去接個人什麼的。總管的名字叫孫靜,家裏啥來歷不太清楚,但高煦猜測她家可能不是平民,畢竟年紀輕輕就坐到了這個重要位置。   今天又要去機場接人,但不是高煦單獨去。孫總管、王副總管以及五六個人都準備出發了。聽說來參觀訪問的客人,乃日本國大區的總經銷商。   商人是不管國家強弱的,對待要緊的合作伙伴,大夥兒的態度非常重視。   高煦檢查了口袋裏孫總的車鑰匙,便先下樓取車,開孫總的配車出發。人們在機場等到了那個經商銷,原來是個婦人,名叫大內綾子,並帶了幾個男女隨從。讓高煦感到有點意外的是,這婦人穿着一身傳統服裝,並沒有多少幹練的商人氣質。不過做化妝品生意的人,有女人老闆倒也正常。   一整天高煦都在幫忙處理一些雜事。那日本女人先去了大酒店下榻,下午高煦又與孫總等人一道、陪着客人蔘觀公司各部門,在會議室座談,接着又是宴會。高煦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好在應該有加班費拿。   餐桌上的電磁桌布上,居然有兩個菜一個湯,桌布有保溫功能,飯菜還是熱的。小阮卻沒見到人,應該是天黑之後自己回旅店去了,她住的地方不遠。   次日高煦繼續與那日本女人打交道,但陣仗不如昨天那麼大。孫總管一早就安排了工作,今天只有他們兩個人去;接了大內綾子後,到南邊的石湖茶樓去喝茶。小尤給高煦發來了詳細地址。   高煦馬上明白,今天她們倆可能要談一些不便公開的事。但他沒有多問,只幹自己的事、拿工資罷了。   果然在酒店接到大內綾子時,大內連一個隨從也沒帶,三人非常低調地出發。開車的當然是高煦,他開的是孫總管的配車,一輛黑色外漆的空間寬大豪華的千里雪頂級轎車。   這座茶樓的客人好像很少,但是地方非常寬敞,裏面簡直是個園林,顯然消費很高。大廳裏有一男一女在彈唱,但沒幾個顧客,三人進了裏面的包間。   很快有個穿襦裙的漂亮女子進來了,先作了個萬福,然後把櫃子裏的茶具拿出來。孫總卻道:“我們自己來,有需要的時候再叫你。”   “好的,桌邊有按鈴。”女子便知趣地出去了,並把門帶上。   孫總欠了欠身,伸手將一隻陶瓷包邊的水壺拿起,放到一個電磁爐上,找到按鈕一按,然後握起一隻盒子搖、好像在找茶葉。   高煦見狀道:“孫總,讓我來吧。”   這時大內綾子從包裏取出了一疊紙張,微笑着遞給了孫總。孫總的表情好像一喜,但很快神情就收斂了,她拿起東西立刻就開始快速地翻着,然後才細看。   大內用漢話小聲道:“拿到這些東西,我們的付出很大,昨天孫總見到的那個小姑娘,也因此受了傷害。”   孫總抬頭道:“大內夫人不用擔心,我們明國人講信用,即便沒有落到紙上,之前說過的提貨價格、仍然可以談談。不過操作起來會有點複雜,以避免一些麻煩。”   大內着彎腰鞠躬,孫總也急忙彎腰回禮。   只有旁邊的高煦不管她們的禮數,猶自坐着在那裏不緊不慢地泡茶。他有點納悶的是,今天的事好像有點隱祕,孫總怎麼會讓他知情?但他沒有吭聲,就當是沒聽見。   以前高煦也會親手泡茶,但最多的時候、還是看着小荷等宮女們在那裏做。看過了千百遍,他早就熟悉得很,所以做起這種瑣事也算嫺熟。   大內綾子一邊與孫總細談、說得很隱晦,一邊好像對高煦很有興趣,經常在注視他。連孫總也看出來了,時不時看高煦一眼。   “先生氣質不凡,手法有古風,好像古代貴族一樣。”大內綾子終於說了出來。   高煦淡然道:“咱們的傳統文化,興趣愛好而已。”   大內綾子微笑道:“日本國也有茶道。”   高煦將蓋碗裏的茶水倒進了分杯裏,他的動作自然是十分精準穩定,連一滴水也沒灑,茶水劃出弧線落進了杯中,古人愛喝茶,這種事高煦實在是順手就能辦好。接着他先倒了一小杯。   他從懷裏掏出了乾淨的手帕,輕輕一折放在大內的面前,然後把小杯放上去,說道:“稍微放一下,小心燙。”   大內鞠躬道:“多謝。”   過了一會兒,當孫總正在說正事的時候,大內綾子卻冷不丁道:“唔,真好喝。”搞得孫總稍微有點尷尬。   談話內容只能暫停,孫總開了個玩笑,藉機化解氣氛。   這時大內綾子也笑着說:“我想起了一個古代的故事。說是在某個朝代,皇帝要接見外國使者,卻臨時讓侍從假扮皇帝,而他自己則假扮侍從,身份顛倒後露面。後面的內容你們都知道吧?那個皇帝換了身衣服,也被使者看出來了。”   高煦的笑容頓時有點僵硬。但好在此時已是現代,孫總好像也無須太在乎這樣的面子。   果然孫總笑道:“劉助理,你不會是咱們天蘇集團的總裁假扮的吧?”   高煦聽罷,笑道:“是呢,等我回總部了,準備把孫總的職務再往上升一升。”   倆女人都笑了起來,大內綾子甚至配合地恭喜孫總。   事情應該談得比較順利,高煦旁聽之下,雖然搞不清楚具體事情,但能猜出個一二。   這個大內綾子不知用什麼手段,搞到了日本國市場上、天蘇集團的競爭對手的一些內部資料,然後天蘇公司不知出於什麼考慮、願意在經銷商的提貨成本上讓利。爲了不被人抓到把柄,這個讓利的過程十分複雜迂迴。   也許這種事別人早就有所察覺了,但搞不到具體的憑據,如同高煦一樣。只掌握這樣籠統的消息,應該是沒有用的。   三人在茶樓裏喫了午飯,菜式不多但很精細,午後才返回市區。   高煦回到公司時,便準備等着下班,下午他應該沒什麼事了。但很快電話響起,孫總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此時小尤不在這裏,孫總端着一隻水杯,正站在落地玻璃前。高煦進去便招呼了一聲。   孫總轉過身來,開口道:“劉助理,今天上午的事,知道我爲什麼讓你參與嗎?”   高煦心道:我知道的那點皮毛,根本就不重要。   但他佯作不知,搖了搖頭。   “以前沒注意你,最近這些天我發現,你這人挺可靠的。”孫總靠近到高煦面前,伸手輕輕整理他的衣領,還在他的胸膛上撫平面料,“而且也不知道爲什麼,你在身邊能讓我覺得很舒服自然。我想培養你,做一些更重要的事。”   高煦故意低頭看自己的衣服,然後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並伸手自己整理,然後笑着說道:“多謝孫總栽培。不過孫總今日處理的事,我幾乎什麼也不知道。本來也不太明白,所以我沒留心聽。”   女人對細節好像比較敏感,高煦的表現好像讓她不太高興,她輕輕撇了一下塗着脣膏的嘴,然後故作一副傲氣的表情。   孫總輕聲道:“那個大內綾子,竟然請我幫忙,想讓你晚上去酒店陪她喝酒。”   高煦笑道:“我是公司員工,可不是牛郎。再說有錢的女人,就不能找個帥氣點的?”   “所以啊,我已經幫你婉拒了。”孫總笑道,“她如果私下聯繫你,你可不能瞞我。”   高煦頓時收住了笑容,正經地說道:“孫總放心,我絕不是喫裏扒外的人。我就算缺錢,也看不上這樣的錢。”   孫總笑眯眯地看着他,點頭道:“我相信你。”她停頓了一下,“有時候你的價值觀,真的有點古代人的感覺。大多人,不在乎什麼喫裏扒外的說法,除非是違法了。”   “沒必要,咱們平民的生活已經夠可以了。”高煦微微感嘆道。   他接着又提醒道:“我在公司裏是個無關緊要的員工,完全沒有商業價值,孫總放心罷。”   “你說得也有道理呢。”孫總笑道,“可她爲什麼想找你?”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回答不上來。   孫總指着旁邊的辦公桌,“我叫小尤收拾過了,你明天把外面的東西拿進來,以後在這裏辦公。我有什麼事安排你,也更方便。”   高煦點頭道:“行。沒別的事,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屏風旁邊,轉頭看時,見孫總還注視着自己,見到他回頭、她便笑着輕輕揮了一下手。   過了屏風,門口有一面穿衣鏡,高煦便站在屏風前面左右看了一番自己,隨口嘀咕道:“完全談不上帥啊。”   “嗤!”忽然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高煦一看原來是小尤,他大方地笑了笑走人。 第一千零四章 如半月雲朵   總之高煦對這樣普通的工作狀態、還算能接受,並且相信會越來越適應。   辦公區旁邊有免費的食堂,提供午餐和茶水。也有一些人不在這裏喫午飯,約上朋友到附近的餐館裏坐坐;或是覺得食堂的飯菜味道不好,自己從家裏帶了食物,在休息區進行加熱。   同事們在這裏喫午飯,飯後喝一杯茶、果汁。中午這段時間,大概是在一天中大家聊天最多的時候。   高煦取了一隻白瓷盤子,放進了玻璃窗上的一個窄口,然後在觸屏上隨便選了兩樣菜。玻璃後面的機械臂將菜打好,並加上了一碗米飯,自動從另一個出口送了出來。   他端着盤子和碗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坐下,然後聽着同事們在周圍閒扯。   就在這時,一個戴着袖套的肥胖老婦人走過來了。高煦認得她,是這裏負責打掃衛生的合同工。雖然地板有機器人清理,但整理物品、擦餐具之類無規律的事,則需要人工打理。   高煦見她走到跟前,便禮貌地問了一句:“喫飯了嗎?”   婦人說喫過了,然後忽然來了一句:“小劉,聽說你離婚了,被媳婦甩了?”   高煦:“……”   他轉頭看周圍的同事們,頓時覺得有點尷尬。   現在大明國大多數人的教育程度不低,一般不會有人這麼直接地說話;八卦之心卻似乎是本性。大夥兒不當面說,但有人問起高煦,立刻就有幾個人、有意無意地注意這邊了,他們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高煦無奈,苦笑了一下。   婦人又一副同情的樣子:“小劉你真是造孽啊,剛被媳婦甩,又被人敲成了這樣。”   高煦說道:“已恢復得差不多了,不影響生活的。”   婦人問道:“小劉有孩子嗎?”   高煦搖頭道:“還沒有。”   婦人便一副關心的表情勸道:“你那麼大年齡了,還不趕緊重新找一個媳婦,生個孩子,我家有五個呢。”   高煦還不是很熟悉環境,只能忍着不愉快的心情,隨口應付道,“隨緣,隨緣。”   婦人竟乾脆在旁邊坐了下來,說道:“要不我給小劉介紹一個?離婚帶孩的,年齡大點,長得倒富態,還能生。你也不要要求太高,儘量面對現實,男人被拋棄了,又不是有錢人,要重新找也不容易呀。”   高煦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畢竟之前很多年,能在他面前露臉的人,都經過了精挑細選,他幾乎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這時,正好看見孫靜總管、小尤,還有兩個公司職務較高的同事過來,正向門外走。高煦馬上招呼道:“孫總回辦公室了?”   孫靜轉頭笑了一下,看向老婦道:“王姐是過來人,說得多有道理,你聽聽。別人也是爲你好。”然後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高煦道:“王姐有同情心,孫總怎麼沒有?”   孫靜把手指輕輕捲起,放在精緻化妝的嘴脣上方,笑了一下直接走人。   沒一會兒,孫靜在門口忽然轉頭道:“劉助理,有人找。”   高煦長吁一口氣,忍耐着性子、對婦人說了一聲,然後起身就往外走。他還沒走到門口,便看到了韋婉在外面,頓時愣了一下。韋婉的美貌很吸引人,頓時餐廳裏許多同事都好奇地望着這邊。那個王姐更是張着嘴,一邊好奇地盯着門口這邊,一邊正和旁邊的人說什麼話。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高煦問道。   韋婉的美目裏,頓時淚水打轉,一行清淚流到了臉頰上,她急忙避過臉。   孫靜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小妹,沒事?”接着問高煦,“你對人家小姑娘做了什麼?”   高煦一臉無辜,自己也有點困惑:“暫時還不知道。”   韋婉輕聲道:“不好意思。我本不想來打攪你的,之前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就等着你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孫靜好心提醒道:“隔壁有間會議室,現在是空的。”   高煦道了一聲謝,拉着韋婉的袖子便往會議室走。進了房間,他便背過手將門掩上。   “啥情況?”高煦主動問道。   韋婉輕輕揩了一會兒眼淚,抬頭問道:“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   高煦答道:“之前還不能確定。”   韋婉又哭了,哽咽道:“那爲什麼、你要把那個安南小娘帶回國,還讓她住家裏,和你同居?你那麼喜歡她嗎,會不會娶她?”   高煦道:“你去我家了?”   韋婉點頭,傷心道:“前陣子我家裏有事催我回去,我一有空了,就馬上來找你。沒想到迎接我的,是另一個小娘。”   高煦立刻想起了一個細節,曾經發了詳細地址給韋婉,因爲她說要郵寄“好聽的磁片”。   “你真的是……”高煦正想直接問,卻看到門外有人影,便沒說出來。   但韋婉已經聽懂了,毫不猶豫地點頭。   高煦皺眉尋思,那麼在安南國的時候、她爲什麼要否定?可是這裏仍然不太方便說話,人多的地方實在太多八卦了。   韋婉的聲音道:“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嗎?巴不得提早一天、一個時辰就能見到你。”   她可能不知道有人在偷聽,但高煦發覺了,所以他不好多說什麼。他便徑直拿出了手機,撥了孫靜的電話,說道:“孫總,我有點私事要處理,下午請半天假。”   對面道:“好的,知道了。我叫小尤幫忙,去把你的餐桌收了。”   韋婉使勁抱住了高煦,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身體對於高煦來說,已是十分陌生,光滑白皙的皮膚帶着青春的光澤,身上還有一種淡淡的清新、清香的氣味。高煦分辨得出來,那不是護膚品的香味,而是少女特有的氣味,好像是身體發育時分泌的物質。她的秀髮貼着高煦的下巴,頭髮的觸覺也很柔軟順滑。   高煦站在那裏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既沒有掙脫,也沒做什麼,他說道:“咱們回家說,走吧。”   倆人推開門走出會議室時,外面的人已經不見了。於是高煦便帶着小婉坐電梯下樓,取了他的小銀馬,開車回家。   先前韋婉的情緒好像有點崩潰,稍微緩了一下,這時她便不怎麼理高煦了。她猶自坐在副駕,冷冷地望着窗外,一副不願意說話的冷清模樣。   高煦也沒多言,伸手打開了音樂,緩解這凝固般的氣氛。   裏面頓時傳來了不太應景的音樂,“今夜月光,包圍身上,就像你、注視我的目光。爲什麼、你不擁抱我,不親吻我,就像半月、親吻雲朵……”   韋婉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很傷感。那還有些稚氣的漂亮臉蛋上,眼睛紅紅的,眼神露出了與年輕極不相稱的情緒。看得高煦有點心疼。   在這一瞬間,高煦才從她光滑的額頭上、眉目之間,發現了某種熟悉的東西。   不過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表現得很鎮定。他也曾有過熱血的心態,即便是剛到洪武末建文初那會兒、也比較衝動,但人老了一回之後,現在的他性情變了不少,一般都比較沉得住氣。   高煦開口道:“咱們在安南國時,我暗示性地問過你,你怎麼否定了,還叫我不要多想?”   韋婉慢慢地說道:“我們分開已經很久了,我剛發現、自己神奇地來到這裏,那時身體還是個孩子。我又從書上了解當年的事,我‘走了’之後,你又在位了十多年。我並不知道,過了那麼多年,我在你心裏是什麼位置。現在的你,對我來說也有點陌生。也許先不說破,更能瞭解你吧?”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我還想,我們能經歷更多的過程、有更多的回憶。”   “嗯……”高煦發出一個習慣性的聲音,心裏也接受了她的說法。   韋婉轉頭道:“現在的法律是一夫一妻,不能公開納妾。高煦,你對那個小娘不是認真的吧?”   高煦嘆了一口氣:“安南小娘叫阮玲,她和我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   韋婉輕輕聲道:“聽人說,安南小娘很多是爲了騙錢。咱們給她錢,別讓她再纏着你行麼?你打發了她,我就原諒你。”她接着又坐直了身體,顰眉道:“我這是怎麼了,還比不上她?她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她能爲你做的,我也能。”   高煦毫不猶豫,卻很淡定地說道:“就算你什麼都比不上她,我也會選你。”   韋婉聽罷,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卻接着又說:“還是那樣,油嘴滑舌,挺會哄女人。我覺得,你怕是想全都要!”   高煦隨口道:“什麼油嘴滑舌,我啥時候對你說過假話,不都是實話嗎,幾十年了還不信我?”   她清澈的明亮眼睛微微一轉,似乎想不出高煦騙過她的事,便不吭聲了。汽車繼續在公路上行駛,韋婉輕輕依偎過來,過了一會兒。她發出了一聲嘆息“唉”,好像仍然不太高興。 第一千零五章 微妙的情愫   進了家門,韋婉沒有理會小阮。既沒有出言不遜,也沒有假裝的禮貌招呼,只是冷清地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哪怕時隔多年,她處世的一些痕跡,仍如往昔。   小阮倒有點驚喜的表情:“阿剛哥,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她接着看向韋婉道,“這個阿姐來找過阿剛哥,阿姐真漂亮。”   瞎子也看得出來,韋婉比小阮的年齡稍小,爲什麼還要稱呼阿姐?或許是一種感覺。   高煦道:“小阮是客人,卻讓你幫忙做了那麼多事,多謝了。”   小阮道:“應該的,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阿剛哥。”   “今天你先回旅店,等旬日休息的時間快到了,我再帶你到四處逛逛。”高煦道。   小阮用力點頭,又看了一眼韋婉,便返身拿了一個包,與高煦道別出門。   高煦看她上了電梯,這才關上房門,然後對韋婉道:“跟我來臥室。”   韋婉瞪眼道:“你也太直接了。”   高煦笑了一聲,“來啊。”他說吧自己先朝臥室走去。   韋婉終於跟了過來。   高煦指着自己的牀道:“你檢查一下牀單被褥,還有外面的傢俱也可以瞧瞧。”   韋婉輕聲道:“什麼意思?”   高煦道:“氣味。”   韋婉露出了微笑,走到牀邊俯身聞了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費了那麼多眼淚,好累。”她便躺到牀上,在牀墊上慵懶地滾了半圈,有意無意地感受着被褥與枕頭。   高煦站在旁邊,淡定地說道:“以前我就覺的很神奇。當年我每次親近了別的女人,只要當天見你,你就能聞出來。就算沐浴更衣之後,也瞞不過你。到現在我也沒搞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人的鼻子有那麼靈嗎?”   韋婉道:“不告訴你。”   接着高煦又帶着韋婉,以參觀自己家的說法,看了另一間臥室、只有牀板沒有鋪,書房,健身房,然後領着她回到客廳。   韋婉的目光有點閃爍,臉上好像有些笑意,又好像不太自然,臉頰紅紅的。   高煦道:“阮玲沒有住在這裏,只是主動要來幫我做家務。你知道的、我幾十年沒幹過那些事了,還是很受用她的勞動成果。我給她訂了旅店,她一直住在旅店。”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裏的訂單翻開,拿給韋婉看,“我事先並不知道、你會突然來我家,這些訂單也是之前就有的。”   韋婉拿在手裏瞧了一下,“我記得你是個很大方的人,特別是對長相尚好的小娘。”   高煦笑道:“那家旅店雖然談不上高級,卻很舒適乾淨,不差的。我利用了這個軟件的市場擴張福利,所以價格才很便宜。現在是工薪族嘛,理性消費。”   韋婉道:“我來之前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可能在工作。”   她想了想又顰眉道,“很奇怪啊,高煦怎麼突然變這樣了,以前你什麼時候會如此講究?”   “確實不太講究。”高煦道,“可現在不一樣了,人得適應環境。”   韋婉低頭不語,臉頰依舊帶着紅暈。   下午的陽光斜照在陽臺後的玻璃門上,一道白色半透明的窗簾遮着,在氣流中輕輕盪漾。高煦坐着沉默了稍許,便慢慢地開始敘述這陣子的經歷。韋婉認真專心地傾聽。   他彷彿在傾述。讓他感覺有點不適應的是,以前都是他耐心地聽妃嬪們傾述,今日卻換了角度。   “我發現自己死後重生,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就在大統皇帝登基那兩天,我看了新聞。”高煦慢慢地說着,“一開始有點無所適從,身邊沒有親近的人,漸漸地感覺很冷清。聽從了同事推薦後,我到安南國度假,當時偶然認識了阮玲。”   高煦接着說道,“那時還沒遇到你,而且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說實話我起初覺得,這個小娘還不錯。她幫我洗衣服、手洗,讓我感覺到了鮮活的人氣。後來我看她的手機壞了,就給她買了個普通的手機。”   他稍作停頓,說道,“我發覺你有點熟悉、想到你像妙錦的時候,是咱們第二次見面之時。那次在餐廳裏喫早飯,你的眼神、動作、氣質,甚至一些說不上來的相處感覺,都很像。之後我才刻意地迴避、與阮玲的曖昧關係。”   之後他又把阮玲偷渡遇到了大麻煩,只能求助於他,諸事一一如實講述了一遍。   他還像在剖析自己的心態一般,將那種不確定的、又帶着希望的情緒,對妙錦慢慢說了出來。高煦若不說一遍,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男人的情意原來也可以如此微妙。   妙錦的眼睛紅紅的,察覺到高煦轉頭看她時,她才故作生氣地說道,“有時候覺得你傻得很!”   她的神情非常複雜奇怪。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灑在她的臉上,更添潔白的光澤,她好像有點生氣,但眼睛裏卻全是笑意與感動,皓齒咬着柔軟的朱脣,看着高煦時、那熟悉的嫵媚洋溢在眉目之間。雖然不再是原來那雙杏眼,但那種柔美卻彷彿發乎於骨。   高煦道:“不是有句話說,女人頭腦複雜,男人只是思想複雜。”   妙錦不動聲色地伸手過來,輕輕握住高煦的手掌,柔聲問道:“你只是覺得、我有點像舊人,所以回絕了她的引誘?”   高煦嘆了口氣道:“是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也不是皇帝了,只是個三十餘歲離婚的工薪族。”   他回憶起了一個細節,當時小婉問過他一句話,你希望是、還是不是(妙錦)。當時他看着這個人間難得一見的美少女,情緒有點複雜,回答了是。那種一閃而過的情緒,大概就有點這樣的心態吧?高煦一向是個很現實的人。   妙錦的聲音越來越溫柔了:“全世界都是你定下的基業。”   高煦笑着搖了搖道:“現在……拉倒吧。”   妙錦忽然坐正了身子,小心問道:“高煦現在想要什麼,有什麼抱負?”   高煦轉頭看着她:“什麼也不想要,就這樣挺好。人生,不過如此。”   妙錦卻轉憂爲喜,用力抱住了他的胳膊:“你早就該這樣了,以後……你都是我的。”她說罷可能覺得失態,臉又是一紅。   高煦道:“你和以前還是有些不同。”   妙錦的臉上一直帶着笑容,說道:“都做了已經十餘年小孩,你說呢?”   高煦忍不住又道:“這個事越來越奇怪了。如果只是我一個人重生,尚且能以玄妙的東西來勉強理解,可現在是咱們倆人了,恐怕此事有跡可循。”   妙錦低聲道:“幾個大貴族和資本家在投資什麼大項目,好像就是爲了永生。”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琢磨了一會兒,又問:“事情挺巧,咱們怎麼在安南國遇到了?”   妙錦道:“起初確實算是巧合吧。不過我有時間、就會去高煦當年去過的地方,已經走過很多地方了。我很想你……”   她喃喃道,“第一次見面在安南王宮旁邊,我沒認出你,但看你那姿勢、就覺得隱約有點熟悉;而且我看不慣現在的明國男人、一到外國就左擁右抱。於是我才脫口說了一句難聽的話。”   高煦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什麼姿勢?”   妙錦笑而不語。   高煦又道:“我好像沒抱那些娘們,其中有個還是別人的女朋友,怎麼抱呀?”   妙錦不解釋,說道:“正好我們住了同一家酒店,不過明國人在升龍選酒店,選擇並不多。喫早餐的時候,我看你就越來像了;你應該也認出了我,還問我喜歡看什麼書。現在誰還看幾百年前的古書?”   高煦笑道:“我簽字的時候,妙錦基本已經確定?”   妙錦輕輕點頭:“還有什麼‘走得慢過得快’,虧你還記得,若不是你、誰知道這句話?”她的聲音變得又小又柔,“幾十年前的事了。”   高煦道:“這句話給我的印象挺深,後來品味過無數次。”   妙錦的小嘴一翹,道:“自從那次早餐後,每次你能偶遇我,都是我在刻意等你的原因。想起就生氣,怎麼就我一個人在着急?”   高煦無奈道:“怪我太相信你的話。”   不過妙錦在這裏已經生活了十餘年,各方面的變化是比他要大的。所以妙錦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的氣質,而他的直覺卻有點似是而非。   “傻得很。”妙錦嬌嗔道,接着掩嘴兒笑,“終於可以罵你了。”   高煦笑道:“還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准我親近別人了。”   妙錦仰起頭道:“算你知趣。以前我最想要的,是你和我一起做道士。”   高煦道:“妙錦的心還是那樣天馬行空,咱們不是討論過了,不現實。”   “老氣橫秋。”妙錦學着他的口氣、發出了兩個聲音,接着自己被逗笑了。   高煦恍然道:“妙錦還沒喫飯吧?”他說着拿起了手機。   妙錦道:“我看你也沒喫多少,冰箱裏有東西嗎?我來做飯。”   高煦勸了一聲。她卻很執拗地說道:“我要做,安南小娘能做的,我都會做。”   “怕是打翻了醋罈子。”高煦笑道。 第一千零六章 已經得到   冰箱冷凍室裏有兩格都是海味,高煦自己買的。妙錦決定做一個紅燒馬面魚,這種魚清理起來、大概要快些,然後準備再做個青菜蛋花湯。   高煦到廚房幫忙,直接選中了打米煮飯的活兒,因爲有電飯煲、煮飯最簡單。淘米之後,把水放進去,然後他拿食指一量、正好在第一個指節處,便滿意地按了開關。   妙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倆人有時對視一眼,她的眼睛裏便滿是笑意。顯然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她的楚楚纖腰上繫着一塊米黃色圍裙,上面印着廣告“美滋滋牌調味品”,可能是劉剛以前在哪裏免費領的。見高煦在看她,她便故意輕快地旋轉了一下身體,圍裙像裙袂一般飄起。   看得出來她做菜有點生疏,可能不常做家務,但動作卻很輕盈。   “我來切。”高煦道。   妙錦轉頭道:“不用,你就站在那裏,像剛纔一樣看我。”   高煦愕然道:“這樣看你?感覺自己好傻。”   “本來就是傻。”她抬頭笑道。她接着輕聲道,“從安南國那時起,你每次這般注視我,我都特別開心。對了……就是此時的眼神。”   高煦道:“你還是專心點,別把手切了。”   忙活了一陣,兩個菜終於做好。高煦把菜端上餐桌,又擺上碗筷,他問正在洗手的妙錦:“開瓶酒?”   妙錦道:“人家還沒成年。”說罷輕輕遮着嘴笑了起來。   高煦在酒櫃裏選了一瓶,“這個是甜葡萄酒,酒精度只有幾。”   妙錦點頭道:“好吧。”   她走出廚房,坐到餐桌旁,馬上就看到了桌邊放的一本書,伸手便翻起封面來看,“漢王起居記。”念罷抬頭看了高煦一眼。   高煦道:“我其實更喜歡手寫原版的,那時保存了很久。直到不久前,我快老死了,還經常在看呢。不過後來不知原版是否還存在於世。”   “什麼不久前,四百年了。”妙錦輕嘆道。不過她眉目間淺淺的憂傷,很快就消失了,“你喜歡看我的字?”   高煦點頭道:“人如其字。”   妙錦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良久,眼睛裏笑吟吟的,接着乾脆用雪白的雙手撐着自己的下巴。高煦拿起酒瓶,往晶瑩的玻璃杯裏倒上了酒,然後遞了一杯過去。   他端起酒杯,“爲重逢乾杯。”   妙錦接過玻璃杯道:“歡迎高煦來到四百年後,爲你接風洗塵。”   在這愉悅之中,高煦卻恍惚覺得,人間充斥着某種荒誕。   妙錦將玻璃杯放在脣邊,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然後看着高煦道:“我走了之後那些年,敢情宮裏還缺美人?”   “不一樣的。”高煦道,他指着桌子上的馬面魚道,“不管是美人,還是佳餚,人老了多半也只能看看。”   妙錦笑道:“說得好可憐。”   高煦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十分享受地說道:“好喫,蔥薑蒜香料配得挺好。”   妙錦的聲音道:“應該不如杜千蕊做的。”   高煦沒有回應。妙錦也沒多說,過了一會兒她又道,“人真是奇怪啊,以前我和那麼多女人分享一個人,居然和她們好生生地相處了許多年。”   “人是受環境影響的。”高煦若有所思道。   倆人坐在餐桌旁喝了一會兒酒,便喫飯下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閒話,一切都自然而然,相處起來非常熟悉放鬆。讓高煦感到陌生而好奇的,只有她現在的身體。她的針織外套裏面、穿着小交領襯衣捂得嚴嚴實實,不過鎖骨上邊的光滑皮膚、仍可見白生生的有光澤,她的年齡不大卻把襯衣撐得比較飽滿,渾身洋溢着青春的芬芳。但高煦也只能看看,一時也不好太放肆。   喫過了飯,妙錦便要去洗碗。高煦想自己洗,但她說廢棄物要分類什麼的,並且有洗碗機。他便由着她忙活,自己去泡了一壺茶,等着妙錦出來喝。   沒一會兒,廚房裏響起了輕微的“嗡嗡”電器聲音,妙錦出來坐到了茶几旁。   高煦看着她說道:“以前我是皇帝,倒沒專門想過,妙錦原來是個非常賢惠的女人。”   “我一直都沒什麼大志向,不像你。”妙錦隨口道,“但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一切,真是比以前好太多了。”   高煦思索了一會兒,抬起頭道:“這也是爲什麼、當年我有所謂大志向的原因。”   妙錦沉吟道:“爲了現在更好?”   高煦點了一下頭:“有一件事我想說,這是我第三次人生。第一次死得很年輕,在那個世界裏,科技有點類似現在、稍有不如,但世界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妙錦喫驚地看着他,愣了好一陣。   高煦也沉默下來。   讓他沒想到的是,妙錦再次開口的第一話道:“以前你爲何不告訴我?”   高煦道:“我記得說過,在你病重的時候。你不相信,只當是我安慰你呢。”   妙錦恍然道:“我想起來了。”   高煦很平靜地說道:“有人說他看見了鬼,而且很多人都說有鬼,去告訴別人;可別人沒見過,會有人相信嗎?”   妙錦輕嘆了一聲,說道:“現在我見過了。”她又安靜了一會兒,想着什麼,接着恍然道,“你這麼一說,以前我不太能理解的一些事、好像能明白了。”   高煦道:“你看我只是個普通人。當年不願放棄抱負、並且確實做出了一番成就,有兩個客觀原因缺一不可,其一、生爲皇帝的兒子,有掌權的可能,其二我的見識超出了當時的歷史侷限。”   沒聽到妙錦的回應,他便又道:“是不是有點失望?”   妙錦回過神來,看着他搖了搖頭,並露出了笑容:“我的書裏,已經寫了高煦是甚麼樣的人。”   客廳裏再次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裏傳來的輕微聲音。妙錦偶爾喝一口茶,猶自在那裏發呆。   不知什麼時候,她便開始用那清澈的目光盯着高煦,柔聲道:“難怪當年你……難怪你現在說,很滿意了、什麼也不想要。因爲你當年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   高煦勉強地笑道:“人是很複雜的。我還是更習慣那時好色狡詐的名聲。”   妙錦輕聲道:“世祖皇帝早已不是那樣的名聲,回頭你去城隍廟看看,有你的牌位,你在民間神化了。聽說大學裏有些知識淵博的學者、也相信你是神。”   高煦摩挲着額頭,笑得身體抖動不已:“千萬不要說出去,我真的不想被弄進實驗室裏切片研究。”   妙錦也笑了起來。   高煦好不容易忍住了莫名的笑意,呼出一口氣道:“不過能對你說出來,感覺挺好。”   妙錦好奇地問道:“原來是甚麼樣的?”   高煦道:“第一次生活的世界?”   她輕輕點頭。   “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說吧。”高煦道,“不過,在此之前四百年發生的事,我也很有興趣。書上說得太籠統,而且很多事經過了修改、包括武德朝的史實。妙錦不是學歷史的?以後講給我聽吧。”   妙錦道:“好。”   她想了想又小心問道:“你有個前妻?”   高煦怔了一下:“好像是,衣櫃裏還有她不要的衣服。但是她和我應該沒什麼關係,我剛到這裏不足兩月,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也沒有半點回憶和印象。”   妙錦輕笑道:“把你緊張得,我是那麼善妒的婦人麼?”   高煦恢復淡定道:“只是敘述一個事實。”他稍作停頓又恍然道,“聽同事說起,事情似乎是、她有了更好的選擇,然後拋棄了這個劉剛。這樣也好,我也落得清靜,沒啥責任。”   “現在的男女之間,聚散真的比以前隨便了太多。”妙錦說罷,又仔細打量着他,微笑道:“真是奇怪啊,我感覺高煦似乎變得有點、不太自信?”   高煦一臉苦笑,曾經能掌控一切的感受已經遠去、心裏有說不出的不適應和難受,他強自用玩笑的口氣道:“咱們換個身份想想,你是三十幾歲的離婚窮男人,伴侶是十六七的美少女。”   妙錦拽住他的手,嬌聲道:“你相信我吧,我不是小孩。”   “當然相信,不然你幹嘛非得要跟我?”高煦道。   妙錦又好言道:“別想太多,我們下樓去附近散散步。”   高煦隨口道:“提前進入退休生活麼?”   妙錦溫柔地小聲道:“無論做什麼都行,只要是和高煦在一塊兒。”   他聽到這裏,一掌輕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人便果斷地站了起來:“走罷,轉轉。”妙錦笑吟吟也看着他,起身挽住他的胳膊。   高煦回頭看了一眼,“比起原來,臀還得發育發育。”   妙錦紅着臉,輕輕捏了他一把:“你只是垂涎我的美色,我可沒法再貪圖你的權位財富了。”   這句話,並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   高煦想起了很久以前、某個寒冷的冬季,煙花在空中綻放,空氣裏充斥着節日的喜慶,而地上的黑暗中有一口陰冷的水井。妙錦在絕望與恐懼中,對他說過類似的話,非得說他只是貪圖她的美色。而當時他的辯解是,照這麼說、所有靠近他的女人都是貪圖他的權位財富。   提及陳舊的話語,他彷彿感受到了、時空那抽象詭異的面目。 第一千零七章 明天見   三四月的氣候宜人,午後陽光明媚,微風撫繞。   附近的草坪上,幾個小孩一邊打鬧追逐,一邊“哈哈”地笑着。附近有柏油馬路,有公寓高樓、也有低矮的別墅。這裏的風景也像城市,不過人口不多,沒有市區那麼擁擠熱鬧。   左邊那條大公路平整乾淨,時不時有車輛駛過,發出一陣“嘩嘩”的噪聲。這樣的噪聲卻不叫人厭惡,倒會讓高煦想起湖邊的水浪聲。   “往東走就是陽澄西湖,要不咱們開車去湖邊玩。”高煦道。   挽着他的妙錦抬頭微笑道:“下次吧,我一會兒得回家。”她接着解釋道,“上午和我媽說的是,來蘇州找朋友玩。今天不能夜不歸宿啊。”   高煦聽罷恍然,問道:“你家在哪?讀大學是在學校住宿?”   “京師和太倉(上海附近)都有屋,我媽一般在太倉,爸爸有時候也會回太倉。還有兩個成年哥哥,但父兄都不怎麼管我們。我媽會管我。”妙錦平靜地說道,“學校也在太倉,金陵大學在那邊有個校區。我平時多半是在家裏住。”   高煦點了點頭,“京師和太倉是大城市,房價有點貴呢,你家家境不錯?”   “嗯。”妙錦輕輕點頭。   她接着又說道:“我會想辦法、讓他們接受你,以後跟你住就方便了。”   高煦沉吟道:“你這麼小,事兒怕有點困難。”   妙錦柔聲道:“我會處理好的。”   高煦搖頭強笑道:“我要是有個女兒長這麼漂亮,才十多歲,肯定不放心她跟着一個三十餘歲的男人。”   妙錦笑道:“你那是封建思想,時代變了。我家還好,父兄都很狡詐,但仍會尊重我的選擇和生活。”   “狡詐……”高煦覺得這個詞有點熟悉。   妙錦一臉憧憬道:“以後我下午從太倉過來,給你煮晚飯、早飯,收拾你的屋子;早上你去工作,我去學校。旬日那幾天,我們便天天在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不嫌累?”高煦道。   妙錦臉上帶着笑意:“我可不想再讓別人侍候你。”   高煦想了想道:“哪會一直需要人侍候?我會慢慢適應學會自理,一些事自己能做。”   妙錦輕聲道:“不想委屈了你。”   “任何生物都得適應環境,何況是人?”高煦淡然道。   妙錦吐了一下小舌頭,笑道:“就你道理多。”   高煦轉頭道:“就算當年我是皇帝,出征在外的時候也會住帳篷、村子裏的破房子,生活比這艱難多了。妙錦不也住過?”   他稍作停頓,“咱們誰也不用那麼累,時間長了,舒服自在的相處纔好呢。”   妙錦一本正經道:“聖上所言極是,以後你換個工作吧,到太倉來陪讀。”   高煦別過頭去,輕輕搖了搖頭。   倆人在郊區小鎮上瞎走,有時走到自動售貨機旁,便刷臉取兩瓶水來喝。如果換作平時,稍微遠點、走路就嫌累,今天下午高煦卻不知走了多長時間,而且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她說的所有話,高煦都覺得很有趣。她的一笑一顰,他都看在眼裏,覺得很美妙。   不過時間稍縱即逝,妙錦要回家了。高煦想開車送她,也就兩百里路,走高速時間不長。但她堅持要坐動車回去,並說車站有家裏人接她。   於是高煦取了車,把她送到蘇州車站。   訂好票之後,妙錦走到一道電子屏前面,聽到語音通過之後,倆人便走到安檢口附近。她轉身過來,抬頭看着高煦,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點喜歡那個安南小娘?”   居然又提到了小阮。高煦頓時想到,以前他妃嬪成羣,妙錦肯定不滿意,只是忍耐罷了。   高煦無奈道:“放心吧,我這人從來都是敢作敢認,真和她有什麼,一定會告訴你。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妙錦仍然嘀咕道:“你是封建殘餘,很貪心。”   她想了想道:“不過男人就是粗心,你看人家身上穿的什麼。明天我過來,帶她去買點衣服。”   高煦:“……”   妙錦觀察着他,笑道:“你可別胡思亂想。我哥哥的朋友,在安南國有明資企業,到時候叫人幫忙、給她找份好點的工作,這樣你我都省心了。”   高煦隨口道:“欠你個人情。”   “別那麼見外好麼?你說得好像,你和安南小娘是自己人了?”妙錦皺眉哼了一聲。   高煦道:“好吧。”   妙錦又好言勸道:“我不是想管你太緊,而是同情人家小姑娘。這種年齡小的小娘,一開始是貪你的錢,可沾上了、很容易依賴你。到時候你倒是玩玩了事,人家怎麼辦?”   高煦摩挲着額頭,無奈道:“我啥也沒幹。”   妙錦捧着他的手,然後又輕輕放開了:“那我走了。”   高煦道:“家裏人接到你了,給我發個信息。”   妙錦笑着點頭道:“嗯。”   高煦站在外面,看着她走進去。妙錦一連回頭數次,走到樓梯口,她又笑着向他揮了揮手。   等妙錦消失在扶梯下面,高煦這才轉身離開,到停車場取車,獨自回家。車上聽了一會兒播音,回家洗了澡又繼續一個人看電視。今天下午小阮沒來,大概是以爲有女子在他家。   城市化之後的大明國,人口大量聚集在城鎮,但人們之間的生活反而越來越疏離。高煦這近兩個月來,發現自己除了工作時間、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人在獨處。   高煦拿着遙控板換了幾個臺,電視裏出現了一些老舊的機械設備,攝像頭正對準着幾個穿白袍戴着頭盔的人。   一個女人的聲音道:“五十年前,世界首富盛常青、在生前投資的人體冷凍機構,至今仍在正常運行。盛常青先生身患肺癌,因當時的醫學技術無法治癒,他選擇了將自己冷凍儲存,寄希望於未來的科技獲得突破、能讓他獲得有效的治療。盛常青先生也成爲世界上第一個被冷凍的人體。”   接着一隻話筒放到了一個白袍人面前。白袍人道:“盛先生簽訂的文件,設定的喚醒時間是五十年後。今天正是到期限的日子。”   女人道:“你們準備把盛先生喚醒嗎?”   白袍人道:“目前沒有這個技術,無法履行文件條款。機構決定,繼續保持原狀。”   女人又問:“沒有治療技術嗎?”   白袍人道:“是的,京師醫科大學的癌症專家證實,目前仍無法治癒肺癌晚期的病人。更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喚醒冷凍人的技術。”   他對着攝像機換了口氣,又道:“五十年前的人體冷凍方案是,獲得當事人授權之後,在其生前就將血液抽乾,充入冷凍液、迅速進行冷凍,最大可能地避免人體器官損壞。如果現在就將人體解凍,我們都認爲,要讓冷凍體活過來不太可能。”   女人道:“活過來?您的意思是,這些冷凍人已經死了?”   白袍人露出了笑容,接着馬上板着臉道:“當然,冷凍了半個世紀的人,怎麼可能還活着?不過我們無法給予嚴謹的答案。因爲個體意識的課題,不是我們的研究方向。   假物院有心理學家在研究意識,你們可以去問問。據我瞭解,主要是通過人在瀕死狀態下的實驗,進行研究分析。另外神經學專家也有這方面的研究。”   女人道:“聽說人死後,質量會減輕。你認爲人有靈魂嗎?”   白袍人搖頭道:“不知道。”   女人問道:“這裏有多少冷凍人?”   白袍人轉頭看了一眼:“三十多個。”   女人又問:“都是富豪?”   白袍人沉默了一會兒,擺手道:“我無權回答這個問題。盛常青先生的身份當時就公諸於衆了,所以我們只提到他無傷大雅。”   女人拿回話筒道:“多謝您配合採訪。”   高煦看到這裏,猶自笑了一下。   看來從兩千多年起、到現在,人們的心思就沒怎麼變過。秦始皇就曾追逐過長生不老,而今工業文明科技已經高度發達了,世人還是不願意面對死亡。   有時候覺得,若是想得太長遠了,一切就只是悲劇、寂靜。   就在這時,手機裏傳來了信息。高煦打開一看,妙錦發來的:到了,明天見。   高煦臉上帶着笑容,回了一個:收到。   他半躺在軟軟的中式大椅子上,猶自回憶了一會兒,心道:當年妙錦躺在貴妃宮的牀上,閉眼的時候,若能說一聲“明天見”可能會緩解他的痛苦。   高煦關了電視,起身在椅子後面的小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扔到茶几上。   他獨自坐在椅子上看書,不知不覺陽臺玻璃門外的光線暗淡,夜色漸漸降臨了。他便燒水泡了一壺茶,端着茶杯推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肘部放在欄杆上,猶自欣賞着小鎮的夜色。   一處處燈光後面,隱隱約約的音樂聲中,應該有各種各樣的現代夜生活,而市區人口密集、可能更加豐富。高煦此刻卻沒什麼興趣,心態還是比不上這裏土生土長的年輕人。 第一千零八章 田螺姑娘   次日高煦照常上班,在車上時,他把小阮住的地方、發給了妙錦。然後又給小阮打了個電話,談及下午他的朋友要帶她去逛街。   孫靜上午比較忙,召集管理者開了例會,然後在辦公室處理各種事,而小尤一直在幫她。   高煦不出外勤就有點閒了,他的桌案在小尤的旁邊,桌子上依舊有一臺電腦。   平常小尤有事在做,他不會多問,也不會坐過去看她的電話。有時候小尤得空,對高煦看的書有興趣,主動過來攀談,這時高煦纔會趁機請教一些問題。他在電腦旁看一本印刷的書:常見的辦公軟件學習手冊。   臨近中午,孫靜拿着手機走到落地窗旁,開始在那裏說私事。   高煦見狀放下書,轉頭對小尤道:“小尤,咱們公司有沒有員工福利,比如用比較低的價格購買產品?”   小尤馬上點頭道:“有呀,但不能買太多。”   “只要一套東西。”高煦道,“怎麼操作?”   小尤道:“去倉庫管理那裏。”   就在這時,孫靜的聲音道:“送給昨天那個小美女?”   高煦笑着點頭。   不料孫靜又道:“還在上學吧?女學生可能會喜歡你這個年紀的男人,身材沒走形,還有點錢。可小劉自己別糊塗啊,你的青春耗不過人家,別又把積蓄也賠進去了。”   高煦道:“咱們不是那樣的關係,這是我第一次想送她禮物。”   孫靜笑着哼了一聲,走到辦公室門口,又轉頭道:“到點了,你們自己下班。”   小尤答道:“好的,孫總。”   今天高煦是比較閒的,整天都沒出辦公樓半步,也沒見有客人來造訪。那個日本國女人,好像還在大明國尋歡作樂;不然她離境的時候,高煦應該會知道的。   傍晚時分高煦回到家中,發現桌子上已擺好了四菜一湯,放在有保溫功能的桌布,還有熱度。   高煦打了個電話給妙錦。   妙錦道:“我在開車呢,馬上到家了,菜是我做的。”   高煦道:“以後,我乾脆叫你田螺姑娘吧。”   手機裏傳來了清脆的笑聲。   高煦道:“以後別做那麼多菜、太費工夫,還照皇帝膳食規格呢?”   妙錦的聲音道:“嗯。晚上你準備幹嘛?”   高煦道:“看電視看書,健身,睡覺。”   妙錦柔聲道:“你比現在所有的男人都乖。”   “你最乖。”高煦笑道。   妙錦的聲音道:“好好喫飯,我要去停車了。”   掛掉了電話,高煦便一個人享受豐盛的晚餐,然後把碗稍微衝了一下,扔進洗碗機裏。看了會電視,他便到健身屋去跑步,接着洗澡,拿了一本書,泡壺茶繼續坐在客廳裏休息。   不知不覺他竟然靠在舒服的大椅子裏睡着了,直到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   電話裏非常吵,高煦問了一句也沒聽到迴音。這時裏面終於傳來了孫靜的聲音,她的口齒有點不清:“我在天堂綺夢酒吧,有個男人一直纏着我,你來接我吧。我給你加班工資。”   高煦愣了一下,說道:“我的工作還有這種內容?具體位置在哪?”   手機裏沒有回答,可能對面聽不見高煦的聲音,接着電話就掛斷了。   高煦想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搜索了一下地圖,便起身去換衣服,然後出門下樓。   得益於科技帶來的便捷,高煦剛適應這個時代不久、居然找到了那個地方。門口的車位上,全是跑車和看起來很貴的車輛。   他走進酒吧裏,頓時一陣快節奏的歌曲撲面而來,時不時還有一些男女的怪叫。衣冠楚楚的人們,到了晚上簡直喚醒了原始的本能。五顏六色的昏暗霓虹燈閃來閃去,使得高煦一時間有點不好判斷、地面的高度,走起來人有些飄。   許多衣衫暴露的女人在霓虹燈中扭來扭去,一些男人也在其中,另一些男人則坐在各處,一邊喝酒一邊盯着她們看。   高煦沉住氣,一邊慢慢地走,一邊尋找。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吧檯前面坐了個女人、有點像孫靜,便走了過去。   果然是她。只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長袖衫。昏暗的光線、急躁的音樂,她的樣子更容易讓人心亂。   旁邊果然有個年輕的男子,手正放在孫靜的肩膀上,埋頭和她說着什麼。孫靜時不時扭動一下肩膀,似乎想把男人都甩開。   “孫靜。”高煦喚了一聲,在這種場合下他覺得直呼其名要好點。   孫靜抬起頭,手還放在玻璃杯上,醉醺醺地望着高煦,笑道:“來了。”   年輕男子看着高煦,高煦也看着他,倆人對視了片刻。吧檯上還放着一把車鑰匙,然而現在稍微高檔一點的汽車,都有指紋解鎖,車主根本不需要帶鑰匙的。   這個地方,男女們似乎已經卸下了文明的僞裝,將金錢、美色等赤裸裸的慾望,毫無修飾地擺上了檯面。   當放縱的情緒在四面蔓延時,高煦剛進來、倒比較冷靜,他鎮定地盯着男子一言不發。   “你們認識?”男子主動開口道。   高煦道:“你覺得呢?”   男子有點不捨地看了一眼孫靜的胸口,把手拿開放進褲袋,用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高煦:“啥關係?”   高煦道:“關你啥事?”   “哈!”男子冷笑道。   孫靜從凳子上站起來了,立刻一個踉蹌撲進了高煦的懷裏。高煦急忙伸手扶住她,把她從自己的懷裏扶正。孫靜轉頭對男子道:“你走吧,去找別人。”   男子道:“你先來搭訕我。”   高煦平靜地說道:“要不你現在把她強行拉走?”   “神經病!”男子看了一會兒高煦的眼睛,甩手起身,十分不滿地對孫靜道,“玩不起就別玩!”   孫靜迷糊地摟住高煦的脖子,“我和他玩,哈哈。”   高煦立刻伸手把孫靜的手臂弄開,右手提住她的膀子,左手扶着她的肩往外走。他好不容易把孫靜扶上了小銀馬的副駕,在車上找到了一個購物袋,放到她的手上,然後自己上了駕駛室。   “回家嗎?”高煦轉頭問道。   孫靜靠在皮椅子上,轉頭笑看着他,點頭道:“回你家。”   高煦笑道:“孫總別拿我開玩笑。”他說罷想脫外套,但想到了“田螺姑娘”的鼻子特別靈,隨即住手了。   孫靜看着他大口呼氣,然後懶洋洋地問道:“想脫衣服給我穿?”   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孫靜道:“我沒開玩笑,不知道爲什麼,跟你在一塊兒特別安心。你這樣的人,牀上一定很溫柔美妙。”   “咱們不說笑了,你能告訴我地址嗎?”高煦道。   孫靜不滿地哼哼道:“同樣是玩玩,我不比小姑娘差。”   這女人完全喝醉了,可畢竟是高煦的上司。他想了想,好言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孫總這樣的好女人,我須得慎重。”   孫靜軟軟地撩了一下手:“想哪去了?你以爲我想和你談婚論嫁不成?”   高煦雖然努力調整過心態,但聽到這樣的話,心裏還是有些不太高興。   他沉默了片刻,說道:“我給你開個房間,讓你先休息吧。”   孫靜的聲音不太清晰:“行,我們去開房。”   高煦啓動了轎車,按了自動輔助。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優惠軟件,隨便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便開車朝定好的地方過去。   孫靜換了個姿勢,側躺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地注視着他。他沒理會孫靜,伸手打開了音樂,把音量調小。窗外燈火絢爛的高樓大廈、繁華的夜景漸漸閃過,車裏卻很寧靜。   終於從那迷亂暴躁的氣氛中緩過神來,高煦這才冷靜地感覺到:自己還是有點不太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方式。   就算沒有妙錦出現,要是他找了個這樣的女人做戀人、甚至只是情人,也受不了她在外面如此放縱。高煦轉頭看孫靜的情況,看見了她那十分暴露的上衣,豐腴的肌膚在行車時輕微地盪漾着。他卻彷彿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你是封建殘餘。   “知道我爲什麼反悔嗎?”孫靜迷迷糊糊的聲音道。   高煦轉頭又看了她一眼:“嗯?”   孫靜道:“酒吧那個年輕帥哥。”   高煦搖了搖頭:“孫總的私人生活,我無權過問。”   孫靜猶自道:“他缺少小劉這樣的氣質。”她接着喃喃道,“而且沒有內涵,眼睛裏只有肉。我卻總覺得,你能理解我的心,哪怕你沒說話。可能還是因爲我和他年齡有差距,缺少共同語言。”   高煦笑道:“萍水相逢的夜晚,還講究這個?”   孫靜小聲道:“講究的,女人講感覺。”   高煦轉頭道:“其實我自己也很納悶,究竟是啥氣質?”   孫靜笑了笑,眯着眼養了一會兒神:“就是想聽你說話。咱們把車停到路邊,看看夜景,聊聊天吧?”   高煦道:“明天還上班呢。”   孫靜搖了搖頭,繼續把眼睛閉上。看她的皮膚泛紅,臉色發白,她喝得確實有點多了。 第一千零九章 不需要同情   酒店前臺需要刷兩個人的臉,高煦把孫靜扶到屏幕前,叫她睜眼。她對着屏幕歪着頭擺了個造型,豎起了大拇指,可能以爲、有人在給她照相。   “幫個忙,扶她上去。”高煦道。   很快來了個女服務員,把孫靜的手臂放在肩膀上,三人一起上了電梯。   到了房間門口,高煦站在外面沒進去,讓服務員把孫靜弄到牀上。待服務員出來關好門,高煦又問她們有沒有叫醒服務。得到確認後,高煦便另外付了錢,把叫醒服務的時間、設定在明天上班前一個時辰。   接着他便回到自己的小銀馬上,回家去了。   到家裏,高煦站在穿衣鏡前,頓時心情有點煩躁。因爲他發現自己的肩膀上、胸膛上,沾着口紅、粉底等物的各種顏色。也不知道那孫靜的臉上,究竟抹了多少東西。   他趕緊換下全身的衣服,先洗了澡,然後把衣服用密封袋裝好,放到了外面的洗衣服務電子箱裏。   冰箱裏拿了一瓶水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想到明天是本旬最後一天班了,甚至可能只上半天,然後可以休息三天,他的心情漸漸恢復了愉快。   第二天到了公司,高煦一進辦公室便是一愣。因爲他沒想到,孫靜竟然先來了,而且着裝整齊,甚至化過妝,完全看不出來昨晚的狼狽痕跡。   “孫總早。”高煦說道,又轉頭向小尤打了聲招呼。   孫靜保持着職業微笑,向他點了一下頭。但是如果旁邊的小尤夠細心的話,或許能看出來孫靜笑得有點不自然,眼神也很異樣,隱約有點懊悔、有點羞愧,目光稍顯閃爍。   不過這女人還是有點厲害,辦公和接待公司管理層時,她依舊是目光銳利,說話言簡意賅。   有時候孫靜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會時不時地不動聲色看高煦一眼。高煦察覺時,倆人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就在這時,孫靜抬頭道:“小尤,你去倉庫一趟,馬上覈實一下原始單據。小陳他們不得空。”   小尤站起來道:“好的,孫總。”   沒一會兒,孫靜端起茶杯從高煦的桌邊走過。高煦很沉得住氣,沒有吭聲,猶自在那裏一邊看手冊,一邊看電腦。   她站在落地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然後轉過身來,一手抱在胸下,一手拿着茶杯,說道:“昨晚發生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高煦把椅子轉過去,沉默了稍許,心道:她早上起來、發現衣服也沒脫,應該知道啥事也沒有吧?   不過人喝醉了好像是有意識的,要到喝斷片的程度、估計昨夜孫靜醉得還不夠。   高煦便開口道:“孫總喝了太多酒,我去接你,你已經說不清住址。我只好給你訂了個房間,然後就回家了。孫總放心,咱們還得共事,我哪敢趁人之危?”   孫靜聽到這裏,滿意地點頭。   當年王貴曹福他們辦事說話,高煦看也看會了,處理這種事一點不難。   “你……”孫靜欲言又止,然後“唉”地嘆氣搖了搖頭,便走回辦公桌。   及至中午,高煦到食堂去喫飯。食堂飯菜味道確實不咋地,不過他既喫得了御廚的膳食,也喫得慣軍中的粗糧,沒啥問題。   不料張勇神祕兮兮地走了過來,拽了高煦一把,然後向外邊揚了一下下巴。高煦只好跟着他去消防門那邊。   消防過道上還有兩個女人。公司的女員工很多,可能超過了男員工。   “劉哥,以後可得照看着點兄弟們。”張勇揶揄地笑道。   高煦笑了一下,看向那兩個女人。面熟,應該見面打過招呼,但高煦記不得她們的名字了。   張勇把手放到了高煦的肩膀上,“哥們藏得很深啊,那天還給我說啥‘不要想多了’,這纔多長時間?”他豎起拇指道,“佩服。”   旁邊的女人道:“昨晚我都看到你們了,大半夜從酒吧出來,兩個人上了車。”   “唉。”高煦忽然嘆了一口氣,“其實孫總也挺讓人同情。”   張勇瞪眼道:“咋回事?”   高煦想了想說道:“好像在家裏受了氣,我不太清楚情況,好像還哭了。她找了閨蜜出去喝酒消愁,不料閨蜜還帶了男友。喝完了酒,孫總不想讓閨蜜的男友送,就叫我去接。我從進酒吧、到出來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   張勇將信將疑道:“然後呢?”   高煦淡然道:“然後我送她回家了,她家還有別的人,我也沒進去。”   張勇笑着搖頭道:“何必藏着掖着?”   高煦道:“又不犯法,有啥好藏的?可真的啥事也沒有,兄弟也不想想,我纔在孫總身邊幾天?”   幾個人悻悻然,很快失去了興趣。大家回到餐廳喫飯。   到了下午,有一會兒小尤出去了。不料孫靜忽然來了一句:“我不需要同情。”   高煦抬頭看着她,只見她笑吟吟地盯着自己,接着說道:“還哭了?”說罷從脣間吐出一聲短促的不屑聲音,“故事編的,張口就來,你怎麼不去寫書?”   “孫總怎麼聽到了?”高煦有點納悶。   孫靜不解釋,只道:“你讓他們說,能把我怎樣?”   高煦鎮定地說道:“孫總身居高位,聲譽還是挺重要的。”   孫靜道:“本來就沒什麼事。”   高煦道:“怎麼說得清?”   孫靜用複雜的目光盯着高煦良久,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古代以道德治國,以宗族家庭爲結構,還有什麼三從四德,女人的名聲確實挺重要。現在很多女人、也擺脫不了這樣的傳統,無非是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亮點,想在一些虛無縹緲的陳舊東西上、找到自我滿足罷了。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嗎?”   高煦很簡單地回應了一句:“省事。”   “你這人倒真有點意思。”孫靜道,接着她還是認真地說了一聲,“不過……謝了。”   “嗯。”高煦應道。然後開始拿起書來看。   孫靜又主動開口,低聲道:“好多年,沒有被人保護的感覺了。唉,可惜我們不適合。”   高煦看着她,她的目光已不再閃爍、恢復了自信的神情。孫靜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或許可以理解爲,門不當戶不對。   他不動聲色地回敬道:“我也不喜歡當面首。”   孫靜好像有點生氣:“學習手冊……我真是服了你。要不是我欣賞你,過兩年合同到了,你就得失業。”   高煦微笑道:“無所謂。好手好腳,我還活不下去呢?”   “行啊你。”孫靜強笑道。   接着小尤回來了,倆人便悶聲不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高煦觀察到,公司裏的上下級關係、還是存在權力差別,屬下幾乎都在討好孫總。比如這個小尤、以及平素開早會的管理層,在孫總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不過高煦確實沒太認真,能混下去就混,混不下去另想辦法唄。反正又不是皇位,有啥好緊張?   一下午,孫靜偶爾還是會留意高煦,似乎對他仍然有些好奇。   高煦也不在乎,下了班就下樓。到停車場時,孫靜忽然走了過來,說道:“加我的網絡號,手機號碼。我把昨天開房的錢給你。”   “行吧,一會兒車上加你。”高煦道。   孫靜看見他的小銀馬從閘門出來,又笑道:“你的車坐着挺舒服。”   高煦道了一聲再見,上車走人。   今天妙錦沒來,小阮也沒來。妙錦發信息說,明天到假日了,上午來找他。   他如同往常一樣,回家便半躺在椅子裏看電視。不一會兒小阮用白兔號發來了消息:婉姐給我買了好多衣服。   高煦:她人很好,你不用客氣。   小阮:婉姐還說要給我安排工作,那個廠在北寧。我去過,修得特別漂亮,待遇也很好,一般人進不去,我想去那裏上班。   高煦:那挺好。以後玲妹再來大明玩,用旅遊簽證。   小阮:對不起,阿剛哥。   高煦發了個問號。   小阮:我就不再去阿剛哥家了,怕婉姐生氣。她真的好漂亮,我比不上她。   高煦:嗯,回國的時候,我們去送你。   對於小阮的選擇,高煦心裏毫無波瀾,並表示理解。當一個人生存都有點問題的時候,看重實在的好處,似乎是理所當然。   小阮和孫靜都是正常的,反倒妙錦的心思有點例外。她做過貴妃,也許和高煦一樣,把一些蠅頭小利早就看淡了。   沒一會兒,妙錦又發來了消息:想不想去蘇伊士運河看看?   高煦回憶了一會兒,打字道:可以。   妙錦:我就知道。以前你關心了好些年,可從來沒親自去過。到時候我們安排好時間,我陪你去,現在方便多了,幾天就夠。   高煦回了一句。然後發現手機裏有短信提醒,包裹到了。   於是他便下樓去電子箱旁邊,用動態密碼開了箱子,拿了包裹上樓。裏面是他買的一些書,回到客廳時,發現書架已經滿了。他順手要放在茶几上,發現茶几已經堆了兩疊,現在變成了三疊。 第一千零一十章 忍得住   上午接到了妙錦。她坐上副駕,便將座位調整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地半躺在那裏,伸了個攔腰,還從鼻子裏哼哼了一聲。   原來她經歷的那些家國恩怨,畢竟已經成爲了前世;如今的妙錦,比以前樂觀了不少。高煦始信,時間可以治癒一切。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半絲質面料薄外套、及腰短款,繫着一條紅條紋的小肩巾,下面穿着小腳帆布褲,腳蹬一雙白色運動鞋。   妙錦打扮得很休閒,但這種比較貼身的衣褲,很考驗身材;如果腰和腿長得不好、反而會暴露缺點,還不如穿寬鬆的褲子。而妙錦穿着就很讓人賞心悅目,及背的長髮、雪白細膩的皮膚和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散發着女人味,休閒風格又不乏青春活力。她很放鬆的樣子,半躺在那裏,那女性特有的身體輪廓與流線展示在高煦旁邊,引得他頻頻側目。   轎車漸漸駛離車站,她用試探的口氣問道:“在你家裏,我算是女主人嗎?”   高煦道:“不然是男主人麼?”   妙錦掩嘴笑了一聲,馬上說道:“那好,我在網上訂了一個書架,商家負責安裝,一會兒我看看放在哪裏合適。我還想買一些廚具。”   “經濟寬裕嗎?”高煦隨口問了一聲。她家的家境應該不錯,但畢竟是學生,不一定財務自由。   妙錦的聲音道:“放心吧。”   高煦打開自動輔助,扭轉上身,伸手從後面拿出來了一個紙盒子,遞給了妙錦。   “這是什麼,護膚品?”妙錦笑吟吟地看着他。   高煦道:“我記得你以前就用這家的胭脂水粉。倒是巧了,我的工作就在這家公司。東西一樣,但內部價比市場上便宜很多。”   妙錦微笑道:“只是名字一樣,別的什麼都變了。不過我很喜歡高煦送的禮物。”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高煦卻有點走神。   他終於開口道:“前晚上半夜,我接到了女上司的電話,去了一趟市區的酒吧接人。”   “嗯?”妙錦轉頭看着他。   接着高煦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過程,主動交代了。   敘述完事情,高煦又道:“我沒進那個酒店房間,讓服務員扶她進去的。事情剛過去一天多,前臺服務員應該還記得我,要不你得空了,拿我的照片去問問?”   不料妙錦馬上帶着笑容道:“太麻煩了。你沒騙過我,我幹嘛不相信你?”   “那天給我遞紙巾的女人,不會是她吧?”妙錦一臉恍然,又問他一句。   高煦道:“就是她。”   妙錦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她的年齡,應該比你還大。”   高煦道:“每天都化妝,看不出來。”   妙錦又道:“平時看着光鮮亮麗,怕卸妝,怕脫了衣服細看。”   高煦無言以對。   妙錦看着他的臉,笑道:“別這樣一副表情。當年你對我,什麼沒做過?早就跟着你學壞了。”   高煦忙道:“她怎麼樣,我不感興趣。前晚只是不好推脫,就當幫她個忙。畢竟是同事,而且是上司。”   “她喜歡你,還會勾引你。”妙錦沒頭沒腦地說道。   高煦搖頭道:“就算妙錦說得對,那又怎麼樣?下次再找我,我叫上別的同事一起去。”   妙錦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是個好辦法。”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道:“高煦那麼好色的人,忍得住?”   高煦一本正經道:“其實還好,只要不被刺激,平時有別的事分散注意力,大多時候不會去想。家裏不是還有一間健身屋?”   這時車子到了市區的一處綜合商業廣場,高煦便把車放進了停車場。倆人到裏面逛街,然後喫午飯。   大明國的自動化物流很便捷,但是人們買東西,還是比較喜歡來商場、特別是買衣服。好像是因爲服務很好,並同時可以娛樂休閒。明國大多數人口在中高收入層次,消費級別比較高,商品的質量、服務都是重要的競爭方向。因爲便宜的商品根本不缺,而且競爭太大,全世界許多進入基礎工業門檻的國家,供應了豐富的廉價貨物。   高煦看書看新聞,知道了之前四百年,大明經過了多次戰亂。現在世界上也是亂糟糟的、好像到處都有衝突,但國內(除西美區之外)倒是太平繁榮。   倆人午飯後逛到了女士內衣的店面,妙錦要進去看。高煦一時不太適應,便在門口等着。   旁邊的電視上在播放一個西美那邊的對話訪談,節目在這裏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一個黃皮膚長頭髮、扎着馬尾的男人,正坐在一張現代桌子後面,看着攝影機說:“我們有石油、有大片可耕種的良田,應該比本土還要富裕,但是好處被你們拿走太多了。”   旁邊有個聲音道:“東美地區的東西沒有被拿走,西方人只是把殷人殺光,並搶走土地和資源,而且現在那邊的人、也不比西美區的人過得好。”   長頭髮的男人沒有回答質疑,情緒有點激動道:“你們也拿走了東美各國的好處。明國皇室和大資本家就是全世界的毒瘤,他們修建了無數軍事基地,並用寶鈔掠奪全世界。而且他們還壓低原料價格,自己製造東西,標上高價到處販賣,讓大家都沒有好工作。你們霸佔了所有行業,怎麼都不夠。”   旁邊的男聲道:“這些合法基地、三十六個航母編隊,以及戰略級海軍,正在保護全人類,維護世界太平繁榮。如果沒有本土維護世界秩序,局面將不堪設想。”   長頭髮道:“本土維護和平的辦法,就是到處販賣軍火,最可笑的是、同時賣給交戰雙方,我從沒見過比現實更荒誕的事。你們還不準西美區公民獨立建國,動輒用軍隊威脅當地組織。”   鏡頭一直沒拍旁邊的男人,只聽到他的聲音:“正府限制了核能武器和生化武器在全球氾濫,避免了無數無辜的平民死亡。不賣軍火也中止不了戰爭,人們會用木棍和石頭作戰,如同遠古時代的人們。”   長頭髮道:“全世界那麼多地區,只有本土獨家擁有核能武器。所以誰不聽話,你們就污衊它在研究核能武器,迫使他國就範。”   那個男人笑道:“我們這個節目需要用事實說話,某個地方是否在試圖製造危險武器,有很多證據,比如忽然大量集中地使用電力,甚至需要衛星照片佐證。而且你可能說反了,應該是某些地區在要挾本土,將研發危險武器。   如果危險武器不被限制,全人類遲早會被毀滅。科技已經突破核能利用,除了強行限制、別無辦法,否定一定有很多地區能製造出危險武器,然後因矛盾升級而相互毀滅。本土承擔起了保護人類前途的責任……”   長頭髮一直在胡說八道、情緒多於雄辯,但最後一句好像很有水平:“那誰來限制本土?”   接着便輪到旁邊那男人東拉西扯了,一會兒說到中庸之道,一會兒說到大明從未屠戮別國平民、奴隸販賣的歷史,重新回到了道德優勢的觀點上。   就在這時,高煦發現妙錦已經出來,她提着幾個紙袋,站在旁邊看着電視說道:“別管這些東西了。”   高煦道:“好像全世界都在怨恨大明。”   妙錦搖頭道:“不能只看這種節目、還有新聞,得眼見爲實,現在也是這樣。”   “哦?”高煦發出一個聲音。   妙錦道:“其實無論在哪裏,大多數人根本不關心這些東西。油鹽菜米要操心,樂子也不能少,生活還須繼續。十來歲的時候,我和家父去過西美區、也去過歐洲,普通人很友善的,也很喜歡大明的產品和文化。別看電視上罵得兇,其實人們最不滿意的地方只有一個,大明不是移民國家,外國人只有科學家、哲學家和天才能取得國籍。”   高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也不管那些大事了,注意力到了面前的小事,他指着紙袋道:“買了些什麼?”   妙錦笑吟吟地說道:“要看嗎?”   高煦還來不及回答,她又捂住了紙袋,說道:“這裏人多,回去給你看。”說罷挽起高煦的手臂,“我們去買蔬菜,回家做飯。”   “走了一整天你也累,買點熟食回去。”高煦道。   妙錦道:“好吧,你說了算。”   倆人買好東西,取了車。