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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六十二章 淨身出戶

  蕭凡就這樣成了太虛老道的徒弟,加入了武當派,蕭凡對加入這個武俠小說裏常見的名門正派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既然太虛號稱他的師兄是張三丰,那麼師門是武當派也就很正常了。   太虛坦然接受了蕭凡的三跪九拜,然後蕭凡捧上了一隻又油又肥的大蹄膀,聊充束脩之禮,太虛啃得滿嘴流油之餘,對蕭凡的禮物表示了高度的讚賞,他認爲像蕭凡這樣識情知趣的徒弟,將來必是可造之材。   蕭凡的想法卻跟太虛有點出入,一隻蹄膀就能搞定的師父,肯定不是可造之材,估計本事很是稀鬆……   不過既然拜都拜了,就跟他先混一陣吧,蕭凡心裏卻沒怎麼把這師徒關係太當回事,權當是二人之間開了個類似於過家家般玩笑。   於是蕭凡便開始正式步入了武學殿堂……   當然,這話有點誇張了,事實上,蕭凡之所學,跟武學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太虛早說過了,此仙人如意指(現乳一指),只能解繩解帶,不能傷人,它只是習武的初級階段,一個小小的隔空運氣竅門而已。   幸好蕭凡也不失望,他只打算練到初級階段便收手,將來憑這一手淫蕩的現乳一指行走江湖,解世間萬千女子的肚兜兒,晚年退出江湖之前,爭取解上一萬隻肚兜兒,方不枉今生穿越一場。   這就是蕭凡的目標,樸素,而且務實。   悲劇的是太虛老道,當他目瞪口呆聽完蕭凡的志向之後,半晌不發一語,然後蹲在街邊,二話不說便抽起自己的耳刮子,抽得那叫一個狠,一邊抽一邊淚流滿面。   “原以爲收了個王侯做徒弟可以光耀師門,揚我道教,不曾想收了一個淫賊,貧道當自絕於師門列祖列宗面前啊――”   蕭凡安慰他:“師父節哀,您要真覺得難受,徒兒便與您聯手行走江湖,咱們師徒搭配,您對付少俠,我對付俠女,咱倆在江湖掀起一番腥風血雨,以揚我師門之威……”   “得了吧,你還腥風血雨呢,你掀起的是漫天女人肚兜兒……”   “那也全託本門武功犀利之功……”   太虛一窒,接着繼續號啕大哭。   ※※※   這幾日蕭凡的感覺有些怪異,他也說不上爲什麼,總覺得有很多雙眼睛若有若無的盯着自己,有時候莫名其妙感到頭皮發麻,感覺自己被人剝光了似的,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自在。   也許是最近跟太虛老道練那所謂的武當內功“純陽無極功”所致吧,跟着老神棍練功,自己也變得神神道道了,蕭凡決定學會了現乳一指後就趕緊收手,學武功這種事,點到即止便好,練多了也不見得有多大出息,師父太虛會的武功多吧?老了老了混得快成叫花子了,前途黯淡得一塌糊塗,自己可不能學他。   今日蕭凡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長衫,手裏提着幾張肉餅夾雞腿,在江浦縣城內轉悠了兩個圈,施施然出了南城,離南城門不遠有一座早已荒蕪廢棄了的山神廟。   “你就住這裏?”蕭凡進了山神廟,上下打量了一圈兒,皺着眉問道。   他問的是小乞女。   這幾日小乞女與他愈發熟了,畢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蕭凡對她好,她便放下了戒意,今日蕭凡給她買了一身厚實的小夾襖,還有一整套暖乎乎的褲子,鞋子,小乞女穿在身上高興極了,蕭凡便趁勢提出要看看她晚上住的地方。   這個要求不論怎麼聽都有股子趁火打劫,不懷好意的味道,性質類似於帶小妹妹看金魚。   幸好她只是個任嘛事都不懂的小女孩,而蕭凡,他是正人君子。   他對小乞女很不放心,既然有緣與她相識,而且等於是將她從飢餓瀕死的邊緣救了回來,那麼好人要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她的一切,蕭凡都覺得有義務幫她承擔起來。   清洗了骯髒的小臉和滿是枯草泥塊的頭髮,換上蕭凡給她買的新衣之後,小乞女整個人都變了,變得精緻脫俗,俏然生姿,小小的臉蛋兒雖然還帶着幾分長期營養不良而造成的蠟黃乾瘦,但總算有了些血色,明顯比初見她時顯得精神多了,長長的睫毛下,兩隻靈動鮮活的大眼睛烏溜溜的轉動,筆挺的小鼻子下,略微有些薄的紅脣不時緊緊抿起,從外貌輪廓上可以看得出,幾年之後,她必然出落成一個絕色豔麗的美人。   只是她淡漠的神情依舊沒有改變,眼波流轉間,依然泛出令人望而生怯的冷光,彷彿一頭隨時可能會發動攻擊的野獸,那是一種漠視一切生命的眼神,包括她自己的。   也只有在面對蕭凡時,她才略微表現出同齡小女孩嬌俏可愛的神色,平板如同死人的小臉上,纔有了些許生氣。   蕭凡心間微微抽疼,小乞女不愛說話,蕭凡也無從知道她的來歷,更不知道她孤苦伶仃的在外面流浪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罪。   這是個讓人心疼的女孩……   蕭凡越來越感覺到,照顧她已成了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既然有緣相識,那麼他有責任照顧這個女孩長大,讓她衣食無憂,讓她健康成長,更重要的是,讓她那種不屬於她年齡的冷漠表情漸漸淡去,他要讓她快樂起來。   這是他自穿越以來,甘願揹負的第一份責任,這份責任來得莫名其妙,但值得。   抬頭四顧這座山神廟,這是小乞女暫住的地方,它很破爛,不知荒蕪廢棄了多少年,四處結着蛛網,殘垣斷壁的四周落滿了灰塵,寒風吹進,整個廟裏充滿了一股冷森的寒意,它的房頂是破的,牆壁是破的,總而言之,它絕對不是個適合人住的地方。   蕭凡皺起了眉:“你晚上睡哪?”   小乞女揚起小臉,指了指廟裏正中供奉山神的供桌,桌上稀稀疏疏鋪着幾根乾枯的稻草。   蕭凡眉頭越皺越深,很難想象小乞女瑟縮在這破廟的供桌上度過了好些個寒冷的夜晚。   “不行,你不能再住這裏了。這不是人睡的地方。”蕭凡下了結論,斬釘截鐵。   小乞女抬頭,小臉佈滿疑惑,很是可愛。   蕭凡朝她笑:“跟我一起住好嗎?我很乾淨的,每天堅持洗腳,而且隔三五天還洗個澡,我身上不臭。”   小乞女也笑了一下,笑容如曇花一現,隨即又很快斂住,然後她搖了搖頭。   蕭凡奇道:“爲什麼?你不願意嗎?”   小乞女低頭,囁嚅着嘴脣,半晌才斷斷續續道:“……你,添了麻煩。”   蕭凡心中一酸,如此困境還爲他着想,她像個落難的聖潔天使。   蕭凡笑道:“我不怕麻煩,我也不覺得你是麻煩。就這麼決定了,你不許再拒絕,要知道,拒絕帥哥是很不禮貌的。”   小乞女像個大人般皺眉思考了一下,然後便綻出了笑容,這次的笑容維持了很久,最後她使勁點了點頭。   在這個寒冷的冬日下午,蕭凡與小乞女的命運因爲這個決定而走到了一起,一生起落,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沒什麼東西好收拾,小乞女本來便是孑然一身。   蕭凡與她離開了那座荒蕪的山神廟,帶着她往陳府走去。   蕭凡決定讓她暫時住在陳府。沒辦法,他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籬下,好在陳府不小,給她安排一間能夠遮風避雨的屋子卻非難事。   路上,蕭凡很自然的牽起了小乞女的手,小乞女很意外,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一下,隨即又頓住,最後任由他牽着,小小的臉上忽然露出羞澀而開心的甜笑,笑容如同往常一般,一閃而逝,很快便恢復了淡漠。   ※※※   天色灰濛濛的,隱隱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蕭凡和小乞女牽着手,像一對感情親密的兄妹,更像一對相濡以沫,互相攙扶多年的伴侶,二人臉上洋溢着一種名叫快樂的微笑。   陳府仍如往常般,下人們在府裏來回穿梭忙碌,熱鬧但又透着冷清,像個上班的地方,找不出一絲屬於家的溫情。   至少蕭凡從未將陳府當作家,在這裏他找不到家的歸屬感,陳府對他來說,充其量是個睡覺的地方。   下人們神態恭謹的向蕭凡躬身問好,人人都知道,陳家出了個了不起的姑爺,他有本事,而且並不張揚,沒有小人得志那般狂妄,他仍如從前一般,低調而踏實的過着屬於自己的日子。   穿過前院的花園,再繞過院側雅緻層疊的迴廊,蕭凡和小乞女很快邊來到了前堂。   一路上下人們對蕭凡投以好奇驚訝的目光,這些目光更多的投注在蕭凡和小乞女牽得緊緊的手上。   姑爺回府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姑爺今日竟帶回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而且他們的神態還如此親密,這個小女孩是姑爺什麼人?   這個疑惑下人們當然沒資格問,有資格問的只有陳家的主人,陳四六。   陳四六最近很煩,他煩很多事。家業大了,身爲家主,不可避免的要操心很多事。   不過他最煩的還是蕭凡和自己女兒的親事。   作爲一個成功的商人,陳四六從蕭凡的態度中敏銳的察覺到,蕭凡不想與陳家結這門親事。   上門女婿對岳家這種態度,換了以前,陳四六會大大鬆一口氣,然後毫不客氣的將蕭凡逐出陳家,再向他投去非常鄙夷的目光,如果肺活量足夠的話,最好遠遠的朝他吐一口濃稠的口水,藉以表達自己的不屑和憤怒,最後心安理得的爲女兒再覓一位良婿……   很可惜,如此大快人心的想法,現在也只能在他的腦海裏YY一下而已,面對蕭凡時,他甚至不得不擺出一副阿諛的笑臉。   如今的蕭凡,已不是他這個小小的商人說趕便能趕出去的了。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比殘酷的事實,短短兩個多月,蕭凡不顯山不露水,卻憑他自己的本事,縱橫江浦上下。他暗中佈置,操控大局,一手導演了縣丞奪知縣之權的好戲,與新任曹縣丞結成八拜之交,這倒罷了,偏偏鬼使神差的讓他結識了當朝皇太孫殿下,聽說他與太孫殿下的交情亦非同尋常……   陳四六有時候真想把自己肥大的腦袋使勁往牆上撞兩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爲什麼,爲什麼兩個多月前還是個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窩囊贅婿,如今已成了江浦縣炙手可熱的大牌人物?這世道到底怎麼了?是老天爺喫錯了藥,還是他蕭凡喫錯了藥?   陳四六感到很慚愧,商人向來以銳利的眼光和閱歷來賺取利益,卻不曾想竟對自己的女婿看走了眼,明明是騰雲萬里的蛟龍,自己卻將他當成了井底的蛤蟆,女兒終究無福啊!   陳四六沉沉嘆息。   看見蕭凡和小乞女手牽着手走進前堂時,陳四六的反應與外面的下人們一般無二。   “這……這是什麼人?”陳四六瞪大了眼睛盯着小乞女。   小乞女不習慣的扭過臉,悄然退後兩步,躲到了蕭凡身後,但她的手一直不曾與他分開。   蕭凡彬彬有禮的笑道:“岳父大人,這個小姑娘很可憐,孤苦伶仃的獨自在外乞討,您知道的,小婿是個善良上進而且熱情正直的年輕人,所以……”   陳四六眼睛直了,傻傻的道:“……所以?”   “所以小婿就把她帶回來了,既是一家人,同進一家門,岳父大人宅心仁厚,陳府又空房甚多,不知可否爲她安排一間小小的屋子,遮風避雨便足夠……”   陳四六看着二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怎麼看怎麼刺眼。――你蕭凡拿我陳家當什麼了?收容乞丐的和尚廟嗎?還是廣結善緣的慈善堂?   想是這樣想,但這種想法陳四六是死活不敢說出來的。   “哈哈,既是賢婿大發善心,當然沒問題,我這就叫下人去安排。”陳四六違心的大笑。   蕭凡感動極了,表情誠摯的道:“岳父大人,小婿今日才發現,原來您是個好人……”   陳四六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肥腫的老臉漲得通紅,習慣性的捂住了胸口……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前堂後的山水屏風倩影一閃,陳鶯兒那張滿是哀怨的俏臉出現在蕭凡眼前。   名義上的未婚夫竟帶着一個美麗的小姑娘進了陳家的門,這麼大的事她怎會不知道?她又怎能不親自來看看?   美眸癡癡的停留在蕭凡俊臉上許久,她的目光幽怨中帶着恨意,又如春雨般纏綿。   就是這張俊臉,讓她終夜哭溼了香枕,讓她怨恨得咬碎了銀牙,更讓她在夢中幾番掙扎叫喊哀求,卻始終抓不住他那顆漸行漸遠的心。在這個以夫爲天的時代,留不住丈夫的女人,是恥辱的女人。   父母之言定下的親事都靠不住了,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陳鶯兒恨他的同時,也恨透了自己。同住一片屋檐下四年,爲何自己沒有早日發現他的珍貴?爲何要等到現在他光芒四射之時,才猛然察覺這塊瑰寶的耀眼之處?爲何自己的父親這些年對他那般勢利?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哀怨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到他和小女孩緊緊牽着的手上,陳鶯兒哀怨的眼神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嫉妒。   他應該牽着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這個乾瘦幼小的小姑娘!