高煦坐到椅子上,一邊按啓動鍵,一邊問道:“今天,令堂不管你夜不歸宿了?”   妙錦笑道:“我自有辦法。對了,家裏有烘乾機嗎?”   高煦想了一會兒,說道:“好像有,不太確定。”   “你呀……”妙錦搖頭道,“新買的衣服要洗一洗。”   高煦又問:“你沒帶換洗衣服?”   妙錦再次搖頭。   高煦一邊看着前面的路,一邊和她說些尋常的話題。以前在皇宮裏,他和妙錦便合得來,現在相處也挺好。   先前看到的紛紛擾擾大事,漸漸被高煦拋諸腦外了。他和大多數平民一樣,心思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或許只有這平淡的小日子,纔是最真實的東西。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復古元素   倆人回到家,做了一些瑣事,洗東西、喫飯、沐浴。然後高煦便坐在茶几旁,開始用電磁爐燒水泡茶。浴室傳來了“嘩嘩”的水流聲,妙錦去洗澡去了。   傍晚時分,泡一壺茶,拿一本書,成爲高煦日常的習慣。   過了許久,高煦便聽到妙錦“喂”了一聲,抬起頭一看,他頓時愣在了那裏。妙錦看到他的樣子,本來強作輕鬆的神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抬起手臂輕輕抱在了胸前,臉上出現了羞澀的紅暈。   只見她的長髮挽起系在後面,身上只穿了一套非常輕薄的絲綢短款連衣裙。上面是吊帶,下面裙子很短、兩條形狀姣好的腿全未遮住。上邊兩小塊紗絲料子,是半透明的材質,不過刺繡花紋很繁複、於是讓料子變得不透明瞭,肩上用兩根深色的細帶子吊着,只不過恰好沒有露點。剩下的布是紫紅色的絲綢,把她的皮膚襯得比絲綢更光滑有光澤、更顯雪白美好。裙子不僅短,還開了高叉,上面用絲帶打了個花結。   她剛纔化了點淡妝,讓面容顯得更成熟嫵媚,尤其口紅塗得很濃。   “高煦是不是喜歡復古的風格?”她小聲問道。   高煦感覺腦袋隱約有點眩暈,卻仍舊故作鎮定道:“刺繡有復古元素,裙腰也有襦裙的風格,不過主要得身材好才漂亮。”   “你說話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妙錦掩嘴輕笑了一下,緩緩走了過來,坐在了側面的一把大椅子上。然後她將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上,便翹起了一隻腳。腳上穿的是有花紋的復古布拖鞋,倒與衣裳很搭配。沒穿襪子的腳,在繡花鞋裏看起來嬌小漂亮。   “我泡了一壺茶,等着你來一起喝。”高煦道,拿起一隻小杯遞了過去。   妙錦雙手接着,捧在胸前時不時看着他:“原先那個時代,我這個年齡早該嫁人了。”   “嗯……”高煦應了一聲,稍微挪了一下身體。   她又小聲地緩緩說道:“我不能讓那些女人,有可乘之機。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覺得讓你這麼忍着、挺委屈。”   高煦伸手在額頭上摩挲了幾下,一時說不出話來。   妙錦將捧着的茶杯裏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全在口中停留着,她的眼睛盯着高煦,然後抿了一下塗得硃紅的嘴脣,這才刻意地把茶水用力嚥了下去。   高煦一邊與她對視着,一邊欠身把手掌放在她的纖手上。她一點也不反抗,徑直把茶杯輕輕放在了几案上,小聲道:“你可得負責任。”   聽到這裏,高煦笑了一聲。   剛剛放在几案上的白色陶瓷小杯邊緣,染上了一朵硃色口紅。那茶香本來自有古樸典雅氣質,卻和豔麗的東西混在了一起,正是有別樣的氣息。   每旬十日、一般包括三到四天假,本旬是三天假。高煦除了第一天假日和妙錦逛了商業區,之後便一直沒出門,喫飯也是用手機訂的。   剛要上班的時候,他才領會到,原來上班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妙錦的身體對高煦來說,顯得有點陌生,但她還是原來那個人,倆人十分熟悉,一切都水到渠成。   一大早高煦離開家門,停好車坐電梯上樓,走到辦公室時還有點心不在焉。孫靜什麼時候進來的,他也不知道,甚至招呼也沒打。   就在這時,他聽到孫靜的聲音道:“劉助理。”   “啊?”高煦恍然應道。   孫靜看着他說道:“你過來看看。”   高煦只好起身過去,只見小尤也站在孫靜旁邊,正彎着腰在那裏按筆記本的鍵盤。   孫靜又道:“到這邊來。”   高煦點了一下頭,繞到辦公桌後面,便去看電腦上的視頻。   視頻裏好像是某個晚會的場景,觀衆席有很多人,舞臺上站着主持人。小尤忽然按了暫停鍵。   “這個。”   觀衆席第一排,有人年輕姑娘正要坐下,轉頭看了一眼椅子,面部正好對着攝影機。旁邊還有個衣冠楚楚的老頭,似乎認識那年輕姑娘,正轉頭和她說話。高煦一眼就認出來,那姑娘正是妙錦。   “怎麼了?”高煦問道。   小尤又按了開始鍵,然後伸手拖拽視頻,過了一會兒,她找到了妙錦身邊那老頭的正面畫面,指給高煦看。   高煦一臉茫然。   孫靜道:“他失憶了。”   “哦。”小尤恍然,又道,“這個老人叫韋忠明,明國的大資本家之一,手裏控股了幾家大企業,在軍工製造、銀行、能源這些重要行業。這些大資本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咱們的內閣首相靠選,但據說大事都要看後面那些大族的意思。”   高煦臉色微微一變。   小尤道:“韋家主家一直和皇室、王家等大族聯姻,韋忠明的名聲一向很好,爲人低調正派,不可能在公開場合帶這麼年輕的情人。所以這個姑娘應該是他的家人。”   孫靜的聲音道:“那天找你哭的姑娘,好像和她很像。”   “肯定是她。”小尤激動道,“長相出衆,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不可能記錯。”   高煦沉默不言,他正在琢磨。大明不是原來的大明朝,但還是大明國號,這個韋家的人,極可能是當年韋達的後人。他聽說妙錦的名字叫韋婉之時,也想到過韋達,不過覺得可能性太小,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   他有點走神,脫口問道:“韋家怎麼發達了那麼多年?”   孫靜道:“原來好像開始衰落了,到一戰時期,大明的國內有內戰,打打停停好多年,韋家等一些勢力在兩次重大選擇中、都選擇了擁護皇室。後來呢,那邊的人贏了幾次主力會戰就這樣了。這些東西,你看市面上售賣的書,可看不到。”   “不錯不錯。”高煦笑道。他心道韋家聯姻的王家,應該是王斌的後代,當年確實沒看走眼。   孫靜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不會真的是什麼公子,微服私訪吧?”   高煦聽罷笑了幾聲。   孫靜和小尤卻毫無笑意,都很認真地看着他。   高煦搖頭道:“怎麼可能?我要是真能到那個級別,生產化妝品的企業,有私訪的必要嗎?”   孫靜明顯不信,她說道:“大資本家爲了防止家族實力分散,現在通常採用長子繼承製。旁支沒那麼大勢力,但都能得到一些資產,也算是有錢人。”   高煦道:“真不是,你們誤會了。我現在父母雙亡,啥也沒有。”   孫靜指着視頻道:“韋家的千金,怎麼會纏着你?”   高煦無奈,說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只看錢。而且這視頻裏的人不太清晰,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要問一下才知道。”   兩個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孫靜遞了個眼色。小尤便道:“孫總,我出去一下。”   “嗯。”孫靜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孫靜笑眯眯地說道:“劉……助理,那天我和你開玩笑呢,你可別往心裏去。”   高煦搖了搖頭,忽然皺眉道,“孫總不是說,有各種法律和精準完美的制衡邏輯嗎?你就算得罪了我,又沒犯法,怕什麼?”   孫靜輕聲道:“我不是怕,是說實話解釋、確實只是開玩笑。”   高煦沉吟片刻,用誠懇的眼神看着她道:“其實沒什麼,孫總沒有惡意,我如果是那麼小氣的人,還能辦什麼事?而且我本來啥也沒有,你還能注意我,說實話我心裏有點暗爽。可惜正如孫總所言,咱們不太適合。”他想了想又道,“人若只憑感覺走,恐怕會有些麻煩。”   孫靜認真地聽着,輕輕點頭道,“劉助理的見解,不像是啥也沒有的人。”   高煦道:“我這種人多了,真沒必要隱瞞。”他指了一下視頻,“有沒有資本,不是看出身嗎?和見識有多大關係?”   孫靜忽然幽幽嘆了一口氣,“我這個職位,競爭很大的,我壓力也很大,有時候總想找點發泄放縱的機會。”   高煦聽罷,點頭道:“我知道,很能理解那種感受。”   孫靜頓時又微笑看着他:“你怎麼知道?我看咱們明國的普通員工壓力很小,過得挺好的。”   高煦無奈道:“說什麼你也不信。孫總需要冷靜一下,再留意一些細節,你就會明白、我沒騙你。”   孫靜狐疑地打量着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高煦道:“不耽擱孫總工作了。”他說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需要冷靜地琢磨一下,妙錦真是大資本家裏的人麼?如果那個什麼韋忠明是權勢人物,妙錦怎會獨自到安南國那些地方去旅遊?又或是當時她身邊有保鏢?   高煦在這個時代生活了一段時間,總體感覺,至少在神洲(東亞)地區,對於普通人的人身安全還是有保障的。可如果特別的人物,他們應該會額外小心。正如他當年的外出活動,也不會太隨意。   他想了想,直接拿起手機,給妙錦發了信息:韋忠明是你什麼人?   過了好一會兒,妙錦纔回了消息:下午我在家等你,見面說。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心事   走進門,高煦就聽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噠噠噠”的聲音,接着看到了妙錦。她的頭髮溼漉漉的剛洗過,穿着一條短褲,一件淺灰色的半袖套衫,套衫是彈性料子做的,包裹在身上,領口也比較低。她的樣子對於她的年齡來看、發育得挺好。   “生氣了?”妙錦看着他問道。   高煦瞧着她的領口,搖頭道:“爲什麼生氣?”   妙錦道:“我沒告訴你家裏的事。”   高煦淡然道:“沒說,自有你沒說的道理。”   “我知道了,你現在腦子裏只有壞壞的東西,等累了才能想別的。”妙錦瞧着他的眼神,用玩笑的口氣道。   高煦也笑了一聲,脫了鞋子,便走向茶几。   妙錦從後面跟了過來,輕聲說道:“韋忠明是我的伯伯;他的先父、與我的先祖父,乃親兄弟。不過先祖父沒有繼承韋家的主要產業。”   高煦聽罷轉頭道:“原來如此。”   妙錦道:“你怎麼知道的?”   高煦稍微想了一下她的意思,便道:“有個視頻,好像錄製於某場晚會上。你和韋忠明坐在觀衆席,有交談的場面。”   妙錦道:“應該是去年快過年時的事,我們家的人去伯伯家拜訪作客,傍晚時我跟着伯伯去看節目。”她接着說道,“我們家和主家差得遠,幾乎不算是一個層次的人。如果不是同族親戚,應該也不可能有什麼來往。家父每次到伯伯家,姿態非常恭敬謙卑,就像上下級關係似的。”   高煦點頭,沉吟道:“也算是富人階層吧?”   妙錦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倒是。家父從先祖父那裏、主要得到了幾家酒店,後來卻到處投資,大多都是虧損,血本無歸。現在嘛,我們家的資本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當年漢室的劉備也能賣草鞋,何況韋家只是封建貴族後代。沒什麼了不起。”   她說着話,便抱住高煦的胳膊,軟軟的上衣料子貼着他,她帶着笑意道,“再說當年韋達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百戶,還幫錯了人,站在了建文帝那邊。若非高煦賞識提拔,哪有韋家甚麼事?一切不都是靠高煦的恩惠。”   “過去的事,對現在沒有意義了。”高煦輕描淡寫地說道。關鍵是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高煦也不願意說出去,有不可能預料的風險麻煩。   妙錦輕輕應了一聲,便在旁邊搗鼓茶具,開始泡茶。   傍晚的夕陽剩下最後的餘暉,陽臺玻璃門後面、白色的半透明簾子上,染上了鮮豔的顏色,不過客廳的光線反而漸漸暗淡了。房間裏安靜下來,高煦猶自想着什麼。他和妙錦已經相處過很多年,所以有時候不說話、也很尋常。   不知什麼時候,妙錦的聲音才道:“我不是想故意瞞你,只是不想馬上告訴你這些情狀。我知道你這人,居高臨下的心態習慣了,恐怕難以適應這樣的處境。女方的家勢更好,我不勢利,卻管不住父母兄長的心思。”   高煦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心裏不得不認,妙錦確實還是瞭解他的。   她接着喃喃道:“我其實有點想逃避,很不願意面對這些煩人的現實。”   高煦默默地注視着她,傾聽着。   妙錦也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們剛相認這陣子很美好,我願意一直那樣下去。還有點擔心,你知道了現狀後,又把心思分走了……高煦,其實只要我們能簡單生活下去,那些身外之物沒有多大的意義。”   “嗯……”高煦若有所思地點頭道。   漸漸地,妙錦那略帶稚氣的潔白美麗的臉上,彷彿籠罩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傷感,叫人心生憐愛。   高煦聽罷捧起她的手,嘆了一聲:“你爸媽同意嗎?”   妙錦想了想:“他們不管我找男朋友的,目前沒什麼問題。除非是皇室和大族主家,現在一般富人家裏的女子都這樣。”她想了想道,“你放心我不是。”   她接着說:“如果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可能就會有些問題。不過我已經想好了,實在不行,到了十八歲我們先結婚了再說。這是憲法規定的權力,他們沒辦法。何況家父身體不太好了,他管不了太多,不會太過霸道地干涉我的自由,一般就是說教。母親和兄長,畢竟沒有家父那麼霸道。”   “事情最好不要到那個地步,養了你那麼大,多少有些親情。”高煦道。   妙錦聽罷柔聲道:“老氣橫秋。我看那些年輕人,還有人私奔呢。”   “然後呢?”高煦緩緩比劃了一下,彷彿手裏有東西一樣上下試了試,道,“在一種本來就脆弱的感情上,承受額外的負重,或許並不明智。”   妙錦道:“我倆不是那樣的感情。”   沉默了一會兒,妙錦忽然道:“不要管那麼多了,反正還早着呢,法定結婚年齡還有一年多。”她說罷靠了過來,有點羞澀地悄悄說道,“我們先做你最喜歡的事吧。”   倆人便擁抱在一起,一陣親密之後,衣衫也有點凌亂了。高煦想起了什麼,說道:“我買了東西。”說罷站起來找自己的皮包,從裏面拿出了一盒套子。畢竟倆人還沒結婚,妙錦甚至沒成年,要是懷孕了不太好。   妙錦卻道:“我也買了東西。”   高煦看着她拿,便問道:“那東西是不是對身體不好?”   妙錦搖頭道:“醫藥比較先進了,這個副作用幾乎沒有,只是有點貴。”   她說罷拿起杯子,倒了半杯白水,想了想又把半盒牛奶倒了進去。她搖了一下杯子,笑吟吟地看着高煦:“我很不喜歡你買的那個東西。”   高煦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慢慢地喝下去,欣賞着她嫵媚的笑容,忍不住一陣胡思亂想。   不料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鈴聲。   高煦一臉不悅道:“我好像沒什麼朋友親戚來往。”   妙錦笑道:“去看看是誰吧。”   高煦只好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一個陌生女人站在門外,他愣了一下,打量着這個女人。她穿着制服衣裙,頭髮燙過,應該是個女白領,衣着考究首飾恰當,長得還不錯。   “你是……”高煦問道。   女人觀察着他的臉:“你的傷還沒恢復?”   高煦道:“有點後遺症,失憶了。”他這時纔想到,自己好像有個前妻叫楊盈,便又道,“你來做什麼?”   “心情不太好。”女人聽罷不由分說,輕輕掀了高煦一把,便走了進來。   女人走進來立刻發現了妙錦。妙錦衣衫不整,還沒太乾的頭髮,亂糟糟地披着,腳上穿着雙拖鞋,正一臉無辜地看着女人。   “呵!”女人又氣又笑,轉頭道,“行啊,劉剛。”   高煦有點不太確定地問道:“我們是不是已經離婚了?”   楊盈點了點頭,又搖頭嘆道,“果然,男人都是這個樣子。”   高煦摩挲了一下額頭,有點不太明白是啥樣子。妙錦也是一臉懵。   “算了,那我就不打攪你們的好事啦。”楊盈說罷,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妙錦,忍不住回頭對高煦道,“有些事,不是你這個階層玩的。這房子還有我的辛苦錢在裏面,你別什麼都給敗掉了。”   妙錦有點不高興道:“大姐,你都不瞭解情況,能不能別打胡亂說?”   楊盈笑道:“都是女人,你心裏想什麼,我還猜不到?你我之間,究竟誰更瞭解劉剛?”   妙錦笑而不語。   楊盈轉身便離開了,出門時還憤憤道:“都一個樣,我還不如忍耐有錢人。”   “砰!”地一聲,門便被關上了。   高煦與妙錦面面相覷,他終於開口道:“她應該就是劉剛的前妻。”   “嗯。”妙錦點頭道。   倆人回到茶几旁邊,高煦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樣子,也沒想到不斷會有女人在身邊,惹你煩惱。”   “幸虧不是皇帝了。”妙錦笑道。   很快他們就把剛纔的女人拋諸腦外,然後在客廳的椅子上又親近起來。   生活似乎變得不如以前那麼規律了,天色很晚時,高煦才和妙錦一起喫晚飯,然後洗漱。倆人繼續在客廳裏待著,妙錦半躺在舒適的大椅子裏,拿着遙控板看電視。高煦則抱着電腦在那看。   有很長時間,他們都沒有一句話,妙錦偶爾看着電視發笑,高煦自顧搗鼓電腦。有時候倆人會簡單地說幾句話,相互看對方在做什麼。懶散而自在的夜晚,高煦卻感覺挺愜意。   他們沒有再提妙錦家的事,實在有點煩。   妙錦倒是又提及了旅行,“什麼時候去埃及區,等你放四天假的時候吧?”   高煦道:“暫時緩一緩,咱們也不急。”   妙錦便“嗯”了一聲。   眼看時辰不早,他們便上牀睡覺。現在妙錦的身子比以前要嬌小一點,主要是骨骼更細軟,可能是年齡的關係。高煦抱在懷裏倒覺得挺舒適。   只不過那隱約的心事,仍舊藏在心底,暫且沒有人去管罷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漁人與尊嚴   次日下班的時候,高煦看到了妙錦的車。一輛深褐色的轎車,乍看有點和她的氣質不搭,很像是年輕人開着長輩的公車。   車標是一頂梁冠,名字叫公爵。這家公司的產品、是比千里雪的定位高的豪車,主要生產頂級的轎車、以及超級馬力的跑車。而另一家價格同級的豪車品牌、廠商在歐洲意大利,主營產品是高檔皮革,旗下的汽車關鍵部件也從大明進口,車廠品牌叫安曼尼塔。   這時高煦才知道,那次妙錦來公司找他,交通方式就是自己開車來的。但她當時不想讓高煦看到,後來便坐動車回去了。現在事情已經說通,她也便無須再掩蓋。   本來高煦的這輛千里雪牌小銀馬,也算豪車品牌的汽車,不過在妙錦的公爵面前、就顯得有點活潑小巧了。   高煦之前就在網上和妙錦溝通過,說下班後想談談。於是倆人在公司樓下見面後,各自驅車出了市區,來到了陽澄西湖的湖畔。   停在湖邊人少的路旁,妙錦下車時,高煦見她的模樣,倒覺得氣質挺酷。   她的長髮披着,戴着一副墨鏡,嘴脣的口紅塗得很鮮豔,可能是爲了讓深青色的薄外套、看起來沒那麼呆板樸素。而深色外套,便反襯得她的皮膚非常白皙。再配上那輛深褐色的轎車座駕,她那年輕美豔的形象、有一種反差的美感。   高煦就比較簡單了。他之前每天還穿正裝去上班,後來發現一些不負責接待工作的員工、穿得都很休閒,他最近也跟着隨意起來。   他腳蹬一雙休閒皮鞋,穿着一條帆布褲,上身把外套一脫下了車、就只剩一件灰色套衫,手上戴着一塊黑色電子腕錶。   套衫的面料柔軟、略帶彈性,雖然不是緊身的,但這種合身的衣裳也很考驗男人的身材。若是稍微不注意鍛鍊和飲食,讓肚子發福了,穿這種衣服就很難看;所以偏胖的男人一般都喜歡寬鬆一些的襯衣和運動風格。   果然妙錦走過來,便伸手在他的腹部和胸膛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抬頭笑吟吟地看着他。   現在高煦這身體的肌肉,比起當年世祖皇帝年輕的時候、實在是差遠了,胸肌和腹肌也不明顯,好在比例和線條還不錯,肌肉質量不太行、但賣相還可以。   妙錦偏着頭左右打量着,把削蔥似的手放在秀氣的下巴、稍作思考的模樣,然後把自己的墨鏡取下來,踮起腳給高煦戴上,笑道:“不錯,有感覺。”   高煦扶了一下墨鏡,隨口道:“光線好暗。”   湖面起了一陣風,吹得妙錦長髮飄起,她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裏,轉身面對着湖面,抿着小嘴用鼻子深吸了口氣。倆人靠在小銀馬旁邊,沉默了一小會兒。   高煦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道:“我想到了一條有機會翻身的路子。”   妙錦沒有回應,又看了一會湖面,然後轉頭看着他、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說說吧,我聽着呢。”   “做影視。”高煦簡單地說道。   妙錦道:“你懂那個行業嗎?”   高煦道:“不太懂,但是我有不對稱的見識。如同當年做王爺的時候,有那個世界沒有的見識。”   妙錦總算明白一些了:“高煦是說,記得第一世的那些電影,現在沒有出現的作品?”   “對。”高煦點頭道,“大多印象模糊了,只有一些特別經典、特別喜歡的影視,我還記得。不過恰恰是能夠記住的這些東西,經得起觀衆的考驗。”   他稍作停頓,又道:“眼下這些影視,都不是原來的東西。這也很正常,創作本來就是主觀之事,不可能在不同的世界、出現一樣的東西。”   妙錦輕嘆道:“難怪,昨晚我看見你在電腦上,到處搜索電影動畫。昨天你就想到了?”   “嗯。”高煦沒有否認,並解釋道,“除此之外,我還沒想到有別的辦法。這個時代的科技、規則很複雜先進了,人才也很多,如果不走旁門左道,又沒有基礎,應該是不可能有進取的機會。就算努力拼搏出來了,耗費大半人生,又有什麼意義?”   妙錦輕聲道:“就算很快成功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並不缺生活開銷。”   高煦一時間竟然答不上來,他好像確實也對金錢、沒有多大的慾望,便隨口道:“等功成名就,咱們就退隱鬧市,自由自在地廝守生活,不再受其它事的煩擾。”   妙錦微笑道:“聽說過富豪與漁民的故事嗎?”   高煦不知她所指哪個故事,便搖了搖頭笑道:“以前都是我給別人講故事。”   妙錦道:“那我給你講一個,很簡短。富豪看到一個漁民在海邊躺着,懶洋洋地曬太陽,便去教育他,這麼好的天氣爲什麼不出去多打些魚賣錢?漁民反問,要那麼多錢幹嘛?富豪說,有了錢就能像我一樣,自由自在、快樂悠閒的海灘散步曬太陽。漁民卻困惑地回答,我們倆現在不正在快樂地曬太陽嗎!”   高煦哈哈笑道:“我好像聽過類似的故事。”   他想說有關尊嚴地位之類的陳詞濫調,但覺得這樣的話有點“老氣橫秋”,便作罷了。   高煦想了想只是嘆了一口氣,隨口道:“這並不是什麼高尚的事。不過幸好在此沒有受害者,也沒有傷害任何人的利益。眼下這光景,我若不走這樣的路子,還不如認清現實當條鹹魚。”   他又道:“將來我也不要這個錢,到頭來,我們全部捐給有利於社會的項目便是了。如此也算是功過相抵,沒把自己搞得太不堪。”   妙錦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好言道:“不過,比起四百年前、改革大明朝的宏偉事業,恐怕高煦已無法給這個世界帶來太大的福澤。”   高煦點頭道:“既沒有更大的見識,我也累了。當初確實耗盡了一生的熱情與精力,就算能再來一遍,我可能也有點幹不動了。如今想做點事,只是爲了自己,自利而已。等成了點氣候,咱們可以找職業經理人,當甩手掌櫃,應該花不了太長時間。”   他看着妙錦,笑道:“說來也奇怪,還有嫌錢多的女人。”   妙錦自嘲地笑了一聲。   倆人看着湖上的風景,有一艘仿古的遊船正在遠處遊弋。此時此刻,若不回頭看金屬光澤的汽車,湖上的景色彷彿與幾百年前沒甚麼區別。   良久後,妙錦的聲音道:“家父名下控股有兩家相關的公司,一家做動畫的、一家是製片廠,但家父接手後長期處於虧損狀態,屬於失敗投資。最近長兄好像正在尋找融資,想以轉讓股權的方式脫手。”   高煦認真地聽着。   妙錦轉頭看着他:“你前期可以藉助一下這個平臺,畢竟你對影視行業懂得不多,先得有點渠道。”   高煦道:“有道理,這是個好辦法,省了不少時間。”他接着問道,“你不是……不想我折騰,還願意幫我?”   妙錦玩笑道:“誰叫你是皇帝?我最多抱怨兩句,最後還不得由着你。”不過很快她就一副無奈的神情,“沒辦法,你這人,必定不願意服軟。在古代幾十年,高煦也沒少受影響,我也懂。”   她說得也不全對,因爲她瞭解的高煦、起初就是王,後來稱帝了他根本沒必要服軟。要是在很早很早以前的第一世,他回憶起來,簡直已經服到了塵埃裏。能屈能伸他是沒問題的,不過處境變好,沒必要屈服罷了。   高煦伸手摟住她的削肩,繼續看着湖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雖有旁門左道,但是高煦對這個社會、相關行業的知識很少,挑戰和壓力仍然很大。世上之人、開了外掛還失敗的,也不是沒有。   妙錦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一把摟住高煦的腰,十分用力,還發出一聲撒嬌的聲音。   “怕我跑了?”高煦玩笑道。   妙錦點了點頭。   高煦道:“當年我做了皇帝也沒跑,放心吧。”   妙錦嘆道:“你現在還沒完全瞭解這裏,這個世界誘惑很大。”   高煦淡然道:“沒有接觸,但能想象到。大明的商業如此繁榮,男女之事應該早就放開了。不是有一句話,如果世上沒有女人,那麼金錢就失去了大部分意義。資本世界,必然要窮盡一切辦法釋放消費慾望。”   妙錦抬頭道:“你還是原來那樣,總有歪理。”   “道理。”高煦笑着糾正道。   高煦長身而立,站在湖畔的風中思考着一些事。但不管怎麼想象將來的成就,他稍微深思,就能感覺到自己的野心已經消磨,曾經的深遠氣象已然跌落,資本哪能與千秋霸業的理想相提並論?又有什麼好躊躇滿志的?   也許凡人,終究只是渺小的塵埃?   他翹首迎風,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不知何時,妙錦正呆呆地凝視着他。不知是他的神情回到了從前,還是她的眼神仿若往昔。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後會有期   湖邊的風中傳來了妙錦的聲音:“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不想瞞着高煦,但你聽了不要多想。”   “嗯。”高煦應了一聲。   妙錦道:“近兩年我家的經營有點困難,家父卻不想變賣祖產,以免惹同族親戚笑話。他有意讓我與一個富豪的兒子聯姻。”   高煦頓時轉頭看着她,愣了一下。   妙錦抬頭道:“前陣子叫我去見面,我沒去,怕見過面了更麻煩。”她露出一個強笑,接着好言道,“當年我被關在皇宮裏好幾年,終究也過來了。現在是法制時代,我不願意的事,家裏人更沒什麼辦法,你放心吧。無非還是勸導、說教罷了,有點煩人而已。”   高煦頓時感覺心頭很堵,迎面的湖風撲在臉上,有點讓人呼吸不暢。想來,當年他也經歷過類似的感受,但後來有過了幾乎爲所欲爲的經歷,現在反而不太能適應這樣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會兒,只好握着妙錦的手道:“讓你受苦了。”   妙錦微笑着搖搖頭,“只有高煦會這樣對我說話。”她高興地依偎着他,“其實就算沒遇到你,我也不願意嫁人。”   高煦隨口問道:“那你要幹嘛?”   妙錦笑道:“出家做道士。”   高煦伸手摟着她的後背,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便道:“咱們去喫飯吧,喫完飯回家。”   妙錦點頭道:“聽你的。”   當晚高煦睡得不好,睡前想的事太多就容易清醒,人好像得放鬆思維才能睡得安穩。一夜他不知道翻了多少身,這樣的夜晚,他很久沒有經歷過了。平時他的睡眠和心態都是挺好的。   不過高煦多年以來的習慣,對很多極重要的事、都是說幹就幹。於是第二天一早,他到了辦公室就開始寫辭呈,走出第一步、先把時間收回來再說。   寫好之後,他便起身走到孫靜的辦公桌前,把紙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按着輕輕往前一推:“孫總,我有點事,得耽擱你一會兒。”   孫靜拿起紙,飛快地看了幾眼,馬上抬起頭道:“劉公子,我不得不勸你一句,大公司的正式工作,可不好找呢。你想好了?”   坐在側面的祕書小尤也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坐在那裏時不時看向這邊,保持着關注。   “孫總別拿我調侃了。”高煦笑了一下,接着冷靜地說道,“成年人,應該爲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無論是好還是壞。”   孫靜凝視着他的臉數秒,便點了點頭,拿起鋼筆在上面痛快地批覆了。   她收了辭呈,說道:“原先你受傷了,籤的涼解協議,現在可不着數了。因爲你是主動辭職,且沒有對辭職的原因提出異議。不過按照相關法律,公司應該支付你六個月薪資、承擔員工失業保障。這筆錢,我會誠心幫你拿到,到時候打到你的銀行卡上。”   聽她的意思,公司是否願意履行解職補償,還是有操作空間的。狡詐的資本家。   高煦聽到孫靜的言外之意,頓時覺得這個女人人品還行。他繼續看着孫靜,尋思着她平時工作的能力和見識。   “怎麼?”孫靜伸手放在臉頰上,微笑着看他。   高煦道:“現在說可能有點不合時宜,不過孫總可以當個笑話聽。萬一我有發達的那天,孫總可以聯繫我,我不會虧待人才。你不是說過嘛,在這裏競爭壓力還是很大的。”   孫靜笑道:“你這是在誇我呢,哪能當笑話?我記住了。”   小尤用玩笑的口氣道:“劉哥,我呢?”   高煦轉頭用輕鬆的口氣道:“你問孫總,俗話說得好,一個好漢三個幫。”   兩個女人都笑出聲來。辭職便在這樣輕鬆愉快的氣氛中,簡單地完成。   不過高煦收拾好個人用品,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仍然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味,也許是新的憧憬、也許是感慨?   他抱着個紙箱子,走到張勇那個牢籠般的格子間旁邊,說了一聲:“哥們,後會有期。”   張勇一臉震驚地看着他:“咋幹不下去了?”   高煦道:“說來話長,有空了咱們喝點小酒,再聊。”   張勇同情地說道:“接下來劉哥能幹啥工作?”   高煦輕鬆地笑道:“總有辦法。”   張勇感嘆了一聲,這聲感嘆裏,似乎隱約包含着一點暗爽。畢竟大家都是公司小員工,明明是同一個階層,高煦卻曾經擁有漂亮的前妻、開好車、得孫總管親近,有時候高煦也感受得到,這哥們不高興。   然而,此景只是人之常情罷了,高煦並不介意,自己若有幫得上的小忙、仍然不會拒絕張勇。張勇在高煦剛醒的時候、也幫過他,平時也能相處說話。普通朋友,大概就是這樣吧?說得太肉麻了顯得假。   於是高煦伸出手、在張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抱着自己的紙箱徑直走了。張勇的聲音道:“電話聯繫。”高煦頭也不回地伸手揮了一下。   下樓後,他把紙箱扔進後備箱,然後驅車去一個購物中心。在那裏胡亂拿了成箱的方便麪、奶製品、包裝熟食、茶葉,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高煦把東西扔進後備箱,直接回家。這些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商品,價格很低,普通明國人只要有收入可以隨意買。   沒有了工作分散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高煦得以集中精力、進行一些前期學習和分析。   得益於網絡資訊信息的發達,他的工具,幾乎只需要放在書房裏的一臺電腦。不過高煦做一些信息統計和分析時,還是不太習慣用電腦軟件,所以沒兩天他的書房裏、便貼上了各種各樣的紙條,紙張上也胡亂寫寫畫畫着不少東西。   一開始他最好利用韋家的兩家公司,至少有現成的渠道。電影和動畫,目前高煦傾向於動畫影片起手。   因爲他覺得電影的表達,可能更依賴於導演、演員等各種因素,這些東西他暫時無力掌控。而動畫方面,因爲大明國的製作技術先進,可能在表現畫面時有優勢。   近年票房高的影視動畫,他也一直在觀看琢磨,還閱讀了不少分析觀影市場的文章。   經過一段時間,他得出一些個人的結論,明國觀衆受教育程度的影響,觀影口味可能與想象中不太一樣。諸如家庭肥皂劇、言之無物尿點太多的作品,一般都在浪費投資人的錢,沒什麼觀衆。   甚至一部分作品、走入了晦澀的歧路,卻仍有不少受衆。高煦看到了幾部高分電影,總覺得有點類似意識流,在表達很難描述的人性和現實,不專心看甚至不知道導演究竟想說啥。還有燒腦片,情節和時間序列非常碎片化,一樣有市場。   所以高煦發現,這裏的情況、與另一個世界,還是有區別的。   不過大明國工業化之前,有幾千年的歷史,世人在一些文化層面的東西並沒有變。一些傳統的文化非常頑固,哪怕世界規則已完全翻新,它還是存在於世人骨子裏。   高煦無意於劍走偏鋒,特別是前期的選擇上。他認爲一些雅俗共賞、老少皆宜的通俗東西,可能市場很廣闊,很難失敗。他從風險角度看待這個事,傾向於選擇情節簡單、有趣、有普遍接受度的通俗題材。   而且如果從人類普遍性的心理情感方面出發、而不是文化特質,可以同時讓外國觀衆更容易接受,便能斬獲更大的市場。畢竟明國人口,只佔世界人口的六分之一。   最後高煦從自己喜歡的多部動畫中,圈定了幾部印象很深、看過多遍的作品。他的筆放在《尋夢環遊記》上輕輕圈了一下。   多一個圈,他是覺得,這部動畫裏、有可以讓他自嘲的內容。   而且相比於其它優秀的動畫,這部的畫面感可以做得更精緻,更符合現在的觀衆、對視覺感官的要求。至少高煦的印象裏,《尋夢》比什麼唐老鴨、貓和老鼠、機器貓、變形金剛精緻多了,而且可以在電影院播放。   不過迪士尼那些老片子,肯定也有市場的。因爲明國曆史上出現過類似的成功案例,內容是一隻特別搞笑的兔子。現在的白兔公司,就是借用了那個系列的動畫形象的影響力。   高煦深入思考了一下,原來的《尋夢》取材於墨西哥文化,現在可以改一下,改成殷人。殷人曾有很多部落,總是能找到一個類似的傳統文化進行嫁接。而且明國本土的觀衆,本來也對西美區的部落文化很有興趣。   現在的明國人確實也不侷限於本土文化,得益於經濟的多年繁榮期,他們喜歡到處跑,從新的地方得到新的見識。   不知甚麼時候,門傳來了響聲,應該是妙錦來了,她的指紋可以開鎖。果然妙錦出現在了書房門口,她一臉驚訝地看着高煦,發出了啊地一聲。   “怎麼了?”高煦回頭疑惑地看着她。   妙錦掩嘴笑道:“你去照照鏡子,快變成野人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伯樂   書房裏的硬紙板上,貼着許多紙條。妙錦似乎很感興趣,站在紙板前看了許久。   “這是高煦要製作的動畫內容嗎?”妙錦回頭問道。   高煦坐在電腦前抬起頭:“寫得很凌亂,字跡也很潦草。”   妙錦笑道:“你寫得草書,我能看明白。”   高煦聽罷說道:“這部《尋夢》我很喜歡,當初陪不同的人、前後看過好幾遍,整體情節我記得很清楚。不過時間過去太久了,有些細節需要慢慢回憶,想到什麼我就先記下來了。所以寫得很碎片化,寫法也不講究。裏面還有我自己的感受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妙錦輕輕點了一下頭,看着他問道:“本旬放假那幾天,你有時間嗎?我聯繫上了一個動畫製作人,叫王思奇,他曾與咱們家的動畫廠合作過多次。我把高煦引薦給王思奇,約個時間,你們到動畫廠見面,高煦也能實地瞭解一些情況。”   高煦立刻同意了,叫妙錦幫忙安排時間。   數日後,他去了一趟太倉,在那裏見到了妙錦引薦的王思奇。   這個王思奇與韋家合作的時候,應該見過妙錦,所以對高煦不算敷衍;起碼願意專門抽出一天時間來談。這是個頭髮已經有點稀少的中年人,他言語中透露出了有關頭髮的個人苦惱。   說起高煦爲什麼想製作動畫時,高煦只好如實地談起、一件稍微有點沾邊的經歷,便是他導演過“話劇”。   不過這些事暫時並不重要,剛見面、倆人根本談不到實際合作的程度。高煦倒有收穫,明白了不少這個行當的操作流程。   按照王思奇的經驗,開發一個項目,通常要一個出品人發起,這個人可以是一個公司或團隊的代理。最好自帶一筆主要投資進來。   如果不想出太多錢也可以,像一些業內有過很好的成績、幫投資人賺過大錢的人士,向出品動畫也有辦法;這時候王思奇會負責去拉投資,說服有錢人投資、可以得到豐厚的回報。如此也是極可能搞到項目資金的。   一旦大夥兒準備要搞一個項目了,這個王思奇要乾的事便比較多。除了拉投資、得到比較準確的預算數字,還要選擇導演編劇等;另外負責規劃廣告、推廣之類的宣傳工作,後期跟進放映渠道的安排。總之他這個人是空手進場,但乾的事是協調各方利益、非常雜。   當然王思奇不是個成功的製作人。他經手項目,大多以虧本收場,也沒有暴利的成績。這大概也是、高煦很容易就和他搭上線的緣故吧?王思奇好像實在有點閒。   倆人屬於互不嫌棄,相處融洽。高煦現在這種一無所有的情況,要不是落魄者、恐怕也懶得搭理他。   既然這個話癆一樣的王制作、願意和高煦打交道,高煦又陸續找過他好幾次。   最近這次見面,高煦談及了一些設想。他問道,如果我有一個非常好的劇本,但是沒有太多資金,有沒有辦法開發出項目?   王思奇很快就搖頭,那劉哥得先找到一個有實力的伯樂。   高煦問道,王制作不是可以找老闆們投資嗎?   王思奇繼續搖頭,想讓別人掏錢投資,總得要點理由吧?光是一個劇本,不太據有說服力。   這時候王思奇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建議,要高煦去找韋婉的父親,先讓韋家再投資一筆錢。只要項目有了一筆較大的資金,那麼尋找別的投資者、就比較容易了。   實在沒有投資,只要高煦出得起幾十百來萬圓啓動資金,項目也能開動。王思奇可以去跑腿,先嚐試去找投資人;結果無法保證,可以試試(反正虧的是高煦的資金)。   高煦回到家裏,考慮了一下王思奇講述的信息。   這個製作人顯然不太優秀,但在業內幹了多年,又與韋家有長期合作關係,大體倒也算靠譜。   而且王思奇最後的建議,確實比較務實。高煦目前的狀況,好像也只有找韋家纔有點戲;而其他資本家層次的人,高煦現在不容易接觸得到。   高煦稍作規劃,準備先把劇本搞漂亮一點、形成說服投資的助力,然後拿劇本去找妙錦的父親等伯樂出資。而且他自己也得籌備一筆資金,以備不時之需,乾點事情沒錢不行。   他從來沒幹過投資,這時候思考其中血本無歸的風險,忽然產生了熟悉的感覺。那便是賭博的刺激感。   很早以前作爲一個賭徒,對於賭博他是很熟悉的。一時間他有種感悟,投資和賭博似乎有某種相似之處。   戒賭難,戒掉了一種賭,高煦何曾戒掉過各種變相的賭博?   高煦暗自感嘆了一番,便一邊感慨一邊開始辦事。他先打印了一張廣告,跑到一所戲劇學院的廣告牌上,去貼招聘廣告。   招聘兼職動畫編劇,要求臨近畢業、課餘時間多的學生,男女不限。待遇每月兩千圓,每部劇本完成後另有獎金,請攜帶兩份作業面談。下面留了高煦的電子郵箱地址。   高煦對於編劇的格式、寫作方式等不太懂,臨時去學習也沒必要,畢竟像這樣找一個兼職的成本也不高。因爲高煦要求不高,他不需要僱員進行創作,只需要改編和工整的形式,所以報酬低點也可能找得到人。   目前一般公司的合同工,月薪大多三千圓不到。高煦開個兩千圓找兼職的,試試再說。前期成本能省則省。   到學校找學生是最好的,首先保證了僱員起碼有點專業知識,其次學生就想掙點生活費、要求也不高。雙方要求都不高,難度就低了很多。   高煦貼好了廣告,便去銀行問貸款的事,以便籌備資金。   目前高煦沒有工作,銀行要求抵押貸款。高煦尋思了自己能抵押的東西,大頭無非就是房車,於是帶着車子、住房的證件又去了一趟銀行。   他這輛千里雪屬於豪華品牌,但已經開過幾年了,居然只能抵押貸到兩萬多圓。房子根本不能抵押,除非讓高煦的前妻也簽字同意,因爲房本上是兩個人的名字。   這時高煦才意識到,他離婚的時候,財產分割似乎沒有實際執行;或許是他們倆都拿不出大筆現金,房子也捨不得賣掉,便拖延了?高煦不太清楚情況,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最值錢的就是房子,至少能貸到七八十萬。   高煦左思右想,回家在電腦上找,終於在電子郵箱裏找到了以前與楊盈的郵件。他只得恬着臉,在郵箱裏寫下了讓自己也有點汗顏的一段話:那天不太方便,十分抱歉,你沒什麼事吧?   沒想到楊盈馬上就回信了。這個時間段是上班時間,公司員工好像用郵箱比較多。   楊盈:有事也不礙着你,你管好自己吧。   高煦回道:有空嗎?要不找個公衆場合,見個面聊聊?   楊盈:下午五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高煦:我失憶了。   楊盈:德興路中間那家奶茶店。   高煦:好的。   他看了一下腕錶,發現時間不多了,便趕緊去洗了把臉,看着身上的套衫休閒褲,覺得衣服也不用換。他便換了鞋,直接出發。   開車來到德興路,高煦原本打算轉一圈看看哪裏有停車場,不料發現奶茶店外面居然有停車位,便停了車進去。   風格奇葩的一家店,有磚頭裸露的原始風格裝飾,也有一些鮮亮活潑的圖案,不知道是啥主題。不過環境不錯,乾淨舒適,主要是人少。   高煦坐到門口能看見的地方,要了一杯白乾水,說等個人來了再點東西。   沒等多久,穿着制服衣裙的楊盈來了,與此間的氣氛更是格格不入。她把包拿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睛看着高煦、便在對面坐下。   高煦指着桌面:“我等你來了再點喝的。”   楊盈要一杯奶茶,高煦看到上面有咖啡,便起身到櫃檯旁去點東西,又要了一盤炸土豆。他取了一隻塑料盤,把東西端回坐的地方。   倆人沉默了一小會兒,高煦正在琢磨,怎麼開口說自己的事。   楊盈卻先說道:“回頭才明白,你這人起碼比較實誠。”   “嗯……”高煦發出一個聲音,不知道如何回應。   當時楊盈忽然到家裏,說了些什麼,高煦根本沒在意。這時他回想起來,她說過什麼“男人都一樣”“還不如忍耐有錢人”之類的話,隱約猜測楊盈的新歡應該經濟不錯。   果然楊盈道:“他一直拖,明明早就離婚了,還是不說結婚的事。我看他就沒成心!”   “有道理。”高煦點了點頭。   楊盈仔細地打量着他的臉,說道:“劉剛,其實你在我心裏,一直是個不錯的人。”   高煦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好在他多想了。楊盈馬上又說:“但是感情很奇怪。你從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可我們經歷過了一些事,有過了裂痕,我便再也找不到當初心動的感受、也沒有了修補的期望。”   高煦道:“就是因爲熟悉,纔沒有了期望吧。”   楊盈笑吟吟地看着他:“失憶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我們現在能心平氣和地交談了。”   高煦想了想道:“沒有想象空間。只有在不太瞭解對方的時候、纔可以用美好的想象去填充。”   “呵!”楊盈輕輕搖頭,伸手拿着吸管在被子裏攪動。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創意非常棒   今天高煦顯然不是爲了來做婦女之友,來聽楊盈傾述情感。   但爲了不把事情辦砸,他一開始還是很耐心地配合着。包括順着她的話附和、適當發表感慨等表現,不至於讓楊盈的傾述體驗太差。   聽了好一會兒,高煦便開始適當地引導話題,他好言道:“對方實在沒誠意就算了,沒必要強求。而今社會,女人也可以工作,可以獨立地擁有很多權利,並不需要人身依附。我覺得,錢還是靠自己掙比較實在。”   楊盈不以爲然道:“你說得輕巧,那爲什麼各種公司上層大多是男人?”   高煦不禁脫口道:“你我並非上層人物,那些情況和咱們有啥關係?”   楊盈冷笑了一聲,“你的心態一直很好,這一點我還真是佩服。”   高煦也聽得出來,她並不認同。不過爲了緩和氣氛,他便戲謔地笑道:“多謝誇獎。”他接着又道,“其實我也想有點上進心的。”   楊盈打量着他:“我認識你那麼久,怎麼沒看出來?”   高煦找了個藉口道:“以前有家庭,不太願意去承受代價和風險。現在我想做個項目,需要一筆前期資金。咱們那個房子,我想抵押給銀行、貸點錢出來。你放心,你那份錢必定如數歸還,咱們可以籤個協議。”   楊盈忽然笑得前俯後仰,上身也輕輕趴到了桌面上。   只剩下高煦一臉茫然地看着她,他忍不住問道:“笑點在哪?”   “我不知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不會答應。”楊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高煦想了想,便提出了另外一套方案:“先把錢貸出來,你那份立刻給你,這樣一來,咱們之間也不用拖泥帶水了。”   不料楊盈毫不猶豫地搖頭,看着高煦的時候眼睛裏還有奇怪的笑意,笑容中似乎有點生氣。   高煦疑惑道:“爲什麼拒絕?”   楊盈果然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說道:“你哄誰?只怕是色迷了心竅。劉剛,我不是不知道你幾斤幾兩,你能做啥項目,應該和那個年輕貌美的新歡在一塊兒、缺錢留不住人了吧?”   高煦忙道:“她家條件很好,不需要我的錢。我真是想做個動畫項目,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棒的創意。項目確實有風險,但是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我已經決定好做這件事了。”   楊盈估計也就三十來歲,卻特別頑固、這是高煦沒想到的,她仍然搖頭不信。   高煦鎮定地思索了片刻,問道:“我騙過你嗎?”   楊盈答不上來。   高煦便又問道:“那你爲啥不相信我?對於信譽良好的人,在質疑之前,起碼要點憑據或許跡象吧?”   楊盈哼了一聲:“想想真是不甘心。”   “此話怎講?”高煦道。   楊盈看着他道:“當初我們在一起,你是又悶又摳,還說得很好聽,說是要買房有個窩,我信了你的邪。現在你居然爲了個小姑娘,要賣掉房子!”   高煦暫且沒有吭聲,正在想怎麼安撫她的情緒、並且說服她。   然而楊盈的情緒越說越激動,“我跟你幾年,最好的青春都在你身上了,最後得到了什麼?”   一時間,高煦只覺自己的舌頭打了結一樣,愣是說不過一個女人。他已經記不得、甚麼時候曾經面對過這種情況了,畢竟以前他要一個女人陪着,那叫臨幸,怎會遇到過這樣的責問?   好在大部分時候、高煦的思維還是比較清晰的,這時候他想問:如果你沒和我在一起幾年,那麼就可以青春永駐嗎?又或是一定能換到榮華富貴?   但高煦沒有吭聲,這樣問的話,估計得吵起來。而且是因爲一個毫無用處的話題吵起來,簡直在浪費時間。   於是他沉默着。沉默卻沒有讓楊盈平復情緒,她接着說道:“當初你只要能對我好點,哪會讓別人有機可乘?”   高煦聽罷,頓時想起了她起初那句“失憶不全是壞事,可以心平氣和交談”,他馬上問道:“當時你有了婚外情?”   楊盈冷靜了不少,徑直搖頭道:“不至於,你以爲我是好騙的小姑娘,能那麼容易?但沒離婚的時候,他已經讓我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生活方式。”   高煦在額頭上輕輕摩挲着,他的情緒竟被一個女人輕易地、搞得有點亂。他莫名地很生氣,但理智又認爲、根本沒必要在乎;楊盈的一切和他無關,特別與現在的高煦完全沒有干係。   “應該不止吧?”高煦脫口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爲啥要問這麼一句,究竟想得到什麼答案,究竟有什麼用?   楊盈道:“在工作中,曾經找機會、讓他佔過一些小便宜。但在我離婚之前、也僅限於此了,我常常還能得到額外關照。這些小事、你原來就知道的,而且還對我幾度大發雷霆。可這樣有什麼用?我不工作了、辭職回家靠你養着麼?真是對你的處理方法服氣。”   高煦皺眉道:“一點蠅頭小利,不至於吧?”   她挑釁地笑道:“這就叫無能暴怒?你應該學學別的男人,在事情還有餘地的時候,挽回到我的心。爲什麼偏要用侮辱人格的方式,讓關係進一步惡化?”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輕輕甩了一下頭、強行讓自己冷靜一點。反正現在這對男女,似乎已是公開合法的戀人關係,自己何必再去生氣?何況楊盈對他來說,基本就是個陌生人。   高煦想了想道:“咱們別繼續這個話題了,沒什麼用。再說咱們已經離婚,我無權過問你的私人生活。”   楊盈看着他道:“我經常覺得你失憶後變化很大,說官話的口音奇怪,連家鄉口音也不見了。不過你的深層觀念還是沒變,果然還是你。”   高煦問道:“啥觀念?”   楊盈道:“佔有心理,感情綁架,大丈夫心態。時代變了,好多明國男人的觀念,卻還停留在舊時代,把女人當成附庸。你現在知道,爲什麼我們吵了那麼多次吧?”   高煦沉默了許久,說道:“咱們不應該再相互干涉。房子貸款得到現金,你拿走屬於自己一份,剩下的債務和現金算我的。這樣豈不簡單?”   楊盈搖了搖頭:“你冷靜一下吧,我不會同意小丫頭來摘果實。”   高煦道:“你似乎沒有權力干涉。”   楊盈笑道:“那你去告我。”   高煦聽罷再次安靜了。過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腕錶,抬頭說道:“我今天還有別的事,咱們再聯繫吧。”他說罷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幣,壓在咖啡杯下面。   楊盈看了一眼咖啡杯底,又笑着看他。她的心態,竟然比高煦還穩。大概是因爲高煦說話有選擇、並未刺激到她。   高煦站在桌子旁邊,忍不住問道:“我有一事不明白,你當初爲什麼要嫁給劉……我這樣的人?”   楊盈苦笑道:“人是會改變的,也會變得成熟務實。”   他離座後,走到門外上了小銀馬。開車到了隔壁街,找到個車位停下來,這時高煦才揉着太陽穴、開始調整自己的情緒。   什麼人物他沒見過?但今天竟被一個普通的女人,搞得有點失控的感覺,不應該啊。可能她的話裏,也有一部分並有沒說錯,時代真的變了。   而且處境也變了,高煦漸漸地感受到、那種遙遠的曾經的無力感。   冷靜了一會兒,他便調整座椅,靠在椅子上休息,隨便拿起手機來看。用手機打開電子郵箱,裏面有了兩份新郵件。   他看了一下,這纔想起自己之前貼過招聘廣告。現在已經有兩份電子簡歷投了過來。   看名字兩個都是女生。眼下高煦隱約更傾向於和男生合作,不過他並不是個狹隘的人、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對性別產生偏見。稍微緩了緩,他便隨便挑了其中一份郵件,回話:同學什麼時候有時間,見個面詳談。   很快那個名叫鄧家敏的女生便回話了:我的課程已經修完,等着實習,時間很自由。劉總找個白天安排時間吧,我都可以。   高煦看了一眼腕錶,還不到六點。夏季日長,此刻天色仍很明亮,而且這裏是鬧市地段,這個時間沒什麼不好。   他隔着擋風玻璃左右看了一番,乾脆打了一行字:你現在來市區德興路,中間那家奶茶店,方便嗎?   鄧家敏:劉總稍侯,我這就出發。   高煦在車裏便看到了一家店面,業務有廣告製作、旗幡招牌裝潢等。他便下了車,借了店家的電腦,搜索到一份最簡單的僱傭兼職的合同。自己又添加了一行保密協議,內容大致是,動畫電影公映前、對方有義務對劇本內容保密,否則將負責賠償僱主的所有損失。   打完了兩份合同。高煦付錢的時候,發現店主一邊聽着老式收音機,一邊在電腦前優哉遊哉地工作。   “這收音機很少見啊。”高煦道。   店家玩笑道:“祖傳的。”   高煦道:“一百圓賣嗎?”   店家立刻轉頭觀察了一下高煦的臉,發現他臉上毫無笑意,店家便點頭道:“成交。”   於是高煦付了錢,拿着兩張紙、一臺祖傳的收音機,回到了車上。接着他便開車,返回剛纔與楊盈見面的奶茶店。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奇怪的僱傭   還是在那間風格奇葩的奶茶店,高煦見到了一個叫鄧家敏的女生。   她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年齡,要是在幾百年前那會兒,早就該當媽了。但此時人們在學校的時間特別長,以至於她看起來還有點青澀,有緊張和膽怯的表現。   小鄧的打扮很樸素。一頭披肩發,穿着青紅格子的棉布襯衣,帆布褲和運動鞋,首飾和化妝是一點也沒有。不過人長得倒也白淨清秀,神洲(東亞)諸國城市裏的年輕人大多比較白。   “喝點什麼?”高煦問道。   小鄧忙擺手道:“不用不用。”   “無須拘謹。”高煦淡然指着桌面上的菜單。   小鄧看了一下,要了一杯橙汁。   高煦起身,小鄧回過神來、爭着要去買飲品。高煦伸手往下做一個按的手勢,便去了一趟櫃檯。他回來時,小鄧正好奇地觀察桌子上的老式收音機。這玩意如今確實比較少見,因爲手機和車載媒體都有收音機功能,很少有人專門買這種簡單的收音機了。   小鄧將一疊作業遞了過來:“按照劉總的要求,我選了兩份練筆的作業。”   高煦也把合同遞過去,“咱們交換着看。”   即便小鄧的作業裏、有什麼專業上的紕漏,高煦也是看不出來的。不過他看過很多書,對於一份文本是否通順、水平如何,他能很容易瞧出來。至少小鄧的作品、給高煦的第一印象不錯,字跡很工整,格式也似乎像那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高煦便將一支硬筆遞過去,指着合同道:“這裏有一行保密協議,你簽字的時候,一份抄一遍吧。”   “啊?”小鄧詫異地抬起頭來。   高煦想了想:“對薪酬不滿意?”   小鄧搖了搖頭,臉有點紅,並且眼神裏隱約有疑慮。   高煦這時才一臉恍然,她可能是對保密協議要求的賠償條款、有些擔憂。   現在大明國秩序井然、法律嚴明,大多年輕人幾乎沒啥防備心,諸如搭訕什麼的事很容易。如同小鄧這樣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的人,並不多見;可能是家庭造成的個例,反正應該與社會環境關係不大。   “你不用太擔心,只要不主動泄露劇本,便沒什麼問題。萬一內容被提前泄露了,究竟是不是你的責任、也需要真憑實據的。”高煦好言道,“加上此條,只是爲了讓你重視保密性。”   小鄧道:“要不我再想想,後天回覆您?”   她又偷偷打量了高煦兩眼,然後看桌子上的老收音機。   高煦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個“劉總”的印象,可能是有點奇怪。   一個穿着套衫休閒褲、穿戴不怎麼講究的三十餘歲的男人,在一家風格奇葩的奶茶店裏主持面試,並且有一隻難以讓人理解的老式收音機。   高煦頓時覺得,可以理解小鄧的疑慮。他笑了笑:“人的際遇呢,確實挺靠緣分和運氣。很多時候,咱們什麼也看不出來。”   小鄧沒有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他抽象的感慨。   “行吧,畢竟這種事是雙向選擇。”高煦點頭道,“不過我不能在這件事上、花費太多時間,還得面試另外一個人。”   小鄧彎腰道:“抱歉,耽擱劉總的時間了。”   “沒有沒有。”高煦道。他其實對這個小鄧比較滿意,雖然她是個膽小的、謹慎的女孩,但看起來還算可靠,專業知識大概也沒問題;而且似乎有點缺錢,對微薄的薪資無異議。   小鄧起身時,高煦便淡定地從錢包裏數了七十圓(按糧價估算,大概人民幣五百多元),遞了過去。   “怎麼了?”小鄧道。   高煦道:“不用後天,你要是願意明天就來工作,這是今天的薪水。不願意我明天約另一個求職者。”   小鄧猶猶豫豫地接了錢,忽然坐了下來,拿起鋼筆,便開始抄寫那段保密協議。   高煦笑了一下,心說畢竟是年輕人,很容易靠感性行事。   他便說道:“明天上午八點,咱們到這裏見面,開始做劇本。”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樓梯,“這裏顧客少,樓下的客人不多,二樓更沒人,挺好的地方。”   小鄧問道:“劉總有題材了嗎?”   高煦反問道:“喫晚飯了嗎?”   小鄧愣了一下,搖搖頭。   高煦道:“那就在這裏隨便喫點吧,咱們邊喫邊說。”   小鄧無異議,高煦便去櫃檯,要了兩份便飯,兩盤油炸的小喫,有南瓜餅和雞肉。他對這頓晚餐比較滿意,至少比袋裝熟食、泡麪等東西好喫。   等拿到了飯菜,高煦坐回椅子上,便開口道:“故事內容已經有了,而且我寫好了很多細節。小鄧的工作,是把各種比較亂的資料整理好,並且形成規範的劇本格式。”   小鄧道:“這樣的工作比較簡單,劉總做過動畫編劇?”   高煦搖頭道:“我要是會,還請你做什麼?”   小鄧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容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勉強感。   高煦又道:“前期的工作,每天的時間可能有點長。但只要把一個劇本做完了,以後工作量便會很少,我會照常付你薪水,直到動畫公映。”   小鄧靦腆地說道:“多謝劉總。”   高煦道:“等公映後有了收益,我會另外付你一筆獎金,視市場成績而定。你以後就會知道,我對有功勞的人、一向非常大方,是一個可以分享果實的人。”   倆人喫過了飯,走出店面時路燈已經點亮,城市換上了夜景的面貌。高煦順帶送小鄧回學校。   小鄧看到了他的小銀馬時,似乎對他重新拾起了一點信心。   千里雪是最有名、還有點俗氣的老牌豪華車企業,不懂車的女學生就認個車標。那些小衆一點的、或者一般品牌的車,也可能比高煦這款低端千里雪貴得多,但女孩兒不一定明白。   高煦回到家,又忙活着稍微整理收集資料,把前陣子的勞動成果合起來,放到一個皮包裏。   原來貼滿了紙條的大紙板也空了。他坐在紙板面前的小凳子上,拿手臂撐着腦袋,在那裏發了許久的呆。   目前高煦面臨着一個關鍵的問題,怎麼啓動項目?   他又想起了動畫廠製作人王思奇的說辭,而且深感認同。有兩條路,一條是找到個有實力伯樂、欣賞高煦的劇本,另一條是說服某幾個有錢人、拉到大筆投資,自己做出品人。   想來想去,目前最有希望的、估計還是妙錦的爹。這個人極可能做伯樂,也可以做投資人。   高煦便找到自己扔在桌子上的手機,給妙錦發了個消息:睡了嗎?   妙錦:沒呢,高煦在做什麼?   高煦:現在在家裏,白天出門辦了兩件事。先見了前妻楊盈,本來想讓她簽字、以便抵押房子貸點資金出來的,沒有成功。   妙錦有一會兒沒回消息。   高煦又打字:她好像很羨慕有錢人的生活方式,今天才知道了、她和劉剛離婚的原因。大概便是,她不滿平淡拮据的生活,並羨慕工作中認識的有錢人、嫌棄劉剛。所以彼此不斷爭吵,造成了感情破裂。今天事情沒辦好,差點又吵起來。   妙錦: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吧。你可算不上她的前夫,管她怎麼想,沒必要生氣。消消氣。   高煦:傍晚招到了一個兼職編劇,是個快畢業的女學生。咱們先把劇本製作出來。   妙錦:漂亮嗎?   高煦摸了一下額頭:沒太注意,臉倒是白淨,在學校的作業做得挺好。當時我被楊盈氣到了,更想招男生的。   妙錦:一白遮百醜。   高煦:你放心吧。我根本不適應現在的男女關係,除了你,換個現在的女人,我估計遲早得被活活氣死。   妙錦:哈哈。   高煦:大概再過半個月,我把劇本做好了,想見見令尊,方便引薦一下嗎?   妙錦:可以,我給你安排。你不要準備見面禮,我來辦,我知道他喜歡什麼。   倆人又閒聊了兩句,高煦便去洗漱睡覺了。   次日一早,他起牀到冰箱裏找了些麪食和奶製品,填飽肚子。接着他便洗個澡,依舊穿休閒服,畢竟那家奶茶店、不太適合衣冠楚楚的風格。   擰着包開車到了德興路,高煦到店面裏瞧了一下,沒看到人。他便上了二樓,找了個角落坐下。   等了一會兒,鄧家敏就上樓來了,她看了一眼這邊,說道:“劉總想喝什麼?”高煦道:“咖啡。”   她轉身下樓去了,沒一會兒拿了兩杯飲品上來:“劉總來多久了?”   “一會兒。”高煦很隨意地回答。他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多看了鄧家敏兩眼,因爲覺得她穿的衣裳實在很奇葩。一件白色小交領襯衣、紮在一條深色褲子裏,腳上卻穿着運動鞋。   看她這個樣子,既有一種回到從前的懷舊感覺,又覺得她是在參加學校的什麼活動。大概小鄧認爲這樣穿,比較正式?   “我很擔心你、畢業了該怎麼找工作。”高煦隨口道。   鄧家敏低頭一看,臉一紅:“沒來得及去買。”   高煦道:“別買了,咱們不管這個。”   他說罷將皮包放到桌面上,把裏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雨花臺的雨   桌面上堆疊着許多冊子和文件夾,高煦把手機的攝影功能打開,放在桌邊上調整拍攝的角度。接着他拿起了那隻老舊的收音機,對鄧家敏道:“這種收音機,結構和功能都非常簡單。”   小鄧爲了回應,看着高煦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眼睛依舊帶着、那如影隨形的勉強。   她有點茫然地盯着這個奇怪的男人,在這裏擺弄這臺收音機。   高煦調了一會兒,收音機裏傳出了播報頻率的聲音。他呼出一口氣,滿意地說道:“就是這個臺,我在車上常聽。”   小鄧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夾,但高煦沒有開始要工作,她便沒有說什麼。倆人面對面坐着,默默地看着桌子中間的老式收音機,聽着裏面播着歌曲。   一曲罷,裏面傳來了主持人的聲音,並說了電話號碼,歡迎大家點播曲目。   於是高煦要了小鄧的手機,開始打電話。   接通之後,高煦便道:“你好主持人,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對嗎?我怕記錯了日期。”   主持人道:“是的,這位先生沒有記錯,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八點十分。”   高煦道:“我想點播一首《雨花臺的雨》,祝福我與僱員鄧家敏以後的工作,合作順利。”他一邊說,一邊看了小鄧一眼,小鄧有點不好意思地迴避了目光。   主持人道:“好的。”   高煦道謝後,掛掉了電話,將手機還給小鄧。   收音機裏傳來了主持人的播報,重複一遍高煦要求的祝詞,然後歌曲前奏很快響起。略帶古典風格的旋律,從收音機裏傳出來,彌散在了只有兩個顧客的奶茶店二樓。   在音樂前奏中,主持人用頗有感情色彩的聲音、帶着憂傷配合地念白:“不夜城京師,有一個年輕的女子,懷念着往昔,雨中似有故人來。請聽《雨花臺的雨》。”   “去年的笑,今年的愁,只有小雨依稀依舊。走在這雨中的不夜城,我將去何處。生來好像無根的浮萍,請遠離悲傷,拋棄幻想,就當從未來過雨花臺……”   婉約風格的歌曲不緊不慢地唱來,有些詩情畫意的懷舊,又有點無病呻吟之嫌。然而調子確實很好聽、很憂傷。   高煦發現小鄧低着頭,好像有點難過,便問道:“怎麼?”   她的聲音稍顯哽咽:“沒事,只是這首歌有點傷感。”   高煦道:“我隨便挑的一首,主要是覺得好聽。”   他關掉了收音機,拿起一份冊子道:“這裏有整個故事的設定和敘述過程,你看看,我先大概說一遍。”   小鄧直起腰,呼出一口氣,接過了冊子,並望着高煦露出勉強的微笑。   高煦開始說故事內容。基本是按照回憶中的《尋夢》來的,只是設定上爲了迎合觀衆的熟悉度,將墨西哥亡靈節、改成了殷人亡靈節。   人死後有靈魂,將進入一個奇妙的冥間世界。當人間沒有一個人再記得他的時候,靈魂纔會“絕對死亡”,化作一片落花花瓣、隨風吹散。   一個鞋匠家庭出身的十二歲小男孩米格,自幼有一個音樂夢,但音樂卻是被家庭所禁止的,他們認爲自己被音樂詛咒了(懸念)。在米格爾祕密追尋音樂夢時,不小心進入了冥間,在這裏他遇見了家人們的靈魂。   故事有關親情、團聚、夢想、音樂、冒險、善惡對錯。其中還有滑稽的元素,以及真誠善良最終戰勝虛僞邪惡的圓滿結局。   小鄧漸漸地聽得入迷了。高煦看到她的表情,頓時對這部作品又多了幾分信心。   不知過了多久,故事終於講完了。小鄧還沒回過神來,眼睛紅紅的。   高煦沉默了一陣,讓她稍微沉澱一下。她先開口道:“好久沒聽到過這麼……天馬行空的故事了。”   “重點不在設定。”高煦笑了笑。他覺得,其中父子間的感情誤會、最後解開心結,這段劇情好像有點老套;不過小鄧說得對,它仍然是一個極好的故事。   他說道:“在劇情上,前面應該誤導觀衆,後段才能產生反轉意外的效果,切勿過早進行暗示。靈魂流浪漢艾克,起初是有點痞、滑稽無賴、不受歡迎的搞笑形象。這樣既不容易讓觀衆看出他無私善良的一面,又能出現笑中帶淚的效果。”   小鄧一邊記錄,一邊點頭認同。   高煦又道:“感情飽滿度是重中之重,設法讓感情真摯熱烈,想要成功、定要賺到人們的眼淚。什麼感情才能打動人,我覺得是真切而合理的感情,咱們在製作劇情的時候,得用心去做。故事是假的,但感情一定是真的。”   倆人先交流了一會兒,小鄧便着手、具體揣摩故事整體。高煦也留在了這裏,繼續思索回憶其中細節的微妙感悟。   這間奶茶店有點不倫不類,但真是個做事的好地方。顧客少沒人打攪,甚至還可以就地解決喫喝。   只過了一天時間,小鄧就再也不質疑、高煦正在認真做動畫項目了。而且她工作很投入,很有熱情,即便天黑後才下班,仍然毫無怨言。這就是、高煦喜歡僱傭年輕人的理由之一。   倆人各自早出晚歸,連續奮戰了十餘天。   每天早上八點見面,他們便在二樓工作、直到天黑,高煦負責檢查內容、提出要求,並且補充一些細節。剩下的就是小鄧一個人寫。午飯和晚餐都在奶茶店解決,伙食不怎麼好、但熱量足夠滿足工作消耗。一天結束後,高煦先送小鄧回學校,然後回家。生活一下子變得極其規律。   高煦之前就準備了很久,已有完整的內容,但他要求很高、力求完美,因此花了十多天、才製作出漂亮完善的劇本。   一疊厚厚的、描寫非常細緻的劇本合攏了。小鄧把手放在封面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足而愉悅的笑容。原先她的笑容裏的勉強與尷尬,這一次終於不再出現。   高煦伸手道:“感謝你,小鄧。”   小鄧怔了片刻,伸手輕輕握住了高煦的手,臉色微微有點不自然,“劉總客氣了,我應該做的。最好的地方在於創作,我沒幫上什麼忙。”   “年輕人還挺謙虛。”高煦坐下來,想了想道:“最近累着你了,明天開始,你休息吧。按照咱們說好的,薪水照付,直到公映。到時候如果賺到錢了,我不會忘記小鄧那一份獎金。”   小鄧微笑道:“一定能大獲成功。”   高煦隨口問了一聲:“真的嗎?”   “嗯!”小鄧點頭道,“這麼好的劇本,我好多年沒見過了。劉總應該更有信心纔對。”   高煦苦笑道:“我要承擔的風險,不止這個。”   小鄧輕聲道:“也是,哪像我,只拿薪水就好。”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沉默了好一陣。他終於回過神來,看着小鄧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他整理好皮包,站了起來說道:“那咱們走吧。”   倆人下樓,上了小銀馬。小鄧已不像起初那麼拘謹,自然而然地上了副駕。前往戲劇學院的路,高煦也熟悉了,徑直開車沿路過去。   豪華品牌的低端款,車內依舊安靜舒適,只有輕微的胎噪聲。   小鄧問道:“我們第二次見面那天,點播的歌叫《雨花臺的雨》?”   高煦點了點頭,徑直打開多媒體,在觸屏上選了那首歌。正因爲他在車上聽過、覺得還可以,那天才會隨意地點了這首。   爲了氣氛自然,高煦問了一句:“去過京師嗎?”   “沒有。”小鄧道。   高煦道:“其實離蘇州很近。”   車載音響裏傳來了歌聲,“去年的笑,今年的愁,只有小雨依稀依舊。走在這雨中的不夜城,我將去何處……”   過了一陣,小鄧的聲音忽然道:“我們、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高煦轉頭看了她一眼。她這次沒有閃躲,用奇怪的眼神與高煦對視。   “不開始,就能省好多事。”高煦指着音響輕微而隨和地說道,“我說這首歌呢。”   小鄧馬上低下頭,雙手用力地捏着青紅格子的襯衣衣角。   高煦接着說道:“你暫時休息一段時間。等進入製作階段的時候,可能導演會與編劇進行溝通。那時候你可以做我的助手,也可以在我不得空的時候、單獨與導演溝通。我覺得,小鄧已經完全理解了這個劇本的精髓。”   “嗯。”小鄧點頭道。   過了一會兒,小鄧道:“就在這裏停吧,我走路回去。”   高煦把腳踩在了剎車上。   小鄧又悄悄說道,“你送我的時候,有一次被同學看見了。她們說我有豪車接送,誤會我被包養了。我解釋過,但最好不要再被熟人看到了。”   高煦苦笑了一聲:“好吧,再會。”   小鄧打開車門,轉頭看了他一眼:“劉總需要我的時候,電話通知。”   “好的。”高煦道。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躊躇或疑慮   客廳茶几上的手機視頻很清晰。裏面正播放着高煦打電話的畫面,那臺老式收音機、當然也出現在了視頻畫面的正中間。   收音機裏的女主持人說:“是的,這位先生沒有記錯,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八點十分。”   裏面確認了兩次時間,包括高煦的聲音和支持人的話。   整個視頻中、後面還有高煦對小鄧講述《尋夢》的內容。此物已足夠證明,他們開始創作劇本的時間、是在今年五月十七日上午。   接下來高煦就要拿着這個劇本,先找妙錦的父親,或許還要找各種各樣的有錢人。藉此說服投資者、相信項目的質量,願意對項目注入資金。   能見到劇本的人不少,現在高煦也不太確定、將會是一些甚麼人。而且甚麼時候能做出動畫成品,也無法估計,取決何時資金到位,也許會拖延一些時間。   不過有了這個視頻,不管到甚麼時候,《尋夢》都只能由高煦來做,沒人能夠奪走。   這個世界的創作者們是怎麼做的,高煦暫時不是很清楚操作過程,不過他有自己的辦法。也許高煦想多了,但經歷過各種爭鬥和壓力的他,在自己瞭解不深的環境裏,留一手、防患於未然總歸不是壞事。   高煦關掉了視頻,走到了客廳陽臺上的玻璃窗前。他將手裏的劇本放在旁邊,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從小鎮建築羣上的光影上看,太陽剛剛升起,可惜這個角度看不到朝陽。視線很開闊,周圍的晨景盡收眼底,郊區有高低不同的建築、綠化區、河流湖泊以及公路。   此刻,高煦卻不能確定、自己是甚麼樣的心情,究竟是躊躇滿志,還是暗藏着疑慮和擔心。或許兼而有之吧?   他思索了一陣,終於拿起劇本走回了客廳。檢查了一下,他便將劇本塞進了包裏,然後去沐浴更衣。   認真颳了鬍鬚,洗漱完畢,他又到臥室裏的衣帽間裏穿上了整套的正式着裝。挑選腕錶時,他才發現了放手錶的櫃子最裏面有個東西。   竟然是個搖表器。高煦看了一眼擺成一排、沒什麼保護的許多腕錶,又看了手裏的這個搖表器,馬上把裏面的表取了出來。   這是一塊進口的腕錶,因爲上面有字母文字,他不認識。高煦看了一會兒,拿手機拍照搜圖,頓時一臉恍然,原來這就是寶璣手錶的符號。他沒細看,掃了一眼創始者是個瑞士人。瑞士人做的手錶,就算在這個世界好像也同樣不錯。   不管怎麼樣,看到它存放的方式,高煦認爲肯定有點貴,立刻選中了它。   就在這時妙錦發來了消息:出發了嗎?   高煦看了一眼手錶的時間,回道:馬上出發,九點左右到太倉。   妙錦:我到高速路口接你。   高煦態度認真地收拾妥當,便提着一隻皮革包下樓,驅車出發。   及至九點左右,他剛開車下高速公路,果然發現了妙錦的汽車。於是妙錦提着東西上了他的車,讓司機把她的車開走了。   妙錦坐上副駕,便將手裏的袋子放到了後排。   高煦問道:“你買的什麼東西?”   “四川原產地的‘錦箋’牌純手工宣紙,家父喜歡書法。”妙錦道,“不過他如果與你談起書房,怕是在班門弄斧。”   她說得非常客氣,好像有點擔心今天的見面。   高煦卻輕鬆地笑道:“我寫字從來沒這麼講究過,都不知道用過什麼紙。”   妙錦又道:“手錶不錯呢。”   “好像是寶璣牌的,不太清楚是弗朗機表(法)還是瑞士表。”高煦伸了一下手臂,把表亮出來,“今天才剛發現它。”   妙錦道:“瑞士國的江詩丹頓牌也挺好。”   高煦恍然道:“知道這個牌子,這世界上,還是有一些相似的東西。”他頓了頓道,“其實我不太懂這玩意,只要有一塊貴的,有時候能撐個場面就行。”   妙錦看着他,柔聲道:“家父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所以高煦可能會有點委屈哦。”   “慢慢就習慣了,正常情況而已。”高煦淡然道。他看了一眼妙錦,“若非妙錦從中斡旋,你父親那樣的人,可能連個面也見不到的。我現在忙着做動畫的事,要不是有你,必定更加困難了。”   妙錦輕聲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太難受,想你高興一點。”   高興道:“沒什麼不高興的地方,做好這個事之後,將來也能好過些。不管在大明國還是在外國,普通平民都是在拿時間換金錢。”   妙錦點頭應了一聲:“高煦說得對,我也希望你早日成功。”她接着悄悄說道,“現在這種情況,我想在你那邊過夜挺麻煩的、總要找點理由。”   高煦笑了笑,轉頭瞧了一下她的神色,便道:“放心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從來就不是盲目自大的人。”   他一邊看路,一邊繼續說道:“雖然我沒見過你父親,但我對他有自然而然的好感,很難真正厭惡他。”   “因爲韋達的後人?”妙錦道。   高煦點了一下頭:“韋達和王斌等人的子孫,在維護朕的基業時,可能是站在他們自己的利益上進行抉擇;但結果終究是站在了皇室這邊,有功勞。”   妙錦笑着說道:“那我得好好看看車窗外的景色,這就是高煦打下的江山。”   高煦頓時笑出聲來。   妙錦的聲音又道:“總之家父的態度,我管不了。他的想法,也與我無關。”   “放心吧,我懂。說得我好像個傻子一樣。”高煦道。   妙錦沒好氣地說道:“傻得很。”   妙錦在車載導航上輸入了地址,車子便一路開到了指定的地方。   高煦發現韋家的大門、居然是木頭的,看起來古色古香不怎麼顯眼,裏面也看不到高層建築。但是這座宅子厲害的地方,在於它位於大明國第一大經濟中心城市,且是一座比別墅更寬敞的園子;而這種地段的一套高層電梯公寓,也不是普通人能輕易買得起的,地價太高了。   正道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妙錦的父親韋承華雖說不是主家、且多年經營不善,但應該還有不少錢。   有妙錦指路,高煦把車開到了大門附近的車庫停好,然後提了妙錦準備的禮物,下車步行。   道路兩邊簡直是一片小樹林,栽種着喬木和花草,讓人覺得、不像是身在市區。沒一會兒便有一道石拱橋,橋下的水池裏有紅色錦鯉在遊動。過了橋,一棟高大的懸山頂房屋就在眼前。   整個宅邸都是復古的樣式,韋家人不選更舒適方便的現代風格住宅,可能就是想表明、他們作爲封建貴族後代的驕傲心理。   “我們先去書房,家父可能在那裏。”妙錦道,“如果不在,你就在書房等一會,我去找他。”   高煦點頭應允。   倆人走過一段廊蕪,到了書房,果然裏面沒人。妙錦道:“你坐坐,我去一趟就來,一會兒再給你沏茶。”然後就走另外一道門出去了。   妙錦說得不錯,韋承華是個書房愛好者,書房裏的牆上沒有畫,書法作品倒是不少。但高煦沒興趣欣賞,因爲他知道真正好的東西、不會掛在牆上讓空氣氧化。當年他是皇帝,也捨不得掛稀罕的珍品,別說一個資本家了。   書房裏的陳設是古典風格,高煦左右看了一眼,便在一張書桌前面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不錯的地方,然而高煦又想起了當年韋達王斌那些武夫,懂個屁的風雅。   靜坐了一陣,便有個老人從後面的門進來了。高煦禮貌地站了起來。   只見老人頗有幾分儒雅氣質,然而穿得非常樸素簡單,這倒有點出乎高煦的意料。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身上穿着棉布料子的衣服和褲子,看起來就像睡衣一樣,唯有那交領設計、有點復古休閒衣裳的意思。腳上穿着一雙布鞋,連襪子也沒穿。   “小劉久等啦。”老人和藹地說道。   高煦抱拳道:“剛來一會兒,我叫劉剛,叨擾韋老了。”   老人道:“我就是小婉的父親。聽咱們家小婉說過你,你是她在安南國認識的朋友?”   高煦點頭道:“是的。”   “好,好。來了就是客,坐吧。”老人指着高煦剛纔坐的太師椅。   高煦客氣了一句,然後把旁邊的袋子提起,從裏面把兩隻紙盒子拿出來,放到了書桌上,“聽聞韋老精通書法藝術,我正好得到一些四川的宣紙,一點心意,韋老別見笑。”   韋承華頓時笑了一下:“小劉有心了,多謝。”   高煦接着把包裏的一疊劇本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尋思着有機會就說正事。   這時妙錦端着兩隻茶杯進來了。高煦道:“小婉親自泡的茶,榮幸得很。”   妙錦笑道:“在自己家裏,我最小,關什麼事?”   韋承華指着妙錦笑了一下,臉上很是欣慰,但又不好誇自己女兒,終於沒有說出來。 第一千零二十章 創意確實棒   茶杯放在一邊,韋承華又笑道:“我在家的生活與衣着都很簡單,小劉莫在意。”   高煦又注意到了韋承華身上疑似睡衣的服飾、以及沒穿襪子的腳,便不動聲色地回應道:“是否願意親民,那是韋老的自由。”   韋承華頓時愣了一下,打量着高煦。連妙錦也默默地側目觀察他們。   高煦也不願意睜眼說瞎話,明擺着的事,自己衣冠整齊、戴上自己最貴的手錶來造訪;而主人卻穿着睡衣一樣的衣裳見客,顯然沒啥尊重的想法。畢竟不穿現代正裝可以理解,可即便是傳統服飾,稍微像樣的衣服也是長袍。   因爲大明國是延續的古代禮儀,不管在哪個朝代、衣冠不整地見客都是不禮貌的做法。除非是曹操聽到人才來了心急,不穿鞋出來才值得理解。   只是很多慕強的平民,見到有錢人時心裏是跪着的,所以主動給別人找了理由、諸如簡樸啊不端架子啊之類,反正沒資格在意。但高煦難以產生這樣的心態。   不過高煦說得很含蓄、謙虛,臨時說了“親民”這個詞,倒也能維持氣氛。誰叫韋承華算是有錢人,他不願意親民,所以懶得有尊重的禮儀,也沒甚麼問題。   韋承華頓時“哈哈”笑了一聲:“小劉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高煦也陪笑着,把旁邊的劇本雙手遞了過去:“我們做出了一個動畫劇本,創意非常棒,請韋老過目。”   接過劇本,韋承華順手翻了一下,便丟在了一邊:“這字不是小劉寫的吧?”   高煦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搞出來的劇本,只好陪着笑臉道:“韋老好眼力,這是我僱的一個編劇寫的,字跡確實有點稚嫩。不過重點還是內容。”   韋承華道:“我獨愛世祖的字,聽說小劉也是同道中人?對了,最近剛得到一份真跡。”   他說到這裏,馬上興致勃勃地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隻長木匣,然後從裏面取出一卷舊紙來。他小心翼翼地在書桌上展開,陶醉地看了一會兒,又做手勢請高煦來看。   高煦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是假的。因爲他從來沒用這麼大的紙寫過字,寫得最多的是小號字的政令。不過造假的販子在僞造這紙張時、確實花了工夫,看起來真的是上了歲月的感覺,細節非常逼真。   “這個字寫的不錯。”高煦沉吟道。   旁邊的妙錦看了高煦的表情,馬上說道:“爹,你被人騙了,這是假的。”   韋承華笑了一聲:“你不懂。此物來自我的一個做歷史教授朋友、介紹的收藏家,人靠譜,東西就靠譜。小婉學了幾天歷史專業,比教授還能啦?”   妙錦不高興道:“那人怎麼可能可怕?肯定是個騙子,爹得好好甄別一下朋友。”   韋承華搖了搖頭,對高煦道:“小婉從來不給我面子,哈哈。”   高煦道:“肉眼一般很難看出真僞,不管誰看都是這樣,我是不太看得出來。不過小婉是韋老自家人,既然她這麼說了,您不如拿去專業的古董機構鑑定一下。”   韋承華點頭道:“小劉言之有理。”   高煦趁着這個話題暫告段落,馬上又道:“這個動畫叫《尋夢環遊記》,創意和劇本都非常好,絕對是個優質項目,我有信心、能爲投資者賺到豐厚的回報。”   韋承華淡然道:“我名下也有相關的產業,略有了解。這東西沒那麼簡單的,影響收益的因素特別多。”   高煦道:“關鍵還是內容,一個精彩的故事就已經成功一大半了,這是商業作品成功的必要條件。   億萬觀衆絕大多數是普通人,如果故事不好看、情節不精彩感人,無論怎麼專業、怎麼推廣也不頂用,因爲有些東西大家不懂。而一個好看的故事,一段感人的情感,讓觀衆們得到精神的享受,必定有很多人願意花錢的。”   “說得有道理。”韋承華輕輕點頭,一副和藹而淡定的神情。或許他此時的表現,也可以解讀爲不以爲然、但不想和年輕人爭執。   高煦仍然耐心地勸說道:“投資文娛產品,一旦抓住了爆款,回報不可限量。一款冰箱,一種傢俱,不管做得多好,利潤是有限度的,因爲需要買這些產品的人、數量可以預期。但動畫、電影不一樣,全球幾十億人的市場,利潤對比成本、可能成倍數地增加。”   他再次提醒道:“要不您先瞧瞧這劇本?”   韋承華的手在劇本上拍了一下,“年輕人應該得到鼓勵和幫助,小劉準備在韋家的動畫廠製作?”   高煦點頭道:“是的。我實地考察過幾次那家動畫廠,整體沒有什麼問題。而且我們這個項目最大的長處,在於故事內容。”   韋承華道:“沒有上市的企業,項目資金一般也是來源於多個投資者。”   高煦道:“韋老說的是。”   韋承華抬起手,然後伸出一個指頭:“這樣,我給你們注資一百萬圓。我還有些朋友的聯繫方式,到時候再發給你。”   高煦頓時心裏一涼,才一百萬圓能頂什麼用?   “爹!”妙錦頓時生氣了,“我在安南國被幾個人高馬大的外國人欺負,你的手下都不知道去哪裏了,人家劉剛救過我。我就只值一百萬圓嗎?”   韋承華道:“你說得,這是一回事嗎?得了,兩百萬。”   妙錦顯然知道兩百萬也是杯水車薪,又氣又委屈地在旁邊坐了下去。接着她又轉頭道:“爹,劉剛真的很有才華。”   高煦看在眼裏,暗自嘆了一口氣,事情也就這樣了。一個商人,不可能因爲女兒的意見、就把一個投資成幾何級數地增加。   他想了想,主動開口道:“咱們談投資,就是談生意,一碼歸一碼,小婉不要爲難你父親啦。我還是希望,韋老的投資是基於對項目本身的信心。”   “當然有一些信心的,不然我怎麼願意投兩百萬?”韋承華滿意地點頭道。   確實兩百萬也是大錢,照糧價算相當於人民幣一千多萬了,只不過對於這種項目來說、確實沒什麼實質的幫助。   高煦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好多打攪韋老了,韋老多多休息。”   妙錦馬上開口道:“等一會兒就中午了,你留下喫完午飯吧。”   高煦看了一眼沒吭聲的韋承華,忙禮貌地微笑道:“好意心領了,最近特別忙,下次吧。韋老,那我先告辭。”   韋承華遞還了劇本,道:“好,小劉加油。”   高煦道:“感謝韋老的幫助。”   妙錦道:“我送送你。”   倆人離開書房,走出這棟房子。妙錦在石拱橋上問道:“你沒生氣吧?”   高煦苦笑了一下:“你父親不是投了兩百萬圓,那不是錢嗎?”   妙錦“唉”地輕嘆了一聲,面有惆悵:“兩百萬圓好像做不出什麼像樣的作品來,剩下的錢怎麼辦?”   高煦道:“再想想辦法。如果韋老忘了發有錢人的聯繫方式,妙錦幫我稍微提醒一下。”   “真是太委屈你了,以前你何曾受過這種氣?”妙錦道。   高煦搖頭道:“說心裏話,我還是感謝韋老的。非親非故,能這樣還算好了。其實很早很早以前,我經歷過借錢的事,比這慘得多。”   妙錦心疼地看着他:“你今天表現得不錯,有見識又有分寸。我爹也見過不少人的,應該看得出來。”   高煦道:“這頂什麼用?男人的世界,只看實力。你要是被人看得起,怎麼表現都是風度,否則做啥都是沒意義的裝腔作勢。”   妙錦想了想又道:“你的歪理,有些時候倒像那麼回事。剛纔你說什麼親民的話,我父親應該反而高看了你一眼。”   高煦點頭道:“對的。有點實力的人,恭維吹捧也沒少聽。如果別人把自己放得太低,吹什麼都沒用,因爲沒有說服力,太假。”   他想了想問道:“你今天的立場也太明顯了,不會有麻煩?”   妙錦瞪了他一眼,小聲道:“沒事,大不了又是被嘮叨。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別的事沒那麼重要。你別擔心我。”   倆人步行到了車庫,高煦上了小銀馬,按開車窗道:“回去吧,我先回蘇州再說。”   妙錦點了一下頭:“中午記得喫飯。”   高煦便啓動小銀馬,開着車出了大門。   在太倉這邊,除了妙錦、高煦不認識任何人,所以沒啥好呆的,他直接照導航去高速路方向。   一天來回幾百里路,倒也沒有完全白跑,到底搞到了兩百萬的投資許諾。   上了高速路,他獨自坐在車上,漸漸地感覺有點孤寂。路上的車來來往往,人好像很多,但全都與他沒有任何關係,總之高煦的心情不禁很是低落。   很快他才發現了問題所在,原來沒開音樂,一個人開長途確實很無聊。於是他伸手打開了多媒體,這才滿意地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氣氛好多了,一切都很好。”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你怎麼了   高煦回來幾天之後,到了旬假的日子。今天,妙錦上午就來了。   眼下浴室裏正響着“嘩嘩”的聲音,妙錦還在裏面。因爲半個多時辰前,她一到這裏就說了,不能在高煦家過夜、下午要回家,倆人便在客廳裏纏綿許久。   過了一會兒,妙錦走到書房門口。高煦轉頭一看,只見她穿着他的一件棉布套衫。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就像寬鬆連衣裙似的,衣服下面的光腿修長雪白,煞是好看。高煦目不轉睛地欣賞了好一會兒。   妙錦看着他笑一下,說道:“讓我看看你的劇本。”   高煦指着桌案,繼續在電腦上忙活。   此前他和小鄧把零碎的東西、整理成了連貫完整的劇本,現在他又在把劇本內容分成零碎的賣點,在那裏做幻燈片。這些東西是爲了去說服有錢人。以後的推銷,他打算要做好更多的準備。   韋承華許諾的兩百萬圓投資,還沒到位,不然高煦便能拿着錢去動畫廠,先把原畫形象製作出來。   倆人在書房裏各種做着自己的事。   許久之後,妙錦的聲音有點異樣:“高煦挺會選劇本。”   “怎麼樣?”高煦問道。   妙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點頭道:“確實不錯,很能感動人。”   高煦聽罷說道:“原作的創意就很好。不過因爲有些細節我記不清了,所以我們在製作劇本時、進行過大量再加工,設定上也有改變。等到製成動畫,估計變化更大。原畫和製作方式,都只能靠動畫廠的人馬。”   妙錦點頭道:“受衆應該很大,將來還可以拿到世界各國上映。”   高煦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前天又與王思奇見了一面,本來想讓他拉投資的。”   妙錦問道:“有進展嗎?”   高煦搖了搖頭,忍不住說道:“我發現與這個王思奇交談,很考驗記憶力。”   妙錦微笑道:“怎麼說?”   高煦笑道:“這人每次說的話特別長,說得也不太流暢,我又不好經常性地打斷他。所以等他說完的時候,我常常已經忘記了、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妙錦掩嘴笑了起來。   這時她起身道:“我去做飯了,中午給你好喫的。”   午飯後,倆人又在家裏呆了一兩個時辰,妙錦早早便要回去。雖然高煦沒多問,但他能猜得出來,上次見過了韋承華之後、妙錦在外留宿的機會越來越少。   又過了兩天,高煦忽然收到了一個短信,內容是賬戶上收入五千萬圓。   他愣了一下,起初以爲是電信詐騙,但這個時代很少這種東西、反正高煦沒見過。片刻後,他發現發短信的是銀行官方號碼,便又仔細數了一下上面的七個零,確實是五千萬。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妙錦打來的。   “高煦,你收到錢了?”妙錦徑直問道。   高煦道:“收到了五千萬圓,怎麼回事?”   妙錦輕鬆地說道:“我拿京師的宅邸抵押貸的款,那座院子在我名下。”   高煦怔了一會兒,皺眉道:“你怎麼和你父親交代?我能搞到投資,那麼多有錢人,只要有一個能欣賞咱們的作品,局面就能打開,或許只是遲早的問題。”   妙錦氣呼呼地說道:“不想讓你對那些無名之輩強笑歡顏。錢你拿着去做事吧,也能節省點不必要的時間,就當是我投資的。我看好這個劇本,也相信高煦做事。”   高煦問道:“你不是沒成年嗎,怎麼貸到款的?”   妙錦道:“有名下資產做抵押,這是優質低風險貸款,數額又大,簡直是白送銀行利潤。這家銀行不敢,總有敢的銀行。對於銀行來說穩賺不賠,貸款期限是兩年。錢先放你那裏,反正利息他們已經收了,沒必要提前還款。”   高煦有點百感交集,嘆了一口氣道:“你怎麼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妙錦笑道:“我不是不瞭解你,你肯定不會同意。就這樣,先不說了。”   電話便掛斷了。   此事很突然,完全不在高煦的計劃之內。他坐在書房裏,這才琢磨着事情。   不料過了一陣,又有電話打進來。   韋承華的聲音:“小劉,韋婉‘借’了五千萬圓給你?”   高煦道:“是的,不久前才入帳。”   韋承華似乎正在壓抑着激動憤怒的情緒,他的聲音異樣、但還能控制:“小劉啊,你知道韋婉是怎麼貸款的?”   高煦道:“她說抵押了京師的房產。”   韋承華長嘆一聲,一副哀苦的語氣:“我有心臟病、腦血管也有問題,身體不好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那座房產是我留給小婉最主要的財產,往後她一輩子就得靠那點東西。一旦我走了,她的兩個哥哥最多照看一下,可各自都有家室,哪能像父親一樣管她?”   高煦忙道:“您說得是,我能理解韋老的心情。”   韋承華試探地問道:“現在讓你還給她,不太可能了吧?”   高煦道:“隨後我就打電話給小婉,先與她商量。您放心,不管怎樣,這個錢會回到小婉手裏。”   韋承華道:“韋婉年齡還小,不懂事。你都三十多的人了,咱們待你不薄,別把事情做太絕。”   高煦忍住心裏的火氣,說道:“大明國有法律,我能做啥?”   韋承華道:“那你和小婉說說吧。”   高煦道:“我掛了打她的電話。”   高煦站了起來,四處走動了一會兒,站在客廳的玻璃門旁邊,打通了妙錦的電話。   “你父親打電話給我了。”高煦直接說道。   妙錦的聲音道:“我知道,看着他打的。我現在到院子裏了。”   “嗯……”高煦發出一個聲音。   妙錦道:“家父自願把京師那院子給我,那便是我的了。如果我不能處置財產,那麼他給我有什麼用?”   高煦道:“他說,那是你名下的主要財產。”   “是呀。”妙錦輕快地說道,“可高煦不是需要錢嗎?我有你了,拿錢有什麼用?不就是一座舊院子,好像我沒有那院子就要死了似的。”   高煦心裏一陣動容,良久說不出話來,只喚了一聲:“妙錦……”   “嗯?”那邊傳來了好聽的聲音。她沒聽到高煦的聲音,便又道:“你現在得想想,事情都這樣了,把錢還給我、討好我父親嗎?有什麼用呢?”   倆人陷入了沉默。   高煦把手機貼着耳朵,抬頭呼了一口氣,安靜之中,他好似在傾聽對方的心跳。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只是玻璃外面不再是燈火璀璨的夜景,而是寧靜而開闊的城鎮風光。   “投資是有風險的,有時候就跟賭博一樣。”高煦終於開口道。   妙錦道:“沒關係,只要你還在就好。我還有輛車,現在能值一百來萬,我們不至於連公寓也住不起。不就是財產的問題,我覺得高煦有點奇怪呢,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高煦重複了一聲。   他隨後故作鎮定地說道:“好的,我明白了,讓我想想。”   妙錦應了一聲。   掛斷了電話,高煦轉過身來,開始用電磁爐燒水泡茶。做着瑣事,他漸漸理清了其中的關鍵。   經歷了這件事,韋承華必定懷疑高煦目的不純、在貪圖他女兒的財產,大概會極力反對女兒和高煦在一起;不管高煦是否拿走這個錢,也無法改變韋家的防備心和厭惡感。   除非高煦能儘快發跡。   所以他認爲,自己似乎到了無法後退的境地。原先還可以從容不迫,畢竟做不成大買賣,生活也沒有多少問題的,甚至可以慢慢來。而且也輸得起,反正就算賠本了、也是投資人的錢。   現在不行了,他和妙錦之間的感情、一旦扯上了家裏就非常麻煩,高煦必須儘快獲得成功,不然和妙錦私奔嗎?   妙錦到現在性情還是那樣,有點理想浪漫主義的感覺,有時候想法不太符合實際。   賭一把?   高煦心裏的冒險衝動已無法遏制,本性在不知不覺間又冒出來了。   人們願意下注,無一例外是因爲想贏。贏了就能實現此刻受到的一切誘惑,贏了就能上岸、擺脫眼下的所有麻煩和煩惱。勝利女神就像極樂的光芒,在向賭徒們招着手。   要是輸了呢?一般賭徒對於這個問題,辦法就是不去想。   高煦摸着額頭,沉思了一陣,理智地想自己這個項目、獲利的可能還是很大的。贏面不小。   就在這時,韋承華的電話又來了。   高煦搶先果斷地說道:“我給小婉寫一張借條,簽字畫押,回頭交給她。我拿了錢也是去投資項目,那個項目不可能完全沒有收益。”   韋承華長嘆一聲,又有點生氣道:“小劉啊,你這是在恩將仇報。”   “我會還錢的。”高煦好言道,“對了,我給借條的時候,複印一份劇本給您送去?”   “不用了!”韋承華生氣地說道。   高煦道:“那我先給借條,作爲此事的憑據。咱們下次聊。”   韋承華不可能去告他,因爲妙錦的證詞會對韋承華極其不利。而韋建華應該也不會因爲這種糊塗是非、急着去找主家,理論上他現在最好的選擇,是讓妙錦先拿到借條,然後等等項目的情況。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戲臺子   高煦給法律援助機構打了個電話,便是他買保險的那家公司。熟悉的語音識別之後,一個女人接待了他的電話訪問。   “上次有個姓王的律師,爲我提供了諮詢建議服務,現在還能聯繫到他嗎?”高煦問道。   女人反問道:“請問劉先生,上次的事有什麼善後問題嗎?”   高煦道:“不是,他的幫助很有用。我有有點私人事情想聯繫他。”   女人叫高煦稍侯,那邊響起了鍵盤敲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女人在電話裏回答道:“十分抱歉,王律師已經離職了。”   高煦問道:“有沒有聯繫方式?”   女人沉默了片刻,說道:“要不我先聯繫上王律師,將劉先生的話轉述給他,讓他聯繫您如何?”   “那行吧。”高煦道。他接着說了再見,主動掛掉電話。   現在高煦已經有了一筆鉅款(五千萬圓按糧價算的話,相當於三四億元了,按石油價格則更多,因爲這個世界的能源好像特別便宜),必定可以馬上打開局面。但他對各種規則和法律都不是太懂,所以想僱個律師作爲法律顧問。他也不認識什麼人,臨時想起了上次那個幫阮玲脫罪的小王。   半個時辰後,小王主動打電話來了。   高煦開門見山地說道:“最近我在投資動畫,需要一個全職法律顧問。小王有沒有可靠的朋友,最後在這方面有經驗的人,推薦給我。如果推薦的人不錯,我會給小王一筆感謝費。”   小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怎麼劉哥去搞動畫了?”   高煦道:“說來話長,不過這個項目投資馬上要啓動了。”   小王道:“法律顧問,劉哥給什麼樣的待遇?”   高煦問道:“小王原來在法律援助保險公司,多少錢一個月?”   小王道:“六七千吧。”   高煦道:“我開八千一個月;另外項目結束後,如果全程沒有出現法律紕漏,再從我個人分賬裏、分給顧問一個百分點的獎金。這個項目總投資可能是億圓規模。”   “啊?”小王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劉哥,我的專業知識絕對是過硬的,這次離職我覺得不是我的責任,上面非得讓我背黑鍋。您不信找人查查內情。”   高煦聽出來了,小王想自己應聘。高煦想了一下:“你有這方面的經驗?”   小王馬上道:“我是沒幹過動畫方面的事務,但熟背精通各種法律條文,而且相關的案件有例可查,可以從卷宗裏得到經驗,必定出不了紕漏。”   “你最近在幹啥?”高煦一邊思索,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小王道:“找工作,我妻子也沒工作、在家做主婦,最近我很需要工作。”他接着又開始推銷自己,“劉哥,我跟你說啊,我可能不是這方面最有經驗的人,但必定一心一意爲您的事賣力,工作態度是最好的、狀態也是最努力的……”   高煦回憶了一下,有關上次阮玲偷渡的事、小王提供法律建議的過程;那件事確實還算靠譜,而且聽起來小王有別的預案。而那次高煦只是個保險客戶,爲了朋友的事諮詢。   “行吧,就你了。”高煦當場決定道,然後才問,“小王叫啥名字?”   小王道:“劉哥叫我王誠就行。”   高煦道:“好,啥時候過來籤個僱傭合同,從今天開始上任吧。”   小王喜悅地說道:“劉哥真是痛快人。”   接着高煦給王制作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決定先期投入三千萬圓,讓他準備接手工作。高煦在電話裏許諾,等他帶着法律顧問去籤一些文件,三千萬就可以直接存入特定賬戶,啓動項目。   王制作聽到高煦說的事有板有眼,說話的語氣也激動起來。有了大筆資金,一切都好辦了。高煦沒有承諾一下子投入全部資金,因爲他想起有些影視製作過程中、可能會超出預算,需要追加投資,所以先留一手以備不時之需。   於是高煦很快就找到了前期最重要的兩個幫手,都姓王,二王也都不是什麼人物。一個謀士的角色,處於失業狀態。另一個總調度位置的王制作,做過的項目大半虧本,說話時“很考驗別人的記憶力”。   另外還有一個編劇助手,還是沒有畢業的學生。而承接項目的動畫廠,也處於嚴重虧損狀態。   但是這號人多少有點好處,比如辦起事來會盡全力,因爲他們能得到的機會實在不多。而且高煦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什麼人物,他也不相信別人吹噓的本事,只覺這倆人總體還算可靠。   總之高煦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這戲臺子差是差了點,卻很快搭起來了不是?   動畫廠在太倉,高煦直接打電話通知自己的兩個手下,王誠和鄧家敏,讓他們準備好和自己一起常駐太倉工作。這時高煦連王誠的面也沒見過。   次日三人約好時間在戲劇學院門口見面,然後一同出發。王誠自己有車,開車過來就行了,高煦則去接鄧家敏。   高煦提前到了地點,見到提着箱子領着大包的小鄧,便把她的東西扔到後備箱。   現在資金充足了,高煦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祕書、做一些文案工作和瑣事,便叫小鄧兼職祕書,把工資給她漲到四千。因爲“謀士”的薪資比較高,高煦考慮到小鄧的心理平衡問題,臨時做了這個決定。   終於見到了王誠,不料他是個身寬體胖的年輕漢子,電話裏確實聽不出來。王誠還主動解釋,說是讀書的時候不胖,工作後太忙了常坐的原因。   高煦壓根不在乎他的形象。耐心地聽他說了一陣話,直覺此人似乎沒甚麼問題,高煦便拿出準備好的僱傭合同,讓王誠簽字按手印了事。高煦一向對自己識人很自信。   甚麼簡歷、學歷、證書等物一概不看,反正高煦至少能確定,這個人是法律援助機構的律師。   三人開車一路到了太倉,妙錦接到了他們。   幾個人之間大多相互不認識,問好之後,便面面相覷。王誠看到妙錦就愣了一會兒,他從妙錦的年齡和絕色容貌判斷,又看了一眼高煦,似乎頓時默認高煦是隱藏的富豪……女朋友是拿錢砸來的。   不過如果是那樣的狀況,高煦也挺捨得。他自己開着一輛低端車,妙錦的座駕卻是公爵牌頂級豪車。   而小鄧看妙錦的眼神有點複雜,高煦也顧不上去想她是怎樣的心情。妙錦估計也對高煦的手下們、感到有點詫異,一個是頭髮打了髮蠟衣冠楚楚、似乎準備去參加晚宴的胖子,另一個則是穿着棉布襯衣運動鞋的女大學生。   妙錦道:“我租了套公寓,有四間臥室,廚房等生活設施齊全,你們先到公寓安頓下來。辦公的地方,王思奇會給你們安排?”   高煦點頭道:“先住下來再說,暫時也沒啥好辦公的,等見到了王制作問問。”   大夥兒到了公寓,妙錦又道:“我先帶小鄧出去轉轉,一會兒傍晚一起喫飯吧,王制作也請了,讓我盡個地主之誼。”   王誠不禁說道:“韋小姐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做事卻有大家風範啊。”   妙錦禮貌地笑道:“王先生過獎了。”   兩個男人把自己的行李往房間裏一扔,便不管了,開始坐在客廳裏討論事情。倆人在生活上似乎一個樣子,不過王誠好像是因爲有個妻子做家庭主婦。   稍晚一些,妙錦帶着小鄧回來了。高煦和王誠都不禁多看了小鄧一眼,她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着頭稍顯扭捏。   小鄧穿着一身職業制服衣裙,青色外套、白襯衣打底,並裝飾了胸針、耳環、手飾、提包等全套配件,搖身一變有了白領女性的模樣。   “等我拿了工資,一定還給韋小姐。”小鄧輕聲道。   妙錦笑道:“不用你給了,我找劉老闆報銷。”   高煦只得點頭道:“行。”他與妙錦對視了一眼,心說你挺喜歡給女人買衣服。而妙錦笑吟吟的美目裏,意思好像說,高煦身邊出現的女孩、總是着裝奇葩。   這時小鄧解釋道:“我還沒畢業,所以來不及準備上班的衣裳,謝謝韋小姐幫忙,我不能丟了劉總的排面。”她興致勃勃地拿起紙袋道,“還有一套襦裙呢,如果有宴會可以穿。”   高煦點了點頭,合掌正色道:“看來大家都準備好了。希望你們明白一件事,我投資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對人才一向不吝嗇、並會看結果論功行賞,希望咱們同心協力,辦好分內之事。項目的成功,保證也會成就在座的二位。”   妙錦笑着說道:“謹遵劉總訓話。”一下子多了幾分輕鬆的氣氛。   王誠忙道:“我們與劉總利益一致,定能大幹一番。”   這時妙錦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高煦、差不多可以去飯店了。高煦收拾好之前製作的一些幻燈片,招呼大夥兒出發。   最近要做的事,王思奇很關鍵。需要王思奇經手繼續拉投資等事,並且督促動畫廠儘快拿出預算數字。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將在外   預算數字是八千萬圓,這是因爲韋家動畫廠商在業內競爭力不足、所以各項費用報價比較低的結果。而且實際成本可能會超出。   不過好在有了高煦的三千萬注資,後面籌集資金比較順利,項目陸續又得到了共計五千萬的投資。整個製作過程大致需要十個月。   前期高煦忙得像個陀螺,本來他並不具體負責製作過程,但是雜事太多了。有各種各樣的協議文件要籤,還得在權利上討價還價。   一般是王誠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方案,大多參照以往案例,再將建議整理轉化、形成比較清晰易懂的敘述方式,告知高煦參考。然後高煦經過自己的權衡和判斷,進行決策。   高煦等人還負責編劇工作,經常參與內容的討論。好在小鄧幫了他不少忙,大多時候都是她在動畫廠協助導演。   在王誠的建議下,經過好幾次交涉,高煦成爲了投資方的代理人。由他全權代理投資者們的利益、與製作廠進行溝通。根據簽訂的代理人條款,大概情況就是、其他投資者無權直接影響動畫廠的製作。   王誠認爲,這樣可以在中後期減少一些博弈內耗。   果不出所料,動畫製作進入十一月時,便出現了爭議。有幾個投資者對內容提出了質疑,認爲其中一些東西不符合市場需求。實際原因似乎是經費預算不夠,要加錢。   大夥兒聚在動畫廠的會議室裏,進行了很長時間的爭論。投資人們帶了軍師、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把兩個導演說得回擊乏力。但動畫導演似乎仍不願意妥協。   這時終於有人提出瞭解決方案,便是根據代理人協議,讓高煦嚮導演提出正式要求。錢是投資者出的、風險也主要是投資方承擔,他們當然擁有最大的決定權。   不料高煦卻直接支持導演,理由很簡單,他就說了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並不想讓太多人摻和製作過程,把作品弄成大雜燴四不像。   於是大夥兒最終決定,按照導演的方案,預算再增加兩千萬。高煦當場認領一千萬圓的追加投資。   動畫的成本達到了一億圓(換算起來,大致相當於七到十億元的購買力)。不過高煦既然決定做動畫電影,成本太小的東西好像沒有甚麼市場,明國因爲技術的進步、觀衆對畫面要求挺高。   會議結束後,高煦在休息室裏見到了主導演李良。李良的臉上有紅光、感激之情溢於顏表,卻沒有說謝謝之類的話,上來就先給高煦發煙。   之前高煦去參觀動畫廠時,就見過李良,相互只有點頭之緣。如今這氣氛,終於讓高煦有了一種朋友的感覺。不過高煦也覺得實屬正常,友誼也總得有點能附着的東西吧?   高煦忙擺手道:“不抽菸,謝了。”   李良咳嗽了幾聲,點頭道:“挺好。我就是煙抽得太多,最近咽炎反覆發作,很難受,想戒又戒不掉。”   高煦道:“我聽說有害物質主要是焦油,要不李導試試電子煙?”   李良點頭道:“回頭試試,不然身體健康是個大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高煦這時看見王思奇走了過來,便指着他道,“王制作每天就惦記他的頭髮。”   王思奇立刻伸手向上抓了幾下頭髮,說道:“李導可是遇對了人,劉總這人真不錯。我見過很多人,啥樣的都有,有些人最喜歡打斷別人的話,極不禮貌,完全不顧他人的感受,像那個……”   高煦馬上打斷了他的話,用戲謔的口氣笑道:“那是我記憶力好。”   “什麼?”王思奇有點困惑。   高煦道:“記憶不好的人,等你說完長篇大論,別人不得把自己想的話都給忘了?”   王思奇頓時有點不高興,伸手捋了一下稀疏的頭髮,沒有吭聲。   不過他不高興就算了,現在高煦不用太給他面子。   李良一邊笑,一邊咳嗽起來。   過了一會兒,王思奇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劉總說得對,這好像是個毛病。不過找人投資的時候,我不說話,別人也不說話,那不尷尬了嗎?”   高煦附和一聲:“有道理。”   幾個人閒聊一會兒,李良連續抽了兩根菸,主動解釋說“在會議室把我憋壞了”,這才一起走出休息室。窗外天色漸晚。   高煦在電梯口遇到了王誠,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看了一眼有點笨重的王誠,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錯。”   王誠會意,笑道:“要不是幾個月前咱們簽了代理人協議,今天還不能完事呢,晚飯也沒得喫。”   高煦道:“果然是沒喫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王誠笑道:“劉總說話挺有趣。”   二人走出電梯,來到了停車場。高煦在自己的車旁邊,看到了妙錦的車。妙錦按下車窗道:“等你一起喫晚飯。”   高煦點頭,轉身道:“王誠,一起喫飯?”   王誠知趣地說道:“喲,今晚可不巧,我還約了個朋友,下次吧。”他向妙錦招呼了一聲:“韋小姐,幸會。”   妙錦也招呼了一聲。   高煦坐上副駕,立刻靠在皮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妙錦啓動汽車,柔聲問道:“累了嗎?”   高煦轉頭道:“還好。主要是沒有經驗,什麼事都要反覆思量,平素精神過於緊張了。”   妙錦微笑道:“聖上氣魄不減當年,一般人到一個陌生行業、做這麼大的事,有錢也不一定敢呢。”   “還是因爲妙錦給了資本,這世道資本就是實力。不然要啥沒啥,做什麼都不行。”高煦道,“希望咱們至少把成本賺回來。”   妙錦好奇地問道:“各方怎麼分配收益?”   高煦道:“國內首旬的票房收入,投資人能拿七成,剩下三成是各方的分成和稅費,後面的時間,咱們的分成會逐漸遞減、直到四成左右。國外市場比較複雜,在每個國家放映的條款都不一樣,不過那些事咱們不必管,只管收錢。”   妙錦點頭道:“高煦已經有經驗了。不過咱們負責做出劇本,辦了那麼多事,這些不算錢啊?”   高煦搖了一下頭:“幾乎忽略不計,主要看現金投入的比例,別的作用不大。”   倆人先找了家餐廳喫飯,回到車上時,時間已經很晚了。妙錦開車送高煦到租賃的公寓附近,高煦讓她上去坐坐。   “算了,最近我不能在外面留宿,上去還得和別人說話,挺麻煩的。”妙錦又輕聲道,“我其實不太喜歡和人們打交道。”   高煦點頭道:“我知道。那就在車上說說話,一會兒我就上樓。”他轉頭看了妙錦一眼,“你好像挺喜歡深色的衣服。”   “好看嗎?”妙錦側身看着他,輕輕展開手臂。   她穿着一件深色毛料外套,下面穿着長裙和襪子皮鞋,這樣的衣裳、讓她的臉看起來更顯白淨清秀,化了點妝的五官也似乎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成熟,多了幾分嫵媚。   過了一會兒,高煦才沉吟道:“主要是人長得好。”   妙錦小聲說:“衣服還是挺重要,不一樣的穿衣風格,會不會讓高煦有新鮮感?”   高煦愣了一下,觀察着她的眼神,便道:“無論穿了什麼,都是要脫掉的。”   妙錦向這邊靠了一點,吐氣如蘭道:“誰說的?”   高煦默默地注視着她,發現妙錦穿的不是連衣裙,上衣和裙子是分開的。他不禁伸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倆人都側着身,時不時小聲說兩句話。妙錦又輕聲道:“記得你要就藩雲南前的那個除夕嗎?”   “嗯……”高煦應了一聲。   妙錦有些許感慨,接着笑了一下:“煙花很漂亮,可能當時很太緊張,印象特別深。”   高煦想了一會兒,轉頭看了一番說道:“這裏好像不太安全,轎車和馬車也不一樣,這車有避震系統。”   妙錦卻道:“這個巷子裏連路燈也沒有,剛纔我們說了那麼久的話,甚至沒看見有一個路人。後排有遮陽簾。”她的呼吸有點不均勻,靠過來想依偎着高煦,但中間有個皮革扶手箱,她動了一下有點喫力。   “前面不寬敞,咱們到後排去說話。”高煦終於忍不住道。   妙錦輕輕側頭,問道:“只是說話嗎?”   高煦“嗯”了一聲,她瞪了他一眼故作嬌嗔道:“你哄小孩兒。”   不過她主動把安全扣解開了,倆人十分默契地打開車門,走進汽車後排。後排的座位非常柔軟舒服,很寬敞。這輛車太大了,開起來的感覺應該不太好,真正舒適的地方卻在後排。   沉默之中,車裏響起了“絲絲”的輕微電流聲,妙錦按了個按鈕,周圍的簾子自動遮擋了起來。只有前方遠處的燈光亮着,讓這黯淡的空氣中、不至於黑不見指。   高煦靠近妙錦,能察覺她有神的目光,鼻子裏也聞到了她身上的清香味。很好聞,不過氣息與當年的貴妃不同了,或因護膚品成分的今古改變。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漫長的五月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公元五零九年五月,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也越來越少。   高煦坐在小銀馬的駕駛室,轉過頭緩緩說道:“回想這十來個月,我好像已經忘記了擔憂,感覺越來越麻木,也可能是太忙了顧不上。不過我總覺得,人無論面對多大的事、其實感受並不直觀,至少不是想象中那麼時刻牽掛。”   妙錦注視着他,耐心地傾聽着他這一番沒頭沒腦的感想。   高煦看了她一眼,說道:“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了,現在才終於有點忐忑起來。”他苦笑了一下,“你說我這麼長時間幹嘛去了?”   妙錦等他說完,這纔好言道:“不管怎樣都沒事。”   高煦愣了一下,覺得她或許說得對。但他還是想成功。他說道:“我是不是說了一通廢話?”   妙錦笑着搖搖頭:“我挺喜歡聽高煦說話,很好聽。對了,我覺得王制作的問題、不是說話太長,而是太不通暢,所以才很容易讓別人失去耐心。”   她說起輕鬆的話題,高煦也跟着笑了。近朱者赤。   倆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高煦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看到了軌道車站臺上的廣告屏。   上面出現了宏偉綺麗的動畫畫面,幾個紅色大字隨之而來:億圓鉅製,五月來襲,《尋夢環遊記》六日全球同步上映。接着播放了簡短的內容片段。   “大成本的作品,就有這個好處,包括對外的放映渠道都不是問題。”高煦瞧了一陣,“我看過樣片,與記憶中的那部畫面很不一樣,不過我覺得這部更好更精緻,技術不同了。”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王思奇打來的。高煦指着電話、向妙錦做了個手勢,便接了起來。   “劉總在哪呢?”王思奇的聲音道。   高煦道:“我準備回蘇州住一陣子。”   王思奇的聲音道:“還有好多活動呢,劉總不參加了?”   高煦道:“該籤的文件都簽了,現在的事我不到場,也不影響實際的東西吧?”   那邊安靜了一小會兒,王思奇的聲音道:“好,等票房數據出來,我實時發給劉總。”   高煦想了想道:“你先發給韋婉吧。”   王思奇道:“那行。”   掛掉電話,高煦轉頭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箭已出弦,現在緊張也沒用。我想回家清淨幾天。”   妙錦點頭,問道:“怎麼選在五月六日公映?”   高煦想了想道:“咱們明國的小週期、是以旬爲單位,但歐洲、波斯周圍等信教國家習慣用一週七天。六號是星期日,七號下午開始是咱們的旬日,他們可能考慮到全球廣闊市場,折中選了六日晚上開始放映。”   妙錦道:“原來如此。”   高煦問道:“你跟我去蘇州?”   妙錦搖頭道:“以前你身邊有很多妃嬪,但我發現,你偶爾還是喜歡一個人待著。高煦回家清淨幾天也好。”   高煦想了想問道:“還是不能夜不歸宿?”   妙錦無奈道:“也有這個原因。上次已經把家父氣慘了,之後我都儘量順着他的心。”   高煦笑道:“真是懂事的小姑娘。”   把妙錦送回家,高煦又給王誠、小鄧發了個信息,然後開車回蘇州去了。   回到他那套郊區小鎮上的房子裏,太倉市區人口稠密的繁華喧囂、好像一下子纔不見的。陽臺玻璃門外,一片寧靜的景色。高煦頓時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好像這十來個月只是夢境,他又重新回到了剛到這套房子時的原點。   高煦在玻璃門內站了一會兒,便將皮包隨手扔在几案上,人躺進一把舒服的大椅子,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接着他便拿起遙控板,放鬆地看起了電視。   各種時事新聞他已經不感興趣,調了幾個臺,一個訪談節目裏、臺詞提到了奴兒干市那座巨型粒子對撞機,高煦下意識停下了手指。   他完全不懂這種前沿科學,但隱約有某種深層的原因、激發了他的關注,也許是覺得很神奇吧?   之前很長時間,高煦滿腦子都是動畫內容、利益和權力分配。這會兒他實在不願意再想那些東西了,別的什麼都行。   電視裏,一個頭發花白的男子、正對着桌子上的話筒,用平鋪直敘的口氣說着:“世人常以經驗和直觀感受來認知事物,比如認爲空間就是虛無;但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這種認知是錯誤的。空間本身就是一種實體,或稱作一種場,可以彎曲、可以變形。   萬有引力只是特定狀態下的人類認知,現在看來甚至是錯誤的認識。引力並不存在,而是質量在空間曲度中的表現。   恆速的光子直線運動,可以在強大的黑洞引力下彎曲。光並非受引力影響,而是受大質量天體周圍的空間曲度影響……”   高煦看得一頭霧水,當年他照搬出萬有引力時,成爲了世人的一種新奇認知。而隨着時間的流逝,如今人們又反過來開始質疑萬有引力了。   接下來電視裏的男人說得更玄乎,“我們現在認爲,實體、即擁有質量的物質只是外在表現,本質上並不存在,宇宙本是虛物。”   “啊?”高煦甚至獨自發出了驚訝的聲音。若非這個電視臺是主流媒體,講話的人下面有一堆頭銜字體,高煦一定會認爲這個人完全在瞎說。   男子開始解釋了:“以往人類最關注的是宏觀世界真相,最近幾十年纔開始深入研究微觀世界。科學家發現,質量可以在空間這種‘場’中產生,也可以湮滅。最基礎的‘基本子’、組成了許多有質量的粒子,本身卻沒有質量。   目前假物院同仁依據奴兒干市科學院提供的數據,猜測憑空大量消失的粒子、就是這樣一種不具有質量的粒子,我們暫且稱之爲‘基本子’。在無限趨近光速的粒子撞擊中,產生了基本子,它們可能躍遷到了另一層時空。因爲有質量表現的粒子,不具有跨越‘宇宙弦’的可能……”   後面的內容高煦就完全聽不懂了,因爲電視裏的人開始在白板上寫公式,進行大量運算。高煦看得打瞌睡。   其實高煦搞不懂的、不只有科學,有些法律上的邏輯他也有點糊塗;好在王誠是個有特別本事的人,總是能用更好懂的方式,把專業的東西、講給不專業的人聽。   高煦想到這裏,馬上拿起了手機,開始搜索粒子對撞機、假物院、宇宙虛無猜想等內容。也許網絡上有一些懂物理學的人,會在上面把事情說簡單點。   這麼一搜,他卻發現了更奇葩的內容。   有一篇專業論壇上的帖子,竟然在抨擊大資本,說他們借用科學研究之名、行尋找永生辦法之實。而且還爆料了提供千億級鉅額資金的千里雪、白兔集團後面的幾個大資本家。韋忠明的名字赫然在榜,別的名字高煦就不瞭解了。   後面跟帖有很多爭論,有人罵樓主得了妄想症,用沒有證據的言論侮辱大家的智商。   但樓主的反駁似乎還有點道理,他說、其中幾個資本家唯利是圖,爲了錢幹過很多不光彩的事,根本不會爲了無私的科學事業、提供這麼多的資金。唯一的解釋就是,研究裏有他們想要的好處,巨大的好處,永生。   樓主還闡述了大資本家對死亡恐懼,以及寧肯死馬當活馬醫的瘋狂逃避。比如五十年前就有世界首富盛常青,斥巨資組建了人體冷凍實驗室,把他自己給冷凍了起來。   近年來,假物院的一些科研理論、可能並沒有公諸於衆,比如關於意識的猜想。樓主大膽猜測,沒有質量的‘基本子’能跨越宇宙弦,那麼意識的載體可能就是基本子。   樓主極有想象力,跟帖中不乏附和之輩,也有挖苦嘲笑的人。不過大夥兒都很隨意,大致作爲天馬行空的消遣罷了。只有那個樓主還算認真,表達方式有板有眼。他說世界很不公平,只有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平等了,現在貪婪的資本家竟然想壟斷永生,簡直是細思極恐。   不管網友們怎麼說,大抵也沒太當回事。反而只有高煦、默默地拿着手機關注着,這時有點上頭了。   因爲他有經驗,意識和記憶都脫離物質延續了兩次。所以不得不有點相信,這裏面或許真的有跡可循。   離奇經歷的箇中原因,高煦當然是完全搞不明白。這時看了這麼多內容,他忍不住開始琢磨:難道穿越竟然有科學根據?   然而此時的科學家的成果、不一定就對,也許還有更深奧的源起;就好像現在的理論,正在質疑萬有引力。   不知不覺之中,高煦竟然不太關心他的動畫市場反應了,注意力完全被轉移,心緒猶自陷入了另一個問題之中。   他摩挲了一下額頭,關掉電視站起來。接着有點神經兮兮地伸手看自己的手掌,非常真實,甚至能看到不規則的紋路。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創意挺好   五月十六日早上,幾大網站的首頁就登出了一條資訊。截止十五日,《尋夢》以遙遙領先的數據,毫無懸念地高居本旬票房榜首,本土營收達二億六千萬圓,全球營收約七億圓。   此時外面的光線、已穿透兩層窗簾,在外面提醒着新的一天到來。不過今天大致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天,除了這條資訊。   高煦躺在牀上看完了這則消息,忽然覺得身體很輕鬆,牀上的乳膠牀墊確實舒服。   心裏充斥着莫名的興奮,但住的房子、還是原來這套郊區小鎮上的高層套房,一會兒起牀還是喫冰箱裏的簡單熟食。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抽象的回味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勝利的實質。   而今的貨幣形成了準確的數字化,人們似乎很容易被數字迷惑。不過數字對普通人來說,意味着的是時間與生命。   比如對於之前高煦的正式工作收入來說,一百萬圓就是十多年的收入,短時間得到一百萬圓的機會無限趨近於零;否則就沒人願意上班了,更不會存在、大量人口去幹收入更低的合同工的情況。毋庸說幾千萬圓是啥概念。   此時此刻,反而是高煦最清晰地感受風險的時候。   “滴滴……”手機先後亂響了一陣,裏面有很多未接電話,還有信息。睡覺的時候,高煦設置了自動關機,所以現在剛發現這些東西。   未接電話太多,他一律不管,順手挑選着信息閱讀。   有一條是王誠發來的:劉哥,我事先不知道營收這麼多。   高煦想了想,立刻回了一段:就算沒簽比例獎金的合同,說了百分之一,不管是兩百萬圓還是五百萬圓,我也一定會如數給你,還會額外給獎金感謝你的效力。   妙錦也有一條:恭喜高煦。   高煦打字回覆:總歸是賭贏了,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回頭去銀行給你授權一張副卡,那個收益賬戶裏的錢,你隨意支用。對了,先把貸款的五千萬留出來。   他放下手機,從牀上爬了起來。洗漱完畢,他便到冰箱裏看看有什麼能喫的東西。   沒一會兒,電話鈴聲就響了幾次,各種各樣的人給他打電話。高煦接聽完王思奇和一個投資人的電話之後,心裏尋思着得換號碼了,否則整天就只能幹一件事,接電話。   剛想到這裏,電話再次響起。   楊盈的聲音:“劉剛,最近熱映的《尋夢環遊記》真是你製作的啊!我看到出品人和編劇都是你,起初還以爲只是重名,後來搜到了一個你接受訪談的視頻,才知道你真去做動畫了。”   高煦淡然道:“去年咱們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很早就告訴你,想做動畫嘛。”   “我以爲你說着玩的。”楊盈的笑聲有點尷尬。   高煦道:“有什麼好玩的?”   楊盈支支吾吾道:“你怎麼突然就能做出這麼大的動畫,首旬就營收七億?以後的總票房,那不是天文數字?”她頓了頓馬上又道,“七億也是天文數字。”   高煦道:“劇本的創意真的挺好,從一開始就成功了小半。”   楊盈的聲音道:“你在蘇州嗎?”   高煦也沒多想,隨口“嗯”了一聲。   楊盈便問道:“能不能見個面?”   “有什麼事嗎?”高煦反問道。   楊盈道:“你有事找我,我就立刻見你,現在你架子大了啊。”她不等高煦回答,馬上又道,“開玩笑的,你別介意。”   高煦沒吭聲,他確實不是很想見她,再見面已經沒有太多意義了。   楊盈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變化挺快,轉瞬之間便嘆了一口氣:“以前我以爲很瞭解你,所以你說做動畫的時候,我當然覺得不太靠譜,以爲你說着玩的。劉剛,你好像變了很多。”   高煦忽然莫名地有點緊張,這前妻畢竟和劉剛生活過幾年。但他很快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不禁笑道:“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楊盈卻很配合地笑道:“真是境遇決定品質,現在你都能隨口作詩了。”   接着她用溫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之前見面,我自己也遇到了一些煩心事,心情不好,所以跟你說話就不注意,把你當傾述情緒的對象了,不也是信任你嗎?你別生氣好嗎?”   高煦道:“沒關係,都是小事。”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又說:“這個房子你出的錢應該還多一點,等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房子交給你吧。回頭我寫一份委託協議,叫人把名字過戶給你。”   “見面說吧,我快到電梯口了。”楊盈道。   高煦:“……”   電話斷了之後,高煦便給妙錦發了個信息:楊盈來了。他想了想,又打了個“唉”字。漢語倒也神奇,一個字就能表達出非常多的含義。   沒一會兒,門鈴響了。高煦大方地給她開了門。   這個季節氣溫漸高,不過楊盈只穿着一套低胸連衣裙、還是顯得有點少。她走進來就注視着高煦,眼睛倒也有神、各種情緒很明顯。高煦卻沒有與她對視,做了個手勢道:“隨便坐吧。”   “本來以爲你不在蘇州,路過就來看看,沒想到你還在這邊。”楊盈道。   “嗯……”高煦淡然地回應了一聲,先向客廳裏的椅子走去。   楊盈伸手抓着肩膀上的揹包帶子,左顧右盼地慢慢走了過來,又輕輕嘆了一聲,聲音竟然有點哽咽:“差不多還是原來的樣子,多了一副書架。你人倒是沒變。要不是看到新聞,我一定看不來你現在是富豪。”   高煦心情有點複雜地轉頭看了她一眼,說道:“錢的意義不是物質生活。”   如果還是原來的劉剛、還記得倆人之間的點滴,聽到前妻這番話、看到她的樣子,說不定會有點動搖。但高煦完全沒有代入感,因爲他並不是原來那個人。   高煦沒有回應,甚至儘量少看她。楊盈其實長得不差,又穿得那麼少,高煦此時不想產生任何誤會。   於是他開始泡茶。   楊盈的聲音又道:“一想到你和別的女人、在我們的房子裏做的事,我心裏真是難受。”   高煦差點就信了,上次楊盈親眼看到他和妙錦在家裏,也沒見她有什麼難受喫醋的意思。不然怎麼說得出“不打攪你們的好事”這種話?   他便說道:“過戶之後,你把它賣了就是,反正你也不住這邊。”   楊盈哽咽道:“我要是捨得,早就賣了。”   高煦不動聲色地提醒道:“對了,你和男朋友怎麼樣,結婚了嗎?”   楊盈搖頭道:“去年就分了。”   高煦隨口問道:“怎麼?”   楊盈生氣道:“那人的人品簡直說不出口,真是要好處算盡。之前他說什麼也不願意結婚,去年店裏的一場危機沒能應付過去,他破產背了一身債,那時候纔想和我結婚。你說這種人!現在我真是後悔,他的人品跟你沒法比。”   “千里雪的店還能破產?”高煦問道。   楊盈道:“我們那是銷服店,相當於代理商,不是千里雪集團的直屬公司,自負盈虧的。”   高煦想了想,冷靜地說道:“原來對方大小算個老闆,你是平民;那時候,想要正式結婚確實不好辦,你只能被動接受別人的選擇。現在反而是個機會。你如果這時候入手,跟他同甘共苦,萬一他翻身了呢?當然任何投資都是有風險的,你的事得自己決策。”   楊盈卻一臉驚訝地盯着他。   高煦皺眉道:“怎麼?”   楊盈搖頭道:“我覺得你的思維和他有點像了,有錢人都這麼看待問題,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情感?”   高煦竟然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他沉吟片刻道:“感情不好量化,但是利弊可以分析抉擇。說實話,我就算經歷過真情實感,還是搞不清楚感情是什麼。”   楊盈聽罷柔聲道:“確實,只有我們平平淡淡的時候,纔是真感情。像我那個前男友就算了吧,有沒有錢不重要,我現在纔看明白,他人品不好。”   高煦一臉尷尬,不好反駁。   楊盈忽然委屈地說道:“以前我不懂事,很多事是我不對,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已經原諒你了。”他接着說道,“我好像就沒恨過你,上次當場是有點生氣,不過也僅此而已。”   楊盈輕輕靠近了一點,道:“我現在單身很久了,能重新開始嗎?我保證一定改掉以前的錯誤。”她此刻的情緒好像是真的,“我很後悔,一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貴。”   高煦冷靜地說道:“我不是單身了。咱們離婚之後,我去年交了女朋友。”   楊盈道:“那個小姑娘?你還真當回事,別人圖你什麼你不知道嗎?”   “跟你說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總是實話實說,你怎麼就從來不信呢?”高煦道。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楊盈問道:“那個小姑娘來了?”   高煦一臉困惑:“她在太倉,哪能這麼快?”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金錢的侮辱   門外站着的人居然是鄧家敏。高煦心裏頓感意外,不禁打量了她一番。   她穿着一身職業衣裙,搭配上恰當的首飾,打扮得正式而時尚。但小鄧依舊不像職業女性,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對。大概是表情,缺少老練沉着的神色。   “她是誰?”楊盈率先說出了話。   高煦也脫口問了一句:“小鄧,你怎麼來了?”   鄧家敏神情漸漸慌亂,說了一聲“我……”愣是沒說完整。   高煦道:“進來再說吧。”   鄧家敏忙道:“打攪了。”說罷飛快地看了楊盈一眼,接着悄悄看楊盈。   就在這時,高煦的電話又響了,他掏出手機,轉頭道:“到客廳裏坐,一會兒我給你們介紹。接個電話。”   對面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劉總啊。”高煦馬上想起來了,這人是《尋夢》投資者之一,姓潘,究竟叫什麼名字高煦沒想起來。因爲之前打交道的時候,一般都叫他潘總,如果見面當然認得出來。   高煦道:“潘總,你好。”   潘總的聲音說道:“劉總是蘇州人?今晚有個宴席,你們蘇州的一個議員也要來,剛纔他專門還問起你呢。劉總願意賞臉來赴宴吧?”   高煦道:“眼下我人在蘇州,怕是來不了。潘總幫我給議員致歉。”   “哎呀,這陣子你怎麼不留在太倉?”潘總,“事情很多的,咱們的作品,在淑妃金扇獎、太倉電影節金獎那邊,應該都能上候選。”   高煦道:“我有點私人事情,實在不好意思,下次我請。”   “好吧好吧,什麼時候回來了,給個電話,就這個號。我這個號碼只給重要的朋友。”潘總道,接着又叮囑了一句,“保持聯繫啊。”   剛纔高煦打電話說話的時候,兩個女人非常尷尬對相互觀察,一直沒吭聲。這時楊盈纔開口道:“什麼地方的議員?”   “蘇州的地方議員。”高煦道。   小鄧小心問道:“劉總不去嗎?”   高煦搖頭道:“沒多少用。我一個做電影的,遵紀守法,稅費一分不少,與地方議員暫時沒有利益交換,與那些人瞎耽誤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設置免打擾。就在去年,他想找點人脈還很難;而今票房一出來,顯貴的“朋友”們忽然增多,有點應付不過來了。   楊盈道:“你不是說介紹嗎?”   小鄧急忙說道:“我是劉總的僱員,做編劇的,鄧家敏。”   楊盈竟然沒有自我介紹,目光不善地審視着她。   高煦道:“這是我的前妻,楊盈。”   楊盈眼尖,直接問道:“畢業了嗎?”   小鄧道:“剛畢業。”   楊盈盯着她道:“剛出社會、沒有經驗的女學生,踏實一些,不要東想西想。”   高煦頓時心裏不悅,說道:“我製作《尋夢》的時候,小鄧出了很多力,能不能對人禮貌點?”   小鄧感激地看着高煦。   楊盈卻立刻生氣了,她臉色發紅:“劉剛,你竟然幫着她說話,你沒給她發工資嗎?我也是覺得奇怪,你僱人,怎麼非要找個女學生?上回那個小姑娘也是,有錢了、你就喜歡年輕的?”   高煦認爲自己很給她面子了,卻一下子又被這個女人說得、有點上頭。這楊盈倒是有本事,一般人還真的不容易讓高煦動氣。   他脫口道:“你能把白的說成黑的。”稍作停頓,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咱們早就離婚了,能不能有點界限感?”   小鄧的情緒莫名地稍顯失控,忽然大聲道:“你們別吵了!我不該來。”   高煦詫異地看着她。   楊盈沉默了一會兒,當着小鄧的面、想來挽高煦的胳膊,並帶着點撒嬌的口氣道:“剛纔我話說重了,你別生氣……”   高煦的反應速度挺快,輕輕躲開了她,並做了個手勢道:“算了。”   楊盈的情緒極不穩定,剛纔還紅臉,忽然又好聲好氣地說話。她還反覆給高煦道歉,然後解釋起來:“我不是故意的。剛纔看到有小姑娘來家裏,我一時沒忍住。當年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我跟着你。現在你事業成功了,這些小姑娘一個個就想來摘桃子,哪個女人想得開?”   小鄧也冷靜下來,她恢復了拘謹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說道:“劉總有女朋友,楊姐誤會我了。”   楊盈不動聲色道:“你也不能怪我誤會。你一個員工,跑人家裏來做什麼?”   高煦沒吭聲,他已經猜到了小鄧的大概來由。小鄧從來沒來過他家,能夠準確地找到這裏,必定是有人指點。應該是妙錦讓她來的。   小鄧道:“有點公事。”   楊盈笑了一下,問道:“什麼公事?你說說,我能聽懂。”   高煦看了小鄧一眼,心中領會,便主動幫她脫圍,岔開話題道:“楊盈,咱們究竟是怎麼回事,彼此心裏都有數,非得要爭吵、也是浪費時間,沒有意義的。何況當着無關的人小鄧說那些,何必呢?”   楊盈的眼睛裏竟然含着淚水,搖頭哽咽道:“你太狠心了。”   高煦觀察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從另一個角度想這個事,忽然有點心軟。他發現,自己一直就是很有共情能力的人。   事情確有對錯,人的感受卻只有立場。楊盈的不甘心,似乎乃人之常情。   就好像有人去買彩票,一開始花了很多錢買的號、總是不中;實在忍不住買了別的號,結果之前那個號變成了一等獎,誰能冷靜?   楊盈也確實陪伴了原來的劉剛幾年光陰,但這事兒和高煦沒有關係。高煦琢磨了一會,便嘆了一口氣,心說:給劉剛買單吧。   他說道:“小鄧,你去幫我買點菜,記在公賬上。你們來都來了,中午在家裏做幾個菜,一起喫頓飯吧。”   小鄧沒有答應,看了一眼高煦,又不動聲色地瞧楊盈。   高煦有點不解地看着小鄧,心道:難道你以爲,我還能楊盈有什麼事?不過小鄧不至於這樣,可能是妙錦讓小鄧來攪合的。   小鄧支支吾吾道:“我還有正事想和劉總說。”   高煦又道:“那你去廚房,幫我把碗洗了。”   小鄧這才答應,起身去廚房。或許因爲有人在廚房,高煦和楊盈也不方便有啥糾纏。   高煦站了起來,走到玻璃門後面,踱了幾步,心裏琢磨着。   楊盈的聲音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嗯……”高煦站在原地,說道,“這個房子全部給你,之前就說好了的。另外我再給你一百萬圓,你不要再糾結往事了,人得向前看。”   楊盈道:“補償?”   高煦搖頭道:“我根本沒覺得哪裏對不起你。不過你說得對,無論怎麼樣,咱們也曾在一起幾年。我這個人,對身邊的人一向大方。一百萬圓,十六年不喫不喝的收入了,加上這套房子,你的生活也能輕鬆一點。”   楊盈委屈地問道:“你真的覺得,我是圖你的錢嗎?”   高煦冷靜地看着她,說道:“我覺得,有時候你的情緒是真的、有時候卻只是需要。”   “我不要你的錢。”楊盈搖頭道,“我知道自己錯了,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你是難得可靠的男人。”   高煦不動聲色道:“你不用急着選擇,可以權衡之後,再回答我。”   楊盈生氣道:“你在侮辱我的人格。”   “是嗎?”高煦感慨道,“大概只有漂亮女人,纔有資格這樣說吧。”   “劉剛,你變了。”楊盈嘆道。   “嗯……”高煦直接應了一聲。   楊盈道:“你也不用急着選擇。年輕小姑娘,不是你想得那麼容易相處,不過每天陪你喫喝玩樂而已。有一天你會明白,安穩的家庭纔是最珍貴的東西。”   她接着又道:“你現在忽然有了很多錢,容易心浮氣躁。”   高煦冷笑了一下,無奈道:“我從來沒有因爲一點金錢心浮氣躁。跟你說了,金錢對我的價值、與物質生活無關。”   楊盈道:“我去買菜。”   高煦點頭道:“行,一起喫個飯吧。咱們之間沒必要撕破臉,好聚好散,大小也算是個緣。”   楊盈聽他說話,有點奇怪地打量着他。   高煦等她出門了,便走到陽臺上透口氣。他沒想到,剛剛勝利的獎賞,竟是一堆小而煩心的麻煩事。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後。小鄧的聲音道:“洗好了,只有一個盤子和一雙筷子,沒人照顧,劉總的伙食也簡單了。”   高煦回頭笑道:“家財萬貫,一日不過三餐;廣廈萬間,夜眠不過三尺。”   小鄧輕聲道:“劉總是個有心性的人。”   她恍然道:“對了,剛纔王律師發信息來,他說稅務方面的事,讓劉總儘快回覆他。他有合法的法子。”   高煦道:“這方面讓王誠不要折騰了,稅一分也不要少。咱們大明那麼多航空母艦羣,不要錢啊?”   小鄧點頭道:“沒想到,劉總還心繫國家。”   高煦頗有感慨地說道:“個人的命運,與國家是分不開的。”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無法理解   本以爲兩個女子午飯後就會走,不料晚飯也喫過了,她們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高煦只得主動提醒她們,他這裏不方便女性留宿。可楊盈說這房子她也有份,反倒要趕走小鄧,倆人爭執了起來。   “唉。”高煦嘆了一口氣,在茶几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想再和楊盈多說。他把手放在腦門上,在楊盈的說話聲中、沉默着思索了一會兒。   這個楊盈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清楚地認知到,她不可能與高煦有啥關係。先前高煦答應要給她一些錢,或許臨時也是想要、儘快擺脫這種無益的糾纏。   現在強行趕走楊盈沒必要,高煦覺得,自己只能提前離開這套房子,離開蘇州。   就在這時,妙錦發來了消息。高煦便半躺在椅子上,猶自在那裏看手機。妙錦道:楊盈還沒走嗎?   高煦:沒走呢,我看她不打算走了。   妙錦有一會兒沒回消息。   高煦又打字道:你放心罷,我能處理好。眼下不能馬上離開,一會兒就去收拾一些重要的東西,然後走人。太倉那公寓是租的,所以我把之前簽訂的一些重要文件、都放在家裏臥室櫃子裏了。楊盈還在這裏,我不能把這些東西留下,得帶走。   妙錦終於回話了:等一會太晚了,讓小鄧住你房間,你慢慢收拾。   高煦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立刻打字:不太好吧?   妙錦道:我會給小鄧說。你一個男人怕什麼?   高煦:咱們是工作關係,男女之間有時候簡單點好。你不擔心?   妙錦道:我心裏有數。我就是不喜歡那個楊盈,小鄧沒事,我跟她接觸過多次。   高煦想着自己一個大男人,沒必要太糾結,便回話:那我聽你的,不過主觀上我並不想背叛你。   他接着又發了一條:直到現在,我還是難以完全理解你們女人,有時候想法真奇葩。   妙錦發了個笑的表情:怎麼可能背叛?大不了受了誘惑偷點腥。   高煦:不會的,是非、好歹我分得清。   妙錦:我這人不爭不搶,可人家大搖大擺、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也不是好欺負的,就是要出口氣。別解釋了,我還不瞭解你?沒事,去吧。   於是高煦揣好手機,坐在椅子上又清理了一下思路。過了一會兒他便起身,先打開客廳的櫃子,把一些有個人信息的東西都找出來。   接下來他準備去書房看看,收拾一些有劉剛和他的字跡、私人信息的東西,最後纔去臥室清理文件。   至於各種傢俱、電器、用品,包括大部分衣物都不需要了。反正現在高煦已經不缺錢,到時候買新的就行。   楊盈終於察覺了默默收拾東西的高煦,問道:“劉剛,你要做什麼?”   高煦淡然道:“我收拾一下東西再走。”他又指着客廳裏的書架道,“這些書,在房子過戶之前,我叫人來搬走。別的東西都不要了,你看着處理便是,賣掉或者扔掉都行。”   楊盈輕輕擦了一下眼睛,哽咽道:“你當着我的面收拾東西,知道我有多心痛嗎?”   高煦愕然,不禁再次提醒道:“咱們不是在分手,都離婚一年多了吧?我也是奇怪,你不是在工作處理事務,怎麼到私人生活上、就完全搞不清楚了?”   楊盈用哀求的口氣道:“我不是在逼你走。”   高煦點頭道:“嗯。”   他便繼續翻找着客廳各處,把東西用口袋裝好,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這時夜幕早已拉開。   除了高煦平時住的主臥,還有間臥室是客房,他看了一下,裏面基本沒有自己使用的東西。然後他便走進書房,繼續之前的工作流程,主要檢查有字跡的紙張,不要的就集中放到垃圾袋裏。   夜色漸深,高煦已經仔細清理了家裏的物品、除了臥室裏。   他觀察了一下小鄧的表情,心裏猜測着她應該收到了妙錦的消息,便主動說道:“你要是累了,就到臥室裏休息會。”   小鄧漲紅了臉,埋着頭應了一聲,便站了起來。   楊盈頓時氣炸了,冷笑道:“我果然沒看錯!劉剛,你的員工,怎麼可能跑到家裏來?”   高煦覺得自己已經對楊盈不錯了,若非考慮到“爲劉剛買單”,他根本不想和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說太多,更不會給她好處。   他也有點失去了耐心,展開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問道:“那又怎樣?”   楊盈被問得一言頓塞,愣了一下才道:“你不是有女朋友?”   高煦道:“她同意了的。若非真的有必要說謊,我這人非常誠實。”   楊盈氣得身體一陣起伏,指着他說道:“好啊,暴發戶果然生活糜爛。”   高煦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還曾經有過幾十個美人(妃嬪以下的女官們)在一晚上陪我。你那麼生氣作甚?就算管得了今晚,你能天天跟着我?”   但是楊盈憤怒的點、似乎並不是高煦有多少女人,而是當着她的面要和別的女人同寢,與人比較之後的妒火,事關一種自尊問題?顯得她遭人嫌棄了,這似乎是女人不容易接受的事。   妙錦好像挺明白女人氣憤傷心的理由,這法子讓高煦自己想、他應該是不懂的。   楊盈簡直怒不可遏,又氣又悲,已經哭了,她指着臥室門口的小鄧道:“馬上滾出我家!”   高煦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徑直擰起東西走進臥室,順手反鎖了房門。馬上房門就傳來了“砰砰砰”的敲打聲。   他打開房門道:“一會鄰居要報警了。我可沒犯法。”   關上房門,楊盈繼續敲門。   高煦看了一眼站在屋子裏不知所措的小鄧,脫口道:“孃的,實在太煩了。以前因爲窮,把我(劉剛)甩了,現在甩都甩不脫。”   “我……”小鄧有點不知所措。   高煦道:“你睡會吧。我把東西收拾好,再送你回去。”   忽然房門“砰”地一聲巨響,小鄧渾身一顫。   高煦真擔心鄰居報警了,又是麻煩事,他打開房門道:“冷靜!不是說了,除了這房子,再給你一百圓。我夠意思了,想想吧。”   楊盈哭道:“我就值一百萬圓。你身家幾億,就拿這點錢來侮辱我、報復我?”   高煦道:“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犯的着這樣侮辱你?誰告訴你、我身家幾億,收益主要是投資人的,我自己有多少本錢?隔壁還有間臥室,你歇着吧,別瞎折騰了。我走的時候,鑰匙會留下。”   若非妙錦說要“出口氣”,高煦不會這麼沒事找事、刺激楊盈。他嘆了一口氣,關上房門便去拿文件。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纔回過神來。心說,前妻毫無功勞,自己仍大方地給她一百萬圓;而在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爲他效力的小鄧會不會不平衡?再說高煦之前就許諾過,成功了要給小鄧獎賞。   關鍵剛纔還當着小鄧的面,把話說出來了。   於是高煦轉頭看着站在那裏小鄧,說道:“回頭我給你兩百萬圓,算是獎金,之前說好了的。”   “啊?”小鄧震驚地看着他。   高煦淡然一笑,心說學生估計沒見過那麼多錢,摺合糧價一千多萬元了。他便又道:“好好幹,我從不虧待盡心效力的人。”   小鄧沒有回應。高煦又說了一句:“我在這裏住了很久,東西有點雜,還得不少時間。這麼晚了,你站在那裏會很無聊,休息吧。沒事,不用拘謹。”   小鄧點頭道:“好吧。”   高煦見她呆呆地站着,皺眉道:“你要洗漱一下?裏面就有衛生間。”   小鄧忙道:“我這就去。”   高煦繼續把之前陸續放的文件拿出來,放到一個箱子裏。這時裏面傳來了淋浴的水聲,高煦轉頭看了一眼,心道:只能睡一陣子,還洗什麼澡?刷個牙、洗個臉不就行了。   接着他又翻衣櫃,收拾了一些換洗衣服。這時躺在搖表器裏的寶璣牌手錶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來看了一下,不記得是誰買的了,說不定是楊盈買的。於是他便放回原處,留給楊盈。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打開了。高煦也沒回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小鄧的聲音道:“我洗好了,你要洗嗎?”   “我不洗,忙完就走。”高煦轉頭道。他頓時愣了那裏,只見小鄧穿着一件浴袍,雙手緊張地拽着袍子中間。   “那……那好吧。”小鄧的臉非常紅,手在發抖,好像想把浴袍拉開,“我……”   高煦瞪眼道:“幹啥?”   小鄧被他一說,趕緊用雙手抱在胸前的浴袍上,也是惶恐地看着他。   高煦道:“我叫你睡一會兒,不是和我睡。現代男女,是不是隻要呆一個房間,就得上牀?”   小鄧說不出一個字來,慌慌張張地跑回浴室去了。   高煦摩挲了一下額頭,想了想走到門口道:“抱歉,今天心裏很煩,腦子有點亂。是不是嚇着了你?”   裏面沒有聲音,高煦這才靜下心尋思稍許。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不會再來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連楊盈的敲門聲、也不知何時停了,興許她也有點累。先前高煦的心情有點煩躁,言行卻算自然,現在忽然覺得氣氛漸漸尷尬。   隔着衛生間的門,高煦沉默了一會兒,心道:難道剛纔自己想錯了?小鄧穿着浴袍出來,並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是要拉開浴袍,全都是因爲高煦誤解了她?   今天他確實煩,加上面對的都是些不太要緊的瑣事,也就不太謹慎重視。小事當然不需要深思熟慮,他說話也只憑當時的直覺。而直覺有時候難免有誤差。   高煦感覺有點難堪,但也沒辦法,只好默默地繼續收拾他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衛生間的門終於開了。高煦回頭看了一眼,小鄧已將她的職業衣裙穿戴整齊,而且臉上有淚水,情緒稍顯崩潰。   高煦愣了一下:“怎麼?我只是說了兩句,又沒做啥,別往心裏去。”   小鄧哭道:“剛纔我也很猶豫,心裏很難受,覺得對不起韋小姐,她對我很好。可是我真的需要錢,對不起。”   “啥?”高煦一時沒反應過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小鄧的嗚咽暫停,也有點困惑地看着他:“劉總不是要我的身體?”   高煦反問道:“我啥時候說過?”   小鄧道:“那你說給我兩百萬圓,還要我去洗……”   高煦一臉恍然,然後不禁笑了起來。但他很快意識到,小鄧正在哭,自己這樣好像不太人性,便伸手扶着腦門,好不容易忍住笑。他深吸了一口氣,看着小鄧道:“我說你,放鬆一點,不要那麼緊張。”   “我緊張嗎?”小鄧小聲道。   高煦道:“很緊張。雖然咱倆孤男寡女在一間臥室裏,但外面不是還有個人嗎?這氣氛,像是有啥男女關係的場景?”   他看了小鄧一眼,便耐心解釋道:“我是看你站在那裏,以爲你拘謹,不好意思去洗漱;而有些人不洗漱一下,好像睡不着,習慣問題。所以我才隨口說了一句,你可以去洗漱不用介意。另外那兩百萬圓,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嗎?那是你工作的獎金。”   小鄧沉默了片刻,說道:“故事內容都是劉總的,我只是做簡單的工作,能值兩百萬圓?”   “房票高了就值,失敗了就不值。王誠說得很好,咱們的利益是一致的。”高煦道,“不要妄自菲薄,相信自己有真才實學,有工作能力。”   小鄧似乎心情好多了,說道:“謝謝劉總。”   高煦道:“那你隨意,我不管你休不休息了,這裏還得忙一陣。”   過了一會兒,小鄧的聲音道:“剛纔的事,能不能別說出去?”   高煦手上沒停,尋思了一會,這才轉頭一臉認真地問道:“剛纔有什麼事?”   小鄧鬆了一口氣:“那好吧。”   高煦道:“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咱們,或者對韋婉說,你們都是女孩、更好開口。說不說那是你的事,幫不幫是咱們的事。”   小鄧應了一聲,想上來幫忙,但被高煦拒絕了,因爲這些東西自己收拾、更有條理。她只好坐在牀邊上玩手機。   到了半夜,高煦檢查了兩遍,確定沒有遺漏重要的物品。他便與小鄧一起擰着包和箱子,打開了臥房的門。   只見楊盈正抱着膝蓋,坐在門外。高煦心情有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心頭又是一軟。   楊盈抬起頭一看,便站了起來,說道:“劉剛,你不要走。”說着說着,眼睛裏又流下淚來。   高煦有點見不得女人的眼淚,他的目光稍微迴避,猶自理智地想了一下事情的過程真相,便冷靜地好言說道:“現在城市裏那麼方便,只要帶上錢、能住的地方很多,你不用多想。我走了啊,你先冷靜冷靜。”   他說罷將鑰匙遞了過去,楊盈沒接,他便當着她的面、放到了餐桌上。   高煦走到門口,回頭又多看了一眼這套房子。住了很長時間的家,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他發現自己是個有點戀舊的人,哪怕只是一年多的家,此時此刻心頭竟有幾分微妙的感觸。當然這一切心情與楊盈無關,只是這套房子。   倆人下樓取了小銀馬,高煦把東西都塞進後備箱,然後坐上駕駛室,招呼小鄧上車。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收拾好了,我現在送小鄧回家,然後找間酒店先休息一晚,明天去太倉。   妙錦很快回了消息:知道了。   高煦:楊盈氣慘了,又哭又鬧。   妙錦:不能怪我,她自找的。女人之間也有約定俗成的規矩,無論她到哪裏說、都沒有理由,只能在男人跟前纔會蠻不講理,撒潑胡鬧。   高煦道:我還以爲女人經常不講道理呢。   妙錦:可能嗎?   高煦:很晚了,你休息吧。我這邊沒事了。   他收起手機,啓動小銀馬,轉頭問道:“你已經畢業了,不能住學校了吧?現在住哪?”   小鄧道:“我家在蘇州郊外,離這裏有點遠。劉總送我一程,只要能找到出租車的地方,我自己回去吧。”   “這麼晚了,哪能這樣?”高煦隨口道,“上面的地圖是觸屏,操作跟手機差不多,你把地址輸上去。”   汽車在夜晚的公路上平穩地行駛。這個城市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口,但在晚上開車、會讓人有一種孤寂感,好像整個城市都只剩這輛車上的人了。   高煦打開了車載電臺,便是上次點歌那個臺,不過主持人不是白天那位。   他聽了一會兒,便隨口說道:“其實現在大家的生活,呆的最多的地方,除了房間裏,住所、辦公樓、或者飯館,然後就是這狹小的汽車鐵皮空間。”   小鄧道:“也有些人不開車的,會坐軌道車、地鐵、公車。”   “那倒是。”高煦笑道。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時不時聊幾句,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他們不再提臥室裏煩亂中的誤會,也不說楊盈了。   果然如小鄧所言,她家真的有點遠。高煦估摸着開了一個小時的車,這還是晚上交通很通暢的時候。終於靠近了目的地附近。   這是個小城鎮,有各種各樣的老房子,大多房屋上居然都沒有燈光、完全一片漆黑,幸好路燈還亮着。就像一座廢墟,似乎大多居民都搬走了。   高煦觀察着車外冷清的景象,不禁好心提醒道:“你平時回家,別太晚了。咱們大明的治安確實不錯,但這地方,晚上看起來有點嚇人。”   “嗯。”小鄧道,“劉總去了太倉,我也會去協助您的工作,直到您不需要我了。”   高煦轉頭笑道:“每月四千的工資,我現在還是付得起,你先幹着吧。如果不想我這裏幹了,你再找工作應該也不難。《尋夢》上面打的副編劇名字,就是你最好的簡歷。”   小鄧感激地說道:“劉總幫了我大忙,我心裏很感恩。”   高煦搖頭道:“人的際遇呢,確實挺靠緣分和運氣。很多時候,咱們什麼也看不出來。咱倆能合作劇本,只因你正好是第一個面試的人,不用感恩誰,都是無形中的機緣。”   “劉總說過這句話。”小鄧道。   高煦笑道:“不錯,年輕人記憶力很好。”   過了一會兒,車子到了一棟破舊的樓房旁邊。這房子看起來至少幾十年的歷史了,前面有一道鐵欄柵門,非常復古的東西。小銀馬的大燈從鐵門照射進去,正好照到樓梯入口處的幾行紅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無賴拖欠,天誅地滅!   高煦轉頭看了小鄧一眼,不確定那些字、是否針對她家。   小鄧已經解開了安全扣,轉頭道:“劉總回城吧,我上樓了,謝謝你送我這麼遠。”   她沒主動說,高煦也不好讓她難堪、自己去問,畢竟只是上下級工作關係。高煦便忍不住暗示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小鄧回頭看了他一眼:“沒事,習慣了。”   高煦聽她話中有話,他臨時又“喂”了一聲叫住。小鄧轉身道:“劉總還有什麼事?”   “沒事,你可以早點來太倉。白天的時候,潘總說了,那邊還有獎項的事要關注。我去不成的活動,你代表我去參加。”高煦道。   小鄧道:“我明天就來,到時候聯繫劉總。”   “好。”高煦道。   高煦把大燈關了,坐在駕駛室呆了許久。此時已是凌晨時分,整棟樓房靜悄悄的,許久沒有任何動靜和變化。   良久之後,其中有兩扇窗陸續亮了,大概在七八樓上。高煦數了一下樓層,又觀察了好一陣,一盞燈先滅,之後另一盞也滅了。這破敗陳舊的小鎮,再次恢復了沉寂,好像剛纔從來沒有人來過。   他重新打開大燈,調頭離開了此地。   時間太晚了,高煦也不再給妙錦發信息,徑直設置導航回市區。他拿起手機先訂了一家酒店,便把車開過去。準備先入住了酒店、好好睡一覺,等到明天就去太倉。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久仰大名   車子停在了太倉城外的路邊,門一開,妙錦就俯身鑽進了副駕駛室。   很平常的場景,她曾很多次這樣出現。但是門一開就能看到她,倒讓高煦莫名有一種欣喜的心情。妙錦拉上車門,轉頭笑着說道:“爲什麼這樣看着我,想我了?”   高煦說道:“還沒見你穿過襦裙。”   他啓動車子,這才又說道:“以前倒是經常想起你,卻不能像現在這樣,很容易就能見到你。忽然覺得挺幸福。”   妙錦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以後咱倆在一起更容易。”她頓了頓,恍然道,“對了,我伯伯想見你一面,你什麼時候有空?”   “韋忠明?”高煦轉頭道。   妙錦點了點頭:“嗯。”   高煦有點意外:“只是做個電影,看這樣子也就一二十億的票房和版權收益,在韋忠明那樣的人眼裏怕是九牛一毛,沒想到能入大人物的法眼。”   “可能是你跟韋家扯上了關係,誰知道怎麼回事呢?”妙錦道。   高煦道:“那就本旬末,上午去吧。對我來說,什麼時候都可以,很多事都不是必要的。包括各方分賬的協議、銀行賬戶都落到紙上了,最多再和各方人士碰個頭,簡單一個會議,然後喫頓飯就了事。”   妙錦轉頭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想趁機拓展人脈,把事業做大呀?”   高煦轉頭看了她一眼,因爲很熟悉妙錦,所以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她的意思。他便順着妙錦道:“沒必要,差不多就行了。咱們之前說好了去埃及,這陣子就去。”   果然妙錦的笑容裏,似乎多了幾分滿意的意味。   他又隨口道:“人脈這東西,要有實力,還要做事纔有點用,得看機緣,正好遇到能合作、能交換利益的人。大多人都沒啥來往價值,講感情講友誼也談不上,閒聊互吹的玩伴罷了。”   剛說到這裏,王思奇的號碼閃開了手機屏幕。高煦連到車上,車載音響裏就傳來了清晰的聲音:“劉總的電話怎麼不好打通?潘總張總都打到我這裏來了。您下一部電影要是有計劃,有時間談談唄,這次保證容易拉到資金,好些人都主動問着想投錢。”   高煦轉頭看了一眼妙錦,倆人會心一笑。   “好咧,到時候我會考慮再次和王制作合作。不過最近我這邊有別的事,信號常常不好,不好意思了。”高煦道,“現在就在開車。”   王思奇的聲音道:“那好吧,記得常聯繫。”   過了一會兒,妙錦問道:“高煦,你準備住哪?”   高煦道:“之前你租那套公寓應該快到期了吧?我就不去了,先在酒店住一段時間,過陣子在太倉買套房子來住。”   妙錦想了想道:“也行,我家附近就有一家不錯的酒店。”   “方便見面了。”高煦笑道。   妙錦輕聲道:“你是什麼意思嘛?”   高煦聽她的聲音又輕又柔,不禁回頭多看了幾眼。她雖然穿着青紫搭配的傳統襦裙,但款式與古代已有不同,裁剪更巧妙貼合、能突出女性的曼妙身段(如果有此身材的話)。髮型也有出入,妙錦的長髮是披着的,臉上有妝,不過卻讓她的青春清純與嫵媚姿態,都融爲了一體。臉蛋輪廓比較圓潤,但下巴和嘴脣都挺秀氣,主要還是神態氣質與一般十多歲的姑娘迥異。   “好好看路。”妙錦含笑瞪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要不要換個更氣派的車?”   高煦道:“不用,你那輛不夠氣派嗎?有少數需要排場的場合,我開你的。平常這小銀馬挺好,熟悉順手。要買的話,我只想要一輛像古代良馬一樣、操控很好的車。”   “我猜到你就會這麼說。”妙錦說罷,從包裏拿出了一個盒子,“買了件小禮物,祝賀高煦。”   車子已經設置了自動輔助,高煦便伸手去接,“難道你要送我車?”   妙錦道:“我可不想給你選。”   他打開盒子一看,才恍然大悟,裏面是一塊江詩丹頓牌的瑞士腕錶。高煦立刻戴在了手上,“嘖嘖”讚歎了一聲,一副高興的樣子。   倆人在酒店裏住下,妙錦晚上還是回家去了。   第二天她來了酒店,拿了好幾件男式衣裳進房間。神奇的是,她從來沒有量過高煦的身材尺寸,買的衣褲甚至內衣卻都非常合身。   到了二十號,高煦便坐妙錦的轎車,備上一份高檔的點心,去了韋忠明在太倉的別院。據說韋忠明在幾乎所有大城市都有住宅。   仍舊是園林風格的復古院子,高煦猜測妙錦的父親住那樣的地方、就是跟着主家學的。   讓高煦沒有想到的是,一個頭發銀白的老頭、竟然親自迎出了門外。這老人正是韋忠明,高煦在視頻裏見過他的樣子,大概能分辨出來。這個舉足輕重的資本家,表現得竟比韋承華還要親民。   韋忠明的側後,正站着妙錦的父親韋承華,以及兩個中年男子。   韋承華果然如妙錦所言,姿態非常恭敬,甚至有點彎着腰。若非高煦之前見過他,此時難以把他和富翁聯繫在一起。   高煦上前抱拳行禮,韋忠明伸出了手,高煦便立刻與之握手。韋忠明身體並不強壯,手上卻很有力,久久地握着高煦的手,認真地注視着高煦道:“咱們國家需要小劉這樣的年輕俊才,韋家也得有新鮮血液,纔有能力多爲社會做一些貢獻。”   “久仰久仰。韋老先生過獎,晚輩不敢當。”高煦簡單地回應道。   這韋忠明顯然是當今明國、乃至世界上的人物。高煦仍很鎮定,一副尊敬的神態,但並沒有受寵若驚的表現。畢竟他什麼人都見過,缺乏對未知人物的敬畏心,在他眼裏,位高的人在本質上也不比普通人強多少,大家都是凡人而已。   韋忠明臉上已經有老年斑,眼神卻一點也不渾濁,他向高煦輕輕點了一下頭,這才放開手,轉身介紹別的人。高煦一一握手招呼。   妙錦這時才走過來,一副高興的模樣道:“大伯伯,堂兄好。爹一早就來了?”   女孩在家族裏似乎超脫了上下尊卑的舊俗,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韋忠明也笑着說了幾句閒話。   “別站着了,咱們先去客廳飲茶,一會兒午飯做好,都在這裏喫飯。”韋忠明道。   高煦道:“恭敬不如從命。”   韋忠明轉頭道:“小劉願意登門造訪,我是很高興的。”   一行人進了客廳,韋忠明在上首的一張茶几旁入座,招呼高煦坐他旁邊。而韋承華、以及稍年輕的人只能坐下方,因爲是主人安排的,高煦稍作客氣,便入座了。   接着便有幾個穿着復古長裙的女孩,端着茶杯款款入內。這排場,讓高煦彷彿回到了古代的大族家裏。   妙錦喝了一口說道:“伯伯家藏了不少好茶啊。”   韋忠明轉頭笑道:“你想喝,就得經常來看望我。”   大夥兒都陪笑了起來,根本不敢輕易發言。   韋忠明回過頭,對高煦感慨道:“人老了,這些喫喝的東西都差不多的。”   高煦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倒不是僞裝的,他來了之後、表現基本都是自然而然的真實情緒。他說道:“確實如此,醫生也會管,倒是爲了老先生的健康。不過茶還好吧?”   韋忠明道:“我那醫生說,容易流失鈣元素。”   “也不用全聽,照這麼說,什麼東西都有點說法的。”高煦道。   韋忠明哈哈笑道:“這話我愛聽。”   下首的人們一臉認真地聽着,似乎想聽出點弦外之音、或是平淡中的深意。但高煦和韋忠明應該心裏都有數,剛纔不過是閒扯罷了。不管什麼人在一起,都得說點廢話,好讓氣氛更自然些。思維也有限度,不能因爲是有錢的人、腦子就能變得像人工智能一般了。   從沒見過面的兩個人,一下子又能說出幾句有乾貨的話呢?   韋忠明終於說起了正話,“小劉剛做動畫電影,一下子就能這麼成功,我是挺佩服的。”   高煦隨口道:“老先生嚴重了,我做的那件事無足輕重。一是偶然得到了挺好的創意,給了我冒險的信心;咱們底層沒多少資源,能做成一件事,通常是確實得到了好東西。二是得到了韋家的資金扶持,否則仍然沒有法子。對我自己來說,其實就是在賭博。”   韋忠明認真地聽罷,輕輕點頭道:“你很坦誠。”   高煦道:“不是實在很有必要,我一般都說實話,簡單省事。”   韋忠明笑了起來,似乎對高煦真正有了點興趣,他接着不動聲色道:“我聽說,那五千萬是小婉瞞着她爹、抵押貸款給你的,談不上接受了韋家的扶持吧?”   這時韋承華轉頭看了過來,神情有點緊張,但已經分家了應該不至於吧?總之韋承華的表情很不自然。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但並不是年紀大的人、就定能輕易淡定。   大家都沒有吭聲,高煦也沒急着馬上回應。他聞到了茶香,氣味確實有點稀奇。 第一千零三十章 歲月無情   高煦心平氣和地說道:“對韋承華老先生,我當然心存感激。抵押的房子是他的,放到了韋婉名下,而且現在韋老似乎也在那裏居住。我的資金總歸來源於韋家。   韋婉願意幫助我,是基於私人友誼。而韋老與我剛見一面,不願輕易投資,屬實人之常情。但不管怎樣,我直接受了韋婉的恩惠,間接接受了韋家的幫助。這份提攜之恩,晚輩定不敢忘。”   他說得很誠懇,發自內心的情緒下、演技絕無半點摻假。這與“迫於身份高低”的就範表現,完全沒有半點相似。   就像以前朱棣把高煦發配到雲南,甚至有更多不太公平的決定,但高煦到老、也沒有真正怨恨過父皇。如果不是朱棣的兒子,他在一個封建農業社會,能幹什麼?   這時韋承華的目光也不一樣了,在那邊主動開口道:“小劉年紀輕輕,有此心胸,難得難得。”   韋承華雖然在這樣的場面很低調,卻也應該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以前韋承華不太看得起的人,翻身就想打臉,也是正常。高煦的表現,確實也不是必然選擇。   韋忠明那毫無渾濁的眼睛、耐心地觀察着高煦,接着點了點頭,輕嘆一聲道:“還是年輕好。年輕人雖不是那麼穩當,卻有冒險進取精神。我的三弟老了,當然我也老了,歲月無情啊。”   真正的年輕人、恐怕難以體會到韋忠明此時的心境,但高煦能品味出來,他也曾經老過。   高煦忽然露出了微笑,說道:“我想起一件小事。”   “哦?”韋忠明饒有興致地發出一個聲音。   高煦笑着說道:“此前我還沒辭職,天蘇集團的同事見了小婉一面,便問我與韋傢什麼關係。同事發了個視頻給我看,視頻裏有小婉陪着您參加晚會的場景。同事當場就斷定,小婉不是您的情人,理由是您一向正直謙遜低調,美名天下皆知。您雖年長,卻經歷過時間的考驗啊,必定是比年輕人更有名望的。”   “哈哈……”韋忠明頓時開懷地笑了出來。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妙錦也看着高煦,見他把主家簡單地說得那麼高興,她明亮的眼睛裏、也露出了彷彿在說話的笑意。   因爲當年,高煦接觸過太多位高權重的老頭了。人老了,山珍海味喫不了多少,對女人的興趣頻率也很低,不少人開始看重名聲。當然,高煦當年老了也不太在乎這個,但他懂這些,才能輕易地撓到韋忠明感興趣的東西。   韋忠明轉頭道:“小婉這侄女特別懂事,我最寵的人就是她了。”   妙錦笑道:“多謝伯伯在人前誇我。”   韋忠明笑道:“人後我也誇你。”   韋承華道:“這姑娘,也不知道謙虛。”   韋忠明對高煦說道:“我與小劉挺有緣,好久沒這麼輕鬆自在過啦。有時候想要這樣的感覺,只能裝作一個普通老頭,在鬧市裏才能體會到。”   “那是大家都尊敬兄長。”韋承華道。   韋忠明道:“以前咱們說的是上下尊卑、長幼有序,雖然現在咱們又說平等博愛法治,但傳統的文化還在。”   高煦點頭附和道:“韋老說的是。像我接觸過的日本國人也是這樣,社會與咱們相似,文化卻仍如以前。”   韋忠明隨口問道:“怎樣的?”   高煦想了想道:“只要沒有撕破臉,她們會對人非常恭順謙卑,對人很客氣友善,甚至會讓人產生很受喜歡的錯覺。可背過身去,說起實話可能就恰恰相反了。”   “好像是那麼回事。”韋忠明想了想道,“幾年前我跟着首相過去訪問,爲了籤貿易協定,那邊的首相、姿態確實太謙恭了,腰彎得彷彿是上下關係。”   韋忠明又道:“文化特質倒是沒關係,只要在規矩上保持共識就行。現在大多有見識的人士反而更期望約束制衡,尊重平等。你看,最有權力的其實是大明國有錢的那些人,但精英人羣的品行就是更好,見識更高遠。”   高煦搖頭道:“晚輩倒有淺薄的不同看法。”   “哦?”韋忠明道。   身邊的人都異樣地看向高煦。   高煦隨口說了幾句:“已經擁有榮華富貴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麼?我認爲不是無限度的慾望和權利擴張,而是安全感。之前大明國發生過的多次戰亂,可能讓大家長了記性。而今的制衡與限制,讓人們有了心理預期,可以有章可循。只要人們不主動去犯事,就有了掌控感,便是安全感。”   這番話也是發自高煦之肺腑,當年他已是親王,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可以預期。但有一段時間,他仍然是惶惶不可終日,因爲彼時皇帝的權力、理論上接近無限大;皇帝只有一個,藩王勳貴大臣大賈卻有無數。   他頓了頓又不動聲色道:“大衆與精英,個人覺得不能用道德評判。”   韋忠明怔了一會兒,“呵呵”地笑了起來,他不置可否(似乎不太認同)地說道:“弗朗機人的著作,曾有類似的觀點,不過大家求同存異嘛。”   高煦道:“晚輩不過是一家之言,信口胡謅,貽笑大方了,您不必在意。我平素最喜歡看書,但都是紙上談兵。”   “不,你說得有道理。”韋忠明道,“就算沒道理,你只要心裏有東西,也可以說。列祖列宗能成功實行憲政,徹底結束大戰,各種學派也有功勞,當時學派很多,多樣的思想出現,產生了自我進化。另外那時國際上發生的大事,對咱們也有不小的影響。”   高煦點了一下頭,沉吟道:“我想起了一個考古節目。”   韋忠明興致勃勃地抬起頭道:“你說。”   高煦道:“講的是在非洲生活的人類先祖,當時有很多分散的族羣,有的滅絕了,有的延續下去了。考古學家研究那時留下來的石刀……當然是全手工製作。”   大夥兒笑了幾聲。   高煦道:“那些石刀優劣不同。考古學家發現,有些族羣不斷從周圍學習交流、改進石刀,石刀數量就更多、年代更豐富。而那些不懂相互學習溝通的族羣,石刀遺物就很少,都被淘汰了。”   他看了韋忠明一眼:“看,人類那時才比猴子剛剛好一點,就懂得了相互交流學習,何況是咱們現代人?咱們確實創造了最偉大的農業文明、以及繁榮數百年的工業文明,但不斷保持學習交流,豐富內在,仍然是必要的。大明能有今天,不也是如此?”   韋忠明指着他,回頭教育小輩們:“不卑不亢,心態謙遜。現代青年,就該是這個樣子。”   兩個中年人欠身道:“伯父教訓得是,我們還得多加學習。”   高煦笑道:“老先生過獎了,我反正是張口亂說。說錯了也沒事,我是無知晚輩,您定能擔待。”   這時午飯時間到了,韋忠明先起身,招呼大夥兒去飯廳入席。   古色古香的飯廳裏,專業的廚子、年輕美貌的家政,大概有幾十個人負責照料家宴。一張圓桌上擺滿了佳餚美酒,非常豐盛。   味道做得確實好,食材也嘗得出來很新鮮。但韋忠明和韋承華都喫得很少,絕大多數菜他們一口也不喫,只喫一些清淡的,酒也喝得很少,然後談笑家常。   高煦就不管那麼多了,他喫得非常多,十分淡定地坐在那裏胡喫海喝。   確實高煦一點也不緊張,皇宮裏的御宴他都不知道喫過多少次了,何況這種地方。但最主要的,還是他的心態很隨緣。   高煦從來不想刻意在大人物面前表現什麼,因爲他明白:這些有點見識的人,並不會太在意你臨場的演戲表演,你怎麼表演也沒用,別人早就在心裏有定位了。   有時候大夥兒冷落了高煦,他也很自然地旁聽,沒有任何波瀾。雖然他是客,但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於是該喫的喫,該喝的喝。表現不好的地方,拉倒。   午宴臨近結束時,韋忠明就離席了,他說要去休息一會兒,並叫大家在這裏隨意活動,留下來喫晚飯。   高煦喫飽喝足,也走出飯廳,在門外走動。   妙錦跟了出來,挖苦道:“你居然和老頭們挺談得來,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嗎?”   高煦笑着反譏道:“我和老太婆也談得來。”   “我不理你了!”妙錦嬌嗔道。   高煦忙道:“好吧,你是少女,你看起來比少女還要少女。”   “難道不是嗎?”妙錦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煦瞧了一會兒:“不過你穿襦裙是真好看,有古典美。只有頭髮,看着有點出戲。”   妙錦伸手輕輕梳理披着的秀髮,道:“不喜歡那種髮型,特別幼稚。盤起倒不錯,可你得先娶我。”   高煦用玩笑的口氣道:“這是大家閨秀能說的話嗎?”   “都什麼時代了?”妙錦笑道。   倆人走了一會兒,妙錦終於比較認真地說道:“你真的挺厲害,之前我都以爲,得和你私奔了。沒想到事情還能變成這樣的局面。”   高煦道:“我要是動不動就翻臉走極端,當年的大明朝不被我玩壞嗎?”   妙錦轉頭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倆人相視一笑。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老氣橫秋   古樸的院子裏,楠竹與常青樹讓環境更添幽靜,圓形的洞門姿態典雅。不知何處還種着茉莉花,只聞其香,不見其影。   高煦是一身青色筆挺的現代服裝、腳上穿着皮鞋,身邊的妙錦卻身着襦裙,倆人慢慢地走着。此情此景讓高煦覺得,既不像古代,也與現代的記憶內容不盡相同。   妙錦好像在尋思着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着高煦:“我還記得、你書房裏的泡麪氣味,還有亂糟糟的頭髮和鬍子。”   高煦轉頭笑了一下。   妙錦又道:“你之前應該心理壓力挺大吧?先前還說什麼、就是在賭博之類的話。”   高煦道:“那個題材劇本沒選錯,但劇本並不能決定一切。我又不是很懂製作,當然像在賭博。而且之前我完全沒底子,不太能輸得起。若是虧了本,現在的處境、恐怕不是這樣的場面了。”   妙錦想用肢體動作安慰他,但纖手抬起來又放下了,她可能意識到了這個地方不一般。她便抬起頭,露出了一個難以描述的勉強笑容。光潔的臉龐、水靈的眼睛,一笑一顰都非常細膩生動。她還沒說話,高煦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的關心,心裏也感受到微妙的暖意。   “大家都說你能耐,好像沒人在意你之前的艱難心情。”妙錦柔聲輕嘆道。   高煦淡然道:“不是很正常嗎?”他頓了頓又道,“敢情電影院的觀衆,還會在乎電影幕後一個個畫面拼湊的無聊?”   妙錦再次打量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老氣橫秋。”   高煦又脫口道:“你確實有資格這麼說我。”   妙錦掩嘴輕笑了一聲,收斂笑容道:“不管怎樣,如此局面、確實讓我挺高興。這樣吧,我得獎勵你,可以答應你一個過分的心願。”   “什麼樣的心願?”高煦立刻來了興趣,淡定的神態也沒穩住。   妙錦瞪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   高煦好一陣沒說話,心裏忍不住在琢磨,究竟什麼叫過分的心願。   不知不覺,倆人已經在這個院子裏走過了一圈。這時見到韋承華迎面過來了,他招呼道:“小劉,你們在這邊啊?”   高煦看過去:“喫飽了飯,剛纔在周圍轉了轉。”   韋承華也穿着正裝和皮鞋,比上次見到他穿睡衣的時候精神多了。他看起來還是比較沉穩的,不像年輕人那樣一驚一乍容易激動。不過今天韋承華的態度,明顯不一樣。   他雖然暫時沒有說什麼,但上來就只招呼了高煦,沒有理女兒,然後走到了高煦的身邊並肩而行。這些舉止都能讓人有清晰的感覺。   高煦之前在心裏琢磨過人腦和人工智能。這時又閃過一絲感悟,相比之下,人腦思維模糊不精確,但更加複雜多樣細緻。或許這便是人有感覺的理由之一?   韋承華說道:“剛纔主家一直在誇你。”   “是嗎?”高煦微笑着回應了一聲,沒有多大的反應。   韋承華又語重心長地說道:“當然,我也覺得小劉爲人不錯,有心胸,很識大體,打交道的時候讓人放心。不過主家能這麼誇你,倒有點意外,他很少像這樣,剛見過一面就夸人。”   高煦道:“可能正如他所說那般,咱們有緣吧。”   韋承華沉吟片刻,輕輕搖頭道:“想來也有點奇怪,你還當衆反駁過他的觀念。”   高煦回想了一會兒,恍然道:“您是說,談理念的時候?”   “對。”韋承華道。   妙錦意味深長地插了一句:“你們不都是商人嗎,真是閒得慌。”   高煦轉頭道:“我確實是閒得,韋忠明先生可不是。他那種級別的,應該肯定可以影響內閣成員,做大生意不理這些東西不行。不過此前他先提起話題,咱們便也只是隨口聊聊,說得很抽象。沒啥實際具體的東西,畢竟我也不太懂。”   韋承華道:“或許主家先是對你印象很好,然後才能額外容忍。”   “我並沒有反駁他。”高煦終於忍不住糾正韋承華。   “啊?”韋承華面有困惑之色。   高煦只得準備解釋,徐徐道來:“主家的觀念,大概是精英治國,我並沒有說他不對;而是在大方面附和他的時候,作了一些補充。所以我說了一句富豪‘最需要的東西’安全感,還不是爲了他們自己?然後才強調‘大衆與精英,不能用道德評判’。   幾千年以來那麼多教訓,還不夠說明靠官吏的道德自覺、完全不可靠嗎?現在已經有了明確的選擇,理性纔是出路。就算提出這些理念的人是西方人,也不必過分排斥外界故步自封;於是我又說了人類應該相互學習。我不是很瞭解現狀,先不管說得對不對,但整個言論是可以自洽的。   我爲大衆的道德說話,只是想強調公衆監督的必要。而且究竟是不是精英、不能只用財富資產來衡量,公衆正好能讓那些假精英現形。大衆有時候不辨是非,只是因爲信息不對稱,根本無關道德。”   韋承華聽到這裏,恍然道:“原來還有這麼多言外之意?我先前竟然完全沒聽出來。”   高煦道:“都是商人嘛,大多人想這些事沒用,但主家是肯定聽出大概了的。韋老不是說主家誇我?他沒聽懂就不會誇。”   韋承華用驚訝而複雜的目光打量着高煦。而妙錦卻是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態,不以爲然地笑了一下。   “小劉年紀輕輕,懂得挺多吶。”韋承華脫口道。   高煦搖頭笑道:“書上看來的,只能說抽象的東西,清談大抵就是如此。要是說時事,我分分鐘就現形了。”   韋承華也搖頭道:“不,不,紙上的東西蒙不了主家。”   高煦忙道:“韋老不用多想,就是這樣的。”   妙錦搖頭苦笑了一聲。   高煦一本正經道:“韋老一定知道《孫子兵法》與《戰地觀察者》這兩本書吧?”   韋承華道:“知道,都是名著。”   高煦道:“《孫子》講究戰略上的智慧,不戰而屈人之兵,戰術上卻很粗糙;後者恰恰相反。人們談論《孫子》,不需要有戰場親身閱歷。而咱們明國人就愛談戰略、理念這樣的大話題,主家要談這方面的東西,正好就投機了。”   韋承華點了點頭:“有道理。”   三人走到了池邊的一個小亭子邊,便一起走了進去。   高煦隨手指着石凳,“咱們坐會兒。”   動作自然而然,很有一種處變不驚、從容淡然的氣度,與韋承華的言行相比,也毫不顯得浮躁。韋承華坐下來也沒急着說話,看了一陣水面。高煦便陪着他看風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相處很自然,不必緊張地尋找話題。   唯有妙錦在欣賞高煦舉止的同時,臉上露出了譏笑的笑容,眼睛裏好像在說:我沒說錯吧?你就是和老頭談得來。   很有點恃寵而驕的嫌疑。   韋承華主動開口,感嘆道:“這次我算是看走了眼。”   高煦笑了笑:“很正常。”   韋承華又道:“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小劉可別往心裏去。我承認當時確實沒太重視。”   “小婉很瞭解我的,我不是那種人。”高煦轉頭看着妙錦笑道。   妙錦也煞有其事地幫着說:“劉剛不會在意這種事的。他和男的打交道,大多時候只在乎利弊。”   高煦愕然看着她,心說:你是在幫我說話嗎?   好在韋承華也算一個和藹的老人,有時候稍顯勢利、可能會看不起別人,但鋒芒早已不在。他“呵呵”笑道:“商人嘛,這樣沒什麼不好。”   “韋老別誤會,我不是個唯利是圖的人。”高煦好言道。   妙錦學着他的動作口氣,故意裝男聲道:“只不過大多人,本來就沒多少感情可講。”   高煦伸手指着她,嘆了一口氣,無計可施。   韋承華伸手摸着鬍鬚,笑了一聲,轉頭對妙錦道:“沒個正形,讓人笑話。”   高煦注視着妙錦的樣子,又想起了往事,感受有點複雜,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欣慰,有些莫名的感念。   韋承華忽然道:“對了,我剛纔還想起了一件事,得拿那幅字去鑑定一下。現在記性不太好了,小婉記得提醒我。”   高煦點頭道:“我也建議這樣。”   韋承華道:“一幅字,我倒是不太在乎的,不過可以藉此看清一個人。”   高煦附和道:“關係太近的人,如果心術太歪,確實有點危險。早些喫點小虧,反而是好事。”   “爹那個有錢的合作伙伴,好像也是那朋友引薦的吧?”妙錦冷笑道,“跟您說過,那兩個人都不可靠,您不相信就算了,還老是教育我。耳朵都聽出繭,真是沒遇到過您這樣的爹。”   韋承華教訓道:“怎麼說話的,你還要幾個爹?”   高煦面帶笑容,旁觀着沒有吭聲。他心道:已經過去一年多了,原來您老還沒去鑑定啊?這會兒倒想起來了。   韋老的習慣,似乎還是隻認人、不辯事。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   高煦沒有留下來喫晚飯,下午就打算走。韋忠明沒有再露面,不過幾個韋家人送到了車庫。一一握手道別,高煦才坐妙錦的車出發。   車子在大門口附近被攔了下來,妙錦按開了車窗。   一個着裝整齊拿着對講機的漢子道:“外面有個女人,上午跟着你們的車來的,一直在周圍活動。張隊長不太放心,讓我跟着你們看看。”   妙錦道:“上車吧,後排。”   漢子抱拳,然後走上了轎車。   車子開到門外,高煦很快從擋風玻璃看到了楊盈的身影。後排的漢子也道:“就是她。”   楊盈向這邊走了過來,後排漢子立刻把手伸進了外套。   “不要緊張。”高煦看了一眼車內的鏡子,忙提醒道,“認識的人。只是一點私事,兄弟可以回去了。”   漢子點頭道:“好的。”   妙錦把車停下,後面的漢子打開車門,走出了轎車。高煦也從車窗裏探出頭,有點惱火地問楊盈:“你在幹啥?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他說罷看了一眼出去了的青衣漢子,那漢子走路的動作就不是普通百姓。   楊盈剛要說話,妙錦便轉頭冷笑道:“上車說吧,後排。”   過了一會兒,這輛“公爵”牌深棕色大轎車重新動了。高煦不禁問道:“剛纔那人衣服裏有槍?”   妙錦搖頭道:“不太清楚。”   高煦又問:“大明國的人可以擁槍嗎?”   妙錦道:“看身份,伯父家的槍必定是合法的。”   楊盈苦笑道:“你們可別嚇唬我。”   高煦轉頭道:“你一個女人,我犯的着嚇唬你?我都不知道你想幹啥。”   妙錦“哼”了一聲,笑道:“楊女士,好久不見。”   楊盈道:“妹妹又知不知道,劉剛的家裏有誰,他做了些什麼?”   妙錦笑了笑,不置可否。   楊盈看着高煦道:“劉剛,你夠絕情的。打電話你不接,郵件你也不回。我搜到了你那家動畫廠的地址,託了個退休的官鋪朋友在那裏守着,好不容易纔看到你的車,找到了你住的酒店。今早本想見你一面,卻看到你上了她的車。”   妙錦看向高煦微笑道:“你真夠大意,不像你啊。”   高煦道:“我一個老百姓何必那麼緊張費心……你找我做什麼?”   楊盈冷冷道:“我就是想看看,最後究竟誰能摘桃子。”   高煦轉頭道:“我摘了桃子。”   “嗯?”楊盈困惑道。   高煦揚了一下下巴,示意道:“錢都是她出的,我一分本錢都沒有,就一打工仔。”   楊盈愣了好一會兒,觀察着妙錦,搖頭道:“你騙誰呢?”   妙錦拿起一個小本往後一遞,“看車證上的時間。另外你那個官鋪的朋友,沒查過剛纔那宅子是誰家的嗎?”   楊盈隨口道:“他沒來。”她說罷一邊看證件,一邊看那方向盤上的八梁冠標誌,忽然不說話了。   妙錦買這車、應該有一段時間了,那時候劉剛有可能還沒和楊盈離婚。   妙錦主動問道:“還要別的證明嗎?”   楊盈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疑惑道:“小妹妹,你的腦子是不是……”   妙錦不怒反笑:“我的腦子沒問題,只是我們喜歡的東西不一樣。”   楊盈忽然發現上當了,臉色頓時通紅。   沉默的高煦,聽着兩個女人的對話。發現她們果然沒有爭執、挺講道理的,而且與男人一樣,有些話都不用說透。   妙錦的聲音道:“楊女士,你住哪裏?我送你過去。”   楊盈道:“不用了……謝謝。”   妙錦立刻把車停到了路邊。   楊盈似乎又羞又怒,但強忍着沒有發作。   高煦道:“我早就說過了,咱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你偏不信。”   楊盈欲言又止,終於沒有說話。她只是盯着高煦、仔細地審視着他。轎車裏安靜下來,氣氛尷尬而寧靜。恍惚讓人覺得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但這只是錯覺,仿若有人一拳打過去夠不着目標。   楊盈打開了車門,忽然轉頭說道:“那天在家裏,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高煦道:“我說過的話,基本都算數。”   楊盈點了點頭,走出了車廂。   妙錦把車開走了,馬上問道:“你對她說過什麼話?”   高煦無奈道:“蘇州那套房子給她,再給她一百萬。”   妙錦的舌尖頂起發出一個聲音“嗤”,酸溜溜地說道:“高煦對女人可真夠好。”   高煦道:“給劉剛買單。”   妙錦的頭輕輕一歪,似乎對這個解釋比較滿意,又道:“真是、能到手的東西才叫好處。”   高煦趁勢道:“我心裏只有你。”   “真把我當小姑娘呀?”妙錦笑吟吟地問道,“男人什麼德行,我不是不知道。你好的地方,最多是比較誠實。”   高煦道:“我可以收斂雄性生物本能。”   妙錦笑着搖頭,接着看了他一眼:“以前簡直不敢想象呢。”   “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叫我是一個打工仔?”高煦一本正經道。   妙錦“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感覺拿玉白的左手掩嘴,她轉頭道:“高煦別這樣說,我不會欺負你。”   高煦輕嘆了一口氣,正色道:“我心裏挺感動的,估計也只有妙錦願意這樣無條件支持我了。我要賭博,你就抵押宅子。這些話我本來不想說的。”   妙錦聽罷柔聲道:“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別管楊盈的事了,再說我已經出了氣。”   倆人沉默下來,高煦伸手去開多媒體。汽車平穩地在公路上行駛着,高煦聽着收音機,轉頭看着車窗外的街景,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妙錦的聲音道:“以前我不好問。其實我一直在納悶,你經常這樣、究竟在想什麼呢?”   “想得特別多,你那本《漢王起居記》的篇幅也寫不完。”高煦笑道。   妙錦道:“現在在想什麼?”   高煦尋思了一下,問道:“你覺得韋忠明最想要什麼?”   妙錦搖頭道:“伯父還缺什麼呀,難道你還以爲他想登基?”   高煦道:“當然不會,現在誰會想那種事,韋忠明在政見上最支持制衡監督。不過,有一種慾望、比當皇帝厲害多了。”   “什麼?”妙錦轉頭一臉好奇。   高煦道:“秦始皇就想要的。”   妙錦恍然道:“長生不死?”   高煦點了點頭,沉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爲什麼還會在這裏出現?”   妙錦道:“想過,想得頭疼,不想了。”   高煦左右看了看:“你這車……有些啥電子設備?”   妙錦道:“該有的都有吧,我不是很清楚。你看看。”   “嗯……”高煦發出一個習慣性的聲音,不動聲色地在多媒體上搗鼓起來。他發現系統裏有行車記錄儀,打開瞧了一下,有車身周圍的攝影錄像,但沒有聲音。   倆人把車停到了酒店的停車場,便一起走進裏面。   妙錦說道:“這陣子你不如先買套房子,住這裏不太方便。”   高煦笑道:“我還挺習慣的,什麼事都有服務員,下面還有游泳池。”   妙錦悄悄說道:“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地方。”   高煦會意,看着她揶揄一笑,妙錦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他又恍然道:“怪不得那天你非要蒙着被子。這種酒店應該沒什麼事的。”   倆人上樓之後,便拿起電腦開始看房子,喫晚飯也叫服務員送上門。他們經常這樣,沒說計劃要做什麼,然後稀裏糊塗地時間過得很快。   看了各種各樣的圖片和房源,最後高煦選中了一棟在太倉近郊的別墅區院子。   反正高煦這次差不多能收幾億,根本不缺這點錢,所以他放棄了比較密集的高層。大明國也流行中式復古的別墅院子,但因爲妙錦在京師、已有一套價值至少五千萬的古典院子,所以高煦選擇了現代風格的宅子。   舊房子可以立刻入住,帶室外游泳池、周圍無任何高層建築,價格七百多萬圓。太倉的房價似乎有點誇張。   高煦打電話去中介機構,得到回覆明天可以去看。   次日一早,高煦就開着自己的小銀馬出發了,見到了一個工作人員,帶上她出發。   那女人見到高煦的豪華品牌低端款,似乎有點認爲、他消費不起好幾百萬圓的別墅,屬於瞎折騰,態度便有點敷衍了。好在中介公司應該有其規矩,她不能不帶高煦去看。   高煦看了一番,覺得大體上還很新,又瞭解了前任房主的情況,沒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他要求也不高,反正有個窩就行了。問妙錦也沒什麼意見。   於是他立刻就要簽定金文件。   中介的嘴張得很大,愣了一會才用手指、指着那個“定”字,提醒道:“文件有法律效力的,劉先生不仔細看看?”   高煦又看了一遍,把文件遞給妙錦,問道:“難道有什麼坑?”   中介工作人員再次把手指放在了那個“定”字上面:“我們是大公司,規矩得很。”她終於忍不住直接提醒道,“定金不退的哦。”   高煦點了點頭,淡然道:“那不就行了?”   女人的神情有點激動,不斷彎腰說話,表情也熱情起來(臉快笑爛了)。高煦依舊很淡然,也不計較她前後態度反差,並且覺得可以理解。   只有妙錦笑吟吟地看着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池邊祕密   大抵在一旬之後,高煦才搬進了位於太倉市春江區的新宅。   之前的時間,他委託了裝修公司,對局部進行了簡單修葺、線路檢查等工作,還委託家政公司進行了整體清潔消毒。因爲人工昂貴,高煦又花了一大筆錢。據說很多富裕的家庭,幹這些事都是自己動手。   一切準備好了,高煦帶着妙錦來到了新家。   宅子位於不甚寬敞的內部柏油路邊。屬於現代風格,淺色基調,主體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屋頂蓋着特製瓦,看不出來任何傳統文化的風格。既沒有以懸山頂或歇山頂爲特徵的東方風格,也毫無波斯、或歐式的建築特徵。整片社區的房屋都是這樣,大概有過規劃。   當然也沒有草坪,車庫旁邊的前門,只有一個比較很小的院子。狹小院子裏面種着幾顆萬年青數,只是用低矮的欄柵圍了一下。然後就是房屋的正門。   房屋後面的後院纔是真正的院子,圍牆也真的具有隔離防護功能。後院以一個游泳池而核心,有各種休閒設施、盆栽等觀賞植物。   另外宅子裏有個總控機器人,外表做成一個有簡單神態表現的少女形象,可惜底部是輪子。這個機器人可控制全部電路、水氣開關,以及一些小型智能機器人,比如掃地機器人、灑水機器人等;並可聽從主人的語音命令。   妙錦一來就在各處走動,還拿着筆記本在記着什麼,好像要對這裏進行重新佈置。她的習慣似乎也和高煦一樣,喜歡用紙質書寫。   高煦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去上課的嗎?”   妙錦轉頭笑道:“我所有的課程都是優,偶爾曠課沒事。”   高煦又隨口問:“那今晚要回家嗎?”   妙錦搖頭道:“不回了,我跟媽說了,今天在你這裏。”   高煦笑道:“好像情況不一樣了。”   妙錦也面帶笑意道:“我爹都快把你誇上天啦,我媽聽他的。他是逢人就說,嗯……小劉言行有古風,知恩圖報,以德服人,還說你穩重可靠什麼的。哎呀,實在太多,聽得我都差點信了。”   高煦正色道:“難道你不信?”   妙錦瞪了他一眼:“我爹說的是神仙吧?”她收住笑容,沉吟道,“你這人總體不壞,仍有惡的一面。”   高煦點頭,沉吟道:“很多人都這樣。”   妙錦恍然轉身道:“對了,那幅字果然是假的。但贗品也不便宜,做得實在太真。”   高煦笑了笑,覺得沒必要再說什麼。   他看這宅子、就這樣挺好,不認爲還需要做什麼。於是他拿了一瓶西美區南方產的“遊擊將軍”牌甜葡萄酒、細長玻璃杯,便走到後院,坐在游泳池邊喝酒。   半躺在水邊的太陽傘下面,高煦又拿起手機,點開連線總控:“小荷,把游泳池頂部打開。”   裏面的女聲道:“收到,主人。”   片刻後,游泳池上面的頂部傳來了“絲絲”的電流聲,頂棚慢慢地摺疊了,整個泳池露在太陽底下,呈現出更顯鮮豔的藍色。   高煦滿意地拿着玻璃杯,喝了一口酒。   半瓶低度酒下肚,妙錦終於出來了。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酒瓶旁邊有兩個玻璃杯,說道,“你就像在度假一樣。”   高煦淡然道:“上世紀有個社會人文學家,叫張岱。他有句話,人類最滿意的狀態,是大部分時間都能無所事事。”   妙錦轉頭道:“高煦確實看了不少書,我學歷史的都不知道這句話……該不是你幫他寫的吧?”   高煦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問道:“你想好怎麼佈置了嗎?”   妙錦不再糾結剛纔的話題,說道:“有些想法了,慢慢來。”她接着說,“總是男人和女人組成一個家庭,還挺有道理的。像這種事,你好像不太在乎,沒有爭執。”   高煦看着她的身子線條,說道:“我沒想過這種理由,你的角度有點刁鑽啊。”   妙錦也倒了一杯甜酒,忽然問道:“那天你在車上,究竟想說什麼?”   高煦沉默了下來,神情也隨之漸漸凝重,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該從哪裏說起呢?”   妙錦反問道:“你今天還有事要忙嗎?”   高煦轉頭看了她一眼,慢慢開口道:“第一世我是個平民,後來變成了賭徒。”   妙錦輕輕放下玻璃杯,注視着他的臉,耐心地聽着。   高煦見狀繼續說道:“人並非生下來就是賭徒,而是因爲一些機緣陷進去了,心理無法平衡。贏了懊悔爲什麼下的注太少,輸了想撈回來,無法自拔。旁觀者認爲很簡單,其實沒那麼容易擺脫。   很簡單的一種感受,一天輸贏假設能達到一千圓,可辛苦工作一天才能掙一百圓,有幾個人有毅力靠安心工作,針挑土似的、去還鉅額的賭債?何況掙了錢還債,得不到任何心理獎勵,根本沒有愉悅反饋機制,凡人很難堅持。”   妙錦道:“我沒經歷過,不過高煦說得很有道理,你好像反思了很多。”   高煦點頭道:“後來真的是沒辦法了,數次拖累全家人,根本看不到上岸的希望。我不止一次在父母跟前懺悔,當時都是真心的,但依舊反覆走上老路。   我對自己產生了極大的否定,最後決定自殺,逃避一切罪孽與無法還清的責任。因爲特別羞愧,心願就是想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讓所有人都忘記自己。”   妙錦默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掌,眼睛裏流露出了心疼的樣子。   高煦的語氣倒很平靜,畢竟過去太久了。他說道:“所以當時我想,最好找個不被發現屍體的地方,安安靜靜。當時揹着食物和水,去了黃山山區。走小路,在那裏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古老道觀。道觀後山山腳下有一個天然石洞,外面都是雜草,我就在裏面自我了斷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之後便成了朱高煦,並在一番掙扎後成了大明皇帝。你也是知道的,像我那種能活八十幾的皇帝,自己的陵墓在生前就會修好。京師孝陵附近的陵墓是個幌子,各地還有幾個疑墓。我和幾個皇妃的真正陵墓,就在黃山山區,那座廢棄道觀後面。”   高煦笑了笑道:“當時沒想太多,只是生命臨近終點時,忽然覺得還是原點好。而且我那時沒想到大明朝能延續那麼久,改朝換代後,皇陵的遭遇你是懂的。我並不想自己和妃子們的屍體,被搞出來示衆,只想安安靜靜地歸於塵土。那座真墓裏,沒有任何金銀玉器,也被徹底封死了。”   妙錦的神情也變了,她的語氣異樣,低聲道:“玄虛在那個山洞?”   高煦搖搖頭道:“不能確定。但是我兩次死亡,屍體都在那裏,這是個經驗反推。另外,妙錦也重新來到了這裏,可以大概佐證這個玄虛、或許並非因爲我是特定的人,而是別的因素。”   妙錦久久未語,顰眉想着什麼。   高煦道:“千萬不要說出去。”   “啊?”妙錦忽然渾身一顫,“好,當然。”   高煦問道:“你在想什麼?”   妙錦道:“那座陵寢有多少人?”   高煦道:“一共六個。我、皇后、皇貴妃、貴妃、賢妃、淑妃。別的妃嬪都在京師那邊的陵寢,還有幾個國公也恩准埋在京師皇陵旁邊,只是一種榮譽。你們的屍體都是我親手抱進真棺裏的。另有密旨,我死後操辦這件事的人是曹福,棺材就放在以前我了斷的位置。一共有多個僞棺,如今看來曹福還是挺忠心的。”   妙錦看着高煦:“那還有四個人,會不會也在這世上?”   高煦苦笑道:“妙錦想問題的角度,真的有點刁鑽……當然是不能確定的,但也有可能。如果確如你所說,證據更加充足,那個陵寢就真的有點不簡單了。”   倆人沉默下來,妙錦大半時間在走神。   高煦瞧她的模樣,只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還是比自己差不少。高煦之前就已經在想這個事兒了,但沒像妙錦那麼震驚。   他再次主動開口道:“我最終打算拍一部連續劇。”   “啊?”妙錦轉過頭,茫然地看着他。   高煦道:“拍《漢王起居記》,把一些從無典籍記載的細節,揉到裏面。讓可能存在的四個人,來主動聯繫咱們?”   妙錦道:“只有她們知道的細節?”   高煦點頭道:“對。不然怎麼找人?總不能發幾則廣告,滿世界嚷嚷,尋人啓事,都來看、快來看,從四百年前穿越的皇妃們,聯繫電話云云。”   “嗤!”妙錦一不留神笑出聲來,立刻又收住了,瞪了他一眼,“簡直沒個正經。”   高煦道:“因爲現實本來就很荒誕。”他接着沉吟道,“也許不是荒誕,而是認知不夠。假物院的人說那個宇宙弦,究竟是啥玩意?”   妙錦搖頭。   倆人一起看着游泳池的水面。微風之中,幽藍清澈的水面,飄着優美而無規則的漣漪。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你在說什麼   高煦看着水面一陣胡思亂想,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也沒想出來。   這時妙錦的聲音道:“找到了之後呢?”   “找到了之後?”高煦從出神中驚醒,複述了一遍。他想了想,忙道,“如果找到她們,那就更能證明、原因極可能就在那個山洞裏。一個人、兩個人穿越了可以說是巧合,好幾個人就不能這麼解釋了吧?”   妙錦欲言又止,終於只是“嗯”了一聲。   高煦好不容易纔領悟到她的心思,恍然道:“我當然還會與妙錦結婚、廝守。”   “真的嗎?”妙錦輕聲道。   高煦點了點頭,“尋找別的人,主要是爲了證明我的推測。如果找到了永生的玄機,也能讓舊人分享。”   妙錦又問:“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高煦摩挲着額頭:“現在事情沒有一點眉目,不用着急。即便真的找到了,她們現在是什麼情況、還不好說;所以現在假設太多,並無意義。但不管怎樣,今生我都是你的,現在的生活不會有什麼改變。在‘永生’面前,很多事對她們來說、或許已不太重要了。”   妙錦抬起頭,仔細地打量着他的臉。   他想了一會兒,沉吟道:“假定山洞就是穿越的原因,也不一定還能找到其他人。咱們幾乎對原理一無所知,時間成了一個座標,她們會不會都在這個時代?那神祕的因素,究竟能影響到什麼位置,與遺體擺放的時間有沒有關係?”   妙錦微笑着看着他,神情開始漸漸輕鬆。   高煦觀察着她的神態,有點困惑地說道:“我覺得,你似乎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   妙錦笑吟吟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高煦盯着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沉聲道:“永生。”   妙錦收斂笑容,點頭道:“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   高煦注視着她,沉默了一會兒,“唉”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抓起她的纖手。   他又緩緩說道:“從古到今,不管多麼雄偉的帝王,都無望接近這個話題。在永生面前,無論是皇位、或是全球霸主,也沒有多少追逐的意義了。”   妙錦看着他的眼睛,輕聲道:“是啊,慾望的終極形式,讓人有點恐懼。如此終極的祕密,你還隨口就告訴我?”   “爲什麼不?”高煦愣了一下。   他因爲喫過虧,好像真的不太相信女人,但不知道爲甚麼很相信妙錦。   不過高煦很快就把剛纔的話拋諸腦外,小聲說道:“我看過一些言論,韋忠明等大資本家,投資了數以千億的資金做實驗,似乎就爲了尋找意識突破‘宇宙弦’的理論。所以咱們說的這些話,千萬不要泄露出去,否則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估計能幹出任何事來。後果完全無法控制。”   妙錦道:“我有那麼傻嗎?你放心吧。不過那是真的嗎?他們還真敢想。”   “我猜測……極有可能是真的。”高煦思索了片刻,纔回答道。   妙錦轉頭問道:“有希望成功?”   高煦搖了搖頭:“雖然我不懂前沿物理學,但直覺機會渺茫。首先意識是什麼東西,世人還沒搞清楚;時空是什麼東西,也還只發現了一些現象。現代人的認知、似乎仍然有限。”   妙錦道:“暫時別去想了,反正咱們總不能現在就試、馬上去死在那個山洞吧?”   “那倒是,賭注太大了。能多活一輩子也不容易。”高煦笑道。   妙錦輕聲道:“是啊,我現在就挺滿意。”她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起身道,“時間過得真快,我去做飯了。”   高煦道:“外面有餐廳。”   妙錦搖頭笑道:“我喜歡在家裏喫飯。”   她離開了水池邊,只剩高煦坐在懶人椅上。一個人呆了一會兒,他漸漸從剛纔的情緒激動中、慢慢平靜了。   尋思良久,他越來越感受到了泄密的恐怖,遂暗自決定,今後再也不輕易提起這個話題。將來若是真的要拍暗示性的連續劇,也要從長計議,慎重爲之。   不過儘早告訴妙錦倒沒錯,這種事沒必要瞞着她。   以前高煦要瞞她的事,一般是出去找女人的時候。   太陽漸漸下山了,妙錦打開後窗叫他。他便起身回到房子裏,來到飯廳,在新家裏喫了第一頓飯。倆人不再提起先前的話題,只說一些瑣事。   晚飯後,天已經黑了,妙錦收拾桌子,把碗筷拿到洗碗機裏去。高煦則在那裏搗鼓那臺人形智能機器“小荷”,一邊看說明書,一邊設置裏面的程序。接着倆人喝茶、看電視,高煦拿着手機在網上買書。他們對這個地方還覺得很新鮮,不過相互早已熟悉,一切都那麼自然而習慣。   夜色漸深,倆人便上了二樓,來到帶浴室的臥室裏。妙錦立刻撲倒在大牀上,舒服地在被子上翻了一圈。高煦也跟着躺在被子上,直覺這牀墊、和原來睡的乳膠牀墊一般柔軟。   這時高煦側過身,看着趴在旁邊的妙錦,立刻被她的身體線條吸引了注意。她還穿着一身休閒的衣服,下面穿着合身的帆布褲,趴在那裏,臀部好像比去年發育得更好了,漸漸有了高煦的回憶中的感覺。或許也因爲有那修長勻稱的雙腿、以及內弧線的小蠻腰襯托,纔會有女性特有的美麗輪廓。   妙錦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便翻身過來,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煦靠近了一點,默默地欣賞着她的美貌,還忍不住拿手背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和脖子。   妙錦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忽然摟住他的脖子、讓他擁抱,低聲道:“你就不能等我洗了澡,才這樣看着我?”   妙錦說得很對;高煦還覺得,以後得早點上樓。因爲他第二天起牀很晚,且沒有洗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幸好不用上班。   高煦起牀後,本想去浴室沖洗,進去時又看到有浴缸。這時他才尋思:我爲什麼要在這小小的浴缸裏泡澡?   於是他找了一條泳褲,便赤身走下了樓,從後門出去,徑直跳進了游泳池。反正這游泳池換水是自動的,多浪費點從大江裏淨化的直飲水,也能爲水業公司做貢獻。   