對一個女人來說,男人當着自己的面牽着另一個姑娘,――哪怕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那也是對她最嚴重的挑釁!畢竟,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啊!   前堂內,四人分成四個角,相對而立,誰也沒說話,但陳鶯兒胸腔中的一股怨氣沖天而起,將整個前堂充斥得滿是陰冷之意。   前堂外,好奇而圍觀過來的陳府下人們越來越多,衆人圍得遠遠的,但都或羨或嫉的看着蕭凡。陳四六一臉無奈之色,看看蕭凡,又看看女兒,然後急得跺腳,又重重嘆氣。   小乞女彷彿什麼也沒察覺到似的,猶自牽着蕭凡的手,好奇的四下張望。蕭凡卻彷彿沒看到陳鶯兒,只是扭過頭,對小乞女暖暖的笑,笑容滿是安慰。   沉默,像一柄殺人的鈍刀,反覆切割着怨尤的心,不但難受,而且難捱。   良久,陳鶯兒開口,語氣如同寒天裏的冰珠,又如身處地獄般陰森,令人顫慄。久積的矛盾,像一顆微小的火星濺到了火藥桶上,終於爆發了。   “蕭凡!你……好!你縱是拒婚,又何必用如此手段來羞辱我?你把我陳鶯兒當成了什麼?你把我陳家當成了什麼?”陳鶯兒盯着蕭凡,嬌軀微微顫抖。   蕭凡愕然道:“陳姑娘何出此言?我怎麼羞辱你了?”   用力的指着小乞女,陳鶯兒晶瑩的淚珠兒緩緩滴落,但目光中的怨憤之色愈盛。   “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公然帶着這個女子進我陳家的門,這不是羞辱是什麼?蕭凡,你縱不願與陳家結親,也不必如此過分的抽陳家的耳光吧?好說歹說,陳家對你也有幾年養育之恩,你便是如此報答陳家的恩情麼?”   蕭凡聞言一楞,然後苦笑道:“陳姑娘,你誤會了,陳家待我不薄,我怎麼可能羞辱你們?實在是因爲……”   話未說完,陳鶯兒便粗暴的打斷了,她滿面淚痕的尖聲怒吼:“蕭凡,我今日算是看清你了,你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一朝得志便猖狂!你是恩將仇報的惡人,棲上高枝便不顧往日情分!蕭凡!蕭凡!你這負心絕情的混蛋,終有一日你會有報應的!”   蕭凡仍舊耐心的解釋:“陳姑娘,你能不能冷靜一下,聽我解釋?”   陳鶯兒狀若瘋狂,歇斯底里尖聲道:“你不必解釋!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蕭凡,嫌我年老貌醜你儘可直說,犯不着領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娃來炫耀!十載春啼變鶯舌,三嫌老醜換蛾眉,你蕭凡今日已辱我陳鶯兒,何不效法白樂天,拿我去換新嫩蛾眉?如此亦可成全你蕭公子風流美名,千古流芳!”   陳鶯兒情緒越來越激動,話也越說越難聽,蕭凡終於失去了耐性,他俊臉陰沉,語氣冰冷道:“陳姑娘,你過分了!”   陳四六見狀心知不妙,急忙站出來打圓場:“賢婿莫動氣,事情可以解釋的,這樣吧,賢婿啊,你若不嫌我陳家粗鄙,不如今日便定個黃道吉日,與鶯兒成親,如此既消了鶯兒的誤會,也了了我與你父多年前約定的心願,更平添了一樁喜事,如何?你們這樁親事定了十幾年,按說也早該完婚了……”   轉頭看了一眼怯怯又帶着幾分戒意的小乞女,陳四六小心翼翼的瞟了瞟女兒的臉色,又道:“賢婿啊,世間的可憐人太多,我們無法一一顧及,這樣吧,你跟鶯兒成親,我給這個小姑娘十兩銀子,請她自謀生路,十兩銀子可是不少,足夠對得起你這番善心了,今日之事,就此過去,如何?”   嚶嚶悲泣的陳鶯兒哭聲一頓,立馬斂聲屏氣,她想親耳聽到蕭凡的答案。   小乞女聞言眼神一黯,她知道,她還是給蕭凡帶來了麻煩,小手微微一掙,便欲掙開蕭凡的手,她眸中泛起淡淡的淚光,但卻緊緊抿着嘴脣,堅強的不讓眼淚掉下。   誰知她怎麼掙也掙不開蕭凡的手,於是抬頭望向他,蕭凡正一臉溫和的朝她笑,笑容比陽光更溫暖,比磐石更堅定。   小乞女怔了怔,也回他一個微笑,她現在已知道,蕭凡不會拋下她,這就夠了。   抬起頭,蕭凡坦然迎向陳四六和陳鶯兒期盼的眼神,微微笑道:“陳世伯不必費心了,這個小姑娘從今以後便是我的責任,何處有我,何處便有她!”   輕輕的話語,卻如同重鼓一般,狠狠敲擊在陳家父女心頭。   陳四六緊緊閉嘴,滿面無奈。   陳鶯兒嬌軀一陣搖晃,俏臉漸漸變得慘白,絕望的情緒蔓延全身,她感到某種刻骨銘心的東西,正在悄悄抽離她的身體,掏空她的靈魂,她整個人似乎變成了一副空洞的軀殼。   努力硬撐着即將倒下的身軀,陳鶯兒死死維持着最後一絲尊嚴:“爹爹不必再說什麼成親的話了,我陳鶯兒……不配嫁給這位前程遠大的蕭公子,我陳家留不住蕭公子,也留不起蕭公子,蕭凡,鵬程似錦,富貴榮華,世間一切尊榮華貴在等着你去追逐,莫要在陳家浪費光陰了,請便吧!”   話音甫落,陳鶯兒已泣不成聲。   聽到陳鶯兒這句話,蕭凡淡淡的笑了,此刻他心中萬分寧靜,靈臺一片空明,這種感覺就如同卸去了積壓心頭多年的一副重擔,輕鬆得只想倒頭好好睡一覺,消弭這許久以來心頭壓抑的沉重感。   鬆開小乞女牽着的手,蕭凡鄭重的整了整衣衫,然後朝陳四六長長一揖到地,道:“多謝陳世伯四年來衣食養育之恩,蕭凡真心謝過。陳家守業不易,我爲陳家解過一次危厄,盤活了醉仙樓,知縣和縣丞之爭時爲陳家爭取了利益,蕭凡不敢邀功,僅以此三件事,聊報陳家予我之恩情,陳世伯,我蕭凡來得乾淨,走也走得乾淨,恩怨就此扯平了吧。蕭陳兩家婚事就此作罷,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蕭凡別過,世伯保重!”   一番話鏗鏘得力,擲地有聲,前堂內外衆人被他不凡的氣度深深震撼,半晌無人出聲。   蕭凡向陳家父女露出最後一抹微笑,然後牽起小乞女的手,轉身便向陳府大門外走去,步伐堅定,神態從容。   陳鶯兒淚如雨下,她死死咬住下脣,一絲豔紅奪目的鮮血順着嘴角流下,雙目中哀怨絕望飛快閃動交替,泉湧般的淚水模糊了美眸,肝腸寸斷的盯着蕭凡漸漸遠去的背影,目光最後又化作極度的怨毒嫉恨。   死死攥緊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劃破掌心,仍不能稍解心頭痛楚於萬一,失去他了麼?以後便永遠失去他了麼?“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絕情的話音猶在耳邊迴盪,如一根尖刺,一下又一下,捅着她那顆流血的心。   蕭凡的身影消失在大門的前一刻,陳鶯兒流着淚,朝着他的背影忽然嘶聲尖叫:“蕭凡,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大門處光線一閃,已不見了蕭凡的身影,遠遠的,豪邁的笑聲飄蕩而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桎梏盡去,天高海闊,大明的錦繡畫卷,今日起便在蕭凡眼前徐徐展開!   人已遠,聲已遠,陳府前堂外,衆人仍舊呆呆站立,良久無言。   沉默許久,陳四六迷茫問道:“他最後說的話什麼意思?”   陳鶯兒目光仍怨毒的盯着大門處,但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唐朝天寶元年,玄宗下詔,召詩仙李白入京,李白意氣風發,遂作此詩,以暢生平之志。”   陳四六恍然點頭,神色間卻悵然若失,隨即又浮上深深的愁色,蕭凡走了,陳家怎麼辦?   前堂山水屏風後,抱琴柔弱的嬌軀怯怯探出頭來,依戀的望着大門,美眸中亦滿是傷痛的淚珠兒。   陳鶯兒咬了咬牙,狠狠一抹淚水,俏臉浮上剛強之色,她面朝陳府下人,悽然厲聲道:“你們都看見了,今日是蕭凡負我,非我負他!我今日受此大辱,心中之痛,猶如千刀萬剮,此生絕不敢忘!我陳鶯兒對天發誓,今生必雪此辱,以消我心頭之恨!”   怨毒的聲音,如同九幽地府傳出的詛咒,在鴉雀無聲的前堂,悠悠迴盪。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三章 生存問題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陳府大門外,蕭凡大笑着唸完這句詩以後,忽然覺得整個人都解脫了。   從穿越到現在,他身上一直被某種他不喜歡的枷鎖禁錮着,他動不得,走不得,想做的事情做不得,後來他慢慢明白,這道枷鎖便是陳家。   前世他從未嘗試過寄人籬下是何種滋味,所以他一直認爲寄人籬下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不需要自己勞動,有人養着自己,有喫有喝有穿,什麼都不缺,除了尊嚴受點委屈外,簡直是完美得不可求的天堂生活。   直到穿越以後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   他體會到了尊嚴的重要,喫喝穿用這些物質上的東西,相比尊嚴來說,簡直太微不足道了,拿尊嚴來換它們,這是一筆很愚蠢的虧本買賣。   才兩個多月,蕭凡便已過夠了這種日子。他討厭別人稱呼他爲“陳家姑爺”,他更討厭別人向投來的異樣目光,每當別人這樣看他時,他總忍不住在猜測他們心裏是不是在罵自己是個窩囊廢,是個沒出息的,是個喫白食的……   好吧,他受夠了!他蕭凡不是那種軟骨頭的人,陳家的飯菜再可口,他也喫不下去。他從未將陳家當作是自己的家,因爲它沒有屬於家的溫暖,更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尊嚴。   陳鶯兒溫婉可人,美麗恬靜,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是妻子的良選,人家姑娘這些日子以來向他含蓄甚至直白的表達情意,一次兩次三次,夠多了,他蕭凡不是傻子,豈能看不出來?可蕭凡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他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愛上她,千萬不要對她動情,因爲一旦愛上她,他就必須要在她和自己的尊嚴之間做個選擇,因爲她是陳家的女兒,愛上她以後,自己就得娶她,就得一輩子忍受別人看他的異樣目光,無可奈何的坐實了陳家姑爺這個名分。   蕭凡選擇了尊嚴,放棄了紅顏。   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他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無愧於心。人之一生,總有許多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責任,氣節,信念,它們都值得用生命去換取。   陳鶯兒沒了他,不會活不下去,她的人生還有很多選擇。蕭凡若失去了尊嚴,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後來蕭凡一系列的動作,救陳家於危厄,爲陳家爭取利益等等,一方面固然是自己想出人頭地,另一方面,何嘗不是想向陳家證明自己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希望得到別人的尊敬,只有在別人尊敬的目光注視下,他纔會覺得自己找到了尊嚴。   總以爲自己已經在陳家找到了,但今日陳鶯兒那番歇斯底里的話驚醒了自己,陳家,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今日的風波來得很突然,但一切又是那麼的自然,蕭凡心裏清楚,這一幕遲早都會發生,他和陳四六都明白,有些矛盾積累久了,爆發是必然的。   淨身出戶,了無牽掛,蕭凡終於覺得自己是個完完整整的人了,堂堂五尺昂藏男兒,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走在依舊喧囂的江浦大街上,蕭凡心頭一片寧靜,從現在起,他的身份不是陳家姑爺,而是蕭凡,有名有姓,堂堂正正。   低下頭看着小乞女,蕭凡微微笑道:“好吧,我現在跟你一樣,也無家可歸了,咱們相依爲命吧。”   小乞女使勁點頭,神情似乎很高興。   接下來怎麼辦?蕭凡犯愁了,總不能真跟小乞女一樣四處乞討吧?那也太窩囊了。   蕭凡腦子裏閃過無數狗血的劇情,一對相依爲命的苦命夫妻,白天男人去碼頭扛包,晚上回來妻子心疼的抱着辛苦得吐血的男人,倆夫妻抱頭痛哭,直嘆命運多舛……   蕭凡打了個冷戰,這個很大衆化的營生不適合自己。   蕭凡是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往往不會太踏實,靠力氣養家餬口絕不是聰明人的選擇。   幸好蕭凡想起來,自己有個師父,師父名叫太虛。   ※※※   蕭凡找到太虛的時候,太虛正舉着他那塊“鐵口直斷”的幡子滿大街忽悠人。   看到蕭凡身邊的小乞女,太虛兩眼一亮,用非常權威的語氣沉穩的道:“這位小姑娘,你有凶兆……”   蕭凡趕緊攔住太虛:“算了,師父,她比你還窮,你再怎麼忽悠也甭想騙到一個子兒……”   太虛再看了看小乞女,嘴硬道:“用你說麼?貧道早就算出她身上沒有一個子兒……”   隨即太虛驚咦了一聲,道:“這位小姑娘命格不錯啊,出身不凡,而且亦是大富大貴之相,只是少年多磨難,日後否極泰來……”   蕭凡打斷道:“師父,您就省省吧,算卦根本沒算對,幸虧是熟人,不然別人非把你這破幡子撕了不可……”   太虛氣道:“你怎麼老不信我呢?……對了,你不在你醉仙樓待着,跑外面來幹嘛?這位小姑娘是什麼人?”   蕭凡笑道:“師父,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先聽壞的。”   “好吧,壞消息是,我離開陳家了,從此不再是陳家女婿了。”   