他在裏面來回遊了兩圈,試過了各種游泳的姿勢,精神漸好,這纔在水裏穿上了泳褲。   就在這時,妙錦穿着浴袍,抱着一條毛巾站在了樓上的窗戶邊,正向泳池看過來。   高煦抬頭問道:“會遊嗎?”   妙錦搖頭道:“從沒遊過。”   高煦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韋家的千金?”   妙錦微笑不答。   高煦又道:“你下來,我教你。”   妙錦撇了一下小嘴,說道:“我從不游泳,沒有泳衣。”   高煦左右看了一番:“附近沒有高層建築,外面看不到泳池。你隨便穿一身內衣下來。”   等了一會兒,泳池頂棚慢慢合攏了,應該是妙錦控制機器人乾的。接着她便穿着一身浴袍走了出來,來到了泳池邊,往水裏看了一眼:“你看到有游泳圈嗎?”   “好像沒有那東西。”高煦道,“扶梯那邊很淺,你從那裏下水。有我在,別擔心。”   妙錦竟然穿着浴袍下水,還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高煦說:“這光天化日的……時代真的變了啊。”   “我還以爲你生活了那麼久,習慣了。”高煦道。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頂棚,終於把浴袍脫了,雙手抱在胸前的文胸位置,十分無辜地站在水裏。   高煦遊了過去,說道:“你憋口氣,把頭放進水裏,讓身體浮起來。”   妙錦把手腕上的皮筋取下來扎住長髮,她試了一下,身體趴在水裏,果然浮了起來,手腳在水裏亂劃。在她雪白的後背上,高煦只能看見兩根帶子。她把頭從水裏冒起來,呼出一口水,高興地說道:“真的浮起來了!我是不是會游泳啦?”   高煦:“……”   她越玩越開心,漸漸地有點忘乎所以了。連高煦也沒料到,活了兩世的人,卻還能在生活中這麼有活力和新鮮感。不過就像學開車一樣,半會不會之時,其實是最開心的時候。   就在這時,高煦忽然饒有興致地盯着她,看得津津有味。   妙錦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疑惑地瞧着他。她低頭一看,頓時瞪了高煦一眼,身體往下一矮躲進了水裏。   “又不是沒看過。”高煦哼哼了一聲。   妙錦似乎有點生氣地說道:“不玩了,回去喫早飯吧。”   高煦不太理解她的心情,但也不怎麼在意,便先爬上岸,從扶梯上把她拉了上來,一起回房子裏換衣服喫飯。   就在這時,小鄧打電話來了,她有點激動,連話也說得不太利索:“得獎了……劉總的電話,好多人都打不通?”   高煦道:“你慢點說,不急這一分鐘。”   小鄧的聲音道:“我們的《尋夢》獲得了淑妃金扇獎的多項獎項,早上剛宣佈,大家都等着宣佈呢。今晚上的儀式,在京師。”   高煦淡定地說道:“好的,我知道了。你把具體時間、地點發到我郵箱裏。”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凡夫俗子   位於京師的國家大劇院裏,頒獎儀式還沒開始。   今晚獲獎的電影,總共有多部,題材很廣泛。樂隊已經把樂器準備好,觀衆席上的人愈來愈多了。周圍還有很多攝像機,所以人們都更注意儀表,在臺下小聲地說着話。大廳裏籠罩着“嗡嗡”的人聲,卻不算喧譁。   兼職祕書的小鄧拿着一疊卡片,回到了高煦和妙錦的身邊。她把卡片分發給周圍的人,在高煦旁邊坐下小聲道:“有多家電視臺直播,所以儀式才選在傍晚,收視率更高。儀式結束後,旁邊的劇院酒店十八樓,有個酒會。”   小鄧穿着襦裙、披肩發,臉上少見地化了妝。她的臉頰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抹的,還是心情緊張激動。不過高煦猜測是激動。   因爲她的話也比平時多了,坐在旁邊如數家珍地說着:“在世界上也有很大影響力的電影獎項,國內有兩個,除了太倉電影節金獎,就是淑妃金扇獎了。”   這時妙錦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淑妃,指的就是武德年間的杜千蕊。”   “哦……”高煦發出一個聲音。   小鄧立刻點頭道:“對,一開始的理事會是官辦組織,由皇室和政府出資,所以選了這個名字。”   高煦聽到了“所以”這個詞,心想:應該是支持憲政的上層、想要宣揚“大明”的正統性,特意在諸多方面抬高大明世祖時代的功勳。正是從武德年間起,大明朝纔開始正式步入工業和全球化時代,奠定了現代文明的基石。   小鄧的聲音繼續道:“我也是看資料。主辦方是文藝學會,上世紀是官辦的。後來好像沒辦好,交給了文藝界的知名人士,成爲一個民間非營利機構。接着漸漸發展壯大,下屬有金陵藝術學院、文藝博物館等機構,並繼續舉辦淑妃金扇獎。這個獎涵蓋戲劇、電影、音樂、文學等項,不過因爲電影的觀衆是最多的,備受矚目,影響力最大的還是電影相關的獎項……”   高煦也知道,杜千蕊在武德年間就很出名了,因爲她是皇妃,士林中人並不會公開談論她,卻在民間很有名氣。杜千蕊是教坊司出身,本身在戲曲上很有水準,然而她能那麼出名,還是得益於寧王朱權專門給她寫戲本。而寧王本身就是個有名的戲曲家、世人矚目的藩王。   但同樣唱戲很好的李樓先,因爲沒有名人的加持,如今早已淹沒在歷史長河之中。現今大概只有高煦還記得她。   這時妙錦的聲音道:“我沒做過什麼事,只是爲了陪你來。”   高煦轉頭看着她的側臉:“沒有小婉,這部電影拍不成。”   小鄧默默地聽着倆人的對話,她應該漸漸已能猜到,妙錦纔是背後的最大出資人。   三人都沉默了。妙錦轉頭瞧着高煦,似乎正在臨時組織語言,這時纔開口道:“你們能成功,我非常高興,也爲你的才能感到驕傲。”   她的神態有點異樣,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又不想破壞大家的興致。   高煦耐心地聽了一會兒,微笑道:“一會兒我不提你的名字。領獎的人上臺,臺詞一般都是感謝這個、感謝那個,挺無趣的。”   果然妙錦鬆了口氣,回頭對高煦嫣然一笑,眼睛裏好像在說:還是你理解我。   高煦又道:“其實我也不想在公衆面前太出名,只想掙錢。”   小鄧的聲音道:“領了這個獎出名了,以後劉總做電影會更容易成功,掙更多的錢。不過劉總心性高,可能我這樣的凡夫俗子不容易理解。”   妙錦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高煦也笑着轉頭道:“小鄧看走眼了,我才真是個俗不可耐的人。”   小鄧搖了搖頭。   “人們常把名利合在一起說,顯然兩種東西、都能帶來直觀淺顯的快感。譬如到了一個場合,許多人聽到名字、看到臉,就會立刻上來說話,甚至恭維吹捧。誰又不喜歡恭維,不喜歡受歡迎的感覺呢?這會形成一種自我認可感。”高煦隨口說了起來。   小鄧的聲音道:“劉總這麼一說,追逐名利好像沒什麼錯。”   妙錦轉頭笑道:“他真的是個俗人,不過對自己很誠實。”   高煦換了個姿勢,對小鄧道:“但是,對於太有名的人,大衆也難以深入瞭解,得到的都是符號般的、包裝過的信息。只要你經歷過,便會慢慢厭倦這種受矚目的感受。因爲大家喜歡的是一個符號,不是自己。不管是崇拜的,還是謾罵的,都只是讓自己陷入旋渦、無甚意義的談資而已。”   小鄧正在沉思。   妙錦的聲音道:“隱蔽感。”   妙錦一語正中。高煦不想太出名、不想受太多人關注,或許只是因爲、本能地要保護暗藏在內心的某種祕密。   小鄧的聲音道:“文藝學會還有好幾場活動,其中午宴在後天。”   高煦道:“明天開始的活動,我就不參加了,你們去吧。今晚領個獎就行,畢竟《尋夢》是大家的心血。”他想了想又道,“一會兒的編劇獎,小鄧跟我一起上去,你來講內容方面的話題,沒問題吧?”   “這樣好嗎?”小鄧神情複雜地問道。   高煦點頭道:“你對內容理解很透徹,相信自己。”   就在這時,李良導演,製作人王思奇,以及顧問王誠,投資人潘總等都一路來了。高煦跟他們握手招呼,然後重新坐到位置上。   宏大的音樂奏響,儀式總算開場了。許多攝像機在大廳裏穿梭,甚至還有無人機在半空拍攝。男女兩個主持人也走上了前臺,一唱一和,“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晚上好。歡迎各界來賓,參加淑妃金扇獎、國內電影獎項的頒獎典禮。”   人非常多,人們衣冠楚楚,高煦幾乎都不認識,也沒必要去認識。   主持人唸完辭藻華麗的開場白之後,便開始宣佈獎項,《尋夢》的各項獎排在最前面。高煦觀察到,李良把一些藥丸塞進了嘴裏,應該是止咳藥。接着李良又仰頭喝瓶裝水,然後深呼吸。主持人唸到他的名字,李良便從華麗的地毯上往臺上走,他表現不怎樣,神情非常不自然,十分緊張的樣子,而且帶了稿子。   等到高煦和小鄧去領編劇獎時,他更理解了李良剛纔的表現不佳。無數眼睛都注視着地毯上的人,還有許多攝像機後面的觀衆。而李良原來屬於比較失敗的動畫導演,估計沒有機會參與過這樣盛大的場面。   不過高煦倒還很鎮定,他也是第一次參加現代典禮,但以前經常經歷類似的大場面。他走上臺子,從主持人手裏接過了一隻話筒,先環視大廳,目光從妙錦的臉上掃過。她的臉上帶着沉靜的微笑,與許多觀衆在一起看着這邊。   大廳裏安靜下來,前面許多人都認真地注視着高煦,似乎正等着傾聽業界成功者的高論。   高煦卻道:“我主要是個商人,最擅長的就是看電影看書,這次只是選擇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劇本。”   觀衆席上一片譁然,一些人在笑,一些人說起了話。不過高煦十分淡定,笑對着人們,又道,“一部成功的作品,主要歸功於團隊。我們的動畫團隊確實非常棒。”   主持人問道:“劇本是劉先生創作的嗎?”   高煦道:“編劇團隊有好幾個人,我參與了主要創作過程。”   主持人作思考狀,“劇本里有哪些地方,讓劉先生特別喜歡呢?”   高煦徑直把話筒遞給了小鄧,他則站到了旁邊,微笑着傾聽小鄧說話。   小鄧的發揮還是十分生澀,好幾次說錯話,好在主持人是個老油條,中間還插科打諢、拿小鄧開玩笑,同時大銀幕上播放動畫的片段,氣氛倒也挺活躍。   領獎之後,高煦帶着小鄧回到了觀衆席,接着觀看後面的表演。人們的注意力也很快被新的話題吸引,這讓高煦的感受、漸漸安穩下來。   小鄧時而發呆,時而問高煦、她哪句是不是說錯了,很久都不在狀態,對臺上的事充耳不聞。   高煦只得轉頭好言勸道:“沒關係的,不管是臺上臺下的人,最關注的都是他們自己。小鄧的表現總體還行,以後有經驗之後慢慢就好了。”   就在這時,隔着小鄧的潘總欠身道:“兄弟我特別欣賞劉總的氣度。”   “哦?”高煦愣了一下。   潘總皺眉沉吟片刻,小聲道:“劉總很謙虛,但似乎自視甚高,並能掌握一切,我很敬仰追求崇高的人。王制作聯繫投資的時候,我是繼劉總之後的第一個出資人。”   “言重了。”高煦忙拱手道。   潘總的眼睛看着高煦,點頭示意,重新坐正了身體。高煦也重新靠坐在椅子,轉頭看了一眼妙錦,見她正微笑着打量自己。   漸漸地李導和小鄧似乎都能自處了,因爲上臺領獎的人奇葩表現不止一個兩個。在人前表現最好的,似乎反而是兩個並非業界的主持人。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烏德琴   正如小鄧說過的,儀式結束後,旁邊的劇院酒店十八樓,有個酒會。   高煦拿着一杯甜紅葡萄酒,站在牆邊上,看了一會兒正在彈奏一種奇怪樂器的白人女子,向旁邊的妙錦轉頭道:“相比後天的午宴,我確實更喜歡這樣的現代酒會。”   他想了想,又道:“宴會就像傳統鄉飲的上下呈遞關係,首席上的重要人物是全場的核心;然後到每一桌上的賓客,總有一兩個較有名望的、輩分高的人,維持着整桌的氣氛與話題。   人們被迫重複着普適的套話,因爲就算是親朋好友同事,也不一定有相同的興趣。體驗往往不那麼好,所以大家稱之爲應酬。而這樣的酒會不一樣,我至少可以和你說話,以避免無趣或者無所適從。”   “烏德琴。”妙錦微笑着說道。   高煦一時沒回過神:“什麼?”   妙錦看了一眼正在演奏的白人女子,“她彈的樂器叫烏德琴,你喜歡的琵琶就是烏德琴演化而來。它起源於波斯,向東演化成了琵琶,向西成了吉他。”   “原來如此,受教了。”高煦說罷喝了一口酒。   “一通表意比較複雜的話,你隨性說來,能說得那麼流暢,難怪我挺喜歡聽你說話。”妙錦又補充道。   高煦笑道:“很慶幸在你眼裏,我不是王制作。”   妙錦會心一笑,接着轉頭看着演奏臺,“那個波斯女人很漂亮,不用刻意無視。”   高煦道:“我只是看看。”   “我有不准你看嗎?”妙錦似笑非笑地反問道。   高煦觀察着她,她穿着有現代設計元素的襦裙,有一張秀麗且略帶稚氣的臉,肌膚細白平滑,有青春特有的氣息,但她嫵媚而明亮的眼神,卻與外表不太一致。   因爲此時的曲子有西方傳統音樂的韻律,高煦自然聯想到了天使的臉龐、魔鬼身材這樣的形容語。而且高煦看不出來、此時妙錦眼神裏的情緒。   妙錦的神情略帶委屈,眼睛卻帶着笑意,“我是善妒的女人麼?”   高煦無奈道:“這是個不符合時代的詞彙。”   妙錦注視着他,十分認真的樣子:“你不用多心,我並不在意這些周圍的女人。因爲我瞭解你,確定你能發現,她們都會有你難以接受的……特點。”   “缺點?”高煦沉吟道。   妙錦搖了搖頭,說道:“我有點餓了,過去拿點喫的。”   高煦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妙錦的背影,然後拿着酒杯,繼續站在牆邊欣賞那個波斯女人的表演。波斯女人穿着一身裝飾複雜的、亮閃閃的晚禮服。如同這裏的女賓們,除了穿傳統衣裙的,也有很多女人穿着現代時裝。   舒緩的旋律下,周圍的人只是下意識地感受着音樂的旋律氣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走動,抓緊時間結識到有實力有幫助的人,抑或看得順眼的異姓。像高煦這樣、特意欣賞彈奏的人,卻幾乎沒有。   那波斯女人也注意到了角落裏的高煦,時不時向這邊投來目光。波斯女人的眼窩深,眼神別有風情。這個高煦倒是早有領悟。   但他沒料到的是,演奏臺上剛換人,那波斯女人就徑直向高煦走來了。高煦頓時有點侷促,就像他對妙錦說的,本來只想看看。   波斯女人見高煦轉頭瞧着什麼,走上來便道:“你在找剛纔的女伴嗎?”   高煦沒有否定:“我看她回來沒有。”出於禮貌,高煦又道,“你用烏德琴彈奏的曲子,很美妙高雅,讓人如癡如醉。”   波斯女人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先生真是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了烏德琴。”   高煦笑道:“我的女朋友剛剛纔告訴我。”   波斯女人頓時有點悻悻然,“她一定是個大家閨秀。”   高煦暗示了之後,又不吝讚美之詞:“剛纔那首美妙的曲子,叫什麼名字?”   “潔白的玫瑰。”波斯女人道。   高煦想了想:“也許我說錯了、便請女士見諒,曲名出自但丁的《神曲》?”   女人再次驚訝地點頭道:“先生知識淵博。”   高煦微笑道:“有關文藝復興的作品,我正好很有興趣,但沒想到波斯人會彈這樣的曲子。”   女人道:“伊朗有基督徒。”她頓了頓又道,“秦……明國真是個偉大的國家,這裏包容着全世界的藝術。在我們那裏,很多人都不知道烏德琴,更是幾乎沒有人再聽。反而來到異國他鄉演奏之後,我們得到了人們的重視。”   她的漢語說得非常好。   高煦道:“咱們帶有胡字的樂器,大多都是波斯傳來的,自然會有人欣賞波斯的璀璨文化。”   “謝謝。”女人注視着他,“你可以叫我瑪蒂。”她說罷露出了一絲異樣的苦笑。   “劉剛。”高煦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瑪蒂的手指。他本來想借機離開這裏,但察覺到瑪蒂的神態,便又問了一句,“波斯語怎麼發音?”   於是瑪蒂教了高煦兩遍,然後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說道:“抱歉,我得回去了。”   高煦道:“再會。”   他轉身從稀疏的人羣中穿過去,看到了一張大餐桌,環視稍許,他便在窗戶旁邊的小桌邊看見了妙錦。高煦走了過去,坐到妙錦的對面,“我還以爲你會返回來。”   妙錦看着他搖頭笑了一下,拿起勺子舀盤子裏的點心。   高煦觀察着她:“那個彈烏德琴的波斯女子,名叫瑪蒂。”   “哦。”妙錦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高煦發現了妙錦身後的那張桌子旁,鄧家敏正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小鄧也看見了高煦,向這邊望來。   高煦看着她輕輕點頭示意,立刻把目光移開了。他不想打攪小鄧的社交。   但小鄧很快起身,與她身邊的男人道別,走了過來,坐到了這一桌。這邊的桌子不大,一面靠玻璃窗,三人正好坐滿。   “點心做得不錯。”妙錦指着盤子道。   小鄧搖頭道:“我不喫了。”   高煦猶自喝着葡萄酒,“小鄧有什麼事要說?”   小鄧沉默了一會兒,“剛纔那個人是電影公司的。”說罷拿起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高煦沒接,“爲什麼要給我?”   小鄧只好尷尬地把名片收了起來,她的神色也有些慌張。高煦觀察着她的樣子,覺得不好完全理解,便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我只是你工作上的老闆,不是你的長輩。”   “剛纔那個人,問了我很多問題。”小鄧道,“他問我工資多少。”   高煦恍然道:“哦,挖牆腳的。”   他猶豫了片刻,如果不理不問、好像有點讓下屬寒心,當下便道:“你平時的月薪,漲到五千吧。以前我在化妝品公司做正式工的時候,也是這個工資。”   小鄧忙擺手道:“我不是想借此要求漲薪水。”   “就這麼說好了,有成績會有獎金的。”高煦道。   就在這時,旁邊來了個微胖臉白的中年男人,正是潘總,他說道:“劉總晚上好。”   “潘總,幸會。”高煦道。他愣是想不起這人的名字了,好在稱呼不用全名。高煦暗自尋思,回頭要問問別人、潘總究竟叫什麼名。   潘總又笑着向兩個女子點頭致意。   這張桌子已經坐不下第四個人,高煦便淡定地站了起來,走到旁邊,與潘總站在一起準備寒暄一會兒。   “人們除了白酒,好像也喜歡葡萄酒。”高煦看着手裏的玻璃杯。跟不熟悉的人來往,特別是男人,就是有點費神,得想辦法尋找話題。畢竟女人的話,可以讚美她漂亮有氣質,高煦一般張口就能來。   之所以不是潘總找話題,那是因爲潘總似乎沒打算主動開口,他正很認真地端詳着高煦,似乎對高煦很有興趣。但這樣的眼神讓高煦有點不自在。   潘總道:“西美區南方出產的葡萄很不錯,國內大半葡萄酒都來自太平洋彼端。”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最近幾年西美區的情勢不太穩定,產量下降了。”   高煦無趣地點頭附和道:“有道理,有什麼才能愛什麼。”   潘總沉聲道:“咱們的電影那麼快獲得淑妃金扇獎,就是因爲題材涉及西美區,並且有情感引導。”   “這種機構評獎也有政治因素?”高煦道。   潘總點頭道:“當然有,特別是京師的獎。文化和價值觀的主流引導,在咱們大明是戰略級的課題,有一批社會人文學家專門從事這方面的細緻研究。”他露出了非常認真的困惑,“劉總竟會不知?”   高煦笑道:“只能猜,我的信息來源不廣。”   潘總又道:“古代咱們就講究同化,而非征服,這與西方文化不同。現在咱們放棄了同化,改爲價值認同,這是學者們給政府的建議。時至今日,價值認同仍比戰爭征服要成本低、副作用小。”   “人類社會確實越來越複雜了。”高煦輕嘆道。   潘總輕鬆地笑道:“當然,一輛汽車就有幾萬個零件,現代文明簡單不起來啊。”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川菜館   潘總時不時觀察着高煦,似乎有什麼想說的話,卻難以用語言表述。在某一瞬間,他的表情露出了放棄的意味。   不過他還是終於開口了:“劉總的心態很平和,不像個狂妄的人。我卻總有一種感覺,你好像習慣於掌控,就像神一樣可以給予、也可以奪取……”他吸了一口氣,皺眉作思考狀,“製作《尋夢》之前,劉總應該很缺資金吧?”   高煦聽了,感覺有些不快。也許並不是因爲潘總的話不好聽,而是高煦不習慣太受關注、特別是受不熟悉的人注意。   雖然潘總的表述很凌亂,但高煦還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含義,大概有兩層意思。   其一,狂妄的人,往往是實力與心態不匹配,有狂妄的心態、才能投射出相應的言行氣度;就像愚蠢的人,常常覺得自己很聰明。其二,高煦的心態其實不狂妄,但並沒有絕對實力,所以潘總認爲矛盾。   這個潘總好像有點自以爲聰明,高煦心裏當然不舒服。不過他沒怎麼計較,只說道:“潘總可能有些誤解,本質上我一直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了。”   正如高煦多次說過的話,不是特別有必要、他基本不撒謊,於是在剛纔的話里加了一個“本質上”。潘總能不能明白,那就是他的事了。   潘總的聲音道:“算得上我真正朋友的人不多,希望能與劉總常來往。”   高煦微笑道:“十分榮幸。潘總高見,讓我受益匪淺。”   “哪裏哪裏。”潘總得意地笑了。   高煦見狀,立刻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剛纔咱們談到西美區情勢不穩定,埃及怎麼樣?”   稍微回過神來,高煦更不在意剛纔的情緒。毫無憑據,僅靠一點虛無縹緲的抽象感覺,別人不可能窺探到自己的祕密。   潘總侃侃而談:“自從奧斯曼國解體後,那邊的關係更亂,大明、俄、土爾其、歐洲諸國都在北非和阿拉伯地區有利益訴求,其中俄國與土爾其的矛盾最久遠,主要是爲了爭黑海出海口。當地內部的紛爭,都有多國的影子,沒有外援的勢力滅得很快。唯獨埃及似亂實治。”   高煦也看新聞,但他在短時間內得到的信息,顯然並不全面,於是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潘總見狀,興致勃勃地說道:“大明有駐軍,名爲國際和平聯盟軍,主力其實是明軍。除了大明國,沒有太多勢力能染指埃及,當地反而大治……”   沒一會兒,有個陌生女人過來了,與潘總說話。高煦向女人點頭致意,趁機回到了桌邊的椅子上。   妙錦隨口道:“男人們在一起,談的不是戰爭就是政治。”   高煦笑道:“還有女人。”   他說罷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鄧,她正搖晃着果汁一言不發。高煦便說道:“總有一天我們的合作關係會解散,但不是現在,你不用急。”   小鄧急忙抬起頭來,緊張地搖頭道:“劉總請放心,我絕不會被別家公司挖走。是劉總成就了我,我心裏非常感恩,哪能忘恩負義?”   高煦聽着有點奇怪,但一時說不上來怎麼回事。他轉頭觀察妙錦,妙錦的神情看起來、好似也有這般感受。   高煦也沒再多說,他起身道:“今晚差不多了,咱們這便走?”接着他又與潘總打了聲招呼,便帶着妙錦離開,小鄧也跟了過來。身後的現場音樂還在演奏,人們興致盎然的說話聲籠罩在空氣中,酒會尚未結束,不過高煦等人大概已盡心了。   時間已經很晚,之前小鄧在劇院酒店、給大家訂了房間,幾個人決定住一晚再回太倉。   高煦和妙錦的房間先到,他站在門口,轉頭說道:“對了,我們在太倉有了新居,過幾天你們來喫頓便飯吧。”   小鄧問道:“劉總邀請了哪些客人呢?”   高煦看了一眼妙錦,“除了咱們倆,就只有小鄧和王誠。”   小鄧點頭道:“好的,回頭劉總告訴我具體時間吧。劉總、韋小姐,早些休息。”   “你也是。”妙錦道。   打開了房間門,倆人走進去。高煦不禁有點感慨地說道:“我還是更信任、自己主動選擇的人,而不是被選擇。”   妙錦笑道:“你說潘總?”   高煦點了一下頭,恍然道:“我之前在酒會上的表現,很明顯不耐煩?”   妙錦微微側目,想了想道:“聽不清你們說了些什麼。不過還好吧,反正我能看得出來、你的興致不高。”   倆人在京師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很早就回太倉。妙錦去學校了,她經常曠課,但一直不去的話、好像也不符合規矩。高煦則回到新居無所事事。   光是京師的文藝學會,最近就有很多場活動、高煦都可以參加。另外太倉這邊有關動畫廠的會議、聚會,他也能去參與。不過高煦自己不想去,便呆在了家裏。   他在網上買了一些木板,箭靶、滑輪弓等器械,又重新購買了大量書籍。光是游泳、射箭、看看書,他覺得自己就能在宅子裏呆很多年。畢竟以前常年不出皇宮,他也習慣了。不過還是要有點對外的社交,小鄧和王誠都可以,畢竟是高煦自己選的人,靠的是緣分。   一個人在家、更不願意做飯,高煦騎着自行車在社區周圍的餐廳喫飯,每頓換一家。直到他發現了一家店面不大的川菜館,覺得味道確實很正,生意不太火爆的原因、或許是價格偏高。   在各大菜系裏,川菜的格調總體比較平民化,有鹽幫馬幫在內的菜品、加深了勞動人民的印象,但做得用心的話,味道確實不錯。想來高煦還是一個更注重實際的人。   他喫過太多山珍海味,自己不會做,但挺會喫。讓他覺得好喫的地方,這家館子必定有點講究。   喫完了飯,他便叫服務員來,問道:“我能見見做菜的廚師嗎?”   女服務員忙道:“先生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就出來了,陪着笑臉道:“今天的菜,有什麼不合先生心意的地方?還望多多指教。”   高煦擺手道:“沒有,除了價格高點,基本上很完美。這菜是你做的?”   廚師道:“對,除了服務員、墩子是僱來的人,我們這是家庭經營,鄙人是店主兼主廚。祖傳手藝,沒有分店,保證菜品口味穩定。”   “有沒有外包服務?”高煦問道,“具體就是……到我家裏去幫忙做一頓晚餐,我可以提供廚具和餐具。”   廚師笑着搖頭道:“抱歉,我們沒有做過這樣的生意。”   “我願意支付服務費兩千圓,食材另算。”高煦道。   廚師道:“真的不好意思,可能我不太忙得過來。”   高煦又道:“三千。”   廚師忙道:“很感謝您看得起……”   “六千。”高煦有點不耐煩了。   廚師的眼睛瞪大,愣了一會兒,終於問道:“您準備的晚餐,有幾個人?”   高煦答道:“主客一共四五個。”   廚師想了想道:“我們一般旬末的生意很好,您看、一旬中的前兩天,時間是否恰當?”   高煦尋思,王誠和小鄧是拿自己的工資,最近都不用上班。他便點頭道:“下旬初如何?”   廚師點頭道:“行,下旬初,下午我們準備好食材過來。”   高煦看這店面的裝修挺講究的,應該花不了不少錢,便痛快地先把五千服務費付了、以示誠意,只要了收據。然後去了一趟後廚,瞭解了各種菜的食材來源,在主廚的推薦下選擇了幾樣菜。   忙活完之後,高煦才發信息告訴妙錦,有關自己的安排。   妙錦很快回信息:你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喫?哼!   高煦:當然不是啊,我最喜歡喫你做的菜。但有客來的時候,事情特別多而繁雜,我不是心疼你、怕累着了你嗎?再說咱們一起喫飯聊聊天,挺好的事,若是主人一直在忙,客人也來幫忙,沒必要。   妙錦:好吧,接受你的解釋。   高煦走到飯館外面,來到放自行車的地方。他先把拇指放上去,一個電子設備“滴”響了一聲,顯示了數字,高煦又拿手機靠近,自信車的鎖就開了。他搜過這家公司的服務介紹,取了自行車後、指紋會自動消除。門口還停靠着幾輛沒鎖的自行車,但很貴的都鎖了。   他已經越來越適應現在的生活。   回到家裏,他又大概計劃一番,請客的那天、就把許諾過的獎金給了,然後安排與妙錦一起去埃及旅遊的事。   高煦坐在游泳池邊猶自想了一會兒,旁邊放的一本書卻一直沒翻。他心裏還掛念着那個祕密,時不時就忍不住琢磨它是怎麼回事。   也許應該找個機會,重返那個洞穴,實地考察一次。   他想到這裏,繼續在手機上網購,一些奇奇怪怪的設備和東西,網絡上比較好找。不用去很多店面尋找,一搜就能得到大量信息。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忠於本性   黃昏時分的光線已漸漸暗淡,路燈還沒亮起。乾淨平整、略顯狹窄的泊油路邊,主要部分淺灰色的現代小樓,在低矮欄柵與幾株萬年青的點綴下,寧靜而平和。房子裏透出了淡黃色的燈光,廚房窗戶上晃動的人影、以及飄散出來的音樂,讓人覺得溫馨、溫暖。   高煦接到了兩個電話,王誠夫婦與小鄧都快到了。他前後兩次描述了住宅具體的位置和路線。   接着他叫上妙錦,說道:“咱們到門口去接他們。”   妙錦從功放機旁邊站起,走了過來。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連衣裙,露着潔白漂亮的削肩,非常搭配房子裏裝修陳設的現代風格。這也是她在人前最不保守的一次着裝,大概因爲晚餐在家裏。   廚房裏的主廚向外面看了一眼,問道:“劉先生,客人要來了嗎?”   “快到了。”高煦答道。   主廚遞了個眼色,一個不太忙碌的服務員走了出來,跟着他們出門。   高煦也穿得很整齊,男人的服飾只有那麼幾個風格,他是短髮,所以基本沒穿過傳統袍服。   妙錦笑道:“我覺得,你好像在向官員們展示你的親王府,或是正在向外邦使節炫耀皇宮和軍隊。”   高煦轉頭迎上了妙錦笑吟吟的目光,倆人會心一笑。三人已走到了欄柵外,高煦站在路邊,這才沉吟道:“心理上有某種相似之處。”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是有的人爲了滿足虛榮心,可能會通過攀比和貶低他人來獲得炫耀的快感,亦或是把別人當觀衆和佈景板。這樣的快感不可持續,也不見得愉悅,往往還會造成惡俗的氣氛。   我不一樣,我是像對待功臣一般,給予尊重與獎賞,當然要用盡量好的東西來款待他們。客人也會感受到他們足夠重要,否則值得主人這麼費心嗎?所以我不同的地方,在於有足夠的善意。”   妙錦笑道:“就你歪理多,還張口就來。”   高煦轉頭看向服務員,“妹子覺得我有道理嗎?”   服務員也正注視着他,急忙點頭道:“劉先生說得很好,我覺得你們真是一個有趣的家庭。”   “你看,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高煦笑道,他想了想恍然道,“你也可以邀請你的朋友來做客,現在不是講男女平等麼?我同樣樂意款待你的朋友們。”   妙錦看着他道:“除了親戚,我主要和同舍的同學來往,她們都是正值青春的女大學生,你什麼意思嘛?”   高煦愕然道:“小婉能不能別總把我想得那麼……不講究。”   妙錦輕輕歪着頭觀察着他,微笑道,“動物是可以馴養的,包括一些大型犬種。人們喜歡它漂亮的外表,想把它馴服成溫順而安靜的動物,放在公寓裏陪伴自己。但無論怎樣教,它們也只會遵從自己的本性,嚮往拉着雪橇在原野上奔跑。”   身後的服務員也聽懂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高煦略有尷尬地說道:“這種類比,根本不嚴密。人應該有理性的一面。”   就在這時,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門外。服務員立刻上前,輕輕彎腰,打開了後面的車門。   高煦這才確定,原來主廚派服務員跟出來,是爲了爲客人開車門,這服務也太周到了。或許因爲高煦給的錢比較多,菜卻做得不多,所以主廚想盡量對得起服務費。在生意和生活都富足的四川人身上,高煦立刻看到了實誠與厚道。   小鄧也馬上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臉上稍顯扭捏。她依舊穿着妙錦給她買的襦裙,就好像一年多來沒添置過新衣。這個細節讓高煦有點困惑,畢竟付給她的工資足夠維持體面的生活了,以前高煦上班的時候差不多的收入、過得就挺好,還能買房和旅遊。   “歡迎小鄧光臨寒舍。”高煦招呼道。   妙錦也上前握住小鄧的手,“你一會兒先進屋,裏面有茶和飲料。我們接到王誠就來。”   出租車司機也忍不住多停了片刻,從車窗裏好奇地看了一眼。小鄧回頭說道:“謝謝師傅。”   小鄧把手裏的紙袋給了妙錦。妙錦道:“哎呀,還客氣什麼?”   “一點小小的心意。”小鄧輕聲道。   高煦從衣服裏拿出了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小鄧道:“這是……”   高煦道:“支票,說好了的。”他稍作停頓又道,“當着別人的面給你,我覺得可能不太恰當。”   “謝謝。”小鄧應該聽懂了,忙道,“那我先進屋。”   沒一會兒,一輛轎車行駛了過來,正是王誠的車。車子剎了一腳,前面的車窗搖開。王誠胖胖的臉露了出來,“劉總晚上好。”   高煦指着正門旁邊道:“車庫在旁邊呢。”   王誠點了一下頭,把車開了過去。高煦等人也步行前往,那服務員再次上前,微微彎腰先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裏面一個腳蹬高跟鞋,穿着灰色短裙、淺銀灰棉料襯衣的女人抬頭看出來。她應該是王誠的妻子,雖然戴着亮閃閃的金項鍊、鮮豔的翡翠手鐲,但仍舊有一種家庭主婦特有的質樸整潔的氣質,相貌挺端莊。   高煦道:“二位能來,我非常榮幸。”   女人笑着客氣了一句,走出來看了旁邊一眼,說道:“我們來到上層社會了?”   妙錦道:“沒有上層下層,只有趣味相投的圈子。”   高煦立刻附和道:“說得好。”   王誠也走下了車,站在轎車的另一邊道:“劉總是我的伯樂,這位是劉總的女朋友韋小姐。我妻子董茜。”   “真漂亮!”董茜看着妙錦道。   妙錦有點不好意思道:“夫人很有知性氣質。”   董茜把禮物遞給了妙錦。   王誠繞行過來,伸手與高煦握手。高煦又把另一個口袋裏的信封摸出來,遞給王誠,說道:“這是前期的一個百分點,後面應該還有版權之類的收入。趁今晚見面,收着吧。”   王誠頓時神情激動,把信封拿在手裏,說話也有些不通暢了,“起初我真沒想到數字會那麼大,真得感謝劉總的賞識。”   高煦淡定道:“你當初說得很好,咱們的利益一致,本來就是你應得的。”他接着說道,“在古代,只有關係非常好的朋友知己,纔會彼此引薦家眷。你看,我在家裏請喫飯,你帶着夫人來,咱們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   董茜道:“你交朋友就得劉總這樣的人,別跟那些整天想鑽法律空子的人混,只會把你當替罪羊。”   王誠胖胖的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夫人說的是。”   妙錦轉頭笑吟吟地看着高煦,高煦也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屋子裏請。”高煦道。   幾個人走着走着,王誠夫婦便走到了後面。接着傳來了小聲的交談,“還放在兜裏做什麼,馬上交出來。”“你急什麼?小家子氣叫人笑話。”“多少?”“前期至少得兩三百萬吧。”   大家來到了客廳,正站在書架旁邊的小鄧轉過身來,向剛進來的人報以靦腆的笑容。高煦帶着王誠夫婦過去,又相互介紹了一番。   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說道:“我們主廚說,食材已經全部準備好,想問劉先生何時上菜。”   高煦道:“再等十分鐘。我們先在周圍轉轉,稍作休息。”   服務員道:“好的。”   董茜道:“劉總請客真是豪華。”   高煦笑道:“哪裏,若是富豪家的話,他們會長期養着家庭廚師。我這是臨時請來的人,怕請客忙不過來。不過認真挑選過廚師。”   “客廳裏也有這麼多書。”董茜回顧周圍道。   高煦便道:“書房和臥室都在樓上,一會帶大家上去參觀一下。不過我比較喜歡在客廳裏看書。”他轉頭看了一眼妙錦,“在這裏,只要一抬頭,時不時還能見着小婉忙裏忙外,或是做瑣事的樣子,甚至還能聊兩句。”   這棟房子的前主人應該也是富人,把客廳裝修得不錯,大量使用實木、真皮材料。淺灰色的木地板,乳白色的真皮椅子、實木几案,以及木料天花板,都保護得很好。色彩簡潔,淺色基調的風格更顯明淨。高煦只是在皮椅子旁邊靠牆的位置,添置了幾副書架,並買了一套木頭外殼的音箱。成排的書籍,又讓客廳增添了幾分厚實墨香的氣息。   只有椅子後面牆布上幾幅畫裏、一副仿蒙拉麗莎的畫作,有點讓人不怎麼滿意。   王誠的聲音道:“劉總不怕被打攪?”   高煦笑道:“也不是。若是換一個人,就會分心了。但習慣了的人就不會。”   旁邊董茜的聲音道:“一般老夫老妻纔會這樣,不用刻意注重表現了,談戀愛的情侶卻少見呢。”   “夫人確實有生活經驗。”高煦轉頭看着她,“我們倆認識很久了。”   “後邊有個帶游泳池的院子,我帶你們去看看。一會兒喫了飯,可以到院子裏坐。”高煦做了個手勢。   於是一行人便跟着他從後門出去,準備大致參觀一番。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田園的蛻變   人們回到長方形的橡木餐桌旁,多盞小電燈散射形成的米黃色燈光,既明亮又不刺眼。那套實木外殼的、價值三萬圓的音箱裏,正放着一曲優美而風格奇特的曲子。   各種東方傳統管絃樂器、以及小提琴旋律,加上女聲的輕吟,演繹出了古典音樂不曾有的音域風格。複雜的樂器組合,卻能得到和諧而精緻的聽覺感官。這大概便是此曲成爲經典的理由。   此時高煦坐在上方,左側是王誠夫婦,右側是妙錦和小鄧。旁邊的王誠說道:“來自興宗年間的書籍《理想國度》配樂。那真是一個動盪而繽紛的時代,如同第二個百家爭鳴。”   高煦馬上回應道:“其中之一,《田園的蛻變》。小婉選的曲子。”   妙錦微笑着說:“看來我沒選錯,都是學院派啊。”   高煦笑道:“我除外。不過小婉把這張磁盤送給我,已經有一年多了。”   他接着看了一眼董茜。五人中,只有王誠的家庭主婦妻子、不知道讀沒讀過大學。不過董茜此時的目光正對着丈夫,從眼神看來,她似乎對丈夫能融入話題、感到很有面子。穩定的夫妻,他們已經是一個共同體了。   一個年輕後生正在開酒瓶,他熟練地劃開了密封紙、撬開了酒瓶的軟木塞,將晶瑩透明的白酒,倒進了兩隻細頸陶瓷瓶裏。   高煦隨口道:“我發現一個特徵,從秦漢時期到大明朝,無論東、西方的審美都在向着繁複的風格發展。可跨過了現代門檻,一切又重新由繁入簡了,就像這個酒壺。”   王誠轉頭道:“內在的東西更繁雜,已經容不下過多的裝飾。”   “有道理。”高煦拿起一隻酒壺,往放上來的五隻白瓷小杯裏斟滿酒,以便分發酒杯。同時他不緊不慢地說道,“今晚喫川菜,自然配川酒。瀘州老窖公元三世紀,釀酒的窖池距今已近三百年曆史,含有豐富的微生物,純手工限量。不得不限量,老窖池就只有那麼幾座。而這一瓶492年出品,是真的不容易買到。”   剛纔的年輕人又把一個銀色筐子拿上來了,裏面裝了大半框冰塊,放着兩支瓶裝酒。   高煦回顧左右道:“女士們如果不愛喝高度酒,這裏有西美區產的遊擊將軍牌甜紅葡萄酒、以及白葡萄酒。”他稍作停頓,見沒人有意見,於是把陶瓷小杯一一遞給大家,說道,“我們先一起喝杯白酒。”   董茜拿着酒杯,笑眯眯地說道:“多謝劉總和韋小姐的盛情款待。”   “劉剛不是說過,我們能相聚是緣分嘛?”妙錦道。   高煦端着酒杯道:“那爲緣分乾杯。”   幾個人喝下小杯酒,高煦便拿起酒壺給王誠夫婦斟酒,妙錦則爲小鄧倒滿。   董茜道:“我平時不喝白酒,可今晚的白酒卻果然不一樣,不辣口,入喉非常順滑。不懂酒的人,也知道是好酒呢。”   “大明西南地區的白酒,佔了大半壁江山。相鄰的貴州酒和川酒,風格卻不盡相同。”高煦吞嚥了一下,回味道,“相比貴州白酒的醇香撲鼻,川酒的香味沒那麼濃郁,最注重的是口感。初時的細膩溫順,稍後的有力醇厚,彷彿柔中帶剛,幻化無窮。”   董茜聽得有趣,再次端起酒杯輕輕聞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口。   拿出珍貴的美酒款待賓客,大家的興趣都很高,一杯酒下肚後神采奕奕。但高煦留意到,唯獨小鄧有些沉默。她其實並不是完全不懂社交的人,前陣子在淑妃金扇獎上,當着那麼多人、她也說得不錯嘛。   這時主廚帶領着手下、端菜上來了,他們上了一大盤燒雞公,一盤芙蓉烏魚片,一盤魚香肉絲,一大碗酸蘿蔔老鴨湯。一個服務員拿起小婉,分別給大家都盛了一碗老鴨湯。   主廚在旁邊說道:“我們在湖州山區有個合作的山莊,以供應高級食材。這隻公雞是山地散養土雞,就算肉質燒軟了,各位仍能喫出肉裏的田園質感。並且在養殖的過程中,山莊經常進行菌羣檢測和物質鑑定,綠色環保衛生。”   高煦笑道:“自給自足的鄉村傳統,與現代科技終於合二爲一了。”   主廚微笑致意,繼續道,“因爲政府對捕撈有限制,所以我們餐廳日常使用的只是人工養殖烏魚,但這一盤則出產自福建九龍江。同樣,魚香肉絲的豬肉、老鴨湯使用的食材,也來自湖州山莊。養殖鴨子時,爲了避免外界的物質影響到肉質的氣味,山莊不僅提供了舒適乾淨的鴨舍,工作人員還會經常給鴨子洗澡清潔,並放送禽類喜歡的音樂。”   王誠拿起勺子笑道:“這不就是一隻懂音樂的老鴨子?”   衆人小聲笑了片刻。   主廚轉身面對王誠,點頭道:“中餐大多會使用各種佐料,以去除腥味等人們不喜歡的味道,所以佐料也是重中之重。豆瓣、酸菜、醬油都是祖傳手藝,自主釀造,每一家的佐料都有各自的風格。當然,同樣購買了設備進行菌羣檢測,以保證佐料綠色無害。只有食醋,用的是四川布政司南充府的閬中醋,購於普通市場內。不過閬中醋歷史悠久,尋常企業和個人釀造工藝,完全比不上閬中醋的口味。”   高煦道:“謝謝你們了,我非常滿意。”   主廚彎腰道:“祝各位用餐愉快,稍後我們再上小菜和果盤。”   高煦做了個請的手勢,“時代不同了,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隨意吧。”   董茜看着那盤烏魚片道:“擺盤真漂亮,顏色鮮豔,蔬菜擺得就像花一樣。我都不忍心下筷子了,怕破壞了美術一樣的作品。”   高煦微笑道:“川菜有河幫、鹽幫之類的菜品演變,大多是勞動人民的風格。但現代社會賦予了它藝術般的品質。這是不是意味着,繁榮而高貴的文明,最終仍是勞動人民、平民大衆創造的奇蹟?”   “真是極具理念的一番說辭。”王誠看着他感嘆道。   大家陸續拿起了筷子,夾菜到潔白細膩的小瓷碗裏,慢慢品嚐着佳餚。一曲《田園的蛻變》仍然飄蕩在空氣中,柔柔的燈光下,幾個人嚐到味道後,臉上幾乎都很愜意。   妙錦主動給小鄧夾了一塊帶皮的烏魚片,看着她說道,“據說烏魚喫了美容的,你喜歡嗎?”   小鄧忙道:“謝謝韋小姐。”   妙錦細心地觀察着她,“都是熟人,不要拘束。”   小鄧抬起頭道:“我有點……挺喜歡聽大家說話,特別有意思。魚真好喫。”   “我也喜歡喫魚。”高煦看着小鄧道,“不過我更喜歡海魚。”   董茜道:“海魚沒什麼小刺,不過這烏魚還好。”   妙錦笑道:“烏魚和草魚的肉纖維都比較粗,不如鯽魚肉細嫩。”   高煦一下子想起了一句話,便隨口道,“有個很有文采的人怎麼說來着,一恨鯽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張愛玲)   妙錦道:“那個‘很有文采的人’,不會是你自己吧?”   大夥兒笑了起來。   高煦臉皮較厚,不便解釋、卻也不以爲意。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在嘴裏咀嚼,頓時一股濃郁而豐富的香味充斥着整個口腔,各種香料與佐料激發改變了肉的味道,但土雞燒得鬆軟多汁之餘、果然仍然保持了其肉纖維質感和嚼勁,口感不錯。   高煦想起了白酒的醇香醬香,同樣是改變了酒精的味道,卻保持了酒的豐富口感。所以高煦最喜歡的是白酒和甜葡萄酒,什麼伏特加、威士忌、白蘭地、朗姆酒都不是他的口味。甚至也對高級的乾紅葡萄酒感受一般。   接着他猶自喝了一小口白酒,無須像喝普通白酒一樣辣得皺眉,反而可以讓酒汁完全浸潤舌苔,滑入喉中,充分感受着它的醇厚。   或許因爲高煦不留神之下有點陶醉,他發現妙錦等人都在瞧着他。高煦便道,“別客氣,慢慢喫。”   董茜笑道:“看劉總喫飯,好像食慾也更好了。”   妙錦與高煦對視一眼,不動聲色道:“他特別會喫。”   “人生在世,食色二字。”高煦脫口道,“色是很私人的事情,但美食方面、我倒特別願意和朋友分享。”   董茜和小鄧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妙錦瞪了高煦一眼。   高煦愣了一下,說道:“沒注意有女士在場,好像說錯話了,我自罰一杯。”   他十分樂意地喝下一杯瀘州老窖,又起身去拿骰子過來,說道,“我們一邊喫喝,一邊做點遊戲。都得參加,不過女士們可以選擇低度甜葡萄酒。”   王誠道:“主人定規矩。”   小鄧看到骰子,卻忽然皺眉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不過她沒有吭聲,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不見了,甚至露出刻意的微笑。   高煦微微有些不解,又說了一句,“以前大家喜歡吟詩作對,現在嘛也沒幾個人練習作詩了,用這個東西好像更習慣。” 第一千零四十章 無不散的宴席   主廚和助手們已經離開了,只留下兩個服務員正在收拾廚房。   高煦請客人們到後院的游泳池邊喝果汁,同時也可以把餐廳騰出來,讓服務員們順帶收拾乾淨。他不是很習慣做家務,自己不想幹,便覺得妙錦也應該少做。   他喝得有點醉了,但再次驗證、人喝醉之後仍有比較清醒的意識。   一共開了兩瓶五十多度的白酒,主要是高煦和王誠兩人喝,小鄧也喝了不少。剩下兩個女子主要喝甜紅葡萄酒。   王誠喝高了的特點是話多,幾個人坐在泳池邊時,他開始東拉西扯,過了一會兒便談起了法律。爲甚麼會是這個話題,大概因爲他熟悉。   “劉總我跟你說,在古代以下告上是怎麼樣的,先打十大板子,然後才讓你告。那可不是普通的板子,掄下去就是皮開肉綻,不敢想象。”王誠滿嘴酒氣道。   高煦搖頭笑着。   晚宴開始的格調與得體,在酒精的發酵下已蕩然無存,大家都比較放得開了,就變成了這麼個場面。酒精確實是情緒的催化劑。   王誠繼續道:“現在不一樣啦,因爲邏輯上講不通。我他媽明明有理,走法律路徑、不就是爲了自己不付出代價?還讓我先付出慘重代價,那我爲什麼還告?掏出一把槍來,‘砰砰砰’那叫一個快意恩仇……”   他的妻子董茜顯然更清醒,只得陪着笑道:“今晚在劉總這裏非常開心,可我們該回家了。”   “不,我跟劉總是相見恨晚。”王誠搖頭道。   董茜看着妙錦道:“他喝多了,你們別太介意。王誠,我們早點回去休息。”   高煦也有些醉,但他心裏還很清醒,問道:“喝了酒能開車嗎?”   董茜道:“我喝得少,車上有自動輔助系統,沒什麼事。這個時間段,一般沒有人查。”   高煦見董茜很清醒,也便不多勸了。   這時小鄧的聲音道:“我也要回去了,叫出租車就行。”   高煦搖頭道:“你在這兒待著,晚上我們會把你送到家。”他轉頭對妙錦道,“我先去送送王誠他們。”   妙錦點了一下頭,起身與王誠夫婦道別。   三人出門來到車庫,高煦見董茜坐到了駕駛室,便再次提醒,讓她開車慢點。高煦返回屋裏,見兩個服務員已經打掃完餐廳,正要離開,他便向她們道謝。   正道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廚師、客人、服務員陸續走了,整座宅子裏此刻只剩下三人。高煦尋思着,再休息會,等妙錦喝的甜紅葡萄酒醒了,讓她來開車,一起送小鄧回去。   今晚有三個女人,只有小鄧喝的是白酒,她看起來彷彿有什麼心事。高煦回想到了第一次送她回家的場面,以及上次在酒會中她的奇怪言語,還有今晚看到骰子時的厭惡表情。   他隱約猜到了小鄧有什麼困擾,卻又不明所以。但是他不好直接問別人的私事。   高煦坐回涼爽的游泳池邊,喝了一口橙汁,便開口道:“先前小婉說的話挺有道理,不管怎麼樣,人最終會忠於自己的本性。自由自在、不受限制。”   小鄧立刻轉頭看着高煦,似乎對他的話很有興趣。   高煦見狀又道:“現代人更是如此。前陣子我們在京師的酒會上,小鄧多次表達感恩,申明不會被人挖走,我覺得有點奇怪。不過當時說話不太方便,我就沒多說。”   小鄧喝了酒臉很紅,不過人倒還清醒:“我真是那麼想的。本來我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要不是劉總,哪有什麼資本?剛剛有了點起色,就想另尋出路,那我不成忘恩負義的人了?”   妙錦沒有搭話,她靠在椅子上,默默地聽着倆人的對話。   高煦搖頭道:“我勸你暫時不要跳槽,只是覺得你可以再多歷練、積累經驗,現在時機不成熟。並不是要你一直不跳槽。”   他沉吟片刻,“咱們進入工業文明多年,早就沒有了人身依附的社會基礎。我不可能再對幾乎任何人、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何況只是員工。對你進行道德綁架,更沒有意義。你從我這裏得到的,都是無附加條件能給你的東西,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如果你想得到額外的好處,我也不會給。”   高煦頓了頓又輕鬆地說了幾句,“就像一個普通朋友人來借錢,我能借的數額,都限定在可以贈送、不能回收的接受度內,否則只是自作自受。我會自作自受嗎?我覺得自己算是一個思維比較成熟的人。”   小鄧紅紅的臉上籠罩着困惑,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問道:“爲甚麼?”   高煦隨和地說道:“因爲我同樣需要你和王誠。並不是特定就要你們倆人,只要是人可靠、有一定相關能力,願意全力以赴,我都會像現在這麼做。咱們能聚在一起,主要是因爲緣分‘正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別想那麼複雜了。”   他笑了笑:“就算你或王誠在我這裏幹得長久,我也希望不是由於被迫和道德捆綁,而是基於滿意與友誼。”   小鄧換了個姿勢,上身前傾、面對着池子裏的清水,雙手在臉頰上輕輕揉了一會兒。她似乎在想着什麼,“什麼是額外的好處?劉總支付的報酬,完全沒有額外的好處嗎?”   高煦尋思了片刻,抬手比劃了一下、描述道:“大概就是期望回報。所以給予額外好處的人,往往希望對方‘心理上’感恩,‘行爲上’回報不侷限於情感的價值。不然的話,彼此爲什麼不是等價交換?價值交換已經完成,卻爲什麼要人感恩?”   他轉頭看了一眼半躺在椅子上的妙錦,微笑道,“打個比方,如果我剛認識小婉,便送了她貴重的禮物。那只是因爲社交禮儀嗎?我是在期待額外的東西,比如陪我上牀。她懂了,要麼不接受禮物,要麼就得回報。”   “粗俗!”妙錦白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小嘴。   小鄧忽然轉頭,情緒在酒精的發酵下有點衝動的樣子,“那你說,父母有沒有給予額外的好處?”   高煦臉上的笑容、很快就完全消失了,這個話題有點沉重,他也不好貿然回應。而且人食五穀,甚麼樣的人都有,豈能一概而論?   他沉默片刻,覺得這個話題得具體化,便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父親是不是在賭錢?”   小鄧的詫異與驚訝表情,讓高煦立刻明白,自己似乎沒有猜錯。   她安靜了下來,再次揉着臉頰,好像內心在白酒的刺激下翻江倒海。   妙錦的聲音道:“我們都沒有惡意,也許幫不上太大的忙,卻可以讓你說出來,說不定能好受點?何況賭錢並不是什麼好事,不能怪你。”   “爸爸在賭錢,借了很多債。”小鄧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坦然,“但是我拿到劉總的鉅額支票後,心裏更苦惱了。”   妙錦看了一眼高煦。高煦會意,自己最有經驗了,他馬上說道,“如果你把錢給他,保證他並不會還債,而會拿去繼續賭。”   “不……”小鄧搖頭道。   高煦聽到這裏有點無奈。   小鄧卻道:“我苦惱的原因不是爸爸,而是我媽。”她說到這裏的時候,紅紅的臉上彷彿在微微地抽動,“媽媽也會勸我不要把錢給他(爸),她知道有那麼多錢了,就會和他離婚,然後跟我住。”   小鄧的臉好像有些許扭曲,“我真的不想和她住,相較之下,我寧肯爸爸把錢拿去輸掉。”   高煦感到很意外,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個平素安靜而有點內向的女孩,日常很樸素懂事,此時卻露出了冷笑、與她的形象全然不相稱的神色,讓人隱約覺得她有點放開了自我。或許還是因爲酒精的催化。   她的表情充滿了複雜的負面情緒,隱約有憎恨、有厭惡。那樣的神色漸漸散去,小鄧有點頹然地喃喃道:“她結婚得很早,以前把一切都寄託在了家人身上。爸爸有段時間染上了賭博和酗酒,折騰了很多次,終於讓她徹底失望了。於是她的一切寄託到了我身上。她會偷偷觀察、盤問我的生活,對每一個細節都很有興趣,甚至有一些我並不想被人窺探的東西、哪怕她是我的親媽。我覺得自尊心早已被徹底撕碎……”   “她又對我很好,生活上照顧我無微不至,常常說我就是她的一切、她的所有希望,沒有我她活不下去。”小鄧苦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嘆聲道,“我感覺自己好像精神分裂了,有一個我特別煩躁暴戾,會回想起小時候不堪羞辱的感覺,甚至希望她早點……有一個我又心疼她,想她今後生活好,享受到以前不曾有的東西。”   小鄧發泄了一通,似乎開始有點後悔,她很快沉默下來。三人一起坐在泳池旁邊,一時無言以對。   她從衣服口袋裏把那張支票拿出來了,上面寫的是兩百萬圓整。她拿在手裏,不知道要幹什麼。高煦與妙錦也只是看着,沒有干涉。畢竟那只是支票,不是現金。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固有的道理   小鄧手裏拿的那張紙,意味的東西是一筆鉅款。   兩百萬圓,照糧價算相當於一兩千萬元了,即便是在地價最昂貴的京師、太倉地區,她也能置辦兩三套高層房產。對於一個普通人,誇張地說、這筆金錢有改變人生軌跡的力量。   “這是你應得的報酬,已經是你的個人資金。”高煦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應該先收下,怎麼處理,咱們也無權過問。”   高煦忽然很想知道、小鄧最終會怎麼處理她的家庭糾葛,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也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似乎有點缺乏同情心,但他確實很好奇。工業化的明國,已不同於大明王朝,亦不同於任何時代;而高煦卻隱約察覺到,傳統的一些內在東西,似乎並沒有徹底改變。小鄧最終會遵從哪一種呢?   小鄧果然默默地收起了支票。也許她並沒有打算做什麼,只是想拿出來看看。   如果高煦只像局外人般的好奇,那妙錦的神情看起來就有點上心了。她偶爾會輕嘆一聲,臉色陰晴不定,彷彿聯想到了自己的往事。   妙錦轉頭道:“如果沒有人體面地退出,恐怕就會有一番‘戰爭’。”   小鄧似乎聽明白了妙錦的暗示,兩人對視了片刻。妙錦又道:“戰爭有時候不是壞事,它會讓你產生獨立意識,獨立地思考一些大家都宣揚的東西、究竟是真理還是謊言。”   在懊喪中沉默的小鄧,情緒再次稍顯失控,她問道:“我該怎麼做?”   妙錦猶豫了稍許,說道:“這種事只能靠自己。”   高煦也附和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除非有家庭暴力的證據、你可以報警。”   三人安靜下來,在池邊吹了一陣夜風。小鄧要回去,妙錦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留她。   驅車到了市區,小鄧邀請倆人上樓坐一會兒。這次高煦沒有拒絕,與上次送小鄧不同、今天妙錦也在。於是高煦得以參觀到了小鄧在太倉租的隔斷小屋子。   高煦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屋子,大概只能擺下一張單人牀、一個小櫥櫃。小鄧想招待客人,只能把牀上的牀墊掀開,然後擺上一張木桌。高煦和妙錦沒有坐,叫小鄧早些休息,隨後就下樓了。   這種地方的潛在租客,應該是那些剛畢業、沒有收入的年輕人臨時落腳點。以小鄧的收入,顯然不用住這樣的屋子。高煦能猜得出來,她不是缺錢,而是爲了防止她媽搬過來。   妙錦開車,高煦坐到了副駕駛室,就像她一樣調整座椅、半躺在那裏。喝了白酒他感覺腦子有點暈,這個姿勢挺舒服的。   夜深了,即便是人口最稠密的太倉,此時街道上也暢行無阻,小銀馬行駛得很平穩。   “妙錦言下之意,小鄧會脫離父母,獨立生活吧?”高煦想了一會兒道。   “當然。”妙錦轉過頭,毫不猶豫地答道,“過程可能會有點難看,結果卻必定不會改變。”   高煦饒有興致地側過身,看着她清秀的側臉,“有些東西,從書上看不明白,我在這裏生活的時間還是太短。我其實挺好奇的,如今的大明國在一些內在的東西上,究竟改變了多少?”   “比如什麼東西?”妙錦問道。   高煦簡單地說道:“孝順,忠孝。”   妙錦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正如高煦說的,社會基礎已不存在,原來的東西對工業國上層沒有好處,慢慢地好像就沒有人專門去宣揚了。忠孝思想還在的,但不再是獨尊之物。   又因爲心理學的發展,人們開始權衡傳統的界限,如果太過分了,就不再屬於親情、而是感情綁架;這在心理學上屬於病態,因爲感情綁架,往往是利用他人的愧疚心理、以及不斷的心理暗示,達到控制之目的。這在憲政時代,有違憲法精神。”   高煦笑道:“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諮詢豐富度,古今完全不一樣啊。”妙錦道,“所以我才相信,小鄧會明白的。她接觸的東西,與以前的我不可同日而語。擺脫一些錯誤,實在是談不上難。”   妙錦又轉過頭,頗有些感慨道,“我想起了那次在靈泉寺,下着雪,你說的那些什麼烏鴉反哺的歪理,暗諷愚孝。”   “確實沒說清楚。不過我出生那個時代,傳統與現代沒有誰體面地退出,不如此時的融合那麼圓潤。”高煦嘆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   妙錦的聲音道:“本來就很久了。而且現在的一切,也不是那麼順利,以前也有過混亂,還打了好多場內戰。”   高煦沉吟道:“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如今的明國,在文化經濟軍事上全面強勢,所以人們不會輕易地、全面否定自身固有的東西。很簡單的邏輯,我要是錯的,爲甚麼我最強?”   沒有聽到妙錦的回應。她似乎仍然不能完全擺脫前世的陰影,神情有些變幻不定,陷入其中。   過了一會,她才輕聲道:“爲了結構的穩定,從人的天性情感着手,變出成套的說辭,究竟是在昇華,還是隻爲利用?”   高煦想了想,說道:“可能真的有很大的謊言成分。不過所有人都在說謊,謊言就成了真理。”   妙錦表情複雜地看着高煦,“是呀,所有人都在說,從一出生聽到的就是那些。所以你在靈泉寺那番叛道離經的說法,你明白、我聽到之後有多震驚嗎?”   “現在不用震驚了。”高煦道。   妙錦猶自在回憶中,她喃喃道,“當時我覺得你的想法非常邪惡,卻莫名很誘人。我好像暗自希望,你說的是真理,這樣我就可以從內心深處爲自己辯解。”   高煦道:“你說得對,人最終會忠於自己的本性。也許自由自在、不受限制,就是天性。”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你在其它女人身上,都會發現你無法忍受的特點。”妙錦終於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高煦點頭道:“對,本質上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她們既不與第一世的現代人相同,也和古代女人不一樣。”他想了想忽然問道,“那妙錦爲什麼不遵從天性?”   “你詮釋的天性,我贊同過嗎?”妙錦似笑非笑地轉頭看着他,“那爲什麼,你會告訴我永生的祕密?永生本身就是很邪惡的概念。”   “哪裏邪惡?”高煦問道。   妙錦輕輕偏頭,“怎麼說呢?世界上的宗教信仰,幾乎都來源於死亡。如果人能長生不死,還有什麼能限制他?”   “我不信宗教。”高煦隨口道。他感覺頭有點暈,沒再多言。不經意間,他竟然小睡了一會兒,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到達了自家的別墅車庫。   再過十幾天,妙錦的學校就要放暑假了。高煦決定等到暑假,便與妙錦一起去埃及旅遊,早就說好了的。   現在高煦真的有點期待這次旅行了。去到那處曾經的四戰之地,或許能更深入地理解這個時代。   他依舊有着好奇心,以前對諸如女人身體之類的事物很好奇,現在好奇轉向了更加抽象的東西。或許科學家們窮其一生,也只是對宇宙真理的好奇吧。   自從武德後期、大明工業化之後,憑藉龐大的體量,在東方已經沒有了對手。中短距離上,明軍用巨量的武器彈藥、就能碾壓周邊小國。大明參與的對外戰爭,蘇伊士運河成爲了標誌性的地點之一。實地走一走,必有一些感悟。   世界格局大概很複雜,但是戰爭一向主導着脈絡。就像曾經的大明朝,一次主力會戰、就能決定一個國家的走向。世界之所以是現在的世界,便是因爲至少兩次大規模戰爭的結局。   如今的局面已經穩定了很多年,諸國有複雜的博弈和競爭,但始終不能徹底改寫脈絡。因爲很難再發生、以往的那種全面戰爭,大明的核武庫讓衝動的人類冷靜了不少。   倆人做了一些準備,妙錦來到高煦這裏時,他們會去逛街購買一些旅遊用的東西,衣服鞋襪、揹包,還有防曬霜什麼的日用品。   妙錦去學校的時間,高煦也沒有想去體驗豐富的都市生活,他多半都在自家院子裏,看書看電視,練習滑輪弓的射箭技巧。射箭已經失去了實用意義,完全不如一把手槍,只能作爲興趣運動。   王制作打了兩次電話來,問高煦的事業計劃。   這個王制作有各種小毛病,也不是很得力的製作人。不過有了上次的經驗,高煦覺得他總體還算靠譜,中規中矩。   高煦便告訴他,準備再做兩部動畫電影賺錢,但是想朝古裝電視劇方向發展。   果不出其然,王思奇立刻苦口婆心地勸說。電視劇不如電影賺錢,而且與動畫電影更是兩碼事。很多拍電視劇的演員都想往電影方向發展,劉總卻反其道而行之,實在不是明智之選。   高煦也沒法說服王制作,因爲確實很難讓外人理解。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炎熱大治   夏天去矣及,好像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高煦和妙錦剛下飛機,在開羅機場外面等車,他立刻感覺自己正在一個大蒸籠裏,渾身的汗馬上冒了出來。   這時他最佩服的人是身邊的妙錦,她穿得是一個嚴嚴實實。繫帶皮鞋、帆布長褲,寬大的棉布長袖襯衣,頭戴遮陽帽,墨鏡、口罩,除了手幾乎沒露出一點皮膚。   “你還好吧?”高煦好心問了一句。   妙錦微微側目,墨鏡對着他,有氣無力地說道:“心靜自然涼。”   這句話,高煦好像說過很多次。   終於有一輛明國制“山虎”牌越野車過來了,之前電話聯絡的時候,酒店那邊就說、接機的人開的是山虎越野車。果然車窗裏伸出了一副牌子,上面用漢字寫着劉剛。   倆人立刻走了過去。   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明國男人走下車來,他的臉曬得黑黃,皺紋明顯,不過面部線條剛毅,身體也很壯實,穿着一身沒有徽記的灰色大明陸軍軍裝。   “楊魁。”中年男人伸手簡單地說道。   高煦與他握手:“劉剛。”   中年男人又看向妙錦點頭,“不好意思,停車場離這裏太遠了,我便沒能進機場裏面接你們。”   “沒事,走幾步就出來了。”高煦道。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用帶着方言口音的官話問道:“你們是大明人吧?”   “是。”楊魁答道。   年輕女子摸出了幾張小額明國錢,焦急地說道:“能不能麻煩你們,帶我去市區?酒店那邊說堵車,我等在這裏快一個小時啦。”   楊魁看向高煦,高煦便道:“要不帶她一程?”   “上車吧。”楊魁道。   四人陸續上了車,楊魁便開車出發,但沒有收錢,聲稱他已經領到報酬了。   女子的心情似乎變好了,在車上說道:“我看了攻略,不敢獨自搭這裏的出租車。在車上肯定要被摸,但更怕發生什麼嚴重的事。本來約好了同伴,可她臨時不去了,我想去看金字塔、神廟,只好獨自過來。”   高煦隨口問道:“正規出租車也能這樣?”   旁邊妙錦的聲音道:“比印度好一點。”   楊魁一邊開車,一邊附和道:“對,一般只是摸和看,最常見的是多要錢,惡性犯罪還是不多。當地人也不會覺得、騷擾女性是對的,這個有本質區別。”   高煦問道:“剛纔咱們等車的時候,看到有白人女人獨自上了出租車。”   楊魁笑道:“有部分女人來這裏,就是爲了豔遇,當地年輕帥哥不挑食的。怎麼說呢,因爲風俗文化等因素,他們在那方面有點壓抑。而且有一部分矣及人是南歐希臘那邊的移民,比較符合西方女人的口味。”   “楊師傅在矣及很長時間了?”高煦又問。   楊魁嘆了一聲道:“快二十年了。我起初在蘇伊士運河軍營服役,退役後又應聘到大使館當保安人員,後來明資酒店的老闆挖我過去,薪水不錯,我又改行做這個了。妻兒也在這邊,不過兒子成年後已經回國了。”   他說到這裏,轉頭多看了高煦一眼,目光裏帶着審視,“這單業務,我是從使館人員那裏接到的。”   高煦也知道,韋家人聯繫過使館的熟人。   酒店位於開羅東南面的富人區,但搭車的女人要去市中心,於是車子先繞行市中心。然後就堵在了那裏。   大街上有很多人正在遊行,舉着的牌子上寫的是阿拉伯字母文字,高煦也看不懂,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在示威。他從車窗看出去,滿眼是土黃色灰濛濛的一大片,好像所有的東西都籠罩在一種顏色之中,空中灰塵瀰漫。街邊和路面上全是垃圾,不同的是路邊的雜物是堆放的。很多爛尾樓,就像剛發生過戰亂的地區。   這就是潘總口中的“大治”。高煦頓時懷疑,那傢伙根本沒有來過這裏。   當然高煦沒有說出來,到了別的國家,隨意就嫌東嫌西、會顯得不太禮貌。雖然車上沒有當地人,他還沒有多說,妙錦也是如此。車上有一段時間十分沉悶。   搭車的女子開口道:“在國內沒什麼感覺,原以爲城市就該是那樣。出來看看,才知道大明的街道是多麼乾淨整潔。”   楊魁笑道:“這樣的話我經常聽到,上次有個旅遊的哥們說了一句話,要愛國就多出國看看。不過,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壞人,自己當心點,大多當地人還是很好的、特別對明國人很友善。”   女子道:“我只想看金字塔和神廟,很神奇神祕。”   “爲什麼市中心有那麼多爛尾樓?”高煦問道。   楊魁道:“故意不修好。當地法律有房產稅,但有個漏洞,沒修完的房子不能徵稅。”   女子問道:“就不能修改法律嗎?”   楊魁轉頭道:“妹妹以爲,所有正府都像大明一樣高效廉潔呀?多個勢力會相互博弈爭鬥,解決一件事很不容易。我跟你說,有的地方光是積壓的刑事案件,處理完就需要半個世紀,敢想象?”   “混亂博弈的過程,可能會產生制衡完善的法治,也可能成爲死水。”高煦隨口道。   沒有人能接他的話,只有妙錦側目看了一眼高煦。   各種五花八門、輪子數不同的車輛擁堵了許久,楊魁找到了一個巷子,然後從狹窄凌亂的巷子駛入,開始迂迴繞行。高煦頓時對這個漢子多了幾分信心,看起來楊魁很熟悉情況。   折騰了很久,終於把乘客帶到了一家酒店門口,三人便向市區東南近郊行駛。等他們到了酒店,現代化和阿拉伯情調的漂亮建築,讓高煦頓時感覺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就像沙漠中的綠洲。不過相同的地方是炎熱依舊,也許室外沒有五十度,但四十好幾度是肯定到了。   楊魁問道:“你們的行程上有胡夫金字塔,要不要請個專業導遊?”   “回頭再說吧。”高煦道。大概因爲出門在外,高煦比在國內時更謹慎一些,他當年習慣就是,身邊的人不能是一黨黨羽。所以他並不想要楊魁推薦的導遊。   高煦從口袋裏掐了一疊鈔票,輕輕一折用拇指按在手心裏,伸出手道:“今天多謝了。”   握手的時候,楊魁愣了一下,忙客氣道:“應該的,應該的。”   明資酒店條件不錯,客房主樓非常高,應該是附近最高的建築。高煦和妙錦的套房在十六樓,有服務生幫他們擰着大包和行李箱上去。國人的生意秉承了國內的習慣,帶六和八的樓層最貴。   套房的設施俱全,有煮當地紅茶的器皿,也有衝咖啡和茶葉的工具。高煦吹着空調,泡了一壺茶,與妙錦一起半躺在沙發上休息。   他倒好了茶水,便走到了玻璃旁邊,眺望遠處黃灰色的一大片城市區域。   高煦有點失落地說道:“明軍當年擊敗馬木留克勢力,進入矣及已經四百年了,我本以爲當地能治理得不錯。”   妙錦的聲音道:“現在也不算太差,情況如此應該不能全怪當地正府。這裏的人口八九千萬,耕地面積太少,需要外匯購買糧食和產品,又沒有像樣的工業,不多的石油出口也是杯水車薪。