太虛樂了,笑得眉眼不見:“哈哈,這是好消息呀,貧道說過,陳家非你歸宿,這是命中註定的,早走早好。……好消息呢?”   蕭凡笑得如同天使般純潔:“好消息是,徒兒與師父您孺慕情深,現在徒兒無家可歸,打算以後咱們三人相依爲命,同喫同住,用師父的雙手,創造屬於咱們仨的美好明天……”   太虛的老臉頓時變得比苦瓜還苦,深深嘆息道:“這哪是什麼好消息呀,對貧道來說,這是天大的壞消息……”   隨即太虛神色一振,激動道:“你當掌櫃時不是摳摳索索弄了幾十兩銀子嗎?果真是有遠見吶!夠咱們逍遙一陣子了……”   蕭凡得意的一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弄點銀子防身總是沒錯的……   伸手在腰間的錢袋上拍了一下,蕭凡得意的笑容凝固了。   “怎麼了?”太虛看着蕭凡凝固的表情,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蕭凡苦笑道:“我一直認爲財不露白這種想法是正確的……”   “沒錯啊,這世道歹人多,有財當然不能瞎顯擺……”   蕭凡面有赧色:“……所以我把那幾十兩銀子藏起來了。”   太虛神色有點變了:“藏在哪兒了?”   “咳……陳府西廂房的牀底下。”   太虛頓腳急道:“你去取呀!”   蕭凡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我已跟陳家反目,你覺得他們會讓我進門拿銀子麼?”   太虛呆楞着說不出話了。   蕭凡期待的看着他,道:“師父神功蓋世,睥睨江湖,不如等到晚上,您翻牆進陳府,幫我把銀子取出來……”   太虛哼道:“我若肯幹這種翻牆偷盜的勾當,至於到現在還混得跟叫花子似的?我武當乃名門正派……”   “那怎麼是偷呢?那叫取!本來就是我的銀子,取回來有什麼不對?”   “不問自取是爲賊也!反正貧道不幹那雞鳴狗盜之事!”太虛很有骨氣的哼哼。   蕭凡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實在想不到,一個以行騙忽悠爲生的老騙子,居然如此有氣節,很奇怪的邏輯,偷東西不對,但騙人卻沒關係……   年齡相差會形成代溝,特別是相差百歲以上,老道士的人生價值觀還停留在南宋末年。   現在的情況是,三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湊在了一起,大家都無家可歸,而且每天要喫飯,老道士還喜歡喝兩口,順便啃兩隻油蹄膀,再涮個狗肉火鍋……   沒銀子,這些事情都幹不了。   “怎麼辦?”太虛很無奈的瞧着蕭凡,離開了陳家,醉仙樓的掌櫃肯定也當不成了,三人現在面臨很嚴峻的生存問題。   三人面面相覷,蕭凡和太虛一臉茫然,小乞女卻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不住的東張西望。   一名路人甲湊過來:“哎,老道士,幫我算算流年……”   太虛心煩不已,看都沒看他,不耐煩的道:“閣下面帶煞氣,印堂發黑,大限將至,算也白算,走吧走吧!”   蕭凡不樂意了,如此困境還把生意往外推,老道士很明顯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   “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我幫你算吧,掙得幾文算幾文……”   說着蕭凡拉過路人甲,學着太虛的模樣,表情誠摯而權威的開始忽悠:“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話未說完,太虛大驚失色,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蕭凡和小乞女掉頭便跑。   跑到一個沒人的巷角才停住,太虛怒道:“你不要命了!掉腦袋的話也敢亂說!”   蕭凡無辜地道:“我覺得我沒說錯呀,剛纔只是起了個頭兒,高潮在後面呢……”   太虛嘆道:“看來這碗飯你喫不了,想想吧,咱們三人能幹點什麼別的營生……”   上下瞧了蕭凡一眼,太虛道:“你除了一肚子壞水兒,還有什麼別的特長嗎?”   “打劫算不算特長?這事兒我上輩子幹過,熟練工種了……”   蕭凡扭頭望向小乞女,笑道:“以後咱們搭檔好不好?我打劫,你望風。”   小乞女一臉幸福的點頭。   太虛哭喪着臉:“師門不幸,出此孽徒啊!”   然後太虛眼睛又亮了:“對了,你不是跟曹縣丞交情不錯嗎?而且還認識太孫殿下,找他們去呀,有這麼兩座靠山,咱們還用擔心生計麼?”   蕭凡嘆氣道:“我現在一無所有,混得如此悽慘,怎麼好意思見他們?那跟叫花子上門要飯有何區別?”   爲了尊嚴而離開陳府,總不能再降低尊嚴又去乞求別人吧?蕭凡是個要面子的人,幹不來這種事。   “那怎麼辦?”太虛不太理解蕭凡的想法,就跟他不接受偷盜,但不介意騙人一樣,莫名其妙的邏輯。   蕭凡微微一笑:“不論如何,咱們總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住下,再作道理。”   “住哪裏?”   蕭凡神祕的一笑:“咱們住的地方師父您肯定滿意,那裏離神最近,您可以隨時跟神仙探討成仙的心得……”   太虛眼睛一亮,一臉嚮往之色。   ※※※   南城門外。   “這就是你說的離神最近的地方?”太虛板着臉,鬍子氣得一抖一抖的。   破敗的山神廟內,一尊結滿蛛網的山神像,猙獰的瞪着三人。   “山神也是神啊,師父,您這不拿村長當幹部的毛病可不對,我得批評您……”   四下打量這座荒蕪得只能住鬼的山神廟,太虛快哭了。   “貧道很久沒混得這麼悽慘了……”   “師父節哀,這都是劫數,劫數啊……”   太虛氣道:“劫個屁!都是被你害的!說,接下來怎麼辦?咱們仨勉強有個地方住了,以後呢?喫飯,穿衣,老道還要喝酒,怎麼解決?”   蕭凡胸有成竹的笑了:“我有手有腳有頭腦,還怕餓死不成?師父您就放心吧。”   ※※※   京師皇宮,武英殿內。   袁忠跪在朱元璋身前,正在恭聲稟報蕭凡的一切。   “蕭凡,洪武十年出生,今年十九歲,江浦縣下轄蕭莊人,其父蕭四八,其母王氏,蕭家三代以上皆是踏實務農的農戶,身世清白,無可挑剔。四年前因患肺癆,蕭凡父母雙雙去世,因蕭父在世時曾救過江浦縣富商陳四六一命,陳四六爲報大恩,遂爲兩家子女指婚定親,蕭凡父母去世後,遵父遺願,投奔其岳父陳四六。其時陳四六已發達,早有悔親之念,蕭凡居陳家四年,陳四六絕口不提與其女成親之事,處境很是尷尬。直到蕭凡偶然結識了江浦縣新上任的縣丞曹毅,與其交情莫逆,陳四六鑑於此,方纔全力促其與女完婚……”   朱元璋眉頭一皺,神色有些不悅道:“蕭凡是商人家的女婿?”   袁忠道:“回陛下,蕭凡原本是商人女婿,但昨日卻與陳家分道揚鑣。”   “爲何?”   “因蕭凡前幾日於江浦認識了一名小乞丐女子,蕭凡見其可憐,帶她回陳府收養,陳四六之女大發雷霆,執意不準,遂與蕭凡反目,蕭凡便帶了小乞女離開陳家,與陳家一刀兩斷。目前他與小乞女,還有一名老道士住在江浦南城外的一座破敗山神廟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   “其行可稱良善,其人頗具風骨,允炆認識的這位新朋友倒也不錯……”   “袁忠,三日後,帶他進宮見朕。”   “遵旨!”   袁忠恭謹退出殿外。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輕輕敲了敲桌子。   沒過多久,內侍在殿外高聲道:“太孫殿下覲見――”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四章 賣武求生   “皇祖父,孫兒給您上的奏本爲何……”朱允炆一跨進殿門便急匆匆的開口。   朱元璋寵溺的看着他,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微微笑道:“孫兒,莫急莫燥,先坐下來喝口茶,再慢慢說。”   朱允炆神情頗有些委屈,低低地應了一聲,內侍宦官奉上茶水,朱允炆沒滋沒味的喝了一口。   朱元璋滿是歡喜的看着朱允炆,眼神漸漸迷離,從朱允炆身上,他彷彿看見他的長子,英年早逝的懿文太子朱標的影子,那個出生於亂世,自小從刀劍烽煙中長大,受盡諸多磨難苦楚的苦命兒子,可惜刀裏火裏滾過來了,仍是沒有福分繼承他的江山,終於一病而去。   朱允炆不但長得像他的父親懿文太子,連脾氣性格都像極了他,一樣的優柔寡斷,一樣的仁義寬厚,一樣的軟弱善良,絲毫沒有爲君者應有的霸氣和城府。   這也是朱元璋最爲擔心的。   皇祖父年歲已高,臣子口稱“萬歲”,但他還沒糊塗到以爲自己真的能萬歲,壽乃天定,他遲早是要死的,他死之後,這個性情軟弱的孫兒怎麼辦?他若駕馭不了滿朝文武,統治不了天下千萬子民,被人奪了江山怎麼辦?   朱元璋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只幹了兩件事,打江山與守江山,殺了無數人,做了無數爲後人詬病的惡事,全都是爲了這兩件事,爲這座江山,他付出得太多太多了,他絕不容許別人搶走它,這天下是他朱元璋一刀一槍,血裏火裏拼了老命打下來的,此後百年千年,這座江山只能姓朱!   朱允炆乖巧的坐在朱元璋身旁,微微嘟着嘴,顯示他此刻心情很不好。   朱元璋瞧着孫兒委屈的神色,不由笑了。   “孫兒,爲君者,須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和氣度,似你這般毛毛躁躁的,將來如何能當好統治臣民的皇帝?”朱元璋不急不徐的緩緩訓道。   朱允炆面色一肅,道:“皇祖父,孫兒知錯了。”   朱元璋笑道:“眼看要開春了,開春以後,戍守各地的諸王皆要進京來朝,你的那些皇叔們各守一方,聚一次也頗不容易,他們可都是爲了你在守江山啊,我朱家子孫若世代都如這般各安本分,何愁我大明國祚不能延綿千年萬年?呵呵……”   朱元璋自信滿滿的笑,在這一點上,朱元璋與漢高祖劉邦的看法是一致的,秦之所以國祚短促,是因爲秦皇不分封子弟戍守各方,從而導致一方變亂,天下皆反,他吸取了秦皇的教訓,他覺得只有將朱家子孫分封各地,才能保證這江山徹底姓朱,藩王之策是他此生爲數不多的得意手筆。   朱允炆低頭不語,眼中卻迅閃過一抹憂慮,這種憂慮他卻不敢直言,他知道皇祖父對執行藩王之策的決心是多麼的堅定。   “皇祖父,諸王皆要進京嗎?”朱允炆輕輕問道。   “不錯,包括你的皇四叔燕王,也要進京來朝,”朱元璋笑道:“朕的這些皇子之中,數你四叔燕王戍邊最爲得力,多次出擊殘元,屢立戰功,爲我大明北境之安虞出力不小,呵呵,他若不是皇子,亦可當得起一代名將了。”   “孫兒一定會好好款待各位皇叔的。”朱允炆不敢表露絲毫情緒,只是溫順的附和。   朱元璋瞧着孫兒一天天成熟的俊臉,一種由衷的喜愛之情佈滿滄桑的臉上。   “孫兒今日此來,可是爲了你那爲商人正名的奏本?”   朱允炆抬頭,見朱元璋滿臉慈笑,頓時委屈道:“皇祖父,孫兒難得爲國事上一回奏本,您若不滿意,駁回便是,您若滿意,便下通政使司頒行天下,何故只予‘緩議’二字?孫兒奏本所言之事,您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呀?”   朱元璋哈哈笑道:“孫兒奏本所言之事,怕是與那江浦的蕭凡有關吧?”   朱允炆一驚,隨即又想到天下之事,沒有他皇祖父不知道的,於是很快便釋然。朱允炆笑道:“那蕭凡言行頗爲奇異,言語間處處透着一股與衆不同的想法,爲商者正名之說,孫兒便是受了他的啓。”   朱元璋目光漸漸變得深遠,緩緩道:“孫兒,朕曾與你說過,天下之事,並無是非對錯之分,任何一種國策的施行,皆要因時因勢。時者,天時也,如朕立國之初,天下不靖,紛亂頻生,便需以重典治世,以嚴法治民,民有所畏,方能守法安分,天下才能穩定。勢者,時勢也,如當年胡藍謀反案,朕用錦衣衛大索天下,牽連數萬,終使宇內一清,爲我朱家子孫掃除了荊棘,對天下臣民示以赫赫皇威,這個時候,朕便可以收刀入鞘,而錦衣衛便沒有了存在的必要,於是朕當着文武大臣的面,盡焚錦衣衛刑具,裁撤錦衣衛,對臣民示之以恩,這便是勢。”   朱元璋看着孫兒懵懂的臉,笑道:“國策施行,時也,勢也,缺一不可。允炆啊,你奏本中所言商人之事,若要朕來評價,其實並無對錯,唯一不妥的,便是時勢未到。當年朕立大明,爲何百業皆倡興,而獨薄商人?第一,商者,有悖聖人之訓,不論朕贊不贊同聖人的話,全天下的讀書人是肯定贊同的,朕立國之初,急需收天下士子之心,朕以武立國,以文治國,這天下畢竟要讀書人來幫朕治理的,朕怎能爲了商人而得罪讀書人?那樣豈非捨本逐末了?”   “第二,商人不事生產而獲利甚巨是事實,若不將商戶劃入賤籍,朕恐天下百姓爭相效仿,舉國上下若皆成商人,何人再去種地務農?何人再去做工爲匠?朕不能因商事而廢百業。”   “第三,當年朕與張士誠決戰於平江,江浙之地的商人富紳皆視朕爲亂軍,卻以張士誠爲正統,紛紛踊躍爲他捐糧捐物,對朕的天兵反以敵視,朕,恨透了這些商人!立國之後,朕多次減免舉國錢糧賦稅,唯江浙之地,朕不但未減賦稅分毫,反而施以重賦,而且朕還不準江浙之人戶部爲官,爲的便是懲戒他們有眼無珠!朕以商戶爲賤業,說到底,與當年江浙商人的這些恩怨不無關係。”   說起當年的舊怨,朱元璋臉上恨意盎然,蒼老的面龐佈滿了殺機。   隨即他又笑了:“罷了,已是過去幾十年的事了,朕的恨意亦消退了許多,允炆,天下已定,盛世將至,你所言商人之事,本是沒錯的,商人於國之益處,朕豈能看不出?若能把握分寸,適當提高商人之地位,亦無不可,但你不該在這個時候提出來,這便是朕緩議的原因。”   “皇祖父,孫兒什麼時候提才合適?”   朱元璋笑道:“在朕死後,你登基爲帝之時,再施行你的主張,才能達到事半功倍之效。”   朱允炆迷茫道:“那是爲何?”   “你提出爲商人正名之主張,乃是仁政,朕若現在答應頒行天下,那麼天下臣民心裏記着的,是朕的好處,這個人情便落到了朕的頭上,呵呵,朕已老邁,況且背了多年的惡名,哪裏用得着領這個人情?相反,你登基之時,普天下的臣民皆在看着新皇,他們在等着新皇是否能施行仁政,這個時候,你若爲商人正名,便是施行仁政的先兆,臣民們便會真心奉你爲主,我朱家的江山便愈鞏固,皇威便愈深入民心,時勢皆爲你所用,大明便會在你的治下開創名耀千古之盛世。”   朱允炆聞言頓時感動萬分。   不論旁人如何看待皇祖父,至少在他心目中,皇祖父的形象是高大的,他殫心竭慮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給他鋪平道路,疼愛之情雖未言聲,但他做的卻皆因疼愛。   朱元璋看着目泛淚光的朱允炆,慈愛的笑了。   “允炆,你新交的那位朋友,名叫蕭凡的,身世爲人皆不錯,朕爲你留下滿朝文武,皆是老邁之輩,其中充斥太多迂腐儒酸之人,除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之外,難有肱骨之臣,那個蕭凡年未及弱冠,爲人品性皆佳,又與你相識相知,將來做你的肱骨之臣亦無不可……”   朱允炆高興的笑道:“那孫兒就替蕭凡向皇祖父求個官兒,讓他天天陪着孫兒說話,將來好好輔佐孫兒當個好皇帝。”   朱元璋搖頭笑道:“私交與國事,必須分開而論,蕭凡若真有本事,朕何惜高官厚祿?可他若沒有本事,你們之間只能是私交甚篤的朋友,不能爲君臣,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您要相信孫兒,蕭凡確實是個有本事的。”   朱元璋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有沒有本事,你說了不算,朕要親眼見到纔行。”   ※※※   有本事的蕭凡正在爲下一頓喫什麼而愁。   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可惜蕭凡連英雄好漢都算不上。沒銀子如何買喫的?總不至於真的去打劫吧?好不容易再世爲人,蕭凡覺得應該要學得文雅一點,至少裝也要裝出一副文雅的樣子,這年頭行事太粗獷的都拖到菜市斬了,文雅的人活得比較久。――國家元是朱元璋,人家殺了一輩子人,以嚴法治國,跟他比粗獷,蕭凡覺得很有可能比不過他。   可是,除了打劫,自己還能幹什麼呢?   蕭凡很是後悔,前世應該掌握一些技能的,比如玻璃,香水,蒸汽機什麼的,來到古代顯擺一下,財源自然滾滾來,何愁會餓死?   這就是少壯不努力的傷悲啊!   太虛撫着肚皮,躺在鋪滿了乾草的地上,餓得直哼哼。   山神廟經過三人的努力修繕,勉強可以遮風避雨了,住的問題解決了,喫的問題怎麼辦?   小乞女也撫着肚皮,愁眉苦臉的瞧着蕭凡,三人的臨時小家庭,現在以蕭凡爲家長了。   “師父,你當年算卦沒生意的時候,怎麼填飽肚子的?”蕭凡決定向師父學些撈食的經驗。   太虛沒好氣哼道:“除了算卦,當然是化緣了,貧道是出家人,但有信道之百姓,總能化些殘羹冷飯充飢。”   蕭凡道:“化緣?那豈不是跟要飯一樣了?”   太虛跳了起來,怒道:“怎麼是要飯呢?化緣!道教信徒爲我出家人真心奉上的佈施,那都是有誠意的,他們信奉老君爺爺,佈施我等出家人以積功德,這跟要飯有何關係?”   蕭凡頓時了悟:“師父,借你身上道袍一用。”   “幹嘛?”   “化緣!”   ※※※   要飯這種行爲,外面披上一層宗教的外衣,便成了化緣。   這是蕭凡的理解。   當形式被逼迫到三個人都捱餓的份上,化緣便化緣吧,頂多把自己的真面目遮掩一下,權當掩耳盜鈴了。   隆冬寒天,江浦的大街上出現了三道瑟縮的人影,有老有少有小,三人互相攙扶,走街串巷找了很久,這纔在一戶看起來頗爲殷實的富戶門前停住了腳步。   “你去化?”太虛斜睨着蕭凡。   蕭凡穿着太虛那身邋遢骯髒的道袍,臉孔被黑泥塗成黝黑的一團,乍看之下跟被手雷炸過的唐老鴨似的,這模樣甭說熟人了,就是他親爹親孃從棺材裏復活,恐怕也認不出他來。   蕭凡是好面子的人,一時拉不下臉來,這種典型的掩耳盜鈴被太虛深深鄙夷,他不明白化緣有什麼好丟臉的。   看來百歲的代溝不是那麼容易跨越的。   蕭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那扇緊閉的富戶人家大門。   “咚咚咚。”   敲門聲溫柔得像出牆紅杏半夜偷會姦夫。   大門毫無反應。   “咚咚咚。”   大門仍無反應。   太虛怒了:“像你這般敲門,敲到天亮也沒人理會,閃開!”   太虛捋起袖子,使勁砸門。   “哐哐哐!”   門很快開了。   一位穿着家丁服色的老頭兒氣沖沖的站在門口,很不爽的瞪着三人。   “你們找誰?”老頭兒惡聲惡氣道。   太虛砸門時的王霸之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很沒義氣的將蕭凡往前一推:“他找你。”   “你幹嘛?”老頭兒脾氣很大。   蕭凡艱難的吞了吞口水,擠出一副笑臉,然後裝模作樣行了個揖,道:“無量壽佛――這位老施主請了,貧道自東土大唐……啊,不對!貧道自武當山而來,欲往西天……啊,也不對,欲往京師尋訪道友,懇請老施主佈施幾文……哎?老施主?老施主您開開門吶!老施主?操!”   ……   一連走了好幾家,皆喫閉門羹,太虛一臉幸災樂禍的笑:“臭小子,現在你知道世道艱難了吧?你以爲填飽肚子是那麼容易的事?哼!叫你不長記性,幾十兩銀子都能忘記,活該你喫癟!”   蕭凡狠狠一抹臉,將臉上黑泥抹掉,然後沉聲道:“這樣下去不行,我們都會餓死!我的專長是打劫,化緣這事兒我幹起來不專業,咱們得另想辦法……”   太虛道:“你有好辦法嗎?”   蕭凡瞧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笑容裏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壞壞味道。   太虛頭皮一麻,警惕道:“你笑得如此瘮人,有什麼企圖?”   蕭凡和聲細氣道:“師父啊,其實你本身就是一座金山呀……”   太虛滿臉絕望:“你要賣了貧道?”   蕭凡擦汗:“不是,師父誤會了……師父你不是會武功嗎?而且會很多種……”   “那又怎樣?”   “隨便拿一種武功出來,把它寫在紙上,編成絕世武功祕籍,然後把它賣出去……”   太虛跳起來大怒道:“你……你這孽徒!本門武功乃當世不傳之祕,非本門中人不得擅習,你……你居然要把它賣了換銀子?不行!貧道就是餓死也不能幹這欺師滅祖之事!”   蕭凡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沉痛道:“師父,你的覺悟太低了!”   “什麼意思?”   “武功是用來幹什麼的?”   