有句話怎麼說的,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蘇伊士運河,所有權似乎已經還給矣及政府了?”高煦道。   妙錦點頭道:“收入早就歸矣及國了。”   她靠坐在沙發上,喝着茶慢慢說道:“大明從來沒有直接統治過這裏,當年你的做法是駐軍修河,扶植當地人做國王。後來各個大明皇帝登基也是這樣。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大明正值內戰,在矣及的勢力只剩下一個要塞,有一段時間徹底失去了對矣及國的控制。弗朗機(法)、英吉利勢力都曾來過。   一戰後明軍收復此地,到二戰之後,當地爆發了革命。大明遂放棄了對矣及的直接干預,只留下蘇伊士運河的所有權。之後又通過談判和簽訂條約,放棄了蘇伊士運河的所有權;轉而通過國際和平聯盟的形式,以公共航道安全爲理由,得到了包括過路費定價在內的一些權力。   畢竟運河是咱們修的,現在蘇伊士運河的營收、都歸矣及正府所有,大明保留部分權力理所當然。大明除了保證東西方的航道通暢,並沒有直接從當地掠奪財富。”   高煦問道:“一戰時期,在海外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看很多書籍寫得都很籠統。”   妙錦微笑道:“我們不是要去東港要塞遺址麼?一路上慢慢說吧。”   高煦點了點頭:“那行。”   她說罷從揹包裏拿出了一個儀器,開始在洗手間和各處檢測。高煦好奇地說道:“明資企業好像挺規範,沒那麼差勁吧?”   妙錦沒回應,檢測了一遍,然後就去沐浴更衣了。   此時已是下午,高煦也洗了一下渾身的汗,然後帶着妙錦下樓走走,等着喫晚飯。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尷尬的描述   樓下的餐廳旁邊有一間茶房,裏面有空調。穿着長袖衣褲的妙錦建議喝會兒茶,等到黃昏時分。高煦自然聽從了她的意願。   倆人都要了當地人愛喝的一種紅茶。沒一會兒,一個黑妞就拿着幾隻陶瓷容器過來了,她應該是努比亞人。高煦也不太確定,不過在矣及皮膚較深色的、多半是努比亞人。   她先放了一碟白砂糖到桌子上,裏面盛的糖冒尖了。高煦便對妙錦道:“看來矣及人喜歡喫糖。”   “當!”忽然一聲清脆的響聲,高煦循聲回頭,只見一隻茶杯掉到了地上,摔得碎片四濺,茶水也灑了一地。黑妞立刻愣在了原地,接着她把另一隻茶杯放到桌子上,渾身發抖跪到地上去撿碎片,一邊激動地念叨着甚麼聽不懂的話,一邊用烏漆嘛黑的手背抹起眼淚來。   沒一會兒,一個矣及白人男子走了過來,對黑妞呵斥了一聲。又用極不標準的漢話道:“我們換新的。”   高煦見黑妞情緒極其激動,伸手做着手勢道:“小心,別劃破手。”說罷看着男子。那人翻譯了一下。   高煦又輕輕拉男子站過來,然後比劃着把手一抬,輕輕撞了一下男子的手肘;他又做着動作往下一揮,嘴裏發出“哐當”的擬聲詞。   這下大家都看懂高煦的意思了,果然有時候不需要語言交流、也能表達一些意思。高煦道:“我來賠,記在茶水的賬上。”   黑妞終於不哭了,直愣愣地看着高煦。   高煦淡定地對着她做了手勢,比劃掃帚的動作,然後指了指她後面。黑妞起身離開了,一路上還不斷回頭看高煦。過了一會兒,男子也走了。   妙錦笑吟吟地看着高煦:“你這好人做得,只針對女人嗎?”   “你看做女人多好。”高煦玩笑道。接着他又小聲道,“你知道、剛纔的黑妞爲啥那麼激動?她怕失業。而且她不是故意的,完全可以原諒。”   妙錦聽罷不多說了。   高煦頗有些感慨道:“這種產業鏈落後的地區,失業率肯定很高。在外資酒店裏工作,對剛纔的黑妞來說、應該算不錯的工作。”   妙錦一副服氣的樣子:“現在大明講博愛平等,你算是合格的明國人。”   高煦道:“我的理解中,博愛不是愛所有人,而是沒有太大利益衝突的時候,儘量保持對他人的善意。不過談何容易?古人說得好,倉廩實而知禮節啊。”   妙錦想了想笑道:“我覺得,你是認爲大明國是你的遺產。”   高煦無法反駁。   這時隔壁座的一個洋妞起身走了過來,坐着的白人小夥說了句什麼,高煦聽不懂。但他聽發音的特點,覺得可能是法語。西邊各國各種語系的發音特點是不同的,高煦以前也有過接觸。   “你們、是明國人?”洋妞的發音很不標準,但是漢語有個好處是可以聯繫語境、進行連猜帶蒙。她金髮碧眼,皮膚很白,標準的西歐人長相。不過如果只看相貌,高煦更喜歡波斯美人,覺得波斯人的眼睛更有特點。   妙錦道:“是呀。”   洋妞的反應有點誇張,高興道:“太好了,我在學漢語。”   妙錦微笑道:“聽得出來。”   “太難了。”洋妞攤開手,立體的五官做的表情非常豐富。她指着剩下的空位,比劃了一下偏着頭。高煦道:“這裏沒人,一起喝茶吧。”他接着向隔壁座的小夥子招手道,“你好。”   小夥也過來了,四人相互介紹。小夥叫雨果,小妞叫愛麗絲。高煦只覺這兩個名字都非常有意思。   愛麗絲問道:“爲什麼你說謊,幫助她?”   “或許可以避免她失業的風險。”高煦道。   愛麗絲盯着他的臉好一會兒,她也沒說話,也不知道啥意思。旁邊的雨果已經有點不自在了,終於用法語說了一串什麼話。   女孩轉頭看了雨果一眼,對高煦道:“他問你,歐洲的失業爲什麼不解決?很多年輕人找不到工作,收入不好。”   “我只是個平民。”高煦無奈道。   雨果用漢語道:“騙子,他們。”他指了指正在端着盤子的男子。   高煦一時間沒能搞明白、雨果的準確意思。不過還是雨果的女朋友更瞭解他,愛麗絲道:“在城裏走,一些不愉快的事我們遇到。”   愛麗絲又問:“你們喜歡法蘭西嗎?”   高煦轉頭看着妙錦。妙錦道:“香水,巴黎,人們很熱情。”   愛麗絲高興地笑道:“對,我們的香水是最好的。我也喜歡明國,電影、音樂、汽車、電子產品,聽說那裏一切都很完美,能學到很多東西。”她急着眼睛一翻,有點失落地搖頭道,“但是太遠了。”   “明國人也從歐洲學到了很多,憲政議會制借鑑了英國的經驗。弗朗機革命者提倡的博愛平等,還有德益志宣傳的理性,文藝復興之後的文明成果,雖然與東方文化不同,卻也有很多優秀的東西,讓咱們少了很多摸索的過程。”高煦認真地說道。   “上帝。”愛麗絲感嘆了一聲,也不知道她什麼意思,更不知道她聽懂了沒有。   雨果不爽地說了一句什麼。   愛麗絲轉頭看了一眼,說道:“他最討厭德國人。”接着她神祕兮兮地把手放在嘴邊,“其實是德國男人,還有明國男人。”   高煦看了雨果一眼,目光從他的半袖襯衣上掃過,問道:“你喜歡音樂?”   雨果還是很友善的,他聽懂了,點頭道:“吉他。”   高煦道:“我喜歡琵琶,其實以前是同一種東西。”   雨果立刻在包裏翻找,找出了一本曲譜來,然後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高煦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寫的?真是太有才華了。”   四人聊得很淺顯,談論不流暢,相互的生活興趣也不一樣,簡直在尬聊,沒有辦法。高煦喝了一杯加了糖的、味道奇怪的紅茶,他暗自尋思,可能再加點檸檬味道更好。   他藉口要出去,終於擺脫了兩個弗朗機情侶,與妙錦一起走出大廳,到外面的游泳池邊閒逛。   妙錦挽着他的手臂,輕聲道:“剛纔那個弗朗機男子,好像有點喫醋了。幸好你機智,把話題轉移到了他身上。”妙錦抬頭瞧着他,“薑還是老的辣啊。”   高煦轉頭看着一副無語的表情,“有那麼老?”   妙錦一手掩嘴笑了起來。   高煦想了想道:“你知道男人之間,會比較什麼?”   妙錦沉吟道,“英俊,財富,言談舉止,品味?”   “沒那麼複雜。”高煦道,“就兩樣東西,錢多,吊大。”   妙錦伸手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膀子,撇了一下嘴,“粗俗。”   高煦道:“目前仍是父系社會的延續,所以競爭的目的就是要佔有資源和交配權。但是男人門除了競爭,還會合作,大家聯合起來組成國家,保護自己的交配權、還想要別人的。”   妙錦搖頭嘆息道:“平時你說得那麼高深睿智,實在沒想到,你也會用這麼尷尬的描述。”   “大概就是那麼回事。”高煦用玩笑的口氣道。   忽然身後有個女子的聲音道:“下午好。”發音非常標準。   高煦和妙錦轉過身去,發現是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有着地中海人種的相貌,矣及很多白人也這個長相。她頭上包着頭巾,但臉全部露在外面的。   “你好。”高煦點頭道。   女子道:“我叫莫娜,朋友想讓我向先生道謝。”   “剛纔茶廳的莫比亞女孩?”高煦問道。   莫娜點頭道:“對。”她一邊說,一邊好奇地看了一眼妙錦,露出一個笑容。   “你的漢語說得真好。”妙錦也露出笑容道。高煦看着莫娜的頭巾,便沒有主動伸手去握手。她們信仰的宗教似乎比較保守,最好不要主動地觸碰女性。   莫娜道:“我在這裏兼職做導遊。”   妙錦問道:“你還是學生?”   莫娜點頭道:“是,我學漢語的。”   高煦頓時一臉恍然,合掌道:“那你最近有沒有空,要不做咱們倆的導遊?”   莫娜忙道:“當然可以。”   “怎麼收費?”高煦問道。   莫娜試探性地問道:“同時做翻譯和導遊的工作,一天二十明國錢?”   高煦與妙錦對視一眼,似乎都覺得太便宜了。高煦便痛快地說道:“行。”他說罷摸出兩張一百圓的紙幣來,遞給莫娜,“從今天開始算,咱們先定十天的業務。”   接着雙方便交換了電話號碼,此時高煦才問道:“原來你們這裏的女性,可以工作的嘛?”   莫娜道:“結婚後就不能了,我是兼職,而且我只服務明國人。大家對明國人會寬容一些,因爲你們比較禮貌,一般不會讓女孩的家庭蒙羞。”   高煦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點了點頭。他轉頭對妙錦道,“我們明天先去市區看看木乃伊博物館,然後再去胡夫金字塔?來都來了,見識一下這裏的歷史文化。”   妙錦點頭道:“行。”   於是安排很快就談妥了。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質樸的永生   次日高煦才醒悟,爲什麼名叫莫娜的導遊提起日薪時,會用試探性的口吻。原來當地普通人的日薪、在三圓到四圓之間,這還是有工作的人收入。   而當初高煦做公司辦事員的時候,日薪大概是一百七十圓。他疏忽了明圓的匯率,也沒意識到明國人動輒四十多倍的收入。難怪莫娜說了一句,她只服務明國人,很難確定理由是不是因爲“明國人禮貌”。   當地物價也不見得低,比如開車的楊魁、那輛山虎牌越野車,售價是明國國內的一倍多。唯一價低的應該是食品,據說正府每年給了很大的財政補貼。   昨天那對法國情侶抱怨過,說當地人不守時、拖沓懶散,大概還認爲熱帶地區的人普遍如此。但高煦現在一想,要是自己每天拿着三四圓的工資,並且看不到上升渠道,自己肯定也會在工作上磨洋工,心態非常佛系。   但莫娜不是這樣,她很早就在大廳裏等着了,還做了功課、帶着個講解的小本子,態度非常認真。   一早四個人就上了越野車,出發去市區。   車上閒聊了一陣,高煦暗示性地引着話題,終於讓莫娜主動說出了昨天那黑妞的事。於是楊魁應該順理成章地明白了,之所以高煦會自己找導遊純、那是巧合的緣分,而非下意識的相互制衡監督,或是稍欠信任。   接近市區時,路邊出現了一大片荒地,上面修了許多小房子。一些髒兮兮的人剛起牀,正從小房子裏出來。高煦轉頭觀察着外面的景象。   “墓地。”莫娜的聲音道。   高煦轉頭看了她一眼。她便指着外面的小房子,“那是富人修的墓室,還沒使用。”   他立刻明白什麼意思了,住在裏面的人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沒說什麼,車裏沉默下來。   大夥兒乘車到了市區,彷彿從酒店那邊的文明區、進入了另一個垃圾遍地的土黃色世界。昨天的遊行已經結束了,路上偶爾有老式坦克車駛過,荷槍實彈的軍人經常見到。   不過城裏的人氣確實不錯,大早上街上就有很多人,老少男人都坐在路邊的小凳子上,抽着一種金屬大容器的水煙,木板上放着紅茶和白糖。慵懶聊着天的人們,讓看到坦克的高煦、心情漸漸沒那麼緊張了。當地人看起來挺友善,他們看到車窗邊的東方人面孔,會微笑着揮手打招呼。   妙錦開口問道:“矣及沒有工業嗎?”   “有紡織工廠。”莫娜道,“原先明國援助了設備,還幫我們培養工人。但是後來太多國家地區做紡織製衣了,有些地方的成本更低,現在紡織工廠也不景氣。”   高煦道:“工業越到底端,競爭越激烈。”   莫娜帶着笑容附和道:“是呀,做買賣的也這樣。”   高煦又道:“也許還得靠教育。”   莫娜搖頭道:“我們的學校和識字的人,也許比不上明國,但比很多國家都高。家族不好的人,如果有天分和真才實學,常常會移民。一般有學歷的人,大多去了正府的公共部門,大概有六百多萬人,收入不好。”   在一瞬間高煦似乎忘記了、自己只是一介平民,他沉思了良久,再次開口道,“還是缺少傳統性的期望。如果讓大家完全相信、讀書能當官發財,一定時間裏就會有大量的青壯人口,爲了子女和家庭的前途,賣力幹着髒累的低收入工作,以積累社會革新資本,而不是喫飽就抽水煙深陷停滯。”   沒有人回應高煦的這番話,妙錦也只是看着他苦笑地搖搖頭。再度冷場,讓高煦迴歸了現實,他不再是掌控天地運行的人。聽衆也不再是胸中賑濟天下、一心光耀大明宗社的齊泰、高賢寧、胡濙等之輩。而且談的是別家的事,大家也不是太關心。   莫娜呆呆地望着窗外,滿眼土黃色的爛尾樓和行動遲緩的路人,她有陣子臉上帶着愁緒。等她留意到、高煦正在觀察她時,轉過頭來又露出了甜美輕鬆的笑容。   高煦也不再談論現實的話題,他們本來就是來看幾千年前的遺蹟遺物的。何況他剛到這個地方,根本沒有深入瞭解,只看到表面,也只不過是在信口閒扯罷了,毫無意義。   楊魁把車停到博物館外面,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因爲那邊不準停車。於是高煦和妙錦,跟着莫娜步行去博物館。一路上有許多人圍了過來,想與高煦妙錦攀談。莫娜告訴他們,不要搭理就行了。   但是路邊還是有明國人、和當地人坐在一起比劃着交流,還抽水煙。現在有一些明國人就喜歡到處跑,而且不懼風險。高煦不是冒險家,反而因爲以前的安全防衛級別很高,讓他形成了小心謹慎的習慣。   博物館裏有大量文物,高煦對矣及歷史不是很瞭解,也就是看個稀奇。他看了一圈,腦子裏只剩下一些稀奇古怪的模糊形象,看不懂的文字、浮雕、黃金製品等等。印象比較深的是兩具乾屍,因爲莫娜介紹說是法老和王后的木乃伊。但高煦轉頭就把那法老的名字忘了,所以印象不過如此。   據說法老王后都很年輕,並且有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將愛情雕琢在了黃金椅子上。時隔數千年,他們居然還能出現在世人面前、進行展覽。   而高煦猜測,國王貴族們把自己的屍身保存下來,顯然不是爲了給全世界觀光的,他們是爲了永生。這是一個比秦始皇還早的追求永生的故事,當然在同樣做過皇帝的高煦眼裏、這樣的結局比較悲催。   走馬觀燈似的逛了一圈,四人便離開了博物館,按照行程安排,直奔西南邊的胡夫金字塔、以及人面獅身像。   這裏又是一個關於永生的故事。   金字塔周圍全是黃土和沙子,寸草不生,天空灰濛濛的不知是霧霾還是灰塵。沒有大型建築的襯托,金字塔看起來非常宏偉震撼。   相比只可遠觀、近看都是磚頭的希臘神話形象,人面獅身像,高煦顯然對追求永生的法老墳墓、更有興趣。   他初來乍到,便抬頭仰望着造型特別的遺蹟,發了一陣呆。莫娜等人都沒多說話,在旁邊跟着觀望。   金字塔憑藉巨量的石塊,讓尖頂深入天穹,彷彿在接收着來自宇宙的某種能量,給埋在下面的法老幹屍們永生的魔力?高煦憑藉猜測,頓時覺得法老們極有想象力。   但是效果讓人嚴重質疑。   來自宇宙或天穹的能量,究竟是什麼,電?引力?空間扭曲?古代的人們搞不清楚,當然更不明白什麼材料能吸收。但依舊不妨礙法老們以舉國之力、拼命地蓋了這麼大的墳,並把自己製作成木乃伊。非常瘋狂,簡直是孤注一擲。   周圍的遊客們,顯然對古人的信念嗤之以鼻,觀光的遊客們嘻嘻哈哈、興致勃勃地當稀奇看。一些人爬到了上面,在距離底部不遠的一個盜墓石洞裏,肆無忌憚地往裏面窺視着。   高煦和妙錦在周圍慢慢走着觀望,他們也是一副現代人的樣子。高煦穿着長褲和半袖套衫,戴着墨鏡,他身邊捂得嚴嚴實實的妙錦、嘴脣上抹得嫣紅,形象與這滄桑的古蹟格格不入,與周圍的遊客倒差不多。但是他們心裏的感受,顯然與身邊的人們不太一樣。   或許現代人不應該嘲諷法老們,因爲時至今日仍有富人把自己的血液抽乾,然後冷凍起來。與法老們相比,本質上似乎區別不明顯。   良久之後,高煦纔開口道:“你說得對,任何宗教都因死亡而生。”   但很快最質樸的生活現實,便把他們從抽象古老的話題中、拉了回來。一個人牽着駱駝道:“駱駝,相因。”接着用聽不懂的話說了起來。   高煦一臉尷尬:“誰教你的方言?”   牽駱駝的人聽不懂,莫娜開始翻譯。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他是租駱駝的,但是我不建議騎。有點不安全,而且過會兒他會多問你要錢,說好的矣及錢,會變成明圓。”   幸好租駱駝的人聽不太懂漢話。高煦感受到了莫娜的好意,便接受了她的建議。   高煦先幫助了她的黑妞朋友,又大方而“信任”地預付了報酬(根本不在乎那點錢),莫娜不僅沒有遲到放鴿子,還設身處地維護僱主的利益。看來人類的一些東西,確是相通的。   但是租駱駝的人並不走,一直跟着。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牽着駱駝也過來了。高煦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再去體會永生的古老概念。   這時楊魁摸出了三小瓶東西來,笑着遞給牽駱駝的人,終於友善地結束了糾纏。   高煦聞到了氣味,佩服道:“我還沒想到可以送小禮物,清涼油不錯,真的很適合這炎熱的地方。”   楊魁搖頭道:“不是那樣塗抹的。他們的用途就像印度神油。”   高煦:“……”   楊魁也立刻遇到了冷場,莫娜假裝聽不懂,高煦也沒好意思繼續這個話題。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繁榮與毀滅   離開金字塔的各國遊客,多半會循着尼羅河繼續南下,那邊還有幾座著名的神廟。或是北上亞歷山大港,有希臘文化遺蹟。   但是高煦一行四人、放棄了上古時期的景點,向東去了蘇伊士運河,準備沿着運河南下“東港要塞”遺址。這是一條非常冷門的路線,因爲實在沒多少神祕的東西。   一路上,妙錦開始講述一戰前後的歷史,以及有關這條運河的故事。高煦結合平時從書上讀來的信息,漸漸系統化地瞭解了這一切。   蒸汽機應用初期,也就是武德年後期,高煦還沒死(西元十五世紀下半葉),他長達半個世紀的統治,定向對工業技術發展砸了多年財政資金,終於搞出了初代蒸汽機。   明朝在矣及以東的沿海地區,修建了很多“使城”、“總督府”,勢力向西擴張到了矣及,並擊敗了當地的統治者馬木留克勢力。明朝開始收攏當地勞動力、修建蘇伊士運河,意圖打通與歐洲的最近航線,但是到高煦掛掉、運河還沒修完。   大明艦隊向南抵達了澳洲,因爲當地沒有國家,高煦隨手取了澳區的名字,並遷徙了少量人口過去養馬、搞畜牧業。   船隊向東橫穿太平洋已經發現了北美大陸,起初取名“美區”,並在西海岸建立了一個叫“新洲港”的屯堡,不斷遷徙人口過去立足。但是當時的船隻航速很慢,橫穿太平洋仍不容易,相比遼闊的美區大陸、漢人過去那點人口嚴重不足。   考慮到海上活動頻繁,信息不可能長期保密,歐洲人從大西洋過去找那塊大陸更容易。明朝廷開始向美區土著示好,送各種禮物,還到那邊到處宣揚大陸橋理論,說當地土著、是上古時期從大明這邊遷徙過去的同鄉,還給他們取了名字叫殷人,企圖“教化”土著,以擴充漢人人口的不足。   朱高煦和他的孫子在位時期,大明還沒出太大的問題。只是後來的皇帝大臣們很擔心海外的勢力尾大不掉,漸漸停止了繼續擴張,卻不敢輕易放棄已經佔據的“祖產”、投資巨大的海港運河。國內從官辦大廠中獲利、海貿中暴富的各方勢力,也不允許。   較長時間裏也不存在經濟危機一說,明朝的海外市場實在很大,資本長時間處於市場的開拓期。   蘇伊士運河修通之後,明朝面臨奧斯曼帝國的擴張壓力,開始與歐洲各國交好。   朝廷讓佔據摩洛哥的葡萄牙人、佔據意大利的奧地利人代理了水路中轉貿易。接着明軍在地中海岸、亞歷山大港東部修建“東港”,屯駐海陸軍;向奧地利人、歐洲僱傭軍出售大筆淘汰軍火,武裝這些潛在的幫手。   西班牙人航行到了南美,讓當地土著的遭遇慘絕人寰,歐洲疾病、槍炮造成了災難,還有放蕩不羈的西班牙人在當地的混血兒童不斷增加。   這時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簽訂了一個條約,意思是世界的西方歸西班牙、東方歸葡萄牙。明朝當然只是看個笑話,不予理會。   西元十六世紀,大明朝矣及總督府與奧斯曼人發生了一場短時間的戰爭。   奧斯曼船隊被明軍的蒸汽炮艦擊退,奧斯曼軍隊在陸上也寸步難進,無法再重演攻破君士但丁堡的偉績。雖然矣及總督府當時的水陸總兵力、只有幾千人,但憑藉武器代差,頂住了附近大帝國的軍事進攻。   明軍靠矣及駐軍那點人,很難反攻龐大的奧斯曼帝國,當時的明朝廷也無意繼續擴張,於是雙方和談。奧斯曼人賠款,但得到了一部分中轉貿易機會。   奧斯曼人消停之後,東西方之間總體上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在近兩百年裏,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生計。   西班牙人在南美挖白銀,然後滿世界消費,過得相當闊綽,前期沒有什麼問題。葡萄牙人、意大利人夥同奧地利人,做着中轉海運貿易,也很滋潤。   荷蘭人和少量英國人,幹起了海上搬運的業務,開展金融生意,也還好。   英國和法國的破產農民、犯人,跑到了北美洲西部拓荒,土地很肥沃。英王宣佈北美全境屬於英國,也沒甚麼問題,因爲大陸很大,能佔多少各憑本事。殖民者驅逐土著佔有土地,講故事污衊當地部落是食人族、以便正義討伐屠戮什麼的,都是正常操作。   而東方的明朝廷對局面也相當滿意,當時關稅並不高、而且各國管理不善,漢人賣起了各式工業製品。即便海路遙遠,但蒸汽船海運成本低,大家依舊賺得很開心。面朝歐洲各國包括東歐和俄國、奧斯曼等地的巨量人口市場,還有東方傳統勢力範圍的廣袤市場,當時的明國上層一段時間裏過得還不錯。   英法普(普魯士)等多國大力發展工商業,提出重商主義理念。雖然大明的工業製品物美價廉、先發優勢難以競爭,但歐洲人依舊有很多行業可以做,比如引進設備做紡織業,營銷奢侈品手工業、銷售農副產品、金融業等等。畢竟西班牙人挖了白銀又不願意生產商品、出手十分闊綽。   中間荷蘭人對英國人,英國人對法國人,奧斯曼自己政變和內戰,多地多次發生小規模戰爭,問題不大。明朝廷根本沒打算參與,趁機賣起了淘汰的軍火,並且兩邊同時賣。   英國爆發了起義,國王時不時被咔嚓,導致有段時間都沒人敢登基。然後就是普魯士崛起,打敗了法國人,趁機武力統一了德益志聯邦,讓法國人痛心疾首。   繁榮總是那麼短暫,戰爭的陰霾在上層的狂歡之中、正在不斷地醞釀。   東西方的毀滅與混亂,終於先後引爆了。   這場世界大戰曠日持久,初期的戰爭烈度並不強,打打停停,到最後才發展成決戰。   而且一開始東西方的大戰是各打各的,然後才愈演愈烈。當時歐洲各國陸續出現了極端民族主義思潮,接着法國爆發了革命,起義者先是幹掉了國王,後來又是起義者自己互幹。   原本打算推翻國王、成立資本家議政體系的法國,在內部互鬥和民族主義的醞釀下,成功地變成了軍事獨裁正府。這時只能擴張民族主義“榮譽感”了,於是法國人首先拿西班牙人開刀。這個富裕之後揮霍無度、已經返貧的帝國,內部本來就快原地爆炸了,法軍一來,很快就分崩離析。   輕鬆幹掉西班牙的法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下一個目標就是德益志,打算一雪前恥。德益志正府嚇得半死,趕緊到處結盟,奧匈、奧斯曼、意大利等人與德益志簽訂了互助條約。但是德國國內極端民族主義流行、日耳曼血統高貴論之類的層出不窮,所以老皇帝被迫準備開戰。   無獨有偶,大明國內也積弊叢生,最終訴諸武力,開始了內戰。   當時明國的問題簡直錯綜複雜,並非兩種勢力的簡單矛盾。大資本日益兼併壟斷,造成了大量農戶和工人赤貧、生計困難,上層佔有了天文數字的資產和利潤,貧富懸殊極大,國內起義和邊疆外族造反此起彼伏。   皇帝的集權與大資本家之間的矛盾擴大。皇帝想徵稅、以填補極度奢靡的生活花銷和正府開支,大資本家大地主們指責皇帝徵稅太過隨心所欲。大資本想轉嫁稅收給底層,已變得日益艱難,因爲底層已經赤貧了。   大明皇帝還想收回官辦公司的利潤,這顯然不可能。大量官辦公司,包括能源、軍工廠,都控制在了文官和勳貴手裏,一百年前就瓜分完畢了,名義上屬於公家而已。現在想收回來,不是要別人的命嗎?   資本家一般兼有大地主、文武官員的身份,都是有錢有勢的人物。他們之間的矛盾也不可調和,因爲都想擴大權力、增加對朝廷的影響力,以免突然被剝奪財產、或者漸漸被蠶食勢力。   尖銳的複雜矛盾之下,人們仍然維繫着大明王朝,已經算是奇蹟了。大概因爲秦朝以來,大一統的理念深入人心,人們想的都是搞死對手、自己獨大。   然後一個姓周的內閣首輔、兼大資本家大地主的騷操作,直接引爆了戰爭。   這人上臺後,拉攏了一個北方國防區的大將(當然這些大將本身也是富豪),周首輔把地方軍政財權放給大將“協調”,讓他去平叛、鎮壓起義。大將卻養寇自肥,長時間無法撲滅起義,還不斷伸手要錢、兼併北方公司。   朝廷其他勢力想方設計施壓,讓首輔罷免這個大將,以免軍事集團演變成軍閥。但是周首輔怎麼捨得、放棄這麼大的政治資本?   一番內鬥後,剛登基的年輕皇帝本來想大展宏圖,結果發現全是爛攤子,大罵滿朝都是奸佞,皇帝惱怒不已,把周首輔拉到午門外活活打死了。驚懼不已的邊將大將,隨後舉起了造反的旗幟。   內戰的序幕忽然拉開,硝煙籠罩在以太平洋爲內湖的龐大帝國版圖之上,一發不可收拾。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血火涅槃   打着“清君側”反旗的邊將,最終被京營和地方軍組成的官軍剿滅。但是大明朝的問題遠遠沒解決,而且纔剛剛開始。   造反的人死了,但是他留下的一篇檄文卻還在,而且影響極大。   正如大明的所有內外戰爭一樣,起兵的人必須要先尋找“大義”,要師出有名。邊將和他身邊的人,當然懂這些東西,於是打出了清君側的名號,直指皇帝身邊圍繞着奸臣,直接證據就是皇帝親口罵的“滿朝皆是奸佞”。並將那些“奸佞”的罪狀細數一遍。   檄文大意是,奸佞依靠權勢,矇蔽聖上,兼併官辦公司、蠶食國家利潤。上層壟斷權力和財富,億兆子民一貧如洗。朝廷腐敗,人心貪婪,凡是要與官府打交道的地方,都要攀親帶故和賄賂,欺上瞞下阿諛奉承成風,吏治不修、綱常大亂。大臣們尸位素餐、管理不善,只顧爭權奪利,造成天下子民無論貧富極度自私,缺乏公共義務感。從朝廷到民間,充斥着無恥與欺騙,道德淪喪,禮樂大崩。   當時已經有電頻廣播,檄文的信息覆蓋甚廣。且民間的人們已經不是國初的子民,得益於教育的普及,識字率極高,民智漸開。一時間輿情爆炸,朝野動搖。   造反軍還許諾,清除奸臣亂黨之後,要怎麼怎麼改造朝廷局面。起初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因爲他們在戰場上被官軍擊潰了。   然而,之前邊將鎮壓不力的起義軍、已經趁機壯大,各地反抗組織成燎原之勢。檄文一出,起義與暴動遍佈各處,大明皇朝之半壁,幾乎處於癱瘓狀態。連大明京師也發生了暴動。   朝廷立刻召集軍隊,以京營和地方軍營組成大軍,北上平叛。內閣的意見是首先擊潰最大的一股起義軍,先聲奪人,然後再分而治之。   可惜的是,地方軍臨陣倒戈,政府軍大敗。第一次會戰結束,情況更加不可收拾。   一些學派的在野士人加入了起義軍,總結了歷代起義失敗的教訓,提出了成套的方略,廣泛涉及軍政財田(現在成了歷史文獻)。於是起義軍號稱只對付罪大惡極的奸臣,對於一般富人和資本家,採取拉攏的策略。果然有效果,很多地方防禦無望的富人、包括一些有見識能力的人,紛紛投降。   起義軍收集了各地零散的勢力,利用投降的軍官培訓新兵,徵用北方各地工廠開造武器。重炮佈置在江北,火力封鎖威脅大明海軍艦隊入江,隨時準備南進。   明朝廷喪失半壁,此時皇帝竟然暴疾而亡,京師大亂。   時,重新找個皇室成員登基繼位已來不及了,而且很容易因爲扶植誰、而繼續內鬥。   朝中諸公權衡利弊,以新任內閣首輔、武臣勳貴,共組文武二相,仿照周朝的周定公、召穆公“共和”,以共和制暫領朝廷軍國大政。   首先京師守備主帥就派人渡江談判,提議起義軍保護皇城、朱家宗社、皇陵、平民,條約簽訂後,京師守備獻城。起義軍答應了要求。   於是京師投降,二相及部分大臣皇親國戚,率京營南逃。他們直接跑到了廣州,此乃大明的工業貿易重鎮之一,然後在北邊各處要地派兵佈防。   這時候的明朝執政者,應該已經見識到了大帝國崩潰時的可怕局面,缺乏緩衝與釋放機制的王朝結構、過於呆板的體系,在崩潰時的毀滅性破壞。他們大概知道錯了,天下已亂,如果再不改變,必將衆人一起抱團赴死、或苟且偷生,無人能倖免。   四川等地仍在觀望,衛國公府韋家在四川,在軍界威望很大;還有從北京布政使司逃到了四川,投奔韋家的王家,也是有名望的家族,而且與很多勳貴有聯姻關係。   海外的海軍基地、西美區、澳區也沒有發聲。   共和二相打算拉攏這些勢力,然後北上與叛軍會戰。當然起義軍也是這麼想的,他們也想拉攏剩下的精銳部隊和勢力。同時雙方在南方各地大戰,進展緩慢。   因爲官軍選擇地利,修建了戰壕工事,調集了大量炮兵和初代裝甲車駐防,這樣的戰場簡直就是絞肉機,很難短時間分出勝負。戰爭烈度逐漸降低,雙方都開始了此消彼長的拉攏離間。   朝廷方終於利用西方的戰事、舉起了民族主義的大旗。這是把雙刃劍,以前朝廷就詳細分析過利弊,但這時候管不了那麼多了。   當時歐洲已打成了一鍋粥,德益志與法國正在鏖戰;德國的盟友奧斯曼參戰後,卻首先向矣及明國轄區大軍壓境,把明國拉入了戰團。   二相政府向海外軍鎮發出了軍令電報,命令就近的軍港增兵矣及。當時南方的二相政府轄區內,工業能力大減,前線軍需彈藥庫存嚴重不足,但二相政府依舊派出船隊,向西線戰區運送大批軍火,以保住大明的勢力範圍。   一直以來明朝廷爲了防止海外軍力分疆裂土,軍鎮是造不出彈藥武器的、更別說要求工業鏈更多的複雜重武器,所以海外軍備全靠本土供應。   政府的一切公告都開始宣揚民族主義,以及大明的世界勢力範圍不可丟失,並且做出了很多佐證言論的決策。   而佔據京師的起義軍,做出的決定是首領登基稱帝,並以詔書的形式下旨海外奉詔。當初京師方的想法,應該是想名正言順、傳檄而定;彼時大多數人還是沒能改變傳統觀念,認爲大明必須要個皇帝。但以結果來看,這是個昏招。   海外許多基地接受了二相政府的軍令,開始調兵西援,當然也順便接受了本土來的軍火和軍餉。韋家和王家領四川軍力,加入了二相政府,願意聽從政府一切軍政命令,並宣佈進入戰爭動員狀態。   雖然正面戰場上,官軍仍處於劣勢,但大局上已經開始扭轉。爲後來的第二次大規模會戰,創造了先決條件……   歐洲戰場瞬息萬變,不斷有國家因爲舊矛盾、被拉進了戰團。   先是法國革命引起了國家間的戰爭,結果德益志在戰爭壓力下政變,極端民族主義和種族優越論失控,全力開動戰爭機器,與盟國一起取得了西線優勢,並在南歐、北非、阿拉伯地區全線擴張。   英、俄、東美等地區陸續加入大戰。   戰爭初期,英法正在纏鬥,本來是仇敵。因爲東美地區爆發了獨立戰爭,法國大力支持美洲,想削弱英國。英國人大爲火光。   但是隨着戰爭的發展,德益志等聯盟大有一統歐洲、至少獨大的形勢。英國人立刻放棄了舊怨,加入了法國陣營,因爲相比之下,英國一向奉行着大陸制衡政策,德益志的獨大觸及了它的核心利益。   北非這邊,明軍早就注意到了軍事威脅、奧斯曼帝國正在大軍壓境。埃及總督府經過形勢判斷,決定放棄亞歷山大港東側的“西港”屯堡,集中兵力於蘇伊士運河的東港要塞。   總督府的考慮是地中海的軍港、孤懸在外,海軍增援不足,容易被陸上重兵包圍。當奧斯曼大軍來犯時,死守西港沒有了戰略意義。   但是按照明軍傳統,臨陣棄守重鎮是說不過去的。於是西港守備將軍率一百人主動留下,與他的陣地一起毀滅在漫天的炮火之中,用性命抵消了丟城棄地的罪責。   明軍以東港要塞爲中心,修築了幾道溝壕工事陣地,打算死守防線。其中鋼筋水泥構築的要塞,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擁有世界上口徑最大的要塞炮。於是明軍以劣勢兵力,硬抗住了幾十倍的奧斯曼帝國大軍的前期進攻,雙方死傷慘重。明軍退無可退,後面就是蘇伊士彎的海面。   雖然當時明軍仍然在工業兵器上全面領先,但世界主要國家已經完全進入了熱兵器時代,兵力懸殊仍然會很快消耗殆盡。   好在這時,遵照二相政府軍令的援軍來了,海軍艦隊的重炮火力增援、登陸的陸軍援兵,拯救了東港要塞。   後來過了幾年,等到大明內戰結束、投入到世界西線戰場時,諸國終於見識到了明軍主力艦隊的恐怖,遮天蔽日的大炮鉅艦氣勢毀天滅地,一舉定鼎了歐洲戰場的勝負。奧斯曼帝國因此解體,形成了直到現在的海岸奇葩國境線。   而大明王朝,也在無數人的死亡中,得到了第一次新生。皇朝將迎來稍亮的曙光,從災難中爬起來,人們會總結經驗教訓,只有憑藉萬衆的汗水與赤心,才能在戰爭的廢墟之中,重建昔日的帝國榮光、重唱那一首萬里金陵。   ……高煦站在海邊,看着寧靜的蘇伊士灣海面,空中飛着水鳥,空氣清新。海面上飄着一些運動用的小帆船,一派祥和的景色。   但是他能想象到,當年這裏佈滿的巨大鐵艦、以及一排排的炮口,黑煙籠罩在空中,仿若烏雲。一向保守而謙和的明國人,在這裏用血與火、生命的代價,爭着屬於自己的那份利益與地位。因爲受歷史的侷限性,一些戰爭也許沒有對錯、甚至是邪惡的,但是不與狼共舞,又如何能在亂世中安身立命?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廣闊世界   如今的東港要塞早已廢棄,現代化的駐軍、不再需要這樣的工事了。它歷經滄桑歲月之後,保存了下來,成爲了一個比較冷門的景點。   掩體上昔日的彈坑斑駁,甚至當時世界上最大的一門要塞炮、也成爲了這裏的必看展覽品。高煦撫摸着牆壁上坑坑窪窪的痕跡,在導遊的帶引上,沿着一道狹窄的人行石梯,爬上了要塞。   遊客確實少,同行上來遊覽的只有另外幾個白人。   終於看到了那門要塞炮,尾部的零件早就鏽成一團,炮身也變成了棕色,沒有了任何金屬光澤。但是它的姿態依舊。斜向天空的巨炮炮管,好似在述說着當年的威怒氣勢。   高煦彷彿看到了濃煙騰起、地動山搖,彷彿又聽見了大明將士的怒吼,無數人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浴血奮戰。   不過這座要塞廢墟除了情懷,確實沒什麼好看的。大家離開這裏,高煦又詢問一番,附近有一處大明官軍陣亡墓地。然後他買了幾束鮮花過去。   相比要塞遺址,這塊片墓地應該有人照顧。周圍修了圍牆,密密麻麻的墳墓前面、立的一塊石碑也有人打掃,碑前放着一些已經枯萎的花束。   高煦走上前,把鮮花放在石碑前,心情複雜地看着石碑上刻着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全是漢字。他抱拳執古代軍禮,向石碑和墓地鞠躬行禮,心裏默默地說:弟兄們,我來看你們了。   妙錦攔住了莫娜,退役的明軍士兵楊魁也暫且沒上來打攪,三人沉默着等待高煦。   高煦在石碑前站了很久,認真地把上面的名字默讀了一段。那場東港要塞防禦戰,應該死了很多人,石碑上刻的多半是軍官的名字,下面以“等人”這樣的字樣代替沒刻上去的人。   接着高煦又對着墓地,唱了幾句,“魂兮,歸去,回故鄉咯……”   以前高煦率軍徵安南時,跟着軍中將士學的。短歌念唱得古樸,沒有太多悲傷的調子,只有豁然的呼喚,就好像呼喚鄉親回去喫飯一樣樸質,只是隨着時間的流逝,現在唱起來有點滄桑之感。   大夥兒離開了東港要塞廢墟,楊魁的態度好像又有了一些不同,還主動給高煦開車門。   ……實地遊覽了蘇伊士運河、東港要塞,高煦與妙錦商量,準備再找個酒店住兩三晚,休息閒逛一陣便回國。這邊實在是太熱,倆人對那些上古神廟的興趣也不大。   莫娜在車上提議道:“蘇伊士西南邊的海岸城鎮上,有很多外國人,有酒店、夜市和酒吧,我在那裏認識一個同校的同學,他是當地人。要不叫他一起,帶你們走走。這邊的環境比開羅市區要好。”   高煦與妙錦暫時沒有回答,莫娜又坦誠地說道:“他父親是開旅行社的,我也可以和他談談,讓他把我介紹一些明國遊客做導遊。”   “來都來了,看看當地人的夜市什麼的,也不錯?”高煦轉頭對妙錦道。   妙錦點頭附和。   大家在城鎮上住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酒店,規模似乎沒有開羅那家明資酒店大,卻也很漂亮完善,甚至還有海邊泳池和馬場。   接着莫娜聯繫了她的同學,但是同學要傍晚纔有空。時間還早,幾個人就打算先去逛逛夜市。說是夜市,白天也在做生意,其實就是各種五花八門的地攤,特點是豐富而充斥着生活氣息。   空氣中飄蕩着烤肉的香味、麪粉製品的甜香,白天的人不太多,卻也算繁榮,賣水果的、各種低端小商品的,什麼都有。還有賣地攤衣服、傳統服飾和布料的鋪面。   高煦好奇地看那些商品的產地,幾乎看不到有明國產的。大概因爲明國的工業早就已經在市場頂端了,利潤太低的製品都是別的國家在生產。   人們大多還是很熱情善良,有的攤位老闆還要求和高煦等人合影。不過還是有一些人抱着鴿子、要遊客摸,然後才說要收費。莫娜還提醒高煦和妙錦注意手機錢包,這邊有扒手。   遊逛了一陣,高煦發現莫娜的表情很奇怪,她發現高煦的目光時、又露出了笑容。高煦隨口閒聊:“導遊是不是來了太多次,有點煩了?”   莫娜搖頭道:“我家鄉附近也有個集市,沒有這麼繁華,不過小時候最喜歡那裏。到現在,我也很喜歡來這樣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終於說道,“剛纔我在想,如果不是在擔心着工作、只是來休閒遊玩,那該多好啊。”   高煦品味着她敘述的一番話,便點頭道:“確實,人出來遊玩,很多時候玩的只是一種心情。”   莫娜似乎覺得很有道理,轉頭看了高煦一眼。   高煦與她說了一會兒,顧及起了身邊的妙錦。他便轉頭觀察妙錦,發現她正饒有興致地聽着,並沒有喫醋,這才放心了。   妙錦應該是很瞭解高煦的。他與某些女性來往交談時,有沒有諸如欣賞女方美貌性感之類的歪心思,妙錦能感受得到。   於是高煦又大方問道:“你不是在開羅的酒店裏工作?”   莫娜搖頭苦笑道:“沒有得到幾個客戶,遇到你們是我的運氣,偶然認識。我是學生,你知道的、在酒店裏的時間不長。客人到前臺要導遊服務的時候,酒店的人一般都介紹給別人,與酒店前臺、管理人員熟悉交好的導遊。”   高煦點頭道:“我能明白。你剛纔擔心工作,因爲讀書的學費有問題?”   莫娜道:“我想去明國留學,然後在明國或者富裕的盟國找工作,然後匯錢回家。只要成績優秀,明國學校有獎學金,但是一開始的機票、食宿費等花銷也挺貴,需要自己想辦法。”   或許因爲、高煦與妙錦這幾天表現得比較溫和友善,莫娜忍不住傾述了一陣。她不想留在國內結婚生孩子、然後一輩子呆在家裏,所以給自己定下了留學的目標。這條路不僅能達到她的個人人生目標,也能幫助家裏人、畢竟矣及國內的收入太低,想來是一舉兩得的事。   高煦也漸漸看出來了,這個女孩與普通女孩不太一樣,莫娜更有夢想,也更努力向上。   “我知道世界很廣闊。只要努力,就能進入更寬闊美麗的世界嗎?”莫娜問了一句。   高煦卻沉默了,他不知怎麼想起了東港要塞的彈坑,過了一會兒,他才如實地說出了心裏話:“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但是會付出更多。”   還沒到傍晚,莫娜的同學便趕來了。他的名字非常長,反正高煦記不住,聽音節裏,取了一個“阿緬”來稱呼。還好,總算不是叫穆罕穆德、叫這個名字的實在太多了。不過阿緬不一定是穆斯林,因爲矣及的宗教不止一種,高煦也不好問這種問題。   阿緬的皮膚特別白,長得胖胖的,而且也比集市上的大多當地人穿着乾淨,家境應該不錯。而且他還戴着很粗的金項鍊,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手腕上是黃燦燦的金錶。乍看、也不太看得出來真假,畢竟這邊還是有一些搶劫的人和扒手,渾身珠寶不太安全。   高煦跟阿緬一比,就顯得非常樸素了。他腳穿一雙運動板鞋,灰色帆布褲,淺灰色半袖套衫,戴着個墨鏡,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飾品。   不過阿緬是個很友善熱情的人,起初給人的感覺還不錯。他會說一點點漢語,當然與莫娜的專業語言沒法比。   此時距晚飯時間還有一會兒,但阿緬很快就熱情地招呼大家去一家餐廳,要大夥兒品嚐當地美食。   莫娜用漢語說:“我的這個同學特別懂得美食,他找的地方,肯定比我找的好。附近好喫的,他可能都喫過。”她笑着說。   阿緬拿起手機,打開了他的社交賬戶,給高煦妙錦看。空間裏都是有關他生活的照片,最多的東西是各種各樣的美食和點評。   大夥兒便跟着阿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   主要由阿緬挑選,點了一些有特色的菜品。烤羊肉,烤鴿子,一種名叫沙威瑪的像春捲的東西,一種叫庫莎莉的米、粉、醬、豆混合食物,還有什麼阿馬爾丁的甜品,以及好像是冰淇淋的冷品。   十分豐盛。高煦嚐了一下,感覺烤肉的味道還不錯。   上冰淇淋的時候,高煦擺手道:“一會喫過飯再上。”   “不,不。”阿緬卻搖頭道。他接着換當地話說了起來。   莫娜翻譯道:“他專門點的冰淇淋。這家的烤羊肉上灑了辣椒末,喫幾口肉,再喫甜的冰淇淋,感覺非常獨特。你們試試,要懂得享受。”   高煦心道:大不了拉肚子嘛。   看阿緬那麼極力推薦的喫法,盛情難卻,高煦便道:“我試試。”但他又提醒妙錦不要試,並解釋說女孩子身體弱。   阿緬首先示範,喫了幾口肉,然後喫冰淇淋,喫得津津有味,不斷點頭髮出“唔”的聲音,並向高煦豎起大拇指。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有點餓了   遙記四百多年前,高煦與文武們圍坐在帳篷裏,啃着幹饃饃、喝着只放了鹽的野菜肉湯,高煦說了一句話:關鍵不是喫什麼、在哪裏喫,而是和誰一起喫。那時的風餐露宿中,亦不乏歡笑,不乏精彩而銳利的言談。   而今天旁晚的美食,不可謂不豐盛,體驗卻相當差。   高煦越來越不喜歡阿緬。   剛見面時,這個人還好。雖然他渾身穿金戴銀,但這不是什麼問題,有些人就是多血質性格、性格外向喜歡炫耀,卻不一定不好相處,並不影響什麼。阿緬起初還是很熱情友善的。   不過,慢慢地高煦就開始有了各種不悅。   阿緬通過翻譯,炫耀起了他睡過各國女遊客的事。在他的口中,最好上手的是神洲東南各國的遊客,他只要說自己的東西大、要不要試試,就可能得到一夜之歡。阿緬還說他有錢,有些女人來旅遊之後、還非得要嫁給他,但是他已經有四個妻子了。   有一會兒,他還盯着妙錦看、眼睛發光。妙錦飯也不喫了,不動聲色地把口罩戴了起來,並在屋子裏戴上了墨鏡。   不過阿緬倒沒有別的過分舉止,畢竟有高煦和楊魁兩個明國男人坐在旁邊。但是莫娜是他的同學,他就趁開玩笑的時候,伸手摸莫娜的頭。   高煦的眼神,應該露出了反感和不悅。阿緬並不自知,繼續炫耀他的生活和消費。   比如阿緬非常上心的衣食住行,還有他用的東西都很挑剔、一定要用好的。還不經意間說,女人要是跟着他就能享受生活,諸如此類的話題。   也許這些套路對某些女性有用,但今晚顯然沒有一點用,反而讓氣氛很尷尬。妙錦是韋家的人,韋家的財富恐怕比這邊整個國家的財富都多得多,哪裏在乎那些東西?莫娜是一心要留學,她想要錢,但不是想享受。   飯喫得差不多了,阿緬又提議去酒吧。   妙錦立刻轉頭看了高煦一眼。高煦便道:“今天我們去了蘇伊士東港遊玩,有點累了,想早點回酒店休息。而且最近兩天就得坐飛機回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阿緬卻再三勸說,就像他非得勉強別人、喫烤肉配冰淇淋。   他又叫莫娜一起去酒吧,但莫娜聲稱要先送客人回酒店。高煦默默地買了晚飯的單,兩路人終於分道揚鑣。   幾個人坐楊魁的車來到了酒店,高煦隨口問了一句,得到回答、楊魁和莫娜都找到了出差的住處。於是大家相互道別。楊魁與莫娜說了一會兒話,便讓她搭車一起走。   就在這時,高煦叫住了莫娜。她重新從車上走了下來。   高煦從口袋裏拿出了對摺的一疊面值五百圓明國錢,這種最大額的紙幣一般日常不用。他說道,“小婉送給你的,我們已經商量過了。祝莫娜同學今後學業順利。”   莫娜非常意外而激動,又有點不知所措,伸手不知該不該接,然後雙手捂住了臉,“哦,神啊……”   高煦卻淡定地往前一伸,“拿着吧,我們覺得,你現在可能亟需幫助,以後你有能力了、也能幫助別人。”   旁邊的楊魁微笑勸道:“沒關係,劉先生應該有錢。”   “這是真的嗎?”莫娜小心地接過了鈔票。   高煦又不動聲色地提醒道,“今晚不要再去酒吧了。”   因爲莫娜說過,她想從同學那裏得到導遊的工作,所以高煦不得不猜測,她有可能爲了工作、接受阿緬的邀請。現在給錢幫助她了,因此她不必再被迫討好阿緬,甚至無需繼續兼職工作。   高煦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又問了一句:“知道了嗎?”   莫娜點頭道:“好的。”   高煦道:“回去吧,你的工作結束了,明天我們只在酒店裏逛逛馬場,不需要導遊。楊師傅後天來接我們去機場,到時候電話聯繫。”   楊魁把手放在耳邊,做了個動作。   莫娜的情緒還沒平復,不斷說道:“願神保佑你們一生幸福。感謝神,感謝這個世界。”   高煦的微笑裏帶着些許欣慰,輕輕點頭道:“大家都只是想活得更好。莫娜是個有夢想又很努力的女孩,我們都很喜歡你,也願神靈保佑你。”   說罷高煦帶着妙錦,向酒店大廳走去。   雖然晚餐的時候、高煦心情不太好,但現在那點堵心的小事,已經一掃而空,他的心情也變好了。正如楊魁所說,高煦確實不在乎那點錢,但能讓自己愉快是挺值得的。   “我有點餓了,咱們再去酒店餐廳喫點東西吧。”高煦提議道。   晚餐幾乎一口沒喫的妙錦笑道:“你真的餓了嗎?”   高煦點頭道:“真的,光喫肉和奶製品,我根本喫不飽。”   妙錦嫣然一笑:“好吧,那我陪你去。”   倆人坐在餐廳裏,妙錦用刀叉挑着盤子裏的食物,抬眼仔細端詳着、正在搖動甜紅葡萄酒的高煦,“我其實覺得你長得挺英俊。”   高煦立刻放下酒杯,摸了一下臉:“是嗎?”   “乍看一般般,很普通,但是很耐看。”妙錦笑道,“說不上來,就是五官之間的一種感覺。”   高煦一本正經地點頭道:“耐看最重要,畢竟算起來,得至少看一百多年。”   喫過了飯,天色早就黑了,外邊倒是還有很多人。倆人徑直上樓,來到他們的寬敞帶空調的套房,房間不錯。這些大酒店一般都是跨國資本的投資,設施不比大明國內差多少。   他們關上門,便在房間裏摟摟抱抱說些好聽的話。高煦開始脫妙錦的衣服,她卻一把拽住了衣角,說道:“我們到牀上去,用被子蒙起來。”   高煦道:“那樣不是什麼也看不到了?”   “你又不是沒見過,一樣的。”妙錦堅持道。   高煦只能依她,他順手拿起了果盤裏的櫻桃果子,放在嘴裏,但沒咀嚼就想起了什麼,便又吐到了脣邊一下,說道:“它們會變化,我若能看見,便能通過大小和姿態,感受到你的心情。”   妙錦盯着他道:“你真是壞得很。”   高煦又道:“我還喜歡看價值連城的地方。”   妙錦的呼吸不均勻了,她伸手拽住高煦道,“壞蛋,別說了,快到被子裏來。”   次日一早,倆人起得很晚。這家酒店有片馬場,他們之前就說好的、要去看看。妙錦穿上了比較合身的休閒褲、運動長袖套衫,又抹了很多防曬霜,這才與高煦一道出發。   馬場裏有不少馬匹,已經有幾個遊客在草場上騎馬了。高煦與妙錦走了一圈,忽然異口同聲地說道:“那匹不錯。”說完才相視一笑。   古代沒有汽車,上好的良馬就相當於現在的超級跑車,他們長期生活在大明皇室,當然一眼就能認出良馬。   可惜那匹馬背上光光的,既沒有馬鞍、也沒有馬鐙,正在那裏慢慢地走着。   他們一邊步行靠近,一邊觀察着。那匹棕色皮毛的馬,毛皮光滑而有光澤,姿態高雅,步履輕盈。品種是西域馬種,有點像汗血寶馬,但是現在的馬皮膚不會滲血。   高煦上前撫摸着它,看了一會兒,“這匹馬的價值,買一輛超級跑車綽綽有餘,難怪沒有上鞍。”   “能騎嗎?”妙錦問道。   高煦左右看了一會兒,“沒有牌子文字說不準騎,那邊有個工作人員,也沒來阻止咱們。”   於是妙錦把鞋脫了,好像是不願意弄傷沒有馬鞍馬鐙的馬兒。她便扶着馬脖子,開始往上面跳,搗鼓了半天也上不去。   高煦也沒幫她,因爲他發現妙錦蹦蹦跳跳的樣子特別可愛,便站在旁邊看得是津津有味。平時可看不到,妙錦舉止是很端莊的。而且她的身體線條很性感,儘管穿得嚴嚴實實,不過穿着合身的帆布休閒褲、類似牛仔褲,依舊把腰臀與雙腿的輪廓流線體現得非常美好,她跳的時候,腰間的皮膚從上衣下襬露了一點出來,更是賞心悅目。   但是妙錦有點生氣了,轉頭撇嘴道:“你居然看熱鬧,怎麼不幫我?”   高煦道:“不好意思,看得想入非非了。”   “幫我上去!”妙錦瞪了他一眼。   高煦只好上前,蹲下去抱住她的大腿,在她的一聲輕呼中,高煦一起身、就將她舉到了馬背邊。這下妙錦終於如願以償,坐到了馬背上。   她會騎馬的,而且這匹馬也很馴服溫順,就算沒有馬鐙馬鞍,短時間騎一會兒沒什麼問題。馬兒非常配合地在草場上小跑起來,昂首挺胸,姿態和步子十分高雅漂亮。   妙錦滿面笑容,開心了起來,已把剛纔的氣憤拋諸腦外。   在周圍轉了幾圈,妙錦在高煦的幫助下,下馬來了,想讓高煦也試試。高煦並不願意騎,因爲沒有馬鐙。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楊魁的號碼。高煦對妙錦道:“正好昨晚我訂了機票,告訴他時間。”說罷接了電話。   然而沒想到的是,楊魁先說道:“莫娜出事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怒火   楊魁在電話裏說道:“我接到當地部門的電話,才知道這件事。他們應該得到了莫娜的手機,通知了最近的聯繫人。莫娜現在重傷,正在醫院裏接受治療。劉先生沒接到過電話?”   高煦看了一眼妙錦,開了免提,“沒有。你昨晚沒送她回住處?”   電話裏的聲音道:“當然送到了。莫娜就是在住處出了事,犯案的可能是她的同學,疑犯大概知道她的住處。”   “阿緬?”高煦問道。   “應該是。”楊魁道。他頓了頓接着說道,“警方正在調查這個案子,交給他們就行。我覺得、可能應該把這件事告知劉先生,所以打電話說一聲。昨晚你們給她的錢,也被搶走了。”   高煦問了莫娜所在的醫院。楊魁又主動提出、來接高煦二人,便這麼決定下來。   剛纔在電話裏,高煦說話還是比較冷靜的,但一掛掉電話,他的怒氣就已在心中聚集起來,並在臉上也可能有所表現。   “我們去看看她。”妙錦輕聲道。   高煦點了一下頭,便與妙錦一起回房間,換身衣服等着楊魁來接。   過了一陣,三人便上了越野車,向醫院駛去。高煦問了一番具體的情況。   楊魁說他已經去過一次醫院了。早上是警察叫救護車把莫娜送到了醫院,一開始還有個警員在那邊。事情發生在今天一早,莫娜的住處房門、沒發現強行闖入的痕跡,所以警員說可能是莫娜認識的人;進一步調查,還要等莫娜情況好轉之後作證。   疑犯搶劫了莫娜,並試圖姦淫她,遭到反抗後對她進行暴力毆打,致使重傷。然後住在附近的人發覺了動靜,報了警。   到了醫院裏,高煦等人看到了莫娜,但隔着玻璃、防止細菌感染重傷者,外人不能進入。她的臉上全是傷,相貌都幾乎認不出來了,頭髮頭皮也少了許多,用紗布包着,整個人簡直是奄奄一息。不過她還沒昏迷,睜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高煦的情緒複雜,站在玻璃外面看了良久。他的心態漸漸有點失控,已經淡然不起來了。   楊魁好言勸道:“疑犯應該不知道劉先生給了她一大筆錢,實施犯罪的時候才發現。”   高煦深吸了一口氣,轉頭道:“有時候你真心想幫助一個人,之後就會莫名產生一些責任感。”   這時來了個醫生,說着聽不懂的話。楊魁會說一些,但不是很熟練,交流稍微有點困難,比劃着說了好一陣。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個醫院的人員,溝通更加流暢。   醫生通過翻譯說道:“傷者渾身多處骨折、多個器官損傷,仍有生命危險,需要儘快手術。她的家屬正在從開羅趕來,但是不知什麼時候能到。你們與傷者什麼關係,能不能墊付手術費用?”   楊魁問道:“她是受害者,沒有醫療救助資金?”   醫生搖頭。   楊魁又問:“疑犯有沒有可能賠償墊付醫藥費,以爭取輕判?”   醫生通過翻譯道:“這種事要聯繫警方。”   高煦轉頭道:“我來墊付醫藥費,儘量把她救回來。”   於是高煦去辦手續刷卡交錢。   返回玻璃窗外,莫娜轉頭看見了高煦,她的眼角立刻開始流淚了,但是說不出話來。說了高煦也聽不到。   高煦轉身去要到了紙張和粗筆,便在紙上寫了兩個漢字:阿緬?莫娜的意識是清醒的,她的眼睛裏似乎有點疑慮,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高煦按捺着怒火,清理了一下心緒,又寫道:醫療費我交了,等你家人來,我會再給他們一筆錢,你只要安心養傷。   莫娜露出了感激的眼神,她的頭稍微動了一下,但是渾身都動不了。   高煦收起紙張放進口袋裏,離開了玻璃窗,叫楊魁送他去警察局,再見見那個阿緬。   現在這個時代,全球主要國家的法律機構定罪,都需要完善的證據鏈,人證物證。不過科技的發展,證據比古代好找得多,基因鑑定、指紋收集等等。   但在高煦心裏有罪的人,則不需要那麼多證據,他自有判斷。   三人到了警察局,經過一番交涉,總算允許去看那個阿緬了。阿緬正在一間看守屋裏,連手銬也沒戴。他那膚白多須的模樣,到今天上午爲止、高煦也不覺得再會見到,現在卻又見面了。   阿緬總體很平靜,他看到高煦等人露出了驚訝與意外,從小牀上站了起來。   楊魁問道:“那事是你乾的?”接着又用另一種語言問了一遍。   阿緬道:“我等律師。”他歪着頭抬眼看了一番頭頂的東西,想了想接着說了一句甚麼話。   他說到這裏,竟然不屑地看着楊魁笑了一下,歪着嘴發出“嗤”的一聲。楊魁轉頭道,“他說,還用問嗎?”   阿緬很快發現高煦正冷冷盯着他,他的笑容漸漸有點尷尬,收斂了起來,接着又說了幾句話。   楊魁道:“他說,你們旅遊高興了就回去吧,管不着這裏的事。下次來可以聯繫我,我還會招待你們。”   阿緬聽着翻譯,還一邊做着一個打電話的動作。   這樣挑釁下,高煦頓時大怒,心裏的話是:老子滅你九族!   他總算沒有說出來,因爲潛意識裏、已經接受了沒有生殺大權的現實,於是他一聲不吭,但是眼神必定非常可怕。阿緬的反應就看得出來了。   阿緬有點愣住了,臉色也不太好,並用不解的目光觀察着高煦。   看到阿緬的表現,高煦心頭是百感交集。受害的人似乎不僅無法復仇,還要承擔更多的後續損害,比如習俗上的名譽破壞,因重傷造成的醫療和生活上的影響,完全可以摧毀普通人脆弱的一切。難怪莫娜在病房裏看起來那麼絕望。   高煦始終沒吭聲,很快轉身離開了關押房。   三人走出警察局,上了車。高煦悶着一肚子火,氣氛非常沉悶。   妙錦小心地勸道,“時代不一樣了,你可得冷靜一點,實在想爲莫娜逃回公道,我們給她請個好律師吧。”   高煦看了妙錦一眼,終於開口道,“我感覺這裏與明國不太一樣,律師真的管用?”他頓了頓問楊魁,“爲什麼阿緬那麼囂張?”   楊魁想了想道:“我猜測,此人家裏確實是有點錢的,可能還認識一些比較重要的人。不過也不一定,總有一些人會強撐氣勢。”他又道,“當地法律漏洞不少,而且執行效率堪憂,有些案件能拖延幾十年。”   高煦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很多“故意爛尾”樓房,不得不覺得、楊魁說得可能有道理。他沉默着,正在思考。   楊魁勸道:“劉先生不是訂好了明天的機票?這事兒你也算仁至義盡了,交給當地法律機構吧。你們從國內來,可能看不慣一些事,也是很正常的。不過我在這邊呆久了,倒是知道各處有各處的情況,沒辦法。當地有些窮人死了就死了,不會有丁點波瀾。你能管一個,還有更多的人,能管得過來嗎?”   “管不了。”高煦搖頭道,接着口氣冰冷地說,“但是這個阿緬,我要讓他死。”   楊魁愣了愣,妙錦也側目看着他。   “價格倒不高,具體看手法有多幹淨。”楊魁小聲道。   妙錦忙勸道:“你要冷靜一點。”   高煦輕輕拍了一下妙錦的手背,“你瞭解我的,我很冷靜。”   妙錦皺眉想了一會兒,說道:“要不我給伯父打個電話,問他在使館這邊,認不認識有影響力的人,比如給當地正府施壓。”   高煦道:“光這樣沒用。國家層面主要看利益,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統治者、能意氣用事的時候了。正府就算對當地有很強的約束力,卻也不願爲了這樣的小事做任何事,何況這回也沒有明國人受傷。”   “你說得有道理。”妙錦點頭道。   高煦又道:“現在這個資本世界,花錢能解決很多事,在大明國內只不過是代價無限大而已。在普通國家,資本力量也該效果,而且代價可能更小。常言道入鄉隨俗,阿緬想用什麼辦法減罪,咱們也照一樣的規則玩。”   妙錦點頭道:“這樣也好。”   楊魁好一陣子沒說話了,他的目光很複雜,表情也隱隱多了幾分敬畏。因爲高煦和妙錦談起了政府施壓之類的話題,這已經不是普通有錢人的路子。但是這次旅遊高煦與妙錦很低調,楊魁應該也意識到了、他完全低估了倆人。   這時楊魁開口道:“劉先生若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您儘管開口。以後要用人,我也可以回國的,我和妻子的國籍還是明國。”   “好的。這次來遊玩,楊師傅幫了很多忙。”高煦客氣道。   楊魁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高煦想了想道:“咱們先回酒店再說。”   楊魁立刻啓動了汽車。   等到了酒店,楊魁又說,他在酒店辦理了一間特價房入住,以便隨時待命,聽劉先生的吩咐。高煦沒有拒絕,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我給你報銷費用。 第一千零五十章 安排妥當   妙錦正在向國內打長途電話,聽她說話的方式與稱呼,起初通話的人應該是韋忠明。接着她掛了電話,又接了一個,便是另一個人打來的了。她一邊應答着,一邊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高煦坐在套房客廳裏的椅子上等着,心裏正在琢磨這件事。目前在外國,人生地不熟,首先通過韋家的引薦、找到門路,應該是效率最高的途徑。   妙錦打完了電話,走到高煦身邊,側身坐在對面,把一張紙條遞了過來,“一會兒有人打電話過來。”   果然等了一陣,妙錦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把電話遞給了高煦。   裏面傳來了個男子的聲音,應該是使館的某個官員,他不由分說先說道:“你們的情況我瞭解了個大概,只能給你們介紹一個人,剩下的事你和他談。”   高煦道:“好的。”   男子的聲音又道:“大明這邊內部監督得很嚴,好在事情不是明國人之間的糾葛。另外你們的事不大,我暫時不便涉足太多,請見諒。”   “我理解的。”高煦也不說什麼事,不過他還是問了一句,“引薦的那個人,辦事可靠嗎?”   對面沉默了片刻,“我們對他、還是有些掣肘的,但我無法保證。”   “那先試試吧。”高煦道。   那邊報了個電話號碼,並稱是當地人臨時用的一個號碼。高煦記下來了。   高煦與妙錦繼續等電話。   良久之後,高煦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出現了高煦記下的電話。他立刻接了起來。   對面明顯不是明國人,用口音不正的漢話道:“我們從開羅過來,需要一個多小時。兩個小時後,到指定的地方見面。大酒店有監控,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影像,出現在酒店監控裏。”   高煦問道:“哪裏。”   對方用漢話報了地名,高煦拿起筆記下來。對方又道:“記得把東西準備好。”   “多少?”高煦問道。   那邊道:“見面談。”   掛了電話,高煦轉頭道:“現在路線搭通了,大概是花錢辦事。畢竟在別家地盤上,又只是個人之間的私事,使館的官員也不好只施壓、不給好處。”   妙錦道:“你說,他們收了錢會辦事?”   高煦搖頭道:“這個就沒法確定了,只能先試試。”   “這件事是犯法的吧?”妙錦有點擔心道。   高煦想了想,淡定道:“如果在大明國內,如此勾當可能很嚴重。但在這裏應該是個糊塗賬,你看那個阿緬一副成竹在胸、不以爲然的樣子,他肯定也瞭解情況。再說罪犯要走歪路子,如果我們不用同等的手段,事情就沒法繼續了。”   他看了一下腕錶,“我先下樓把現金取出來,再通知楊魁,讓他按時準備好。一會兒我換好衣服,估摸着時間、便去見見開羅來的人。你在酒店等我的消息。”   妙錦聽罷面露擔憂之色,但她想了想還是點頭:“你要小心一點,隨時聯繫我。”   “只是去送財的,應該沒事,你放心吧。”高煦道,“這事兒能那麼快找到門路,仍得謝謝韋家,不然沒這麼簡單。”   妙錦道:“全靠伯父,他纔有那麼廣的門路。”   “韋家整個都是一股勢力。”高煦道,“我也領情,回頭的生意、儘量給你父親名下的廠商做。”   妙錦無奈道:“你說得越來越複雜勢利了。”   高煦卻用隨意的口氣,輕輕說道:“你是你,韋家是韋家。”   準備了一番,高煦揹着個包,讓楊魁開車,倆人便離開酒店,前往指定的地方,就在蘇伊士城裏。那條街很快就找到了,楊魁轉了一會兒,才找到了具體的地方,一棟很破舊的房子。   楊魁把車停好,倆人走到門口。立刻有人默默地指路,帶着他們上樓。   走到了樓上的一到門口,一個大漢伸手止住二人,拿着一隻儀器在倆人的身上仔細掃了一遍,說道:“手機。”   高煦把手機遞過去,大漢又遞給了楊彪,然後把手伸到高煦與楊魁中間,向高煦示意。高煦明白了,他們只准高煦一個人進去。   此情此景,不禁讓高煦想起了,警匪片裏什麼交易的場面。不過想想,事情有本質區別,對方用儀器檢查,應該也主要是爲了查竊聽器、而不是槍。   “沒事。”高煦對楊魁道。   他走進去,在裏面的房間裏見到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大鬍子穿着一身現代正裝,看到高煦便用漢話問道:“貴姓?”   高煦道:“我姓劉。”   大鬍子點頭道:“你可以叫我卡莫斯。我們的全名很長,你也記不住。”他說罷笑了起來。   高煦本來有點緊張,這時也放鬆了一下,他發現卡莫斯的神情相當隨意。卡莫斯甚至問起了高煦,旅行了哪些地方心情如何,寒暄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卡莫斯才呼出一口氣道:“好吧,劉先生遇到了什麼麻煩?”   高煦道:“我認識的一個朋友遇到了麻煩,矣及人,她叫莫娜。今天早上的事,她在住處裏,被人搶劫,並在抵抗強姦的時候被打成了重傷,至今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處境非常悲慘。疑犯是她的同學,名字裏有阿緬這個讀音。”   卡莫斯專心地聽完,旁邊的人拿起一塊平板電腦,指給卡莫斯看。   “那麼,劉先生想要做的事?”卡莫斯問道。   高煦道:“我希望罪犯得到最重的法律制裁。我認爲罪犯就是阿緬無疑,重要的是真正的兇手。總之,這個案件裏真正的罪犯,應該得到嚴懲。”   卡莫斯有點困惑,抬起頭道:“疑犯已經被抓了。”   高煦道:“我不能確定他是否能得到嚴懲,因爲他看起來,似乎很有信心脫罪。”   卡莫斯又不禁笑了一下,趕緊忍住道:“劉先生的訴求,是讓一個本來就有罪的人、得到法律的制裁?”   “對。”高煦點頭道。   卡莫斯挪了一下屁股,表情有點複雜,但很快就露出了很愉快的樣子,“三萬,明國圓。他可以獲得死罪,並且讓保護他的人也受到法律的嚴格制裁。”   “好。”高煦立刻答應。   但此時他的感受很複雜,因爲沒想到事情會這麼便宜。   莫娜被搶走的學業資助,也有差不多一萬圓。考慮到阿緬找的熟人、應該是地方小人物,代價應該更低纔對。也就是說,利用好高煦送給莫娜的錢,阿緬搶走後就能幫他自己脫罪了;阿緬的犯罪代價是零,說不定還能賺點。   如果高煦沒有後續想辦法干預,那麼高煦就相當於資助了壞人犯案。一時間他感到荒誕、而且惱怒。   高煦暗自嘆了口氣,問道:“什麼時候能看到結果?”   卡莫斯愣了一下,“劉先生要加急辦?那就要加錢。”   高煦問道:“多少?”   卡莫斯想了想:“一共十萬明國圓,十天內一定給你發視頻。”   “成交。”高煦起身伸出手。卡莫斯握住他的手,本能地轉過身,似乎想讓記者拍照?   高煦拉開了揹包,把裏面的現金數了十疊出來,放在了一張木桌子上,做了個請的姿勢。   卡莫斯與身邊的人對視了一眼,立刻張嘴笑了起來。卡莫斯發現高煦在看他,馬上忍住笑容,說道:“因爲是加急處理,錢不是我一個人拿。還要清潔一下,最後拿不到那麼多。”   他說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似乎還收貴了?   “希望結果能讓雙方都滿意。”高煦提醒道。他不在乎價格的一點高低波動,明確表達了自己關注的點。   “滿意,滿意。劉先生放心。”卡莫斯又笑了起來,他顯然相當開心。   那個阿緬的下場,就在這樣“愉快”的氣氛中,被別人安排得妥妥當當。   只有高煦沒有笑容,他也不見得愉快。在這間沒有窗戶的簡陋屋子裏,他感到了強烈的壓抑,但是這裏的空氣質量其實並不算差。時不時聽到的笑聲,甚至就像無數人的哀嚎。   幸好明國不是這樣了,這是高煦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地方。   當使館官員提了一句“大明這邊內部監督得很嚴”時,高煦心裏反而有一絲慰藉。是的,如果很鬆的話、這次高煦走歪路會更輕鬆容易,但是當自己的生命和利益受到非法威脅的時候、是不是也很容易?如果大家都只能依靠路子和勢力,一戰前夕大明朝面臨的困境、教訓還不夠嗎?   所以有時候他仔細想想,朱家皇室失去了生殺大權,以目前的格局來看、也許並不是壞事,至少對全體明國人不算壞事。   高煦道:“那我告辭了。”   “劉先生等着消息。”卡莫斯與旁邊的人,熱情友好地送他到門口。   高煦帶着楊魁下了樓,走上那臺山虎牌越野車。   楊魁問道:“事情順利嗎?”   高煦點頭道:“目前爲止還算順利,再等等,才能知道結果。”他從擋風玻璃看出去,左右觀望了一下,嘆了一口氣道:“走吧。”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不知怎回事   高煦暫時沒走成,他和妙錦在酒店裏繼續等了大概七八天。直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一段視頻。這倒讓他覺得有點意外,因爲效率確實很高,這與楊魁說的“當地有些案卷能拖上幾十年”完全不同。   視頻裏面的環境很荒涼,周圍都是沙子和黃土,不過出現了閃着燈的車輛、以及士兵,應該是刑場。一個被反綁着的人從車裏被押下來,頭上的罩子被拉開,攝像機對他進行了面目特寫。此人正是阿緬。   阿緬擺動着上身,大聲說着什麼話。點開視頻的高煦,當然是完全聽不懂,但能感受到語氣和表情。阿緬的臉上充斥着驚恐與困惑,好像正在爭辯。   但是沒有人與他說話,只有長鏡頭一直對着他。接着他就被人按下去,跪在了地上。按着他的人剛剛鬆手,他立刻掙扎着爬起轉過身來。   忽然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上,響起了“咔嚓”開保險栓的聲音。阿緬哭了起來,似乎正在討饒,但被反綁的他、在荷槍實彈的士兵面前,完全只能任人宰割,沒有反抗的餘地。片刻之後,裏面就響起了槍聲,阿緬沒有了動靜,長鏡頭再次對着他拍攝。   倆人坐在椅子上看完了,高煦說了一聲:“他到死的時候,似乎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自己犯下了大罪,竟然不知道爲什麼,唉。”妙錦神情異樣。   “確實不知道。”高煦道。   他鬆了一口氣,把手機放在旁邊。   妙錦問道:“罪犯受到了嚴厲的制裁,好受點了嗎?”   高煦轉頭沉吟片刻,“有點空虛,不過很正常。”他接着說道,“不管怎樣,咱們在這邊呆得夠久了,準備一翻就回國吧。這裏不是咱們的家。”   臨走之前,他們又去醫院看望了莫娜一次。高煦帶上一筆錢,因爲他之前就許諾過,他大部分時候算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醫生說莫娜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另外還見到了兩個年齡較大的當地男女,估摸着是莫娜的父母。但那兩個人說的話,高煦一句也沒聽懂。   莫娜仍舊躺在病牀上沒法動彈,還戴着呼吸機。不過她看到了高煦和妙錦,手仍然動了一下,並用眼睛盯着他們,好像在表示着她的清醒。   高煦想起來她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不是擔心着工作、只是來閒逛遊玩,該多好啊。   想起這句話,這時高煦腦海裏浮現的場景,居然不是矣及這邊的夜市;而是彷彿回到了某個時期的南方沿海地區的集市上,周圍有很多勞動密集型的工廠,集市上非常繁榮豐富。虛幻的幻象,不受時間的限制,在腦海中飛逝着。   在這一刻,高煦覺得自己的一系列行爲,似乎並不只是因爲嫉惡如仇、或者基於同情。因爲他心裏非常清楚,在六七十億人的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悲劇,古往今來,概莫如此,哪裏顧得過來?   “某些時候,就像面前正有一輛不見首尾的火車,不知從哪裏發出,也不知駛向何方。上面裝滿了人,所有人都神情匆匆。這時卻發現自己和少部分人不在火車上,就會莫名恐慌,而沿途的風景自然也不重要了。”高煦慢慢地描述着一段沒頭沒腦的感慨。   只有妙錦在傾聽,她微微側目,觀察着高煦,似乎在嘗試着理解他。即便是親近如妙錦,也不是能完全理解他的,畢竟每個人的經歷、不盡相同。   高煦回過神來,這時那兩個當地人也走進來了,楊魁也跟着走進病房。   高煦問莫娜:“他們是你的父母嗎?是的話,就眨兩下眼睛,不是就別動。”   莫娜眨了兩下眼睛。   剛進來的婦人開始哭了起來,並立刻唸叨不停,當然高煦仍然聽不懂一句。   楊魁竟然開始翻譯:“怎麼辦啊,怎麼辦……她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我們都等着她能出國掙錢寄回來,還有弟弟妹妹們要養……”   病房裏只剩下了婦人的唸叨和哭訴,剩下的人全都沉默了、也沒人去勸那個婦人,氣氛有些奇怪。   高煦把準備好的一個裝錢的小提包拿起來,遞給了婦人,說道:“我之前許諾過莫娜。”   楊魁翻譯了一下。   婦人暫時停止了哭泣,接過提包,拉開來看。她的表情有些驚訝和茫然,但應該大概明白了,這是饋贈。   這時莫娜的手動了起來,妙錦上前握住她的手。莫娜又慢慢比劃着寫字的動作,妙錦看懂了,便從她的包裏拿出了紙筆,並把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手指間。過了許久,莫娜寫下了歪歪斜斜的一些漢字:我想出生在明國,做你的孩子。   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   高煦忽然有種感覺,躺着的這個女孩,痛苦來源之一就是夢想,如果只想苟活於世、應該沒這麼難,因爲當地大部分人都那樣活着,畢竟正府還對糧食進行過財政補貼。   他無從說這些話,只能好言安慰幾句:“希望你早日恢復身體。你的漢話說得很好,也很努力,更廣闊的世界歡迎有才能的好人。”   妙錦收起了本子和筆,默默地放進了揹包裏。   莫娜完全說不了話,三人與她道別,離開了醫院。   回到酒店時,高煦重新訂了明天的機票,並打電話給楊魁,讓他明天送去機場。   高煦發現、妙錦還在出神地觀察着自己,便道:“怎麼?你還想寫一部《劉剛起居記》嗎?”   妙錦苦笑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道:“當今世界,還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幸運的,如果眼睛只看周圍的生活,可能心情會更美好。想得太多太深了,反而會感覺有些沉重。”   “你說得對。”高煦附和道。   妙錦想了想,“武德時期,好像有人說過一句話,這個世界需要有能力的天才來統治。”   高煦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才說道:“你知道嗎,爲什麼武德時期的戰爭,明軍的軍紀很好,很少發生縱兵劫掠的事?   那時軍中有一些非常有見識的文官武將,其中有一種說法促進了軍紀。那就是維持戰地秩序,長期徵稅,比直接搶劫浪費、要得到的更多。”   他頓了頓問道,“提出這樣主張的那些官員,好像算是有能力的人。”   “是啊,客觀上也辦了好事,能讓戰地百姓少一些苦難。”妙錦道。   高煦沉聲道:“但是此事有一個比喻。假設有個無惡不作的壞人,他有兩種作案方案,一種是直接殲殺無辜婦人,另一種是把人綁了非法句禁,然後長期銀辱。哪一種是好事?我不知道。但顯然後一種辦法,施害者的收穫更大一些。”   妙錦皺眉道:“你說的話,有時候太刺耳了。”   高煦搖頭苦笑道:“但這反而是憲政後的成果之一,以前的人們都喜歡把話說得委婉一些,甚至大部分是謊言,後來人們開始痛恨這樣的習慣,纔有人直接表達真相。真話嘛,常常有點刺耳。”   妙錦想了想道,“不過你說得對,一些壞人的本質並沒有絲毫改變。我看國際和平聯盟的統計,至今文明世界,每年仍有兩百萬婦女兒童遭到綁架販賣,很多人死於非法虐待。在陽光裏呆久了,有時候無法想象這些數據。”   高煦點頭稱是。   次日一早,他們收拾好行李,便要離開這裏了。本來就是過客,只是來旅遊而已。   楊魁開車送他們到機場。終於要與這炎熱而多土黃色景象的地方、說再見了,高煦的心情多少有點複雜。若是從旅行和玩樂的來意看,此行真是算不上愉快。   他在有點破舊的候機廳門口,轉身比楊魁握手,對楊魁這些天來的專程接送和幫助,說了兩句感謝的話。   放開了手,高煦接過一隻揹包,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大明國內的治安非常好,何況高煦做的生意完全是合法的,連交稅也非常積極,太倉政府對他相當滿意和尊重,所以高煦暫時不太需要、像楊魁這種退役明軍士兵。   “之前我好像說過,我是做影視方面的工作。”高煦開口道,“如果楊師傅想回國生活,到時候可以聯繫我。你若願意,到電影廠做安保方面的工作,應該沒有多少問題。”   楊魁點頭道:“那我先謝了,如果回國了,一定聯繫劉先生。”   高煦道:“後會有期。”   楊魁道:“祝二位一路順利。”   經過一系列流程,高煦與妙錦上了大明航空公司的大飛機頭等艙,一下子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熟悉而字正腔圓的漢語播音,還有帶着微笑穿着傳統服飾的空姐,各種科技便利的設施,會讓人有一種穿越不同時代的錯覺。空姐甚至送來了兩被甜紅葡萄酒。   高煦轉頭對妙錦說道:“去年我剛從醫院醒來的時候,以爲人類已經全體進入了高度文明的宇宙時代。現在看看,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妙錦輕聲道:“應該比古代好多了。”   “有的地方是。”高煦回應道。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意外場景   妙錦的假期還沒有結束,不過高煦一回來、就打算開始着手計劃中的事了。   他的僱員王誠和鄧家敏,主動用電子郵件聯繫了高煦,彙報了最近的工作情況。他們倆花時間最多的,是在總結上部動畫中的經驗,並保持充電學習的狀態。   不是收到郵件,高煦還以爲倆人都在帶薪休假。很顯然現代明國人的事業追求,比高煦感覺上要積極。反而自己賺了錢之後、就有點放鬆了,他也確實不是很在乎。   重新拾起正事,高煦一時間感覺有點千頭萬緒。他決定先去韋家的影片公司看看,考察一下那家拍電影的公司、能不能製作電視劇。高煦還叫上了兩個僱員。   先叫小鄧預約王制作,第二天高煦等四人、便驅車去了影片公司。他們十分低調,開了兩輛車,一輛是高煦的豪華品牌低端款,一輛是王誠的家用轎車。   韋家的這個公司地址,並不在太倉市的中央辦公區域,而在靠近郊區的地方。   這邊的環境,當然就缺少市區那種密集摩天大樓、白領成羣的快節奏場面。周圍有不少舊建築,大多不超過十層,不過倒多了幾分親切的生活氣息。   汽車從大門駛入,高煦轉頭看了一眼,上面掛着兩個牌子,一塊是太倉幻影動畫廠,一塊是太倉盛映電影廠。都是韋家控股的產業,院子裏面有多棟幾層高的辦公樓,只有一棟樓比較高。   這兩家公司,原本長期處於虧損狀態,但去年高煦給動畫廠的一億圓製作成本、以及後期製作方的分成,顯然讓他們的日子好過多了。鉅額製作費用、都是幻影動畫廠拿去了,肯定是有利潤空間的。   車子剛停下,便見王制作與一大羣人過來了。高煦打開車門走出去,頓感意外,他沒想到今天的人這麼多。   人羣裏自發地響起了“嘩啦”一片掌聲,聲音經久不息,有些人臉上帶着微笑、有些人表情激動,總之看起來大家的熱情應該是發乎本心,讓高煦也有點動容。   王思奇大聲道:“歡迎我們《尋夢》的出品人、主編劇劉剛先生。”   人們再次鼓起掌來。高煦道:“王制作,陣仗有點大啊,我就是順便來看看,不必這樣的。”   王思奇道:“今早上消息才傳出去,沒人組織,大家都想見見劉先生,希望你能再次帶引大家成功。”   高煦鎮定地環視着周圍的人,他看到一雙雙眼睛,忽然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一時間他彷彿回到了古代的戰陣,將士們也是這樣看着他,期望着勝利與建功立業。   之前妙錦說得對,現代明國人很多內在的東西並沒有改變,他們依舊嚮往着英雄般的、救世主一樣的人。當初皇權的瓦解,恐怕主要並不是因爲大衆意識的覺醒,實在是朱家皇帝的個人能力一代不如一代,最終人們才選擇了理性的制衡。   高煦看着大家點頭示意,本來不認識的人們、漸漸拉近了不少距離。   王思奇道:“對了,這是我們廠方的副總裁韋繼勳。”   妙錦喚了一聲“大哥”。   大舅哥,高煦心裏冒出一個詞,但他和妙錦還沒正式結婚,所以不能這樣稱呼。大舅哥一頭整潔的短髮,利索而有精神,相貌堂堂,氣質不錯,他的年齡似乎還比高煦大一點。這反而讓高煦鬆了口氣,畢竟照傳統關係來看,以後高煦怎麼也該叫他兄長。   “韋兄,這是咱們初次見面啊。上次我登門,沒見到你呢?”高煦隨和地伸出手。   韋繼勳握住他的手,說道:“實在不巧,那次我應該在京師沒回來。歡迎劉兄弟下次再到家中坐坐。”   “會來的。”高煦笑道。   高煦接着往前走,看到了動畫導演李良,又上去與李良握手。“咳咳”李良咳嗽了兩聲,雙手握住高煦。高煦道:“沒試試電子煙?”   李良在人羣裏與高煦握手,本來有點拘謹,這時他馬上笑了:“拖延症,心裏偶爾想起,事情卻一直沒提起來。”   “身體纔是最大的本錢。”高煦道。   他繼續隨即與人握手,聽他們的自我介紹。雖然今天完全沒有準備,但高煦應付起來,倒也還算自然。   在王思奇的帶引下,衆人陸續進了房子。大家跟着高煦,一派前呼後擁的場面,王思奇介紹着各個部門,一時間倒讓高煦有一種好像前來指導般的感受。但他真的只是想了解部分情況,完全不想指導什麼。   過了一會兒,高煦等人來到了一間擺着許多電腦的辦公大廳,他也不知道這裏是幹什麼的。但是員工們都走了進來,到處都站着人。   韋繼勳道:“劉兄弟讓我們士氣大增,大家也是想做出些成績,有所發展。”   “理解,理解。”高煦點頭道。   韋繼勳道:“劉兄弟給大家說兩句?”   高煦擺手道:“不必了吧,上部動畫成功,本來也是因爲彼此合作得好。”   衆人起鬨着鼓掌,有人問道:“劉先生是否願意入股動畫廠,與我們長期合作?”   “是否入股,與長期合作,沒有必然的聯繫。”高煦笑道。   這時有個女孩拿着一個本子上來,請高煦給她簽名。高煦心裏不太情願,但想到硬筆書法和毛筆字還是不一樣,這纔拿起筆簽字。那女孩把本子抱在懷裏,一副開心的樣子。   韋繼勳做了個請的動作道:“不用太謙虛。”   妙錦也微笑道:“大家既然想聽,你就說兩句嘛。”   高煦轉頭向她投去目光。事已至此,他只能點頭道:“那好吧。”   當然沒有事先準備的稿子,臨時了高煦甚至都不知道要說什麼話題。他並沒有親自在這邊工作,所以也無法談具體的事。想想只能說一些沒意思的廢話?   好在高煦明白,其實人的身份會增添一些光環,只要身份到了,說點抽象的東西、很多人可能都會覺得有什麼玄機。就像他當年做皇帝的時候,說什麼都是對的。   高煦稍微想了一下,隨口說胡謅起來,“我想起了古代的鹽業,那可是個龐大的產業。其實嘛,就是做鹽巴的。”   大夥兒都好奇地傾聽着,周圍漸漸安靜了不少。   高煦一邊想一邊說:“從基本的採鹽過程,熬煮或晾曬的手工業,到輸運、販售、管理,有一大批從業者。無數人在鹽業中就業,得到的報酬又滿足生活所需,帶動了經濟。甚至國家壟斷後的稅收、向邊關運輸軍糧,都可以附着在鹽業上面。但這一切,總得有人最後買單,那就是消費鹽巴的百姓。   爲什麼有人會買單?因爲鹽巴是必需品,也是提升食物口味的愉悅品。當然咱們看來,這個產業效率非常低下。就是因爲,從現代人的角度、大家覺得產出的意義不大,東西太簡單了,價高多半也是因爲朝廷壟斷。”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說另一樣東西。後來人們發現了牙片,趁着官方的管理沒跟上,有段時間形成了產業。如同鹽業一眼,帶動了一大批從業者,形成了產業鏈。最後還是消費者買單,這是一種最原始的愉悅消費。可是後來大家明白了,這東西對身體的害處極大,最終立法明令禁止。”   高煦停頓了稍許,接着道:“我覺得一種產品的終端,要麼是人們生產生存的必需品,要麼是能讓大家享受的愉悅品。在社會的和平時期,高效率的經濟運作,讓所有人都得到了更充足的生存物資,更愉悅的生活所需,包括物質與精神需要。而在戰爭動員時期,爲了集中資源,正府根本不需要、設法讓資源低效率地空轉,而是直接徵用。”   他又道:“現今時代,大明國在農業和工業經濟總量上,大概只有經濟的兩成、或者三成?大量的經濟活動都是爲了提升生活品質、精神愉悅。   而咱們做文娛影視產業,資金在高效率地運轉,產出了精良的產品。不僅在過程中創造了大量就業,在結果上買單的人也得到了精神滿足。所以咱們在做着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業,我能與諸位投身其中,感到非常高興。”   雖然高煦只是臨時一頓胡說八道,但是順着在場的從業者心思說,大家顯然非常受用,歡呼鼓掌再次響起。   李良說道:“劉先生已經脫離了個人的追求,站在了更高遠的格局上,讓我們開了眼界。”   周圍的人被一點醒,紛紛附和恭維。   高煦只好謙虛地說道:“哪裏哪裏,當今大明國,還有多少人擔心衣食呢?我覺得大家都一樣,希望做一些有點意義的事。”   他應付了一陣,轉頭看妙錦時,見她正面帶微笑、饒有興致地觀察着自己。相識那麼多年了,她似乎依然在理解高煦的過程中,人真是挺複雜的東西。不過只有妙錦對他那麼有興趣,纔會有理解的願望。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夢孵化   大家一路參觀,到了韋繼勳的辦公室,位於院子裏最高的那棟樓上。這時同行的人不多了,大舅哥終於明言提起了參股的事。   高煦沒有馬上回答,他從落地窗看出去,再次審視着周圍的環境。上午的陽光斜射在建築羣中,一座低矮的樓房上出現了一道偌大的陰影,正是腳下的高樓遮擋了陽光。   韋繼勳又開口說話了,高煦只能收回眺望的目光,看着他、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原先我們的合作方式,預算之後,由劉兄弟和別的投資人出錢,投入動畫廠作爲製作成本。我說實話,預算裏面已經有廠方的利潤。另外等到分配收益的時候,動畫廠作爲製作方,也有比例分成。”韋繼勳道,“如果劉兄弟入股的話,廠方的各種利潤都是有分成的,且不侷限於劉兄弟親自投資的影片。”   高煦耐心地聽着,只是偶爾“嗯”地應一聲,沒有打斷韋繼勳。   接着韋繼勳開始講,怎麼融資擴張規模的操作。高煦雖然不是很懂具體,但大概明白原理。比如他現在有三億圓現金,理論上可以做三十億規模的生意。   韋繼勳還談起了,避免投資盈虧變化成爲“電梯”的方法。高煦的第一部動畫,盈虧起伏的可能就極大,因爲他只投資了一部動畫;盈利能達到幾倍,失敗則可能虧掉大部分成本。   “嗯……”高煦點頭回應道,“韋兄言之有理。”   然而高煦有自己的情況,也有他的判斷。他覺得明國的這個行業,似乎並不好做,競爭很激烈。從近期賺錢的動畫和影片來看,都是一些高成本的精良製作。高煦上次之所以能獲勝,在創新上走了捷徑、形成不對稱的競爭,有很大的關係。一旦他記住的那些東西枯竭,可能在業內便會持續虧損放血。   想了一會兒,高煦便說道:“韋兄的意見,讓我受益匪淺。我再考慮一下。”   韋繼勳聽罷點了點頭。   高煦轉頭看着王思奇,“影片廠能拍劇集嗎?”   王思奇下意識皺起了眉頭,“攝影的器材不一樣,但在盛映影片廠裏,拍劇集的器材都有。導演、演員、技術處理的人員,大多也是什麼都會。不管怎麼樣,只要有資金投入,那些都不是問題。兩種類型(電影和聚集),體現效果的側重點也不一樣,但最不同的地方還是收益渠道。能拍電影賺錢的人,沒人會去做劇集,資金迴流也更慢。”   高煦聽了會兒,徑直道:“也就是說,咱們這家‘盛映電影廠’能做出劇集來。”   王思奇道:“是的。不過我還是想建議劉總,動畫與電影在渠道方面有相通的地方,劉總還不如直接投資電影,從票房拿錢更快。”   “嗯……”高煦發出了一個聲音,接着又道,“下次引薦個劇集導演,見見面。”   王思奇無奈道:“行,這事我幫劉總安排。”   高煦轉身看着韋繼勳,笑着問道,“我想先註冊一個工作室,在你們這裏租間屋子,做辦公室,韋兄同意吧?”   韋繼勳愣了一下,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高興道:“當然,就這棟樓你挑一層。還租什麼呀,搬進來使用就行了。”   高煦道:“要租的,到時候咱們各自派人把手續辦了。一碼歸一碼,這樣更簡單清晰。”   韋繼勳笑道:“行,聽你的。”   剛纔韋繼勳費了那麼多口舌遊說高煦,高煦耐心聽完後,已經抓住了重點:韋繼勳只是想和高煦繼續長期合作。   韋家目前雖然有點家道中落,但這兩家影業公司的資金鍊、暫時應該問題不大。韋繼勳拉高煦入夥,沒有太大的直接好處,畢竟入股這種事,出多少錢、分多少利罷了。   不過,高煦是帶着成功賺錢的經驗證明入場,上部動畫便一舉將廠家扭虧爲盈。所以,韋繼勳似乎只是想繼續合作,分享成功。   現在高煦沒答應要入股,但主動表示要把工作室放在這個院子裏,這樣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高煦總不能把工作室建在這個廠裏,卻找外面的製作公司合作吧?   倆人都笑了起來,高煦心道:給我講那麼複雜的流程,我還是擅長複雜問題簡單化。   他笑道:“工作室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夢孵化’工作室。”   妙錦的聲音道:“你還是挺喜歡取名字的。”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高煦道。   臨近中午,心情良好的韋繼勳、要邀請高煦去家裏喫午飯。高煦沒有拒絕,跟着妙錦和韋繼勳離開了院子,開車去了韋家。   他從後備箱裏拿出了三份禮物,是從埃及帶回來的莎草畫。很多遊客在當地買的都是假貨,不過高煦這幾副是傳統老店裏買的,純手工製作。   當然相比這點紀念品,韋承華顯然對高煦的另一樣“禮物”更有興趣。這讓高煦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有個城裏的朋友告訴他,其實挺不喜歡老家的人送土特產,還是送錢更刺激。   於是飯後高煦提及了近期的計劃,準備做一個動畫、一個劇集。   幾個人到書房裏聊天,一會兒便有年輕女孩專門端茶送水。但現在這些女孩,跟以前的丫鬟不一樣了,她們的服務只是一種工作,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身依附關係。   高煦坐在韋承華的旁邊,侃侃道:“動畫的出資方、製作方,我想讓韋老來做。我也會以‘夢孵化’工作室的名義,參股投資五千萬圓。因爲有了上次的市場經驗,我對這一部動畫的盈利概率、很有信心。當然,也得聽聽韋老的意思。”   韋承華馬上點頭同意。然後這次的商議,高煦連劇本也沒有做出來。韋老還是那樣,他只相信自己信任的人,而不管產品本身。   高煦接着說:“計劃中的劇集,風險便有點大了。因爲我沒有經驗,且演員等人爲因素更多,極可能虧本。我不是爲了賺錢,只打算趟趟路。製作方仍然交給韋家,我來出資、加上從外面拉點投資。”   韋承華聽罷,忽然說道:“小劉的意思,想讓我們包賺不賠?”   他的長子、女兒妙錦,都側目看向高煦。   高煦帶着笑容,不過漸漸覺得有點尷尬。   韋家的勢力,可不止韋承華一家那麼簡單。高煦已經完全意識到自己不是皇帝了、甚至出身也不怎麼樣,跑到大樹底下,有時候能省不少事。譬如上次在矣及找門路,高煦便靠了韋家。   然而最重要的是,上次妙錦貸款出來的五千萬圓,本質上來源於韋家;沒有那一大筆資金,高煦不可能成事。   當時主家韋忠明請客的時候,高煦把話說得很好聽,但好聽的話也不全是假話。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說完全違心的假話,最多就是加點修飾罷了。   投桃報李,關係才能長久。高煦這回確實有回報的意思,既然要回報,當然得實質的東西:利益。   妙錦似乎已經看清了高煦的操作,眼神裏也流露出了明白的意思。高煦坦然地與她對視,彷彿在提醒着她、在矣及說過的話:你是你,韋家是韋家。   她一直有點避世的心理,但高煦一向入世,他經常也很厭煩那些世事,只是覺得這樣做有用。也許今生,妙錦不太需要高煦的保護,但某些時候、她可能須得高煦這樣的俗人。   高煦沉吟片刻,說道:“韋老言重了,投資就有風險,無非風險高低的區別,哪能包賺不賠?而計劃中的這部劇集,風險確實很大,我只是不想把劣質投資、推薦給韋老,那不是坑你麼?”   韋承華打量着高煦,眼神好像不認識他一樣,接着指着高煦,回頭道,“你們伯父說小劉有見識,我覺得他更重要的是人品好,厚道。”   高煦忙道:“晚輩可經不起誇。”   妙錦也笑吟吟地看着他。   韋承華輕輕一拍茶几,說道:“兩個項目我都要投,我相信小劉的眼光。”   高煦收斂笑意,淡定地提醒道,“劇集真的會大概率會虧本,我這人事業心不強,有時候就是興趣。”   “沒事。”韋承華笑道,大方地擺擺手。   高煦想了想,覺得示好也不需要太刻意,便道:“那韋老投一千萬就行。主要的空閒資金,我建議韋老投入到動畫項目上。下一步動畫,我打算乘勝追擊,做風格類似的東西,應該還會盈利。”   韋承華伸出手道:“就這麼說定了。”   高煦伸手握住韋承華有些枯槁的手,倆人直接在口頭上達成了協議。   老人沒一會兒就離開了書房,接下來便是韋繼勳陪着高煦,帶他參觀這座復古院子。今天沒看見妙錦的二哥,聽說還在京師。太倉和京師,分別是大明國的經濟和政治中心,這些大家族的人一般都在兩地有產業。   韋繼勳今天才當面認識高煦,倆人倒是相處得不錯。   不過高煦尋思着,如果他不是以前當過皇帝、或者現在沒有成爲同等的有產者,任何一種情況下,他可能就與韋繼勳談不攏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挺有意思   大舅哥韋繼勳的年紀、比高煦稍大,也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但高煦很清楚,倆人之間,原本有一道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直到高煦通過第一部動畫的成功,他不僅步入了資本階級,而且獲得了淑妃金扇獎這類高端的光環,鴻溝纔得到了彌補。   正如高煦對楊盈說過的話,錢對他來說,最大的作用並非物質享受。   當然妙錦可能也會接受、高煦與韋家不怎麼來往,她甚至提及過私奔。但這樣的辦法畢竟有後遺症,高煦認爲,主動融入適應環境、纔是最好的結果。   也許韋繼勳此前的建議有一定道理,高煦應該配置資本、穩定階級,避免“坐電梯”一樣地變化。   不過他暫時沒考慮那麼多,因爲對將要開始的項目,他還是很有信心。   這處大院子裏,有多棟辦公樓建築羣,韋家的兩個公司擁有完整的設施和人員。而高煦的夢孵化工作室,只有一個套房,僱員目前只有倆人,規模便顯得非常微小。   工作室租用了影片廠的屋子,位於最高的那棟辦公樓,在十二層。從正門進去,有一間廳堂,往裏走有三間稍小的辦公室、正面都是玻璃牆。   高煦等三人把這裏收拾了一番,很快就能安排前期的工作了。   “王律師兼職一段時間助手,接一下平時的電話,接待來客。我們與動畫廠、影片廠的合同和協議,你也要經手評估。”高煦道,“因爲小鄧得準備着手動畫劇本,這段時間她的工作,最好少一些打攪。”   王誠點頭道:“沒問題,大概就是祕書的活。不過要是做得不周到,劉總可得包涵。”   “人手不夠,暫時的雜務、差不多能維持就行了。”高煦道。   他想了想,接着說道:“我們先從動畫入手,準備劇本、各方協議。然後我再招聘幾個人,日常助手、劇集編輯,之後便可以安排劇集的事宜。”   倆人都回應明白了,於是開始工作。   高煦與小鄧一起走進一間辦公室,他又回頭道:“你到網上發招聘廣告,咱們需要一個日常助手、一到兩個擅長古裝劇的編劇。因爲劇集導演那邊,通常也會有人完善劇本,所以咱們的編劇團隊不用太多人。”   小鄧問道:“劉總有什麼具體要求,薪酬怎麼定?”   高煦道:“助手要求不用太多,差不多就行了,編劇叫他們發簡歷。薪酬你查查同類招聘,先定個範圍,到時候面試再細談。”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茶壺去飲水機上接水。小鄧走了過來,伸手道:“劉總,讓我來吧。”   高煦把茶壺給了她,便走到了靠外的玻璃窗邊,一邊看着外面的風景,一邊琢磨着動畫的選材。   《瘋狂動物城》,這個名字已經在他的腦海裏盤旋了好幾天。他投資動畫只爲了賺錢,這部《動物城》與上一部相比、大概有些相通的特點。   沒有多少文化特質,能讓全球各個文化圈都能接受,也不挑特定的動畫愛好者,受衆極廣。比如高煦,以前他對動畫完全沒有執念,成年之後他就不太喜歡動漫相關的東西了,但並不影響他喜歡看《尋夢》、《動物城》這類動畫電影。   蘇伊士運河以東、西美區以西,廣大的傳統勢力範圍,都是確定的龐大市場;而且上部動畫也能進入歐洲等地區。高煦要賺錢,就不能只考慮明國觀衆。   雅俗共賞。普通觀衆有看點,搞笑、懸疑、反差萌,譬如光是那個叫“閃電”的樹懶,就能吸很多粉;眼光更高的觀衆,裏面又有不少隱喻,看起來也有嚼頭。所謂男女老少都能看看。   而且大明政府現在宣揚“價值認同”。動畫裏釋放出的對各大文明的包容價值觀,由大明這個世界唯一強權國家的動畫廠放映出來,是比較恰當的善意表達。政府方面應該也會滿意。   高煦再度權衡了一番,便暗自下了決定,開始着手回憶描述。情況和《尋夢》差不多,主要情節他記得很清楚,不過細節上需要慢慢回想,很多地方印象比較模糊了。   好在這次小鄧能在旁幫忙,王誠工作也很盡心。有過合作經驗的三個人,讓小小的工作室運作良好。   及至旬末,高煦提早下班了,回家與妙錦一起做飯。因爲妙錦今天下午肯定要來。   倆人剛喫過晚飯,高煦便接了個電話,剛接起來他就感到有點意外,竟然是孫靜打過來的。   “恭喜啊,說得有點遲。不過我在電視上,看了那天淑妃金扇獎的頒獎典禮。”孫靜的聲音道。   高煦看了一眼妙錦,按開了免提。妙錦笑着微微搖頭,把碗收到廚房去了。   “多謝。孫總最近還好嗎?”高煦道。   孫靜道:“不太好,失業了。”   高煦愣了一下,說道:“你是很有能力的人,重新找份工作應該不難。”   孫靜的聲音裏,讓高煦的眼前好像浮現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你離職的時候,好像提過一句,我如果走投無路了,可以到你那邊工作。不是開玩笑的吧?”   “當然不是開玩笑,而且我也是好意,客觀地說以前孫總對我算比較照顧的。”高煦道,“不過我現在那個廟,恐怕有點小,目前工作室只有三個人。平時開工資不是問題,不過對你的職業發展、似乎不太有利。孫總的職業規劃應該是管理方面吧?”   電話裏沉默了一陣,孫靜的聲音再次傳來,“今晚有空嗎?”   “怎麼?”高煦反問道。   孫靜道:“去酒吧喝點酒。”   高煦道:“你來太倉了?我問問女朋友。”   孫靜道:“嗯。那個韋家的千金?”   高煦捂住話筒位置,走到廚房門口,“你聽到了吧?以前的上司,給你遞紙巾那位。她暫時沒工作了,想到酒吧見見面,你願意去嗎?”   沒想到妙錦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行吧,見面聊會兒天更好。”   高煦聽罷,拿起手機道:“哪裏?”   孫靜說了個大概的地方。   高煦掛掉了電話,想了一下,覺得也沒啥問題。明國的治安還好,包括酒吧那種地方。   像上次孫靜喝醉了,撩了個小夥又反悔,那小夥很生氣、但也只是嘴上說幾句,並不敢怎麼樣。主要是犯罪代價太大,明國男人大多也不怎麼缺女人,實在找不到的去國外那是相當受歡迎。而矣及那個阿緬就不同了,沒去酒吧也找到莫娜住處、爲非作歹。   倆人換了衣服,便坐高煦的小銀馬出發了。妙錦穿了一套深色衣裙、高跟鞋,高煦也換上了正裝風格的衣裳,只不過把白襯衣上面的扣子解開、看起來更隨意一點。因爲太倉的很多酒吧,好像不少白領下班就去了。他倆這樣穿着,會比較從衆。   高煦一邊開車,一邊觀察着妙錦,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挺好的,我第一次去酒吧,長長見識。”妙錦笑着說道。   高煦不動聲色道:“上次在蘇州,我去酒吧接孫靜,她剛約好了一個帥小夥,臨時反悔了。我覺得,她平時沒少玩。”   妙錦微笑道:“那又怎樣?你情我願,現在這種事不犯法。”   “確實。”高煦點頭道。   妙錦又道:“如今的男人都不太在乎這個了,看得很開,也就是我們還守舊。”   到了地方,高煦把車停好,便帶着妙錦走進了一間酒吧。這酒吧感覺還好,氣氛沒那麼瘋狂。光線昏暗曖昧,客人們大多好生生地坐着喝酒聊天。有個駐唱的妹子,正在話筒旁邊唱着靡靡之音。   今天孫靜還沒喝高,她伸手揮了揮手。高煦和妙錦便走了過去,隨意地介紹了兩個人。孫靜站了起來,看着妙錦,倆人友好地握了一下手。   服務員端着一個心形的盤子過來了,裏面裝着許多杯造型不一的調味酒。孫靜道:“我先點了這個,你們想喝什麼就點,不用客氣。”   “就這個挺好。”高煦道。妙錦也輕輕點頭。   今晚孫靜和上次在酒吧的風格相似,她穿着短裙、吊帶,臉上化着妝,豐腴的胸前一片白花花的顏色。高煦有點不太自在,目光儘量迴避着特定的位置,但餘光裏還是把她的樣子看清楚了。   不管怎樣,她的身段和打扮,確實很能引起男人的慾望,如果她獨自來這些地方尋歡作樂,必定相當容易找到目標、還能隨便挑選。   “以前在工作上,孫總關照我不少。”高煦端起一隻酒杯。   三人碰了一下,孫靜一口喝完,“嗤”嘲笑了一聲:“你這人真是挺沒意思。”   高煦笑道:“你說得對。”   孫靜轉頭看着妙錦,“小婉,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如果要約男人,劉剛這樣的不是好選擇、有點悶。”   妙錦露出了十幾歲女孩兒難有的笑容,說道:“長久相處的話,是不是就挺有意思了?”   孫靜頓時側目,饒有興致地看着妙錦,“下次他再欺負你,我跟你站在一起。”   “好啊。”妙錦笑吟吟地端起酒杯。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毛衣與古籍   燈光的顏色變幻莫測,兩個女子的皮膚,也在不同的時刻、籠罩着不同的光彩。不遠處的話筒後面,駐唱歌手正唱着情歌,撩撥着夜色燈火下的男女。   在這樣的場合,孫靜穿得很清涼,身材十分性感,高煦與她說話的時候,也儘量避免盯着她。並非他不敢看,當年在皇宮裏什麼綺麗的場面沒見過?實在是顧及妙錦的感受。   就像先前、兩人在車上的時候,高煦便故意說了點孫靜的壞話,說她在外面沒少玩。實際上,他根本不在乎孫靜的私生活。   杯盞交錯之間,三人一邊喝一邊聊,起初言語都還算講究有分寸。後來又上了幾瓶乾紅,喝點有點醉、酒精終於讓他們都更隨便了。   隔壁座的幾個衣冠整齊的男女,這會兒也開始動手動腳、勾肩搭背。高煦當然沒有那樣,他還很清醒。   “你覺得,男女之間,會有簡單的友情嗎?”孫靜拿起醒酒壺,給妙錦面前的玻璃杯倒酒。   妙錦微笑着,輕緩地說道:“怕是難免有些許曖昧。”   高煦忍不住勸道:“酒差不多就行了,要不喝點水?”   孫靜轉頭道:“你放心,今晚就算要你送,不是還有小婉在嗎?沾不上你。”   高煦面露尷尬,隨口笑道:“孫總說哪兒去了,你要找個男人,那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孫靜帶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傲氣,頓時讓高煦想到了她在公司的神態。她拿手撐着下巴,盯着高煦道:“你說得對!”   她的頭往下一垂,又抬了起來,說道:“我要找的話,能找到更英俊更有趣的男人。”   高煦覺得她的目光有些挑釁的意思,但他也不必在意,他的心態早就比較淡定了。   孫靜又搖晃着頭說道:“但是說句實話,有時候也感覺自己很累。你剛做助理的時候,怎麼說呢,好像人很可靠,還能抵擋誘惑。男人是什麼樣,我不是不知道,你這樣的人特別少,不好色……”   “噗!”高煦忽然把嘴裏的冰水噴了,忙拿出手帕道,“不好意思,因爲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我,一時有點激動。”   妙錦也笑着看他。   孫靜本來就有點醉了,對這樣的失態不以爲然,她接着剛纔的話題說:“那時我不知道你有小婉,傳言你離婚了。不過以爲你就一個辦事員,想着不合適。現在你有錢有事業,卻也有韋家小姐這樣的女朋友。所以我們都不用想太多,就是同事、曾經的同事,不可能有別的問題。”   妙錦道:“或許,孫姐還是想要個長期伴侶。”   孫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看着妙錦:“現在大多時間我挺開心的,不過想到以後有皺紋了、身材走樣,還有人願意陪我嗎?心裏就偶爾有點慌。”   “無論男女,到了一定年齡,都難免有點慌。”高煦道。   妙錦輕輕拿起酒杯,“願孫姐早日遇見良人。”   “叮”地一聲清脆的玻璃杯碰撞聲,孫靜笑道:“隨緣。”她仰頭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道,“我結過婚,其實吧,這東西就算得到了,也不一定靠得上。沒得到的時候,憧憬太好而已。”   幾個人各自喝着酒和冰水,沉默了一陣。這樣的時候,一般高煦會傾聽歌手唱歌,也不必強行去找話題。   但這時他才恍然道,“剛纔唱歌的人呢,什麼時候走掉的?”   妙錦道:“應該去休息了,一直唱嗓子受不了吧。”   孫靜笑道:“劉剛,你爲我們倆唱一首?”   高煦忙擺手道:“算了,要美女唱,才能賞心悅目。”   孫靜哼哼道:“你這算是歧視女性麼?”   “可別給我戴帽子。”高煦用玩笑的口氣道。   妙錦卻笑盈盈地說:“那邊正好有一張琵琶。”   孫靜高興道:“喲,劉剛還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呀,今天你得讓我見識一下。”   妙錦也慫恿道:“沒事,別緊張。”她頓了頓笑道,“要他給別人表演,那真是不容易。”   “我想想唱什麼。”高煦不再推辭,既然妙錦想聽。   他心裏早已想到唱什麼了,因爲現代歌曲只有一首是他特別熟悉的。很多年前的第一世、他的女友最喜歡的一首歌,他爲之專門練習過,每到KTV那樣的地方必唱,唱過太多遍了,後來腦海中也偶爾會迴響起來。只不過臨時他得回憶一下歌詞。   過了一會兒,高煦便起身道:“那麼,在下嫌醜了。”   妙錦掩嘴笑了起來,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高煦走了過去,把牆上的琵琶取了下來,試了兩下弦,然後來到話筒後面。只有他的兩個女伴在看着他,人們沒怎麼留意,別的只有一兩個人轉頭看了一眼。   他開始彈前奏,用琵琶的絃聲、演奏現代風格的曲子,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夜我又再獨對,夜半無人的空氣。穿起你的毛衣,重演某天的好戲……”起手這一段調子有點低沉,粵語歌詞,而且這首歌的咬字有點難。好在高煦曾經非常熟悉,唱得沒什麼大問題,情緒也盡力融入意境了。   對於此時的人們來說,這是一首新歌。果然很快就有酒吧的顧客轉頭過來,留意到了他。   高煦穿着皮鞋、深色正裝外套,白色裏襯的衣領敞着、直到鎖骨下方,他的頭髮也不長不短很整齊,顯然不是酒吧的歌手,而是一個顧客。幾個女客被吸引了注意力,久久地瞧着這邊傾聽。所以看反響,他唱得應該還可以。   如今的高煦,大多時候已是很沉穩收斂的人,所以唱到那句“將肌膚緊貼你,將身軀交予你”的時候,孫靜的神情有點動容,目光露出酒精醞釀下的迷離。高煦看在眼裏,忽然覺得孫靜聽得懂粵語。   而妙錦聽不懂,高煦當然清楚。以前的皇宮裏,小荷是潮州人,但平時她只說京師官話。只有高煦能聽懂小荷偶然間的方言。   “讓脣在無味的衣領上,笑說最愛你的氣味……”高煦一邊對着話筒唱,一邊看着妙錦。妙錦聽不懂,臉上帶着微笑。但高煦倒把自己給感動了。   現在他已經記不清、那時女友的相貌,除了空洞的回憶什麼也沒留下,但他想起了妙錦親筆寫的那本書。陳舊發黃的紙張,在他年邁的時候時常放在枕邊。腦海中的記憶幻想不斷閃過,他的情緒變得尤其投入,陶醉在了自己的心情中。   一曲罷,周圍響起了一陣稀疏的掌聲。高煦向觀衆行個禮,然後把琵琶放回原處,回到了位置上。   妙錦看着他說道:“沒想到,你唱得挺好聽。”   “那就好。”高煦笑道。   孫靜神情異樣地打量着他,勉強地笑了一下,沒有吭聲。   “你怎麼會粵語,跟小荷學的?”妙錦問道。   高煦搖頭道:“說來話長,回去了給你說。”   孫靜忽然說道:“要不今天就這樣吧,我去買單。”   高煦道:“我在這邊安家了,地主之誼,你懂的。”   孫靜收起錢包:“那好吧,我也不想太要強,要佔點你們男士的福利。”   高煦把錢付了,然後拿起手機在網上找了類似代駕的服務。三人繼續在酒桌邊坐着喝水,等着開車的人過來。   這時孫靜才說道:“我沒聽過那首歌。”   “嗯……”高煦應了一聲,不解釋。這個時代的東西太豐富了,有一首歌沒聽過,十分正常。孫靜只要不問歌名,高煦就不必解釋什麼。   妙錦果然說聽不懂歌詞,於是高煦要了紙筆,把歌詞寫下來給她。   此時夜色已深,駕駛服務的人打電話來了。三人走出酒吧,先讓孫靜回酒店,然後高煦與妙錦回家。   妙錦坐到客廳的椅子上,拿出了先前寫的歌詞,忽然說道:“這首歌不屬於這個世界,上次你說過,那時好像有個女友?”   高煦倒了兩杯水過來,坐到旁邊點頭道:“我起初接觸賭博,就是因爲她爹治病要錢,我想走捷徑。這首歌是她最喜歡的,我不知道唱過多少遍了。”   妙錦的情緒有點低落,“顯然路沒走對,之後她怎麼辦的?”   高煦道:“另外找了個有錢的人,不過有錢好像也沒治好她爹,而我則繼續賭博,上不了岸。”   妙錦沒再說什麼。   高煦瞧着她,主動說道:“時間很神奇,我剛纔在酒吧彈唱那會兒,自然會想起她,心裏卻完全沒有感受。”   妙錦似笑非笑地搖頭道:“我看你那一刻挺深情的嘛。”   “那是因爲想起了你的書,親筆寫的那本。”高煦道。   他看了一眼妙錦手上的歌詞,又道:“毛衣與古籍,究竟有多少不同?”   妙錦立刻轉頭看着他,情緒似乎有點失控,“這一次,我不會早死那麼久了。”   “好。”高煦笑道。不過妙錦比他小十多歲,正常來看、也不會再發生同樣的情況。   妙錦輕輕靠着他,“你根本不是孫靜說的那種人,但我知道,她爲什麼會說你不好色。”   高煦隨口嘆道:“時代變了,沒辦法。”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先來先得   這個旬末的時光,高煦的狀態與平常有些不同。   他既不想出門去商業圈轉悠,也沒有別的興致,繼續回憶着動畫中的細節,慢慢在冊子上記錄下來。不過因爲是休息的日子,他倒一點也不急。   偶爾他會抬頭瞧瞧妙錦,她正在客廳的書桌旁做着一些瑣事、神情愜意。高煦看到她的表情,下意識地感到了心安理得。不用擔心冷落了她,似乎也不必解釋什麼。   妙錦的性情與以前相比有不少變化,但是心性大概依舊保持着古典的恬靜。加上今天她穿的棉質襖裙,傳統服飾更添了這樣的氣質。   她擺好了東西,拿起了一支毛筆開始書寫。過了一會兒,高煦終於有點好奇,放下手裏的東西走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雋秀字跡,上面豎着已經寫了幾列字: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這是《鄭風》裏的一首。”高煦道。   妙錦轉頭道:“好記性。”   高煦欣賞着,點頭道:“不錯不錯。”   妙錦問道:“你是說詩,還是說字?”   “字。詩選得也挺有意思。”高煦笑道。   妙錦輕盈地轉過身來,“那你當時是想念我的字,還是我的人?”   高煦頓時明白了,她還沉浸在昨晚的情緒中、記得高煦提到古籍時的物是人非。   當然是借物寄情,畢竟字寫得再好,那也只是死物。不過好像並不需要累述。   高煦不禁靠近了一些,伸手用手背輕輕撫着她脖頸上的肌膚。妙錦抬起頭,兩人的臉離得很近了,相互默默地看着。高煦聞着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清香,感受着她潔白光滑的皮膚。   妙錦對他來說已經是早已熟悉的人。不過全身心的接受,以及喜愛親近之情,絕非那燈火酒綠中新鮮性感的陌生女郎、可以比擬的。她就像有一種魔力,讓高煦想要埋進她日漸豐腴的胸口上,貪婪地呼吸她的氣味。   妙錦的目光流轉,眼神微妙地變化着。高煦想起了以前的貴妃,而眼前的她,容貌陌生、眼神又很熟悉。當然熟悉的不僅是她的眼神,還有筆下的字跡。   旬末一連三天,妙錦都沒回她家,倆人也沒去別的地方,就呆在這棟房子裏。時間卻彷彿過得很快。   休息日結束後,高煦便恢復了工作的狀態,一早去影片廠,經營他那小小的工作室。   小鄧看到高煦進門,立刻就說道:“劉總,招聘廣告發了出去,已經有好幾個人投遞電子簡歷、想應聘助手,但發簡歷的編劇只有一個。我看那些人的介紹都還可以,今天就先安排了一個人來面試助手。”   “好的。”高煦點頭道,“一會兒咱們先整理一下情節脈絡。”   王誠打了聲招呼,繼續守在工作室的座機旁邊,整理着文件。   高煦與小鄧走進了一間裏面的辦公室。辦公室比較隔音,不過面對大廳的整道牆都是透明的玻璃,也沒拉簾子。   沒多久,果然那個應聘的人就來了。高煦接起電話,王誠的聲音道:“劉總要不親自看看?”   高煦放下電話,抬起頭,隔着玻璃就看到了一個女子站在大廳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觀察着那個陌生女子。   她化着淡妝,長得不錯,穿着白色的長裙看起來有點仙,但從脖頸、手臂上的皮膚看可能有三十多歲了。女人不管保養得如何,皮膚和妙錦那種十幾歲的女孩兒、細節上是不同的。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高煦瞧她的眼睛好像有點靈性、舉止衣着也算得體,直覺上、她應該是受過教育的人,而且有一定的頭腦。   高煦走了出去,王誠的聲音便道:“這是我們的劉總。”   “劉總,你好。”女子輕輕彎了一下腰,雙手把一份紙質簡歷遞了過來。   高煦伸手接了,完全沒打算看,便徑直說道:“實習期三千,爲時一個月,轉正五千、保險什麼的都有。這樣的待遇滿意嗎?”   他有參照的薪資,便是以前在大公司做辦事員時的薪水。但大公司不是誰都能進,待遇應該算比較好的層次。   果然女子臉上一喜,毫不猶豫地說道:“滿意。”   高煦點頭道:“那行,上班吧。”   女子愣在了那裏。   “王誠,你告訴她平時要做的事,其實不復雜。另外把僱傭協議簽了。”高煦說到這裏,才恍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觀察着高煦,答道:“劉總,我叫餘妮。”   “好。”高煦拿起她的簡歷轉身走回了辦公室,然後把東西丟在一邊,完全沒看。   因爲所謂助手,就只是接接電話、接待來客,打印點東西,做些雜務,也許高煦應酬太多的時候,再安排一下行程。實在不需要太大的能力,即便做得不那麼好,也不影響總體,再說還有一個月實習期。高煦覺得沒必要過於挑揀,誰先來就是誰。   高煦忙活了一天,回到家裏,發現餐桌上有兩個菜一個湯。上面還留了字條,漂亮的毛筆字寫的。   妙錦說她前三天身體很累、嗓子不舒服,她爹今天也回太倉來了,所以晚上在家裏住。   高煦拿起手機發了條信息,便洗手喫飯,繼續在家裏工作。只有這陣子比較忙,把劇本的主要內容搞出來就好了。   一晚上的睡眠也不太好。他確實意識到,睡覺前想得越多、越不容易睡着。而且現在他是有規律的上班生活,早上還得按時起牀,難免會影響精神狀態。   高煦開着小銀馬,沿着熟悉的道路去影片廠那邊,心頭依舊尋思着每一段劇情裏、還有哪些有趣的細節。   就在這時,忽然前面的一輛越野車一個急剎!高煦的車跟得非常近,他有點迷糊的腦袋瞬間變得清醒,下意識地一腳剎車踩了下去。但電腦系統反應更快,直接自動剎車了。   輪子下面發出“咔咔”幾聲響,防抱死的系統也自動運作。“砰”地一聲,小銀馬還是頂上了前面那輛車,制動距離太短,電腦也沒辦法。   接着高煦眼前一片白色,氣囊直接撲在臉上。儀表臺上的東西都響了起來。   “我曹。”高煦罵了一聲,解開安全扣,打開車門鑽出駕駛室。   前面的車門也開了,走下來個男子,問道:“要叫救護車嗎?”   高煦埋頭一看,又看了駕駛室一眼,搖頭道:“不用了。”   那男子馬上打電話報警,然後拿起手機拍撞車的地方。   高煦在路邊坐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看着那男子在那忙活。   過了一會兒,男子走過來了,說道:“前面忽然竄出來一條狗,沒見到主人,我不是故意急剎。不過你這追尾,官鋪肯定判你全責,兩輛車都得賠,找保險公司吧。”   高煦點了一下頭,看着面前的爛攤子,想到官鋪、保險公司的麻煩流程,他便從兜裏掏出手機來,直接給餘妮打電話:“小余,你在哪裏?”   對面有點急:“劉總,我還在地鐵上,會盡快到公司的。”   高煦道:“先不用去公司了,我給你發個地址來,你來幫我處理保險修車的事。”   電話裏道:“好的,劉總。”   旁邊的男子聽到這裏,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高煦那輛車,面露困惑之色。   男子好心提醒道:“還得等等官鋪的人,不然說你喝了酒,纔會想跑路。”   “有道理。”高煦點頭道。   男子拿出了一盒煙,向高煦示意。高煦搖頭道:“不抽,謝謝。”   官鋪的人騎着摩托車來了,果然如那司機說的,直接說是高煦的錯。理由很簡單,主觀上高煦原本能夠避免事故,那就是別讓車跟那麼近。如果沒有異議,官鋪就能立刻給出裁定,近期去領裁定書。   高煦表示沒有異議,並上車嘗試了一下,啓動機蓋冒煙的車靠到路邊,扔在那裏,他便招了一輛出租車直接走人。   他到工作室的時候,王誠與鄧家敏已經到了。高煦徑直走進辦公室,看見靠窗的地方有沙發,便徑直躺在上面,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沒一會兒,小鄧拿着一張毯子進來,放到了高煦的身上。   他拿起手機,告訴了妙錦早上發生的事,不得不解釋了一通,人沒事、有自動剎車。然後少不得要聽妙錦一番千叮萬囑。好在她的聲音挺好聽。   快到中午的時候,餘妮纔來到工作室,向高煦彙報了辦事的結果,拿了一張提車的票據給他。她在中途遇到了一些困難,比如去官鋪取裁定書、她不是車主,去千里雪銷服店辦修車協議、保險單也沒有。   但小余都想到了辦法,比如拿她昨天才籤的僱傭合同,說服警察,即便有差錯,裁定書也可以再次打印、並不影響裁決結果等等。總之事情都辦妥了。   高煦頓時覺得,這員工好像挺靠譜,也有人際溝通能力。在心裏面,他已經默認小余度過實習期了。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自願忽悠   下午四點,樓下院子裏的人多了起來,車子一輛輛地駛離大門。王誠主動要送高煦回家,高煦便沒拒絕,道了一聲謝、與王誠一起下樓。   高煦上了副駕駛室,沒有坐後排。因爲王誠不是司機,要是在古代得是軍師那號角色。   這個時間段,路上的車非常多,主路上的車流不見首尾,就像一條龐大的鋼鐵洪流。   王誠時不時與高煦聊幾句,說他的妻子管得很嚴,生活完全沒啥驚喜什麼的。去年他有陣子失業了,每天妻子都沒好臉色,好在今年掙了大錢,家裏才順心了不少;可她最近天天約着朋友往外跑,說是去喝茶逛街,也不知道究竟在幹什麼。   好像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煩惱,不過並不是多大的事。高煦只能隨口說幾句好話。   這時高煦從車窗裏看到了一棟建築上,有一個巨大的八梁冠標誌。   “在旁邊停一下,我進去逛逛。”高煦道。   王誠把車靠到路邊,轉頭道:“我跟劉總一起去?”   高煦道:“不用,你別耽擱回家的時間,我一會兒坐出租車。”   王誠點頭道:“那行,我先回去了。”   高煦道:“明天見。”   果不出所料,這是一家公爵牌汽車的銷服店。裏面除了員工,顧客並不多。一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女人帶着笑容上前,打了聲招呼。   高煦點頭回應,很快便被一輛跑車吸引了目光。他走了過去,仔細地端詳着那輛車。   外表做得非常犀利好看,車身各個角度的尺寸很恰當,勻稱優雅而不失力量感。輪廓由多個板塊組合而成,整體線條很流暢,局部卻沒有流線弧度的圓潤感,所以更具陽剛之氣。顏色也不錯,灰色銀光的車漆,稍顯內斂。   旁邊女人的聲音道:“放在世界上,這也是機械技術最先進的一款跑車。十二缸超強動力發動機,搭載的離合器換擋速度、理論上一秒可以換二十五次。地盤據有自動感應升降技術,既能保證極限狀態的穩定,也能適應各種路況。整體符合空氣流體科學,兼顧性能與藝術,由著名的藝術家與工程師共同設計。”   高煦看了一會兒,沉吟道:“現在我纔買這款車,會不會太晚了?”   “啊?”女人愣了一下,忙道,“我們這個品牌,主營有超級跑車與超豪華轎車,先生要不要看看那邊的轎車?”   高煦完全沒興趣,因爲妙錦已經有一輛同品牌的。   就在這時,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說道:“怎麼說話的?這位先生年輕有爲,不正好開跑車嗎?”   女人有點尷尬道:“我去拿點喝的,您要喝什麼?”   “茶。”高煦道。   他稍微有點猶豫,笑道:“我上下班那輛車,昨天給撞壞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想再買一輛代步。不過這麼霸氣的跑車,好像有點太高調。”   “您坐。”中年男人似乎正在想臺詞。   高煦便在那輛銀灰色跑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繼續細看。   中年男人的聲音道:“在經濟鏈頂端的人,有錢要高調消費,有識之人一定會覺得您有社會責任感。”   “有這種說法?”高煦有點好奇。   男人道:“您看,咱們大明國的人,大多都衣食不愁,主要是想有高收入,擁有好東西,讓生活過得更好。   而好東西並不缺,大明的工業能力早就過剩了,問題不在生產的規模,而在於能賣出多少。不然造出來沒人消費,那還造它做什麼?可大家要有錢,才能消費啊。   先生買一輛車,花一百萬圓,汽車廠的員工有收入了;平均保養一次得兩三萬圓,我們也都有收入了。我們有了錢又會買別的產品和服務,繼續讓其它行業的人得到收入。這不是爲社會做貢獻麼?您還得交稅,又爲國家做了貢獻。”   男人指着那輛車,眼神裏充滿着熱情,用十分肯定的口氣道,“我覺得它,非常適合您這樣有社會責任感、有大胸懷的成功人士。”   高煦用異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男人,不禁脫口道:“嘖,我覺得你簡直是個人才。”   “過獎過獎。”男人面不改色道。   高煦雙手在大腿上一拍:“成,就衝你剛纔那番話,我買。”   這時之前的女人端着一杯茶過來,中年男人道:“你帶着這位先生去刷卡,辦手續。”   女人一臉震驚,接着用膜拜的眼神看了她的上司一眼,又轉頭看高煦。中年男人道:“這麼貴的車,性能會有問題嗎?人家看重的是情懷,是胸懷。”   “是,你說得是。”女人道。   於是高煦稀裏糊塗地、就花了差不多一百萬圓,他過去大概看了一眼車庫裏的新車,然後辦好手續。還有上牌之類的事,不過高煦不用管,留下駕駛證,明天來開走就行了。   第二天臨近中午,他便離開了辦公室,叫了輛出租車。他專門去了銷服店一趟,很快坐進了他的新車裏。   感覺,就像直接半躺在路面上。   不過啓動時那低沉而有質感的咆哮聲,頓時讓他感受到了新鮮和刺激。現代物質文明的擴張下,哪怕只是出行一項、慾望就彷彿無所止境。   高煦心情良好,把車開到了影片廠的院子裏,遇到很多人正在去公司食堂喫飯。   很快他就意識到,昨天那中年銷售基本是在忽悠,只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輛車太吸引目光了,而且人們的目光、好像也沒覺得車主是有責任感的人。許多人都往這邊看,有些女人甚至停下了腳步,等着看車裏出來的人。   高煦爬出車門,忽然看到了小余,便主動招呼道:“你去喫飯?”   小余點了點頭,瞧着高煦的跑車,“劉總的新車好漂亮。”   高煦想起銷售說的保養一次就要兩三萬,脫口道:“主要是貴。”   小余笑道:“對您來說,應該也不算貴。這車大概一百萬吧。”   “嘿,你還挺懂的。”高煦道,“不過要不是昨天撞壞了車,我還沒想到這茬消費。”   小余輕聲道:“我沒別的意思,不過那輛千里雪確實不太符合劉總的身份,該換了呢。”   “不換,全都要。”高煦道,“我這人,喜新不厭舊。”   兩個人正好相遇,便同行去食堂喫飯,免費的。公司裏的午餐,一般都不太好喫,但是衛生營養沒問題。   高煦取了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喫飯,因爲這裏很多人都認識他,懶得打招呼。如同昨日在王誠的車上,不是在上班時間、高煦也儘量避免說工作的話題。   他隨口問了一句:“小余應該成家了吧?”   小余的神情似乎閃過一絲傷感,搖頭道:“沒有,單身着。”   “哦。”高煦發出一個聲音,不再多問。   她的臉型長得不錯,瓜子臉挺秀氣,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美女。現在也不差,不過皮膚確實稍稍有點鬆了,氣色也不算好。性格好像也算溫和,按理是有追求者的,也不知道爲什麼還單身。   高煦沒說話,很快就把一大盤飯菜喫完了。但是他心裏話是,這飯菜、似乎還不如以前的天蘇公司的食堂菜。   小余就喫得很慢,慢吞吞地吞嚥着。她看了一眼高煦乾乾淨淨的盤子和碗,繼續喫。   高煦端起湯碗,慢慢地喝着,說道:“我覺得你辦事很熟練,以前做過祕書相關的工作?”   小余抬頭道:“對,畢業後,直到前段時間,一直當祕書。這是我第二份工作。”   “難怪。”高煦點頭道。   小余低聲道:“我還兼職前總管的情人。”   高煦:“……”   小余一臉疲憊的樣子,沉默一陣又開口道,“一開始他說和妻子沒有感情了,我那時年輕,以爲我和他有結果。後來終於明白了,他便給我買很多奢侈品。再後來我更明白了,奢侈品並不能帶來光榮,他又不給我現金或房產,什麼衣服包包水晶,舊的拿去變賣也換不了幾個錢,我就離職了。倒沒想到,這麼快能找到新工作。”   高煦看了她一眼:“自己最可靠。”   小余道:“劉總說得對。我還有個同事,找到他家裏鬧去了,我沒去,沒意思。”   高煦道:“確實沒有好處,無非出口氣。”他說罷起身道:“你慢慢喫,不用急。我先去工作室。”   他的動畫劇本已經有了眉目,而且這回的條件更好。因爲工作室就在動畫廠院子裏,可以隨時找導演李良具體商量,甚至直接讓動畫廠的員工嘗試做原畫、也很方便。   下午小余走進了高煦的辦公室,說道:“剛纔名叫王思奇的製作人打電話來,他問劉總約見劇集導演的事,什麼時候有空。”   高煦道:“就明天吧,上午下午都行,隨時過來工作室找我。”   小余點頭道:“好的。”   高煦又多看了她一眼。之前兩天,小余對他而言、只是個工具人,但或許因爲剛纔她說出了經歷,忽然就好像變成了一個有喜怒哀樂的活人。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有利可圖   按照小余與王制作約定好的時間,次日下午王制作便帶着人、前來高煦的工作室見面。   來了三個人,除了王制作,還有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以及一個着裝時尚光鮮、妝容精緻考究的年輕美女。男的是拍過古裝劇集的導演,姓鄭,女的是一個正在打造的明星,叫蘭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他們不是韋家影片廠的簽約人員,而是屬於一家經紀公司。王制作也解釋了,如果雙方有合作意向的話,可以用影片廠或工作室的名義、與經紀公司簽訂協議。據說很多導演與演員,都在經紀公司,這樣可以與更多的影視公司合作。   小余自覺地泡了幾杯茶,端進了辦公室。   鄭導演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問道:“劉總打算拍什麼樣的題材?”   “具體還沒開始策劃,暫時確定要拍古裝劇。”高煦說罷,趁機問道,“咱們大明古代的皇帝能不能拍?”   鄭導演想了想,說道:“能的,但是基本須以正面的形象出現。就跟以前唱戲一樣的,戲裏有皇帝角色,但多半不是本朝皇帝,前朝就隨便唱。”他說罷笑了一下。   高煦點頭道:“有道理。”   鄭導演又道:“影視行業的管理是評級積分制,上映之前要分級,一般所有影片都能上映,無非級別不同。但是有個例外,如果是污名本朝皇帝的片子,多半在分級的時候就要卡住,得不償失。   所以如果要製作商業片,我不建議以皇帝爲主角。一般聚焦皇帝角色的片子,都是一些特定的團體纔會投資,不以盈利爲目的。”   高煦道:“也就是說,裏面出現了大明皇帝,只要不是壞人、那便沒問題。”   “對。”鄭導演道。   高煦看了一眼旁邊的美人蘭彩,也沒搞懂怎麼有個演員。   鄭導演主動道:“這是我們公司近期重點包裝打造的人,如果能合作的話,公司希望蘭彩小姐能出演裏面的重要角色,增加曝光率。”   “請劉總多多指教。”蘭彩大方地微笑道。   高煦道:“若是不介意,咱們能不能臨場演一小段。”   鄭導演側身與蘭彩小聲說了一句話,便道:“可以的。”   高煦從來沒有涉足過拍戲的行業,但沒喫過豬肉、總見過豬跑,他不僅看過很多電影電視劇,也瞭解過一些零星的知識。他想起了以前的一個段子,馬上有了主意,“這樣。旁邊那個桌案附近,我掉了一枚針,馬上要用。蘭彩小姐幫我找,表演尋針的場景。”   鄭導演道:“劉總稍等幾分鐘。”   高煦點頭道:“好的。”   鄭導演開始給蘭彩小聲說戲,還親自演示動作和表情,很是認真的樣子。   剛纔端茶送水的餘妮、還有暫停了動畫劇本的小鄧,都一臉興致的表情等待着,她們好像覺得有點新鮮。看起來高煦臨時想到的段子,在這個時代沒出現過。   蘭彩準備好了,走到了桌案旁邊,便開始表演。她上下到處察看,又俯身在桌案下面瞧着,表情有點誇張,一會兒皺眉摸着地面,一會兒一副嬌嗔的樣子撅起嘴,“究竟在哪裏嘛?”   高煦伸手摸着額頭,撓了一下,一言不發地觀看。他確實沒有專業知識,但是外行也有感覺的。他看蘭彩的表演、覺得非常出戏,好像很缺真實感。他心裏琢磨,蘭彩小姐似乎不是在尋找一枚針,而是在向觀衆展示、她假裝各種表情時的美麗,重點是不同角度的美貌。   很快表演完了,蘭彩起身微笑着向高煦致意。   高煦不置可否。想到剛纔鄭導演解釋過一些規則,沒有任何對不起高煦的地方,高煦便不想說一句難聽的話,只笑着應一聲。   幾個人繼續說話,談起一些拍戲的法門。而這時高煦已經有點失去興趣了,他無法嚴謹地闡述自己的判斷,因爲沒有相關經驗;他的判斷基本靠直覺,但直覺、可能是多種信息的綜合模糊結論。   送走了客人,工作室的事務繼續運轉,不過離下班的時間也不遠了。一般的公司,都是下午四點下班。   高煦提前下樓,來到了他的銀灰色跑車旁邊,打開了車門。   這時那個蘭彩走了過來,笑望着他,“劉總要走啊?”   “下班了。”高煦道。   蘭彩站在車旁,雙手捧在胸口,“哇,好漂亮的車!你能帶上我嗎?”   高煦左右看了一眼,問道:“咦,鄭導演沒和蘭彩小姐在一起?”   蘭彩道:“他還在裏面談事情,我想先回家。”   高煦沉吟道,“我還得去接個人,這車一共只能坐倆人。要不,我叫工作室的同事送你?”   蘭彩失落地說道:“那我還是等鄭導演吧。”   “行,後會有期。”高煦帶着笑容揮了一下手。   他上車慢慢地把車開出院子,根本沒踩油門,不然排氣的聲音非常大。門口電子感應的檔杆、還沒來得及抬起,高煦的車就從下面梭出去了。   到了春江區房子的車庫,高煦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裏面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幾條信息。第一條是:我是蘭彩,怕影響劉總開車,可能發信息更好,你到家了嗎?   不知道她從哪裏得到的號碼,應該是王制作給的。   後面的消息還有一些噓寒問暖的內容,並問高煦晚上有沒有空。   高煦回了一條: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不太方便。   蘭彩秒回:這個藉口太敷衍了,不過也謝謝你,顧及我的感受。我知道,你就是嫌我不夠漂亮嘛。   高煦又打字:不是藉口,我說的實話。   蘭彩道:你們有錢人,有女朋友、跟拒絕與我見面,兩者有什麼關係嗎?   高煦覺得蘭彩說的好像也有道理,便解釋:你說得對,不過我的女朋友不一樣。蘭彩小姐很漂亮,但如同別的美女一樣,我們只是工作關係或朋友關係。   蘭彩:哪裏不一樣?   他認爲自己說得很清楚了,便懶得再解釋。他下了車,從前門進客廳,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見蘭彩沒再回信息,便將手機丟在餐桌上,到更衣室去換衣服。   高煦換好了舒服的棉布褲子和套衫,穿了一雙拖鞋走出來,忽然看見妙錦站在餐桌旁,手裏拿着手機。   “你啥時候進來的?”高煦道。   妙錦有點慌張地放下手機,紅着臉道:“我剛進來呀。”   “哦。”高煦發出一個聲音,走了過去。   妙錦看着他道:“我不是故意的,剛剛有人發信息,我就順手拿來看看,屏幕也沒鎖。”   “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隨便看。”高煦笑道。   妙錦又小聲問道:“哪裏不一樣?”   “嗯?”高煦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認真地說道,“說不上來,反正我挺珍惜。”他尋思了一陣,比劃着描述自己的心情,“便是……如果咱們有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妙錦柔聲道:“我也是。”她立刻抬起頭道,“你討厭得很,說那麼肉麻。”   高煦笑了一聲,便拿起了一瓶甜紅葡萄酒,找開瓶器打開。   妙錦跟出門,來到後院裏,問道,“那個蘭彩真的很漂亮?”   高煦瞧了一眼妙錦,“比不上你,說實話還行,不過演技有點浮誇,不符合我想象中的劇集風格。另外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顯然我對她只是有利可圖。”   妙錦不動聲色道:“你還親自挑演員呢?這下好了,有些女人爲了事業,很捨得自己的。”   高煦搖頭道:“今天那個導演帶來的,好像是捆綁銷售,我不太滿意。再說你放心吧,我什麼美人沒見過,心裏有數。”   他在泳池邊坐下來,又拍了一下旁邊的懶人椅,恍然道,“忘了拿杯子,咱倆就這麼喝吧。”   妙錦道:“我去拿。”   沒一會兒,她窈窕的身影就輕快地走過來了。高煦看到她,便覺得賞心悅目,空氣中也仿若瀰漫着莫名的愜意和美好。   高煦一直看着她近前來,“我瞧着,不少男女都太計較利弊得失了,生怕喫了一點虧,費勁得很。不過這也是家庭變得鬆散,個體意識得到尊重的表現。”   妙錦“嗯”地應了一聲,轉頭勸道:“那個公司不行,演員想走偏門捷徑,好像缺了公平競爭的規矩,這樣一來會擋住一些真正有才華者的路,並不是什麼好事。你投資的是真金白銀,花錢看他們折騰那些東西,不是跟自己的錢過不去嗎?”   高煦笑道:“你說得對,不愧在資本家的環境裏薰陶了十幾年。行吧,這事我聽你的,換一家試試。”   “我可不是想幹涉你的正事,不是怕你喫虧嗎?”妙錦有點撒嬌的口氣。   高煦道:“我的就是你的。”   妙錦露出了笑意:“我不需要,可是愛聽你說的話。”   倆人安靜地坐在泳池邊,池裏的清水如同往日,泛着清澈的藍綠水光。無風的時候,水底的景色也清晰可見。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古裝時代   接下來到工作室面試的編劇,名叫代恆。應該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   高煦從玻璃牆裏面往外看,見到那個代恆時,頓時猜測此人估計還沒結婚。代恆身上穿着一套嶄新的正裝、小交領白襯衣,腳上蹬着一雙不搭的休閒皮鞋。最讓人不太順眼的地方、是代恆那一頭較長的頭髮,但是和鄭伊健那樣的形象不一樣,高煦一眼就覺得代恆根本不適合那種髮型。有些髮型挺好看,但是挑臉。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人來了,高煦得稍微瞭解一下。   高煦按了一下桌面上的電話:“小余,叫他到辦公室來見面。”   “好的。”小余在外面對着電話說,聲音從裏面的桌面傳出來。   代恆揹着個包從門口進來了,高煦也起身走到辦公室中間,伸手與之握手。高煦直視他的臉,結結實實地握住他的手,停留了好一會兒,說道:“我姓劉。”   “代恆。”他稍微愣了一下。   高煦指着旁邊的皮椅子,說道:“咱們坐下談談。”   代恆客氣地說道:“劉總坐。”然後從包裏把一份簡歷拿了出來。   高煦自然沒看,說道:“我已經大概看過你的電子簡歷,以前寫過古裝劇本?”   “前幾年上映的幾部,我只是編劇團隊中的一員,做的是技術活。”代恆說罷,恍然從包裏又拿出一疊打印的紙來,“但我有一部獨立創作的劇本,只是未受採納。”   高煦翻了一下,看字體大小、紙張厚度,估摸着有十幾萬字。他便說道,“我叫小余給你泡杯茶,那邊書架上有些閒書和雜誌。等我半個小時。”   代恆聽到這裏,臉上有些意外,“好的,劉總慢慢看,我今天沒別的事。”   高煦拿着那疊紙,坐回辦公桌旁邊,立刻開始翻閱。因爲有過與小鄧一起製作劇本的經歷,高煦也算了解不少知識。而且他本來就看過各種各樣的書籍,所以大多文字性的東西、都能欣賞一下。   手裏這個劇本,寫得其實相當不錯。但是高煦仔細閱讀了許久,也看出了其中的問題,“題材有點冷門,懸疑的關鍵元素不夠有普適性,挑觀衆,一開始似乎抓不住人們的興趣。”   代恆走了過來,苦笑道:“劉總說得對,之前見過一個導演,大概也這麼說。但是獨自做原創的劇本,不感興趣的題材寫不好,寫得好的東西、又不一定符合市場的口味。”   “有道理。”高煦點頭道,“主觀創作是這麼回事。”   這個代恆,水平應該比小鄧要高得多,能力並不侷限於改編和格式。也許小鄧也有創作才華,但暫時沒有表現出來,她還沒畢業就效力於高煦了。   高煦想了一會兒,“咱們工作室一般會有現成的題材、以及故事的大概內容,你需要做的工作,往往都是補充細節和劇情。”   “沒問題,我之前在團隊裏就幹着類似的活。”代恆道。   高煦聽到這裏,頓時覺得無須再權衡小節,“你的工作除了完善劇本,還得負責與導演合作。只要是拍出來上映的劇集,你參與過的,一集一萬圓,如果上映後成績好,另有獎勵。中途可能會不斷修改劇本,並且會有工作空窗期,所以另外給你一月五千的定額薪水。你不管改多少遍,反正能維持生活。”   代恆主動伸出手,很急切地說道:“沒問題!多謝劉總賞識。”   談妥之後,代恆似乎情緒有點激動,“太倉這邊的房價和生活水平太高了,我本來打算回家鄉找份事情幹,也好安家立業。這下又有了希望。”   “咱們一起把事情幹好,什麼都會有。”高煦笑道。   這時小余才泡好了代恆的茶,端了進來,但辦公室的交談都快結束了。代恆看着小余,說道:“謝謝你。”   “不客氣。現燒水,慢了點。”小余的微笑大方得體。以前她給某個公司的總管做了好幾年情人,應該見過一些世面。   一旁的高煦看在眼裏,覺得代恆的眼神、似乎對小余有好感。這也實屬正常。   小余雖然三十餘歲了,形象確實還是不錯的。她今天穿着休閒衣服,上衣下襬覆蓋在長裙上,整個人顯得樸素淡雅而乾淨,十分有親和力。   招聘到了古裝編劇,高煦便將工作室的空間、進行了重新安排。除了大廳,有三間較小的辦公室,高煦與王誠一間,小鄧、代恆各一間。需要避免打攪的時候,高煦可以去小鄧、或代恆的房間商量內容。   《動物城》的動畫劇本,高煦負責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主要是小鄧去寫,他只負責補充、描述自己的一些見解。   這時,高煦開始着手古裝劇的準備。權衡之後,他並不打算立刻製作武德年間的題材。   從劇集的角度,他想做的東西、只有個歷史時代背景,故事需要完全原創,要求很高。高煦完全沒有經驗,還得參與創作,好加入那些祕密元素;有可能成績特別差。如果沒有多少人看,沒有影響力,如何能引起“可能存在的人”發現呢?   如果失敗了,以後再反反覆覆拍相似的題材,就會顯得十分奇怪。   所以高煦決定先做別的古裝劇,試試水,積累一下經驗,留下更多的迴旋餘地。   此時小鄧正在寫動畫劇本,房間裏“噼裏啪啦”的鍵盤聲斷斷續續,時快時慢,一直沒有停止。高煦聽得久了,倒也習慣,他覺得哪怕在這樣的噪音中睡覺、也能睡得着。   高煦走到了外窗旁邊,從高樓上看着城市的景象。成片的樓房森林、錯綜複雜的交通線路,組成了千萬級人口的生活生產場景,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規模宏大的城市看不見邊際。這還只是太倉一個城市的樣子。   他忽然意識到,他能遇到妙錦簡直是奇蹟,因爲概率太小了,哪怕妙錦常去高煦走過的地方、相遇仍然非常不容易。之後一年多的時間,高煦便再也沒有在隨機的人羣中,遇到其它人。   那個山洞裏的幾人,高煦與之相處了幾十年,彼此都非常熟悉。只要站在他面前,哪怕容貌不一樣,肯定是能感覺出來的。這麼久了,他一定是因爲沒有遇到。   而今只靠運氣,好像已無可能。拍出劇集來,在大範圍裏主動提供線索,或許真的是有效的法子。   高煦離開窗邊,這時心裏也有了試水之作的目標。他想到了新龍門客棧,不過既然此時沒有《龍門客棧》,那也無所謂新舊。   這部古裝電影,完全可以改編成劇集,而且可長可短。劇情本身十分完整,幾方勢力聚集在一個客棧裏,矛盾衝突爆發,人物關係、元素也很豐富。   高煦琢磨着可以在裏面摻點“東西”,比如做迷香的慶元和尚名字、以及那種迷香的配方,這些細節已經消失在歲月裏、正史野史都不見記錄,他可以慢慢摻進去。   不過背景,也許最好放在唐朝,因爲唐朝宦官專政才符合實際。這個世界沒有了魏忠賢,武德時期工業革命後,後面那些太監勢力都不太行,能“殘害忠良”屬於瞎扯,編不圓。那些“忠良”全是大資本大地主,沒弄死太監就不錯了,除了內鬥誰敢害他們?   高煦離開了小鄧的辦公室,去找這幾天沒有正事幹的代恆,將龍門客棧的劇情與他說說。如果實在做不出好看的劇本,他再想一個就是,高煦還記得不少古裝電視劇的大概內容。   說了很久的劇情梗概,代恆道:“我可以先嚐試寫一段,到時候看劉總是否滿意。”   高煦點了點頭:“很好。”他想了想又提了一句,“你以前工作的時候,有沒有特別欣賞的導演?”   代恆想了一會兒,“我參與過的編劇團隊,有幾個不同的導演,每個導演的風格側重點都不一樣,說不上來孰好孰壞。不過之前見過一個男演員,雖然不出名,但我覺得他表演特別好。”   “誰?”高煦好奇地問了一句。   代恆立刻打開電腦屏保,搜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付費劇集,然後點開了一集。高煦把椅子挪上前,與代恆一起看着屏幕。   “男主小時候與女主青梅竹馬,但是分開了,這一集是成年後的重逢。”代恒大概說了一下。   高煦“嗯”地回應一聲。   畫面裏出現了一條古代的街、行人,一輛馬車駛過,裏面有個美女打開窗看風景。一個男子跟了上去,他很高興,美女發現了他卻毫無反應,應該是沒認出來。   男子的長相在演員裏顯然不算英俊,不過喫那碗飯的,身材相貌都還行。   短短几秒的畫面,男子的表情從驚喜、失落、尷尬、自嘲中迅速地變化着,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臺詞,也沒有誇張的表演。情緒主要靠眼神、配合稍許臉色的變化,非常細膩,非常有感染力。   高煦看到這裏,脫口道:“有點意思。” 第一千零六十章 關係情感   在這裏工作的人們,包括剛來幾天的代恆,似乎都已習慣了環境。   工作室的條件還是不錯的。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斜照進來,屋子裏明淨整潔,除了實木的辦工作、書架,以及齊全的國產電器(明國製造業產品比較貴),還有舒適的真皮椅子。   高煦此刻便在小鄧的辦公室裏,坐在其中一張真皮椅子上,拿着平板電腦在那裏閱讀、剛從小鄧的電腦裏拷貝的文本。當然,免不了同時聽着她的鍵盤聲音。   他放下了平板,拿起旁邊的杯子,發現已經空了。於是起身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大半杯熱水,然後取了一隻茶包放到杯子裏浸泡了十幾秒,取了出來放在旁邊。   小鄧的鍵盤聲停了,她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攔腰。   高煦端着茶杯,忽然想起了什麼,便隨口問了一句:“你還住在原來那間小屋麼?”   小鄧“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道:“那兩百萬圓,我幫我爸還債了。也許劉總說得對,他還會再賭。不管怎樣,算是報答他的恩情吧。”   高煦沒說什麼,既然說好了給她的報酬,那她就有支配權。   小鄧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媽果然很不高興。不過我不能急着給她錢,否則她可能立刻就會離婚,現在沒離,很大的原因應該就是沒有錢。他倆將來要怎麼樣,我管不着,但不想成爲促使他們離婚的人。”   “嗯……”高煦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聲音,作用僅僅只是表達聽見了。   興許他剛纔就不該問那句,這時小鄧的情緒也似乎受到了影響。   她忽然抬起頭:“其實我早已厭煩了那一切,很想逃走,卻又忍不下心那樣做。恩情能用錢回報嗎,我算不算是忘恩負義?”   高煦暫時沒吭聲,他不太想回答這麼難的問題。   不過小鄧好像挺信任他和妙錦,高煦只得嘗試着描述自己的見解,“這種事,或許沒有固定的道理。一般情況下,多年的親人,很難有更可靠的關係了,大概是一種從生存到情感上的共同體,完全不能用利益去衡量。”   他話鋒一轉,“可關係本身不等於感情,實際上有的情況、或許沒有理論上那麼美好。畢竟不管是好人、壞人,抑或有某些人格缺陷的人,都可以有親人,並不是說任何人只要養育了孩子、就能立刻轉變得高尚。”   高煦還有一些話沒說。他想起了以前的父皇、以及大哥高熾,又想起了自己養育過的孩兒。他覺得,小孩天生就會依賴並信任親生父母,因爲沒得選。如果開始質疑這種親情了,恐怕確實有一些實質的矛盾和怨恨,或多或少。   小鄧這時沒有多大的反應。現代的信息和觀念十分豐富,高煦的一些言論、已不再具有驚世駭俗的效果。   倆人沉默了下來,高煦從玻璃牆向大廳看出去。   代恆走到了大廳工作臺前面,正與小余說着話。從裏面能看清他們的舉止,但聽不見聲音。   不知道代恆說了些什麼,他看小余的眼神卻有額外的關注,也許他還在試探着什麼。高煦並不驚訝,因爲代恆第一天來面試的時候看見小余,眼神裏便有類似的東西。   此刻小余臉上的神態好像帶着笑容,但是又有些尷尬。她對代恆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拿起了電話。代恆也離開了工作臺。   小余向玻璃牆這邊瞧了過來,看到了高煦,然後她便指了一下電話。   片刻後小鄧辦公桌上的座機就響了,高煦道:“我來接。”   小余的聲音道:“有個姓潘的人打電話來,想與劉總通話。”   高煦道:“接進來吧。”   “好的。”小余道。   沒一會兒,電話裏說話的人、果然是高煦預想中的潘總。潘總道:“要打通劉總的手機,真的要靠緣分呀。”   高煦笑道:“你是知道的,我還算一個編劇。最近在親自做文案,所以手機經常不在手邊。潘總近來可好?”   潘總道:“還好啦。對了,後天是我生日,我邀請了一些朋友到家裏一聚,大多是做投資的老闆,劉總可願賞光?”   “你稍等,我叫人查查日程。”高煦道。他把手放在話筒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小會兒,什麼也沒幹,然後繼續對着電話道,“不巧啊,最近的事真的太多了,實在抽不開身。不過我這邊一定派個人來捧場。”   潘總似乎有點不悅,但無法看到他的神態。過了稍許,潘總的聲音才道:“沒事沒事。劉總又在做新項目了?”   高煦道:“對,同時有兩個項目,一個動畫,一個做古裝劇集。但還在準備階段,沒有正式開始。”   “動畫項目需要投資人嗎?”潘總道。   高煦道:“動畫項目是‘太倉幻影動畫廠’做主要出資方和製作方,這次我不是投資人代理了,到時候叫王思奇聯繫潘總談談。不過,估計動畫項目的資金缺口很小。劇集倒是我的工作室做主要投資人,潘總有沒有興趣?”   “古裝劇集?”潘總問了一聲。   高煦道:“是的。”   潘總髮出笑聲,“那個好項目,劉總不帶我玩了啊。”   高煦笑道:“不是那個意思,我能作主的項目,這不先聯繫潘總了嗎?”   “那到時候再說吧。”潘總道。   高煦道:“生日快樂。”   潘總說了一聲謝。   高煦掛斷了電話,自言自語道:“好像有點得罪潘總了。”   小鄧的聲音道:“劉總說話挺客氣的呀,你們剛纔不是還談笑風生麼?”   高煦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如果這樣就可以,沒有人情的綁架,來往起來敢情就太輕鬆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種關係,不進則退。他覺得自己做到位了,挺熱情;如果你不以相應的態度回應,那便是處事不行、不給面子。   算了,懶得管他,愛咋咋地,那種應酬確實也沒勁,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無非就是用套話逢場作戲。滿口稱兄道弟,肚子裏都是利益,費神又沒意思。”   不過高煦若是一心想奮鬥努力,這種交際場合還是應該去,多認識一些人可以交換信息。只是他本來就對現世的利益、不是特別執着了,所以纔會如此態度。   上次《尋夢》缺資金的時候,高煦確實有求於人,但那是在他自己承擔了主要資本後,王思奇聯繫到的投資人。講道理,潘總即便有人情、也應該算到王思奇頭上。高煦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小鄧的聲音道,“劉總與那些俗人不一樣。”   “得了吧,都是渾身銅臭。”高煦道,“你忙你的,我去一會兒。”   他走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裏取了一把車鑰匙,重新回到大廳。他走到工作臺旁邊,把鑰匙放在桌案上。既然是捧場,大概就是讓主人炫耀往來無白丁(平民),高煦那輛公爵牌跑車,也許正好派得上一點用場。   小余看了一眼桌面,招呼道:“劉總。”   高煦道:“後天有一個姓潘的人過生日,他是原來的投資人之一,小余替我去捧個場。開我的車去,包個紅包,買點恰當的小禮物,都報賬。兩千圓吧,好事成雙。對了,地址忘了問……”   小余道:“王制作要去嗎?”   高煦恍然道:“對,你可以問他。”   他瞧了小余一眼,頓時覺得、這女人大本事或許沒有,但小事反應挺快的,並不是個死板的人。   小余微笑道:“我明白了。”   “會開車吧?”高煦又問了一聲。   小余點了點頭。   高煦道:“那行。對了,那輛車動力很大,油門踩輕點,注意安全。後天參加了生日宴之後,你就可以下班了。”   小余道:“好的,劉總。”   高煦回到了辦公室,見王誠正在電腦上找資料,旁邊堆放着許多法律書籍。他便沒有打攪王誠的工作,徑直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並戴上了耳機,繼續看那個演員出演過的劇集。   代恆推薦的那個演員,名叫金峯,演技確實不錯,演什麼像什麼,情緒表達也真實有張力。而且高煦發現金峯的導演,基本都是同一人,叫馬炫。   這倆人合作過的劇集,好像投資都不大,服化道有點粗糙,場景很小。劇情故事本身也挺簡單的,不過導演的風格比較明顯,常常從一些生活細節入手展開劇情。   常言道內行看門道,高煦實在看不出來什麼,他以不太內行的眼光,主要憑感覺和感官。   高煦準備找人問問、導演或演員的聯繫方式,想親自談談再說。   第二天高煦在通勤細節上也做了安排,下午四點他把跑車放在了辦公樓樓下,自己找出租車回家了。次日一早他又另外開了一輛車來上班,便是妙錦的那輛豪華轎車。妙錦也說了當天不去什麼地方,就算她要在附近買點東西,家裏還有一輛挺高級的超輕材料自行車。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一場戲   幾經周折,高煦終於聯繫上了那個名叫馬炫的導演。   馬炫在網絡上有一個帳號,會發布一些事業動態。高煦的助手餘妮通過留言和發信息的方式,幾天後纔得到了對方的回應。高煦來到大廳裏,看了一遍餘妮電腦上的信息記錄。   “他好像不太積極。”餘妮道。   高煦道:“你自稱是《尋夢》出資人的助手,他不一定相信。如果我們工作室也有這麼一個認證的賬戶,或許能省事一些。”   這時代恆從旁邊走過,打了聲招呼:“劉總。”   高煦點頭道:“我們正在試圖聯繫馬炫,就是你推薦的那個導演。”   代恆聽罷湊了過來,說道:“他應該收到過不少類似的消息。而且網絡上確實有一些虛假信息,爲了做廣告之類的目的,可能謊報身份,不太可靠。”他頓了頓又道,“對了劉總,我只推薦了演員金峯。”   “原來是代編劇的主意。”餘妮微笑道。   “隨口在劉總面前一說。”代恆說話時,目光迴避,且沒有留下多少繼續交談的餘地,顯得有點冷淡。   高煦其實不在乎他們之間的私人關係,但一時難免心生好奇。他下意識地猜測、這倆人好像又有點什麼事,因爲代恆之前對餘妮有一種默默的關心。   代恆看向高煦:“我進去繼續寫劇本了。”   高煦應了一聲,轉頭道:“你給他留言,咱們去找他,見面聊。”   餘妮微微一怔,說道:“好的。”   高煦又道:“劉備還三顧茅廬,咱們起初主動一點不丟人,避免錯過潛在的機會。”   果然主動而實質的提議,得到了積極的回覆,約定很順利。那個導演馬炫和演員金峯,都屬於一家經紀公司,約見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   幸運的是,經紀公司正好也在太倉。作爲明國經濟最發達的中心城市,太倉是許多公司的總部。人們願意花費更大的地價成本、生活成本在這裏,好處也在此時體現了,聯絡交流起來有可能很方便。   高煦叫上餘妮,倆人開着那輛公爵牌轎車出發。   在同一個城市裏行駛了一個多小時,他們才找到那家經紀公司。有個光頭給高煦開了車門,高煦看了他一眼,恍然道:“你是金峯。”   光頭笑道:“是。”   高煦看了一眼金峯的光頭,見到有淡淡的髮根痕跡,確定金峯不是禿的、而是剃光了頭。他與金峯握手,這時認出旁邊站着的一個男人正是馬炫。   馬炫的年齡並不大,應該也就三十多歲,衣着和短髮髮型都很正常,乍看看不出是個導演。高煦隨後也與馬炫握手,然後不忘介紹了一下助手餘妮。   之前這馬炫有點愛理不理,可能只是沒太重視網絡消息。現在高煦親自前來,他們接待還是很熱情的,都迎接到公司外面了。   高煦沒有名片,也不用自證身份。除非對方主動問起,那時他可以找上次淑妃金扇獎的視頻。   馬炫微微彎腰做了請的動作,姿態十分謙虛。高煦倒很坦然,他的態度很隨和,不過已很久不習慣討好他人。   現在他這般言行舉止還好,畢竟是身家數億圓的投資者,開着公爵牌轎車來的。而之前他只是個辦事員,難怪好幾個人都額外注意他,可能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言行感覺獨特吧。   幾個人坐電梯上樓,剛出電梯,便遇到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馬炫介紹了一下,男的是經紀公司的人,女的是與經紀公司簽約的演員。   大夥兒一起進了一間會議室,高煦便毫不隱晦地說道:“之前我見過另一個導演,名字不方便說了。導演也帶了個女演員,說是他們公司重點打造的明星。當時我讓她表演尋找一顆針的戲,實在有點看不下去啊。”   馬炫帶着笑容道:“王憶晴不一樣,她是我叫來的,不是公司項目。當然如果劉總看不上她的本事,咱們可以另外找女演員。”他想了想道:“要不,現在就讓王憶晴演一段、那出尋找一枚針的戲?”   高煦卻看了一眼旁邊的金峯,又觀察着名叫王憶晴的女子。這女子看起來很文靜,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甚至似乎顯得有點靦腆。不過長得確實不錯,一頭濃密烏黑的頭髮、長髮向一側梳起,自然地垂在側臉,光看臉也自有一番氣質。   “咱們換個場景。”高煦一時興起,饒有興致地說道,“金峯和王憶晴是相互認識的人,類似同事的關係。金峯喜歡王憶晴,但王憶晴可能不太看得上他。倆人今天因工作之事,被叫到了一起,見面寒暄。”   王憶晴看了高煦一眼,“金峯先生可沒有那樣的心思。”   馬炫、經紀公司的人都笑了,餘妮的臉有點紅,金峯摸了摸後腦勺。   高煦道:“所以纔要演技嘛。”   馬炫要求爲他們倆策劃、並加工人物性格,高煦同意了。   “王憶晴確實挺漂亮的,你讓自己喜歡她並不是難事,多想想她的優點。”馬炫道,“能喜歡上嗎?”   金峯有點尷尬,“這個……”   馬炫道:“你自己琢磨,如果沒有那樣的心情,就回憶你癡迷過的女孩。多想想,讓自己的心感受到。晚上獨自躺在牀上,黑暗中腦子想着她的一笑一顰,還有性感的胸、腰身,你輾轉反側,渴望而不得。見到她時,你心裏很注重自己的形象、衣着、語氣舉止,注意別當面表現出來。”   他沉吟了稍許,又道:“但是你會有一些顧忌。我暫時想到的,大概有三種擔心的心情,一種是擔心被拒絕、失去她;一種是怕自己在她心裏的形象不好,輕浮不可靠;還有考慮自尊心,如果被她看不起,心裏當然會很難受,你不願意面對自我否定的心情。”   馬炫接着又描述一些技巧上的東西,有一些專業名詞,高煦聽得半懂不懂的。   簡單的一個場景,三人交頭接耳準備了許久,期間他們還不斷地嘗試一些細節片段。   高煦耐心地等待着。   他很快就認爲,等待的時間是值得的,他看到了比話劇更有力的表演。話劇的現場情緒很有張力,但是難以避免表演痕跡,而金峯與王憶晴的表演、就像是真的。   很短的場景時間,寥寥幾句臺詞,倆人的情緒變化非常豐富,卻並不誇張。   金峯主動打招呼“真巧啊”,眼神裏也掩飾的熱情,假裝很隨意,語氣卻很認真。王憶晴應該有些許察覺,她帶着禮貌而略顯侷促的微笑。接着金峯有點猶豫,終於吸了一口氣,神態緊張、話也不太利索:“附近新開了一家茶點店,也可以點簡單的午餐……”他說完似乎就有點懊悔。   王憶晴委婉地拒絕了,還努力找藉口合理地解釋。那種不自在的心情,在眼神與臉色中自然地表現了出來。而且她的臉微微變紅,沒有使用任何輔助道具。自然的哭戲或許不是那麼難,但是臉紅要怎麼控制呢?或許只能入戲、憑藉真實的感受。   金峯說:“沒關係,沒關係,下次吧。”他的目光開始迴避。他道了聲再見,頭也不回地走了,忽然變得冷漠,他的右手緊握,左手使勁捏住右拳,空氣中恍若立刻有一個無形的龜殼、將他保護了起來。   高煦坐在那裏,良久無語。   這場景讓他忽然產生了現實虛幻感,他覺得,金峯和王憶晴可能真的有些微妙的關係;又感覺這完全是在重現工作室的生活場面,濃縮了代恆與餘妮的關係過程。稍微冷靜,高煦才理智地判斷,這僅僅只是一場戲。   “戲是編的,不過演員需要用心入戲啊。”高煦道。   馬炫點頭道:“不止如此,也要配合技巧和天賦。我們很多人在生活裏,心中的情緒大多是不會表現出來的,所以如果沒有技巧的加工,那就缺乏觀賞性。怎麼把技巧的痕跡化去,也是技巧之一。實際拍攝的時候,角度的掌握能降低演員的難度,更有表達側重點。另外表演藝術確實需要天分,加之後天的學習,有的人悟性高、表演有靈性;不然組織起來就特別難,特別麻煩。”   “藝術……嗯。”高煦沉吟道。   他沉默片刻,觀察着馬炫,很快又開口道:“我覺得馬導演之前的作品,主要問題是投資太小,畫質粗糙場景簡陋,渠道也不夠大。也許咱們可以嘗試一下,更精良的製作。”   馬炫聽出了意思,隱約情緒也有點激動。   “我打算投資兩部古裝劇,先做一部普通的,平均兩三百萬一集(摺合購買力約兩千萬元)。”高煦道。   馬炫起身伸出雙手:“兩三百萬圓一集的劇集,已經可以做得相當好了。”   倆人的手握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高煦才伸手、從餘妮那裏接過平板電腦,把劇情梗概給馬炫看。至於酬金、以及與經紀公司的合作方案,高煦並不急着談。實際籤協議的時候,高煦希望王誠在場。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雞肉下飯   這是高煦和小余第二次在一起用餐。上次在公司院子裏的食堂,今天在路邊的一家快餐店。   從經紀公司辦事出來,反正回去、也是去味道不怎麼樣的食堂。高煦便把車駛離主路,找了一處停車位,然後隨便找了一家能喫飯的鋪子,與小余一起走了進去。   裏面很熱鬧,各種各樣的顧客,有穿得人模狗樣的白領,也有一些居家打扮的市民,男女老少都有,鬧哄哄一大屋子,其間還夾雜着店員大聲傳遞消息的吆喝聲。雖然開着空調,但鋪面敞着,人又多,裏面還是很熱。   有幾樣食物可選,都是便捷簡單的菜品。高煦與小余放棄了蘿蔔燒肥腸,烤鴨又太膩,他們選了烤雞。   皮子烤得深黃的雞肉切塊、擺上半盤,另外半盤是從白水裏撈起來的青菜和花菜,淋上一勺醬汁。再配一碗米飯、一碗紫菜湯,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店員好心提醒,白飯可以免費加。   作爲一個億萬富翁,高煦倒是喫得津津有味,他抬頭對小余說:“味道不錯,比公司的食堂好喫多了。”   “是呀。”小余笑道,秀氣地小口吃着。   沒過多久,高煦就把飯菜喫了個精光,肚子只是半飽。不過他也不想去添飯,差不多就行了。他好心說了一句:“不用慌,慢慢喫。”   小余嚥下嘴裏的食物,忽然說道:“代編劇確實邀請過我,不是請我去茶點店,而是去看電影。我沒答應。”   高煦聽罷,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注意到了“茶點店”,正是之前在經紀公司、金峯表演時的臺詞。小余好像已經明白,上午高煦提出的那場戲、可能在暗示她與代恆的事。   高煦沒法否定,否則就是撒謊了。他當時想到那個場景,實在不是有意的,只是臨時起意,實際上他也不是很關心小余和代恆之間的事;不過後來一想,他確實是下意識地、從生活所見中得到了提示。   小余抬頭看了一眼高煦。他繼續沉默着。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道:“其實在劉總看來,我答應代編劇、並不委屈是吧?”   “現在人們是有權利選擇,別人怎麼看並不重要。”高煦道,“上午的事你不要多心,沒別的意思,怪我太草率考慮不周。”   小余不置可否,接着說道:“他並不知道我過去的經歷,我只會對特定的人說。”   高煦忙道:“我沒告訴任何人。你放心,我的嘴很可靠。”   小余道:“重要的不是那個,而是我對代編劇沒什麼感覺。”她想了想道,“他長得不醜,未婚,個子也很正常,但相貌確實……難以讓人有多少心動的地方。”   “看看街上,大多人都是這樣的。”高煦隨口道。   小余道:“其實沒什麼、外貌並不是那麼重要,主要是他別的方面也很普通。同樣不怪他,只怪我。有時候別人旬末出去休閒一下,就能花他一兩個月的工資;想到以後都要跟他過那樣的日子,就挺沒意思的。”   她坐在那裏,手裏的筷子沒動,想了一會兒,“也許我現在只適合他那樣的人,不過這樣單身着,好像心裏能莫名好受一些。”   “世界確實很豐富,我無意於勸說什麼。不過,還是自己最靠得住。”高煦道。   小余強笑道:“好在現今女人單身也能活下去。”   高煦道:“是啊,有選擇,不一定非得依附男人。”   這個時代的女人確實選擇多樣了,像孫靜那樣的人,要她依附男人、簡直是對她的侮辱,連說句“美女表演纔有觀賞性”都能說是性別歧視。而小余不同,她似乎願意主動依附男人,當然不是依附於代恆那樣的平民。雖然高煦覺得代恆其實還不錯,階層普通、但挺有才華。   小余放下了筷子和勺子,動作很文雅,“不想浪費食物,可實在喫不完。”   “沒事,西美區大平原上、生產的糧食根本喫不完,澳洲區和蒙古草原上的肉製品也很豐富。”高煦道,“走吧。”   小余道:“劉總的生活挺親民。”   高煦明白她的意思,但沒多解釋。   倆人重新回到了寬敞的轎車裏,高煦坐進了駕駛室,開車繼續沿着導航回公司院子那邊。   老闆開車,小余當然不能坐後排,她在旁邊的副駕駛室。她的雙腿併攏着,傾斜向高煦這邊,而臉也朝着他。高煦有時候會轉頭看她,她多半會把目光轉向別處。不過她確實時常在注視高煦。   “小余好像還沒見過我的女朋友,王誠和小鄧認識她,那時你還沒來上班。”高煦用輕鬆的口氣閒聊道。   小余應了一聲,問道:“劉總要和她結婚嗎?”   高煦轉頭笑道:“當然會,我認識她很久了。”   小余的聲音道:“以前我認識的那個男人,他已經結婚了,也是很長時間。不過他的說辭,是與妻子沒感情。”   “有可能他並沒有說謊。”高煦道。   小余問道:“劉總呢?”   “嗯?”高煦又轉頭看了她的臉一眼,然後繼續瞧着擋風玻璃外面,“怎麼說呢?如果是以前的我,既會喜歡自己的伴侶,恐怕也會到處拈花惹草。但是如今不能那樣幹了。”   “爲什麼?”小余的語氣沒什麼變化。   高煦道:“她跟現在的大多女性不一樣,還守着古舊的觀念。而我覺得,自己反而要接納一些當今的價值觀。一來一往,不就融洽了?人有時候得相互妥協,如果要好處佔盡,對方可能也會那麼想。”   小余的聲音道:“劉總說得好有道理。”   高煦再看她時,她立刻露出了淡淡的禮貌的笑容,這次她沒有將目光迴避。   小余至少對高煦的態度不錯,甚至有特別的坦誠。   “有些東西可遇不可求,很難得,需要珍惜,但也不是缺了就活不好。咱們不用強求。”高煦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如果只是爲一些表面的東西買單,爲什麼不乾脆選擇、讓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呢?”   小余沒有發出聲音,高煦也不多言了。   安靜的車廂裏,寬敞的內飾極有質感,高煦繼續開着車、等待着到達目的地,這一切只是讓等待的時間稍微舒服一點而已。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再相逢   外牆那邊的玻璃窗在偏東方向,一到下午,陽光就照射不進工作室裏。所以高煦往往會有些許錯覺,感官上似乎比真實的時間要晚。   就在這時,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了鈴聲。高煦的手機很少有電話,因爲他設置了免打攪功能,沒有存儲的號碼都打不進來。他便摸了出來,一看原來是個不常聯繫、但很早就存了號碼的人,孫靜。   高煦從辦公桌旁邊起身,走到了靠玻璃窗的角落,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王誠,接了電話。   孫靜的聲音道:“還在忙工作呢?”   高煦道:“對,同時進行兩個項目,稍微有點忙。孫總最近好嗎?”   孫靜:“很無聊。我倒不是非得上班,不過閒了這麼久,人都快廢了,挺懷念之前的日子。也許辭職的決定,稍微有點輕率。”   高煦的臉上笑了一下,他明白,孫靜想起了高煦願意提供工作崗位的承諾。不過這女人嘴上一直挺要強,並沒有直接提起需要工作,卻只說很無聊。   他沒有馬上回話,心裏稍微琢磨了一番。   孫靜雖然沒有幹過影視行業的事,但綜合能力不錯;他在天蘇公司上班的時候、親眼所見,相信自己的判斷。孫靜年齡不大就能做大公司的外貿部總管,學識必定也很過硬。   高煦手裏的這個夢孵化工作室,將來應該會向公司化發展,有關融資、管理等各方面的事務,必須專業人才,不然再聰明的人也不懂現代企業。人才都能花錢招到,但孫靜是個確定可靠的人選。   這時他忽然又想起了還在蘇州的時候,妙錦似乎對孫靜就有些許戒心。不過這種事,回頭主動告知妙錦就行了,他和孫靜主要還是工作關係,最多勉強算是朋友。   孫靜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聲音,終於“喂”了一聲。   高煦“嗯”地發出一個聲音,表示電話信號沒斷。   孫靜的聲音又道:“可想想上班的時候,也有很多煩心事。”   “圍城內外麼?”高煦脫口道。   孫靜道:“哦?”   “外面的人想進來,裏面的人想出去。”高煦道。   電話裏傳來一聲笑聲。   高煦終於主動說道:“你要是不嫌我的廟小,可以考慮一下加盟咱們。工作室目前的情況,當然沒有大公司那麼多規矩,也有休息的時間。只要項目做完了,空窗期基本沒多少事,來不來上班都可以,薪資照領。”   “聽起來好像不錯呢。”孫靜道。   高煦道:“有空你到這邊工作室來談談,就在太倉幻影動畫廠院子裏,一會兒我給你具體地址。”   孫靜道:“就今天吧,我最近都是睡到中午才起牀,正好下午的頭腦清醒。”   高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錶,說道:“那行,我在工作室等你。”   他把地址發消息過去後,便繼續工作。   不知道怎麼回事,直到下午四點下班了,孫靜還沒到。今天輪到小鄧值班,高煦便叫小鄧回去,自己留下來值班。主要的事是等着辦公樓裏負責打掃衛生的人、來做清潔工作,然後鎖門。因爲工作室裏有一些內部資料和文件,每天留個人晚點走比較穩妥。   好在今天妙錦回她家去了,高煦也不用非得立刻回家,無非少點休息時間。   快到五點的時候,孫靜終於到了。她見面就道歉:“沒想到路上那麼堵,早知道就不坐出租車、坐軌道車過來。”   她爲什麼沒有開車,高煦心裏有點小小的疑惑,但沒過問這樣的細節。他說道:“沒事,咱們先下樓。”   孫靜穿着整齊的衣裙,還化了妝,比起上次去酒吧的形象、她又彷彿恢復了職業女性的樣子。   之前高煦借用的公爵轎車、已經還給妙錦使用了,今天高煦上班開的是自己的跑車。孫靜先是有點驚訝,上車後便伸手按住職業短裙下襬,輕輕抱怨了一句:“我覺得,坐你原來那輛千里雪更舒服。”   “在家裏的車庫,有一次撞壞了,我不久前才新買了這輛。”高煦隨口道。   孫靜道:“我請你們喫晚飯吧。”   上次在酒吧高煦付的錢,考慮到孫靜的性格,他便徑直說道:“行。不過今天小婉回她家去了。”   於是只有他們倆人。孫靜挑了一家暹羅餐廳,要喫暹羅酸辣湯。湯裏可以煮蝦、海鮮,高煦也沒有異議,他最喜歡喫的就是海里的生物。   頗有點異域風情的餐廳,菜品都是暹羅風味,不過店員廚師是明國人。裝修不錯,居然還配備了服務員專門煮海鮮、剝蝦殼,據說是爲了把握火候時間,讓菜品的口感更好。以大明國的人工成本,這頓飯不便宜。   高煦主動提起:“我有個方案,一年固定薪資十萬,項目結束後,我個人的純利再給你百分之一。不算太委屈?”   孫靜想了想:“上部動畫,劉總的收入好像有幾億圓?”   “有的。”高煦誠實地點頭。   孫靜笑道:“待遇不錯,你挺大方的嘛。”   高煦道:“這種工作室就像個體戶,我個人出全資,不對別的股東負責。賺錢的時候,分給你們多點少點,沒什麼大不了的。實在不賺錢的時候,我還開它幹什麼?”   “是這個道理,不過公司制度有其好處。”孫靜道。   高煦不動聲色道:“到時候得靠你了。”   孫靜聽到這裏,端起椰子汁道:“多謝劉總提攜。”   “哈哈,希望合作愉快。”高煦道。   他喝了一口椰子汁,又道:“現在只有那麼幾個人,你要是做總管、卻沒什麼人管,就叫總監吧。實際上什麼職務無所謂,工作室裏的人,都是接到什麼事就幹什麼。”   接着倆人商量了一下,孫靜先協助高煦處理事務,熟悉行業,跟進項目的具體進度,並幫他管理日常工作、包括工作室的公賬。將來進一步發展的時候,她將幫助高煦組建公司。   目前孫靜的工作強度、實際上不用那麼高的薪水,不過她找工作的方向,本來就是總管級別的管理職務,高煦這也算是花錢留人、提前佈局人才儲備。   晚飯高煦沒喝酒,喫完了飯,他開車把孫靜送去她的住所社區。然後打算回家。   到了地方,她卻忽然說道:“咱們下車再說幾句話吧?”   高煦解開安全帶,站在了車子旁邊,孫靜從對面走了過來。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站在不太明亮的路燈下,城市已展現除了夜景的一面。   孫靜的聲音道:“那次在蘇州,我就想在路邊這樣站一會兒,說說話。不過那回喝得太醉了。”   “周圍什麼也沒有,而且還有點冷。”高煦道。   孫靜抬頭看着天上的月亮,隨後看向高煦,微笑道:“正因什麼也沒有,說話纔有意思。電視、電腦、手機,工作生活的瑣事,你不覺得有時候填的太滿了?”   高煦笑道:“沒覺得,我經常坐在院子裏發呆或是看書。”   “劉總確實是個挺特別的人。”孫靜看着他的臉。   高煦淡定道:“這話我也會說,一般是對美女說。”   孫靜“嗤”地一聲笑出聲來。   她收住笑容,用感慨的語氣道:“偶爾,還是想有個人陪着說說話,女人啊。可就是不太好找。”   她的模樣長得挺不錯、特別化了妝之後,身材也保養得很好,而且家境似乎不錯。   高煦心道:或許爲了某一些需求,她可以考慮適當放棄另一些要求?這樣的策略,不知道是否可行。畢竟像妙錦那樣的情況,並沒有多少參考價值,她和高煦“以前”就在一起了。   高煦什麼也沒說,懶得管那麼多。他禮貌性地陪着孫靜站了一會兒,便道:“小心吹感冒了,回去休息吧。你調整好狀態,最近就可以來上班。”   孫靜道:“好的,多謝劉總開車送我。”   高煦點頭道:“回頭見。”   幾天後,高煦找到了幻影電影廠的管理層,並聯系經紀公司、開始進行實質性的協議簽訂。古裝劇項目即將提上日程。   韋家作爲幻影電影廠的控股方,在負責製作方面沒有異議。但韋承華同時也是古裝項目的出資人之一,許諾出資一千萬圓。   於是副總裁韋繼勳來找高煦談過,對導演的人選提出了一些意見。大概原因是,韋繼勳覺得馬導演知名度不高,以前的作品市場表現也不太好,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他的話也有一定道理,也許馬炫以往的作品、受諸多客觀原因影響,比如投資不夠、劇本不好等等,但也不能忽視馬炫再次失敗的風險。   高煦權衡之後,仍舊相信自己的直覺判斷,認爲馬炫確有才能。而且高煦也在韋繼勳面前,說出了自己的考慮:拍這部劇不是很在乎利潤,製作成本有限,虧本也虧得起。   於是韋繼勳無話可說,直接認領了那一千萬項目投資。不過韋家投入這筆錢,顯然也不只是期待這個項目賺錢。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直覺   高煦的劇集項目,投資還不到動畫項目的一半,十五集的總投資約四千萬圓;利潤預期、也完全沒法與動畫電影比。正如王思奇等大多人的看法,來錢最快的還是電影票房。   但是高煦在古裝劇集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   劇組在西域省建造了一個拍攝現場。從509年到510年上半年,不到一年的製作期,高煦便兩次乘飛機親自,到拍攝現場觀摩。他麾下的孫靜也長期駐守在西域,將各種信息傳遞迴太倉。   太倉的一家大型傳媒公司,已與夢孵化工作室、簽訂了獨家首播協議。   條款有點複雜,關鍵內容是採用浮動版權費的合作模式。劇集快完成的時候,對方旗下的一家付費電視臺最先放映,接着在他們旗下的視頻網站上架。收視率、播放量越高,版權費就越多,按照協議執行即可。   同時高煦還要跟進《動物城》的動畫項目。有了上次的經驗,這回他也算是輕車熟路。不過簽訂各種合同,協商合作過程中的事務,繁雜的事情依舊沒法偷懶。總之大半年的時間,高煦又進入了忙碌的生活。   兩個項目都進入市場之後,情況有點出乎意料。   《龍門客棧》在國內很快熱播,電視臺的收視率意外地節節攀升。作爲製作方的太倉盛映電影廠、根據目前的數據進行評估,這個項目不僅不會虧本,還能賺不少錢。前期的獨家播放至少可以收回成本,之後又能賣給別的電視臺和網站、以及出口版權。所以盈利已是確定的事。   這種傳統古裝劇集,出口之後,起碼日本國、朝鮮國、安南國等地接受度是很高的。   獨家首播的公司,已經表達了繼續合作的意願,他們希望稍微修改劇集結尾、以便拍攝續集。但高煦沒有接受,他在古裝劇上有自己的計劃,不想再繼續這個題材。   當然這樣的決定,讓韋繼勳、傳媒公司的人無法理解,因爲外界現在認爲,這個題材變成了優質項目。高煦的想法角度不同,他正在考慮武德時期的內容。   《動物城》最近剛剛全球同步上映,賺錢是意料中的事。   意外之處在於,這部動畫剛上映,觀察國內的票房趨勢、似乎無法超過上一部動畫《尋夢》;反而在國外市場的表現出奇的好。   按理不該是這樣的情況,高煦覺得《動物城》的可看性不比《尋夢》差,何況還有淑妃金扇獎的光環加成,國內的觀衆卻沒有預計中那麼買賬。   這天“大舅哥”韋繼勳來了,親自來到夢孵化工作室。高煦把他請進辦公室,讓小余泡了兩杯茶。   韋繼勳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情,徑直說道:“說實話,去年我真沒打算在劇集上賺錢。”   “我知道的。”高煦笑道。   兩人談起這個話題,高煦便打開了視頻網站,點出首頁上的《龍門客棧》,將顯示器挪了一下,讓韋繼勳也能看到。   記憶中讓高煦印象最深的、是張曼玉參演那個電影版本,因爲技術的限制,記憶裏的電影畫面、精細度還不如此時顯示器上的劇集。   正在播放的劇集,服化道、場景細節、拍攝手法、演員演技,在高煦眼裏都是電影級別的。高煦之前就看過了,劇集更注重人物關係和劇情,整個世界觀也很圓潤流暢。這部劇無疑是精良之作。   高煦的心情相當好,照這樣的水平、如果繼續拍武德朝的故事,傳播範圍和影響力必定不會差。   韋繼勳看了一會兒,說道:“拍得確實不錯,非常佩服。劉兄弟做生意,真是常勝將軍。”   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覺得這部電視劇、除了製作精良,也不得不承認創意走了捷徑。各個時期都有大量的爛片,在市場檢驗之前、往往難以分辨;而他直接拿記憶裏無數人認可的經典之作,怎麼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或許創新並不是那麼容易,甚至不能只靠錢砸出來。在文藝上的創新就罷了,要是在科技上的創新,有時候直接就可以發動世界經濟的引擎,絕非兒戲。   韋繼勳的聲音又道:“今天我到這裏來打攪,主要還是因爲大伯提到了你。”   “哦?”高煦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韋繼勳道:“經大伯一說,我也意識到了劉兄弟的過人之處。你應該是第一次投資劇集,組織這樣的未知項目不容易啊。”   “我身邊的顧問也是挺得力的,至少沒讓我誤入一些坑。”高煦輕鬆地說道。   韋繼勳點頭道:“劉兄弟確實很識人,像那個馬炫導演,我當時就不看好。咱們倆談論過,是你非得要用他。”   高煦道:“如今看來,沒看錯人吧?”   韋繼勳沉吟片刻:“劉兄弟不懂導演專業,怎麼作出確定的判斷?”   這句話倒一下子把高煦給問住了,他想了想道:“主要還是靠直覺。我這人,很願意聽別人的分析和意見,但決策和結果我只靠自己。”   韋繼勳愣了一下,與高煦面面相覷。   不過在高煦的心裏,直覺其實是多方面信息彙總、產生的模糊總結。別說一個導演了,大不了只是影響一筆買賣,當年高煦任命的文武官員,動輒影響王朝運轉、戰爭勝負,他不也是靠直覺乾的?   韋繼勳的眼神既有欣賞,似乎也帶着類似嫉妒的情緒,語氣有點奇怪:“大伯對你的評價很高。”   高煦看了他一眼,特意謙虛地說道:“承蒙韋忠明老先生錯愛。不過韋老先生的生意,與咱們的不是同一種東西,應該有本質的區別。”   韋繼勳道:“對了,十二國經貿會議下個月召開,地點就在太倉。到時候伯父也要來太倉,他讓我帶話,邀請劉兄弟同去。”   高煦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問道:“我一個做文娛影視的人,需要參加那樣的會議?”   韋繼勳搖頭道:“我也不太清楚原因,像家父的資本規模就比劉兄弟大,也沒收到邀請。不過伯父既然開口了,自有他的道理。”   “下旬給你答覆,到時候我給韋兄打電話。”高煦道。他暫時還不清楚,韋忠明是否有什麼深意,所以先隨口留下餘地。   “啊!”韋繼勳頓時震驚地看着他。   高煦好言道:“小婉不太希望我整天忙於功利,我得先和她商量一下。”   韋繼勳頓時笑出聲來:“這種事她懂什麼?你別管她!”   “韋兄是小婉的大哥,當然可以不管。”高煦笑道。   韋繼勳輕輕搖了搖頭:“好吧,不過劉兄弟最好不要拒絕大伯。小婉若是胡鬧,我幫你勸導。”   “一言爲定。”高煦伸出手。   韋繼勳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說道:“那我就不多打攪了。記得儘快打電話來。”   高煦將韋繼勳送到電梯口。   他回到大廳,走到辦公室門口,叫了一聲孫靜。等她出來,高煦便當着幾個人的面說道:“現在,項目到了收穫的季節。之後沒啥重要的事要做了,咱們只需要等待。我也想休息一段時間,尋找下一個項目題材。明天我就不來上班了。”   孫靜點頭道:“剩下的事,我幫劉總照看着,祝你假期愉快。”   高煦看着她:“很好。等後面的事情辦完,你就讓大家放假。明天開始,上班時間也不用再那麼嚴格,如果誰有事情,可以遲到、請假,反正事務不多了。”   孫靜笑道:“劉總真是挺好的老闆呢。”   高煦也露出了笑容:“就這麼幾個人,倒騰那幾個錢,不用太緊張。再說項目開展的時候,大家都很努力認真,感謝諸位。”   大廳內外傳來了零星的掌聲。   孫靜道:“幾億圓的項目,被你說得那麼輕巧,劉總大氣。”   項目的收益已是八九不離十,這時候當然可以說幾句輕巧話。高煦“哈哈”笑了一聲,便離開大廳,往辦公室走去。   他走到門口,又想起了什麼,忽然轉頭說道:“孫總監、小余,要是有人聯繫你們,問起劇集內容的創作人,你們記得聯繫我。”   “好的。”小余最先應答,她和孫靜點了點頭,神情都有點不解。   高煦沒多解釋。他走到王誠跟前聊了兩句,拿起了一疊最重要的紙質文件,然後找了個袋子放進去。收拾好,便抱着袋子下樓。   高煦把袋子放在跑車的副駕椅子上,然後坐到駕駛室。他沒有立刻啓動汽車,繼續坐在車裏冷靜了一會兒。   工作上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了,而且資金將變得更加雄厚。高煦猶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目前正在播放的古裝劇,裏面有少量隱祕的細節。時至今日,卻仍然沒有幾個妃嬪們消息;可能因爲暗示的細節太少,也可能她們還沒看到這部劇。   不過以後、等到高煦做出了有關武德皇帝的劇,她們就不應該錯過了。如果她們確實在“這裏”的話。   那個時代的人,當然會對那個時代的劇感興趣。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都是生意   平時高煦不太喜歡看電視。不過今天妙錦在客廳裏看電視的時候,他漸漸被電視節目吸引了注意力,於是停下手裏的瑣事,坐到了妙錦的身邊。   電視畫面裏有個演播室,裏面有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像在說相聲一樣談着《動物城》動畫。既不像新聞,也不像娛樂,似乎是一種戲謔現實的節目。   妙錦見高煦坐過來,便說:“這家電視臺,應該比較偏向左翼觀點。”   高煦脫口問道:“我怎麼沒聽說過左翼右翼之分?”   妙錦道:“本來就是舶來品,那是外國人對明國政治的說法,國內並無明確的左右之分。所以我們一般不用這樣的詞,平時聽不到很正常。”   她看了高煦一眼,又道:“如此分類,起初出現在法國革命時的議會,後來演化出了各種詮釋,在每個國家的含義都不一樣。在我們明國國內,現在的右翼主要是指保守派、民族主義者,左翼就是國際派、主張平等博愛的人。”   高煦笑着問了一句:“你是哪邊的?”   妙錦道:“我是女人,管什麼政治呀?不過我剛纔的話,屬於右翼立場,是傳統保守的觀念;但女權者一般都是左翼。”   高煦隨口道:“意料之中,女人嘛,直接投靠勝利者、成本最低,還需要什麼民族主義?”   妙錦笑罵道:“你真是頑固的封建殘餘。”   但她只是在開玩笑,接着又很平靜地說道:“目前明國的大家族、包括韋家,還有絕大多數上層精英,幾乎全是右翼。因爲第二次世界大戰,本質就是經濟危機後、民族主義失控的災難,而大明是戰勝國,所以原來那些民族主義者、至今一直掌握着主流政見和權力上層。”   高煦摩挲了一下額頭:“那我這種封建殘餘,應該算是右翼吧?”   妙錦指着電視道:“顯然大家認爲你是左翼。”   這時電視裏的男主持人道:“起初我以爲它是童話,後來才知道是寓言。”   女主持人立刻接過話道:“小孩看‘閃電’,大人看偏見,這不就是動畫片的全家樂嗎?”   男主持道:“你說得對。這個夢孵化工作室的老闆、就是去年淑妃金扇獎作品的出品人,今年他還能得到‘京師’的獎項嗎?”   他把京師兩個語氣加重,並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似乎在暗示京師的政治傾向、以及上層的右翼思維。   女主持人道:“不管怎樣,《瘋狂動物城》非常火爆,並且國外的票房,已迅速超過了國內,在網上引起了廣泛的爭論。我們先來看看國外同事傳回的直播。”   電視畫面一轉,一個視頻放大到全屏。視頻環境大概是國外的一個商業區電影院外面,周圍的畫報招牌都是外文字母。有許多人從一道出口走出來了,攝像機來到了一個黑人小夥的面前,然後出現了同步翻譯的對話。   外國黑人小夥說他剛看完了《動物城》,“很好看,我認爲它在隱喻人們的偏見與狹隘。這是真實存在的,在剛纔我就聽到別人說,九成黑人孩子從小沒有爸爸。”   直播記者問道:“你認爲這不是事實,只是偏見嗎?”   視頻裏的人道:“他們說的是事實,但也是偏見。他們不願意接受不同的觀念,認爲爸爸跑掉了,是因爲他道德差。其實你只要瞭解一下,我們部落的人都那樣,只是在這裏被人們強加上了道德指責。”   記者道:“你是臥底吧?”   “啊?”小夥一臉認真地看着攝像機,皺眉道,“你們明國人的偏見歧視,比這裏的人們更不能讓人忍受,我討厭明國人。這也是我爲什麼不去明國生活的原因。”   被人當面這麼說,記者好像有點上頭,他反駁道:“我認爲你沒去明國生活,是因爲無人機(入境管理局有很多無人機)。”   小夥展開手臂,張大嘴“哈”地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記者道:“站住,你想攻擊我?”   小夥道:“你看,你的偏見毫不掩飾。”   記者的聲音有點生氣了:“我聽說你們愛裝富豪,騙了女人懷孕,就立刻跑路。”   小夥道:“她們只是自作自受,如果不是喜歡錢,能上當嗎?”   視頻忽然中斷,畫面突兀地換到了演播室。主持人好像有點看不下去了,男主持人臨時強笑道:“臥底?”   女主持人道:“不能因爲一個人,就代表一羣人。而且剛纔那個外國人說得很好,我們不能只用自己的觀念、那樣去看待不同的文化。”   妙錦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她轉頭說道:“剛纔那個在法國的記者鬧了笑話,會被電視臺開除吧?”   高煦道:“不一定,這節目效果挺好,這樣的笑話能增加收視率。什麼左翼右翼,其實都是生意。《動物城》裏也是這樣的暗示。”   妙錦笑道:“你說得有道理。反正我挺討厭外國人的,像我們在安南夜市遇到那種。”   她聊了一會兒,便起身去電磁爐旁邊燒水。   高煦拿起平板電腦,打開網頁,立刻看到了《瘋狂動物城》已上首頁熱搜。看來不管國內票房如何,至少話題已變得非常熱門。   甚至有議會議員也出面說話了。高煦好奇地瀏覽了一下網頁上的談話內容,好像是針對最近的國外輿情、有關大明移民法律的爭論。   議員說了很多好聽的廢話,大意是明國高層完全沒有歧視思維,主流也在反思百年前爆發的極端民族主義、以及所帶來的戰爭破壞。   文章的題目是:朋友不用成爲家人。   明國平等尊重地對待海外的各國民衆,視爲朋友。而移民條款是議會通過的合法法律,因爲明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自生文明,人口夠多,沒有必要轉變國策,所以政府選擇了另一條對外路線,包括幫助各國建設家鄉、提供經濟援助和安全保護等措施。國際和平聯盟組織也多次讚賞大明國政府,在諸多全球性事務上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高煦又搜索了出入境的法律條文,看了許久,發現明國的對外法律果然非常保守。他想起了安南人阮玲的遭遇,確實挺難的。   如今的世界日漸開放,外國人要到明國旅行、旅居倒是不難,但是來工作或移民幾乎不可能。   大概只有各領域的頂級天才,纔有可能得到明國國籍。而結婚、生育這樣的簡單路子都是沒用的,政府不承認在國外登記的婚姻;那麼在外國登記的婚姻到明國就沒用了,婚生兒童只能是外國國籍。如果非婚生子、或是找不到外國配偶,孩子由明國人這邊撫養,也只能登記西美區、澳區的身份,永遠得不到本土國民身份。   過度保守的國策,被很多人指責爲種族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所以明國政府在這方面承受着極大的壓力,那些想來明國生活的人,一直在詬病這方面的法律。   之前高煦沒有專門瞭解這些條文,太枯燥了,這時他才特意閱讀。作爲世界的領袖,大明竟然長期奉行極度保守排外的國策,倒真有點出乎意料。   也許妙錦說得對,二戰時那些保守派、民族主義者根本沒有退出權力舞臺,因爲他們是勝利者,打敗了世界上多數國家的聯盟。所以現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高煦一向相信戰爭塑造國家地位,特別是主力會戰。   不過他在選擇《動物城》題材時,確實沒想到輿論是這麼個情況,還能引起政治爭論。也許韋忠明邀請高煦去參加會議,說不定有點這方面的考慮?如果是那樣的話,高煦便不能迴避了。   他沉默着坐在椅子上,思考着意外的輿論。現實與他的固有想法、差距有點大,之前他想起偏見歧視時,其實下意識的感覺是“被偏見歧視”,主要受第一世的固化思維影響;然而眼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明國人反而是施害者。   妙錦泡好了茶,坐到高煦身邊,把茶杯遞到他的手上,然後湊過來看高煦的平板屏幕。   高煦喝了一口茶,轉頭看着妙錦,恍然道:“對了,大舅哥帶了話,叫我去參加什麼十二國經貿會議。你陪我一起去吧。”   妙錦撇了一下嘴,大概是因爲高煦口誤說出了“大舅哥”這樣的稱呼。她輕輕地問了一句:“我一個學生,能參加那樣的會議?”   高煦道:“昨晚我查了一下,有一場音樂會,咱們去免費欣賞。至於什麼會議,我去也是打瞌睡,跟我沒關係,我也不關心。”   “真的不關心?”妙錦微笑看着他。   高煦觀察着她的神情,又看了一眼電腦上的內容,忙道:“你不要誤會,我沒興趣參與什麼政治,只是隨便看看。”他頓了頓,說道,“且不管真理是怎麼樣的,至少現在明國的當權者非常強力,我很放心。”   妙錦柔聲道:“你不要覺得我在干涉你。”   “沒有,我說的是真心話。”高煦道。   妙錦笑道:“好吧,我相信你說的。”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誤入裏屋   電視裏播放着大段的廣告,但沒人去換臺。   妙錦正在做瑣事,準備着午飯的食材。高煦開始檢查他的各種儀器,都是前陣子陸續收集齊的一些測量工具。   有射線檢測儀,說明書上描述,可以檢測輻射射線,包括紫外光、激光等電磁波。有扭稱實驗裝置,能測出引力常量。以及空氣測量儀。   另外還有一些不常見的小型裝置,總之除了不好搬運的大型儀器,能測試一般常數的儀表,他都盡力買了回來。   妙錦偶爾會好奇地觀望這邊,但她還沒問,可能已經猜出高煦要幹什麼了。   高煦只等她問,便會明確告訴她。因爲他要去找黃山那個山洞的時候,準備叫上妙錦,先去實地考察,也便一起認好地方。   這些儀器,就是爲了測量山洞內外、是否有異常的數據差別。   興許一切都只是瞎折騰,那個神祕的源泉、極可能是脫了離現代凡人認知的東西。但高煦作爲凡人,也只能利用這些東西,別無他法。反正試試總沒壞處,也許能發現什麼線索呢?   最近正好休假,時間比較充裕。高煦決定,參加完十二國經貿會議之後、便帶着妙錦去黃山。   想到山洞裏的景象,高煦的心情有點複雜,手裏的事也不知不覺停下來,坐在那裏發了一陣呆。四百年過去了,棺木應該已經腐壞,遺體早就變成一堆堆骸骨。等看到那景象時,不知他會是甚麼樣的心情。   複雜的心情中,高煦懷念着曾經相互陪伴和依賴的人們。在他心裏,她們主要不是妻妾、而是親人。以前特定的歷史環境和身份下,大家確實就是家人。   這時高煦又有些忐忑。大概因爲最近播出的古裝劇,已經放出了一點信息,她們好幾個人、卻無一人有音信。不過目前的隱祕信息太少了,所以高煦還抱着希望。   她們究竟是否倖存於世?究竟能不能找到?人與人之間,大概真的只有一個緣字。關聯性如此之少,卻是在更大的時間尺度上、僅剩的東西。   閒下來的日子很平靜,時間過得很快,旬末很快過去了。高煦準備一番,便駕駛妙錦的轎車去太倉國際會場。   白天他一個人去,因爲會議席位是事先定好的。參會的人要麼是政府人員、要麼是資本集團代表,沒有讓不相干的伴侶到場的理由。   高煦準備去湊個數,混時間到傍晚後,便等到妙錦過來、一起去參加音樂會。音樂會可以帶同伴,在高煦眼裏、那纔是唯一有點樂趣的活動。   上午開大會,地點在一處會議主廳。高煦剛到的時候,就接受了安全檢查和身份驗證,所以只要到辦事處領取一張身份牌,走進去就行了。   周圍有很多大明國政府的安全人員,陸續到來參會的人也非常多。十二個主要經濟體的各界人士齊聚一堂,十分熱鬧。   “小劉。”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煦轉身看到了韋忠明。韋忠明身邊簇擁的好幾個人,他們都帶着身份牌、穿着正裝,當然都是好像不認識的人。   韋忠明頭髮幾乎全白了,不過衣冠整齊的樣子、今天的精神狀態似乎挺好。他很和藹,架子還不如普通有錢人大,微笑着主動伸手過來。   高煦握住他的手:“韋老,幸會幸會。”   韋忠明好心地提醒道:“牌子上有號碼,按號數入座。”他伸手拿起高煦的號牌,“你的位置應該就在我旁邊。”   高煦謙虛地說道:“多虧韋老提醒,我還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的會議。”話雖這麼說,高煦心裏卻覺得很無聊。   接着韋忠明又引薦了一下身邊的人,當然高煦基本沒記住名字,反正不是政府的人、就是資本家。   一行人進了大門,在巨大的大廳裏、找到了座位。大多數人都就座了,人們在非常有創意的半旋體大廳裏齊聚一堂。會議還沒開始,空氣中有點吵鬧,籠罩着無數人說話的“嗡嗡”噪音。   韋忠明轉頭過來,靠近高煦說道:“聽說晚上的音樂會,小婉要來參加?”   高煦點頭道:“對,我們說好了的。”   只是簡單的對話,不過倆人交頭接耳的細節,馬上就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好幾個人側目看過來。還有個記者敏銳地把攝像機向這邊轉過來,取了一個鏡頭。   雖然韋忠明和高煦都非常低調,但認識韋忠明的人還是會默默地關注他。   韋忠明又把頭輕輕靠過來:“明天主要是分會場的會議,你可以帶小婉去看海軍的船隊。去東南面的海邊就行,有兩個航母編隊從杭州灣過來,是檢閱編隊,比較有觀賞性,平時可是見不到的。”   高煦道:“我剛知道這事。一會兒見了小婉,和她商量一下。”   等了一陣,會議終於開始了,先是一個官員到前面去講話。   果然正如高煦預料的那樣,這樣的會議十分無趣。因爲高煦平時沒有系統化地瞭解這些事務,所以就像一個差生、忽然去聽一堂課,當然不太容易聽得進去。好在不用考試。   高煦假裝認真地傾聽,很禮貌地沒有玩手機。他偶爾換個坐姿,就像睡覺翻身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終於結束了。韋忠明就坐在旁邊,散會後,高煦當然與他同行離席。   一行人在工作人員的帶引下,徑直去用餐區,並被告知可以午休一段時間。許多人都在大廳裏用餐,忙碌的服務員在桌子之間穿梭。   韋忠明走到了一個電梯口,身邊的幾個人卻沒有上電梯。高煦稍作猶豫,便跟着韋忠明走了進去。   下了電梯,倆人走進了旁邊敞開的門,繞過一道現代風格的大理石屏風,大概七八個陌生男人從一張圓桌旁站了起來。   韋忠明和他們握手打了招呼,然後爲高煦引薦了一下。一個竟然是內閣成員、首相副手,還有王家家主等人物,不過其中有個人身份最特殊,介紹是假物院高職位的科學家。   高煦頓時明白了,自己大概是誤進入了一個特殊的圈子。   “劉剛。今年他投資的那部動畫挺不錯的。”韋忠明指着高煦,簡單地說了一句。   內閣官員道:“我們聽聽左翼的言論,應該是有好處的。”   另一個人附和道:“對,就像興宗時期的情況,正因爲有豐富而不同的學派聲音,客觀上我們才逐漸發展出了比較穩固成熟的體系。可後來內部再次失衡,反而促使了激進冒險。二戰前我們已在頂位,根本不該去賭國運的,當時的那些人顯然失去了理智。”   高煦終於忍不住說道:“諸位可能對我稍微有點誤會。”   他說罷比劃了一下手勢,卻發現有口莫辯。他無法解釋製作《動物城》所產生的烏龍事件。又因爲立場發生了微妙變化,高煦忽然對諸如國際平等這樣的觀念、不感興趣了。   韋忠明對其他人說道:“劉剛不同於那些只顧胡說八道的左翼人士,他是個理性可靠的人,並且有不同尋常的見識和天分。”   高煦一臉無奈。   內閣官員問道:“劉先生有沒有興趣從政?”   高煦沉吟道:“暫時沒有那樣的想法。我以平民的眼光看,對大明國的情況總體感到樂觀。其中雖然存在一些問題,但現在還看不到爆發的危險。話又說回來,人類社會有過完美的體系嗎?至今還只存在於理想之中吧。”   剛纔提到興宗話題的官員點頭道:“劉先生言之有理。我們的好日子又過了一百年,現在有些人,便是滿腦子的大同世界。可世界上的人,真的已經走出了叢林?”   高煦轉頭看着他,說道:“閣下剛纔提到的激進冒險,指的是民族主義失控吧?結果確實是壞事,但我認爲,經歷那樣的階段、應是必要的過程,起碼能抵禦逆向民族主義。國家盛衰無常,起落難料啊。”   官員的目光在高煦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劉先生確有左翼傾向?”   高煦道:“本沒有左右之分,我與在座的諸位是一樣的情懷。”   幾個人紛紛笑了起來,韋忠明也是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高煦又不動聲色地開口道:“現在都講理性、利益、制衡邏輯,然而利益並不就是一切。平時大家過好日子沒什麼問題,可一旦咱們遇到艱難與失敗,陷入混亂否定之時,如果完全沒有了信念與情懷,毅力從何而來,如何還能相信希望存在?”   人們收起了笑容,房間裏沉默了一會兒。   高煦剛進入這樣的場合,也不太瞭解情況,所說的話、或許也與大家平時的言論風格不一樣。不過高煦懶得管那麼多,反正說自己想說的便是了。   就算人們暗地裏覺得他在說大話,也沒有關係。高煦自己很從容,很坦然,因爲他經歷過那些艱難的歲月,也認識過那些胸懷天下的文武、如何在殘酷的戰爭中守護着皇朝。值得慶幸的是,屋子裏的這些人、似乎也不是什麼蠅營狗苟之輩。   韋忠明的聲音道:“我們需要積攢小劉這樣的人。”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理想國度(尾章)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高煦攜妙錦的手,跟着人羣走進了音樂大廳。   人們都穿着盛裝,尤其女人們,無不精心打扮。有的穿着襦裙、或襖裙風格的傳統服飾,有的是現代時裝打扮。一個個身影,仿若在古典與現代之間徘徊。   其中還有很多外國人,應該都是來太倉參加國際會議的。   若論趣味性,大家可能更願意去看一場電影、而不是欣賞這樣的純音樂。不過今晚的聽衆仍然很多,聽衆席漸漸坐滿了。   或許其中有人是看重音樂會的稀罕、平時並不經常參加,也有人只是看重它的格調。   而高煦主要的快樂,來源於陪在身邊的妙錦;想象一下,如果他獨自前來、或者陪着不相干的人,那感受恐怕會一落千丈。他願意和妙錦在一起,體驗各種各樣不同的經歷。所有的事,都會變成共同的回憶。   大廳裏的燈光恰到好處,很有層次感,樂團所在臺上比較明亮,觀衆席上的光線稍暗。   妙錦輕輕撫了一下襦裙,坐到高煦身邊。漂亮的交領、讓她的脖頸姿態更顯端莊,奇妙的青春容顏有着婉約的氣質,她那明亮的眼睛帶着微笑,光潔的朱脣彷彿泛着光澤。   她察覺到高煦的目光,也轉頭看了他一眼,一副期待的笑容。   樂團從《理想國度》的系列樂章開始。因爲高煦聽過這個系列,所以開場就聽出來了,但他從未在現場聽過。而且今晚的演奏、是按照時間順序的完整樂章。   音樂有其抽象性,在場聆聽的明國男女、外國人,或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感官。   漸漸地,高煦也沉浸在氛圍之中,進入了音樂表達的世界。   那節奏起伏的聲音、迴旋在大廳的旋律,有時彷彿感受到了波瀾壯闊的抗爭,有時隱約讓人看到了混亂荒誕的世界、燈光也似乎隨之黯淡。   樂章漸行漸緩,如同田園原野上的輕風,終於讓人鬆了一口氣。   史詩一樣的系列,古典與現代的樂器交相爭鳴,合爲整體。恢弘的段落剛過,節奏才輕緩一些,絃聲又急劇地攀高,繼而多種樂器齊鳴,彷彿是人類對理想的追求、以及永不停止的求索。   數千年的時光、凝聚在了那個混亂變革的時代,再濃縮成一場音樂會的短暫時間。只要用心傾聽,高煦便能受到深深的震撼。   在虛無的空氣中,他看到了一個古老的文明,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認識到自己來自何方、將去何處。其中有過沉淪、激進的段落,最終走向了自信與從容。   數百年後的今天,工業文明初期的那些理想、大部分真的實現了。但眼前的世界,仍不是理想的國度,它還在緩慢地蛻變着。   音樂大廳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一些人神情激動、甚至在含淚鼓掌,更多人被裹挾着,加入了其中。   直到音樂會結束,高煦帶着妙錦走出了大廳,他的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息。現場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不僅在於樂團的演奏很精彩,實際上還有聽衆們的共鳴影響。   高煦坐在公爵牌轎車的駕駛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來:“一切都很完美。”   夜色已深,此地離春江區住宅有點遠。   高煦想起了上午韋忠明的建議,說是明天可以去海邊看海軍編隊。他與妙錦談論起這事,妙錦也很樂意陪着他前往。她好像也和高煦一樣,在一塊兒無論做什麼事、都很有興致。   於是倆人不打算回家了,高煦先在網上找到一家靠海邊的酒店,便徑直驅車往東南方向行駛。   到了酒店,高煦查了一下相關的信息。明天從杭州灣過來的海軍編隊,一共有兩個航空母艦羣,即鄭和號、要塞號所在的第十二、十三海軍總隊。   它們之前部署在中美洲執行任務,最近才返航本土,航線通過大江入海口,然後前往北方軍港檢修。這兩艘航母服役的時間太長了,時不時就需要修繕。海軍編隊到了本土區域,行蹤是公開的,大約在故意向世人展示。   高煦瞭解到,海軍編隊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並沒有多少觀賞性,各艦之間間隔很遠,肉眼看不到幾艘,還有潛艇在水下根本見不到。龐大的艦隊、只有組成密集的檢閱隊形,才具有視覺衝擊力。明天它們從沿海通過時,正是檢閱編隊。   網上還能查到艦隊航行的大致時間。高煦和妙錦明天得早起,否則容易錯過。不過這樣也好,順帶可以去海邊看一次日出。   第二天還沒天亮,高煦就和妙錦一起開車出發。   海邊有一條公路,車子在沿海公路上行駛一段路,就能看見一個岔路口,岔路通向東海海面、前面是一處觀海臺。這樣的觀海臺不止一處,高煦和妙錦只需要選一處就行了。   人工修築的觀海臺廣場上,已經停了許多車輛。天剛矇矇亮,正在海邊遊逛的那些人,估計都是來看軍艦的。除此之外,這裏只有海水,實在沒什麼好看的景點。   高煦把車子停好,從擋風玻璃向天邊觀望了一下,轉頭道:“軍艦還沒來,日出也還得等等。外邊海風大,你在車上坐會兒,等一下我叫你。”   妙錦輕輕拉了一下深色的外套:“沒事。”   他們打開車門下了車,妙錦從對面繞行過來,靠在轎車旁邊,與高煦站在一起。倆人一起瞧着前面寬闊的海面。海邊一般都有風,好在今早的風不大,恰好能吹起妙錦的長髮。   站了一會兒,妙錦忽然轉頭道:“高煦,你是不是要去那個山洞?”   高煦毫不猶豫地答道:“是,你和我一起去。以前沒留意、那裏有什麼特別之處,這回咱們仔細察探一下。”   妙錦沉默稍許,問道:“我們真的還能再次新生?”   高煦怔了一會兒,沒法確定地回答這個問題,他沉吟一陣,說道:“不太清楚。”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萬一沒能找到其他人,咱們倆今後歸宿的位置、就不能有絲毫錯位,要準確地放在之前的地方。這樣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妙錦又問:“是不是可能找不到她們了?”   高煦心情複雜地點頭道:“有可能,等我再製作一部古裝劇試試。如果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人,那麼未知的變量就更大了。”   他默默地思索:自己不能決定結果,但能決定行動。他應該盡力去尋找,因爲過程本身的意味、就是高煦還想念着那些人。   妙錦柔聲安慰道:“沒關係的,你不要太執着。就算我們只剩當下,也不算是什麼遺憾。因爲大家遲早都會死亡。”   高煦不置可否,伸手握住了她柔軟的纖手:“你是對的,大概只有現在擁有的東西、才最真實。”   妙錦抬頭看着他的側臉:“那你爲什麼會如此執着?”   高煦轉頭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開口道:“我很好奇,想再看看、以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倆人暫且停止了交談。   高煦的思緒還在剛纔的話題中,他想到了人們狩獵採集,然後進入了農業時代、有了王朝興亡,接着總算是趕上了海航開拓、工業化文明。但世界又緩慢下來了,至今已經有過兩次全面經濟危機。   今後,應該還會有新的文明革命,從根本上改變社會的運行邏輯,如同人們從田壟間走向工廠、從鄉村走向城市。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總之高煦不想從這個世界消失掉,他想看見。自己無須再有什麼作用,只要有知覺就行了,他痛恨那未知的恐懼、痛恨時間的永恆。   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譁聲,回望東邊,朝陽漸起,海天之間彷彿驟然變得明亮。   高煦和妙錦一起眺望天際,觀賞着日出美景。   “譁、譁……”層層疊浪,毫不停息,海浪不斷向岸邊湧來,深色的海浪中、正翻起一朵又一朵白色的浪花。遙遠的天邊,雲朵隱約呈現出抽象的形狀和顏色,人們可以把它們想成任何意象。   高煦的心情,也隨之變得開闊了一些。他最初出生在內陸地區,後來卻尤其迷戀大海。他喜歡海,它是向外的,讓人聯想到更遼闊的世界、更精彩的人生。   遙遠的海天之間,一聲汽笛聲從風中吹來。妙錦的聲音美妙而帶着驚喜:“船來了!”   果然有成排的影子、在海浪之中隱約可見,它們忽然就出現了。風中似乎還有奏樂聲,高煦側耳傾聽,聽出了萬里金陵的曲子。樂曲在海浪中聽不真切,它從遠遠的軍艦上響起,卻彷彿是穿越了四百多年的時間,讓人感慨、讓人有點恍惚。   高煦知道,龐大的大明海軍編隊、會漸漸變得清晰,那首古老的樂曲也將更加清楚,只要站這裏再等等。   極目眺望,天邊籠罩在霞光之中。無盡的海浪深處,有着未知,也有着期待。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