太虛脫口道:“當然是用來揍人的……咳,不對,武功乃順天道而循人道,以天地自然爲鑑,習之使人強身健體,益壽延年,使天,地,人三者合爲一體,以致人即自然,自然即人之無上……”   “好了好了,多餘的廢話就不必說了,簡單的說,武功是用來強身的,對嗎?”   太虛不情願的點頭。   蕭凡道:“既是強身,何以只能本門中人習之?說什麼人即自然,難道平民百姓就不是人了嗎?我中華之國,前人武學衆矣!就是因爲各門各派的門戶之見,以致後來武學凋零,許多功夫因敝帚自珍,不肯示之於人,導致永久失傳,當今武林門派皆乃後世之罪人也!”   太虛楞了楞,接着滿面羞慚之色。   蕭凡又重重嘆了口氣:“悲哀啊!師父,悲哀啊!”   太虛羞慚之色愈盛,半晌才訥訥道:“那你說,我們拿什麼功夫出來賣掉?”   蕭凡胸有成竹道:“太極拳!”   太虛驚道:“那不行!太極拳乃我師兄張三丰集畢生武學之精要,嘔心瀝血編集而成,是我武當派的鎮派之寶……”   話未說完,蕭凡滿面痛心的嘆氣:“悲哀啊――”   太虛狠狠一跺腳,一副豁出去的神情,道:“好吧好吧!就賣太極拳,不過我要把拳譜修改一下,只留強身的部分,攻敵的殺招必須保密。”   蕭凡痛心的表情立馬變得笑容滿面:“行!”   太虛眨了眨渾濁的老眼,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將來我師兄若發現滿大街的人都會練太極拳,非揍死我不可……”   “師父節哀,這都是劫數啊……”   “……”   ※※※   借了某個落魄書生的書信攤子,太虛流着熱淚一筆一筆的編出了一本太極拳譜,爲了怕師兄找他麻煩,特意在封面上題款:“原著:張三丰”。   三人捧着拳譜跑到江浦最繁華的東市,借了一面銅鑼,蕭凡哐哐哐的使勁敲了起來。   東市裏人來人往,蕭凡敲了幾下便將人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了。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今日我師徒三人路經此地,盤纏用盡,無奈之下,只好將我師伯張三丰畢生武學之大成,花費數十年苦功,傾情奉獻太極拳譜一本賤價出賣,此拳集美觀,實用,強身於一體,老年人練了益壽延年,年輕人練了吸引異性,小孩子練了補鐵補鈣……”   圍觀百姓交頭接耳。   “這不是陳家姑爺麼?怎麼成了‘路經此地’?”   “哎喲!你還不知道吧?他已不是陳家姑爺了。”   “啊?怎麼回事?說說……”   “聽說呀,他跟陳四六反目了,跟陳家的親事也徹底吹了……”   “嘖嘖,難怪他穿着一身道袍,可憐的小夥子,想不開便出家了……”   ……   場地正中,百歲老壽星太虛一副不情不願的表情,正在緩緩演練着太極拳,口中還反覆唸誦着:“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八卦新聞……”   小乞女也一副人來瘋的模樣,喜滋滋的跟着太虛,像模像樣的比劃,一老一小緩緩練着太極拳,互成輝映,倒是賞心悅目得很。   蕭凡仍在賣力的兜售:“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各位大叔大哥想必皆是識貨之人,看清楚了,張三丰張仙人的獨門不傳武功,今日友情大放送,起價五十兩銀子,欲競者從,祕籍只賣一本,過時不候!”   圍觀的百姓裏果然有識貨的。   一個過路的商人立馬看出了此拳的珍貴之處,於是高聲喊價:“五十兩銀子,我要了!”   另一名商人擡價:“我出五十五兩!”   蕭凡高興壞了,起鬨道:“這位白白胖胖的仁兄出到五十五兩了,還有出更高的嗎?”   “我出六十兩!”   “啊!這位天庭飽滿的仁兄出到六十兩了,六十兩!還有比六十兩更高的嗎?”   “我出七十兩!”   “我出八十兩!”   “我出一百兩!”   蕭凡有一種幸福的暈眩感:“一百兩!有比一百兩更高的嗎?”   “一百兩一次,一百兩二次,一百兩……三次!”   “哐!”   銅鑼重重敲響。   “成交!”   前世享譽數百年的太極拳,作價一百兩銀子,就這樣在蕭凡的手中普及於世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五章 各爲其主   一百兩銀子是個什麼概念?   洪武年間,天下產銀不多,又缺銅製錢,於是朱元璋在洪武八年行大明寶鈔,古代人根本不懂什麼叫通貨膨脹,什麼叫貨幣準備金,什麼叫貨幣信用,寶鈔提舉司能印多少便多少,可惜寶鈔極易被僞造,而且寶鈔用紙不能耐久,朝廷又只不收,於是……朱元璋悲劇了,行大明寶鈔的當年便造成了通貨膨脹,貶值極快,百姓們普遍對其不信任,雖然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民間流通必須使用寶鈔,可是百姓們都不認帳,暗裏仍以銀子爲流通貨幣,甚至寧願用以貨易貨這種原始的交易方式,也不願使用寶鈔來給自己添堵。   相比之下,現銀的購買力便大大增強,明朝時,一兩銀子可以買大米二石,一石等於九十多公斤,如此一換算,一百兩銀子可以買二十噸大米了。   這對於剛剛還身無分文,餓着肚子的蕭凡三人來說,無異於天降橫財。   他們當然不會傻得把銀子都拿去買大米,但至少太虛喝酒喫肉是絕對可以滿足了,小乞女可以添幾身新衣裳,蕭凡呢?他卻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地方需要花錢。   這真是個幸福的悲哀,錢多到不知該怎麼花了。   “當大款的感覺如何?”蕭凡笑問太虛。   “蹄膀一次買兩隻,一隻中午喫,一隻晚上喫。”太虛的理想不算很遠大。   “你呢?”蕭凡問小乞女。   小乞女神情歡喜的指了指太虛,然後比劃了兩根手指。   蕭凡明白了:“好,蹄膀買四隻,你兩隻,師父兩隻。”   太虛問道:“你呢?”   蕭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眼中有種淡淡的深沉。   “我想來碗魚翅漱漱口……”   太虛和小乞女面面相覷,太虛嘆道:“果然是王侯的命啊!志向比咱們遠大了不止一點……”   ※※※   捧着沉甸甸的銀子,三人回了山神廟。   太虛在廟裏不停的四處轉悠,嘴裏喃喃念着:“這麼多銀子,被人搶了怎麼辦?得找個地方藏起來纔是……”   轉悠了好幾圈後,蕭凡實在忍不住了,道:“師父,你不是說你的武功當今世上鮮有敵手嗎?”   “是啊。”   “有人搶銀子,你揍他不就完了麼?幹嘛還藏起來?”   太虛頓時醒悟:“對呀,貧道是絕世高手啊,居然怕被人搶銀子……”   蕭凡很擔心,跟着這麼一位不着調的師父學武功,會不會把自己練得跟他一樣不着調?智商這東西很難說,有的人高,有的人低,有的人還能傳染給別人……   衣食不缺了,三人的小日子越過越豐富起來。   於是蕭凡開始了苦練武功。   說是“苦練”,實際上有點美化了。   太虛教武功很奇怪,他不教招式,非要從吐納開始練起,先逼着蕭凡學會認清人體所有的穴道,然後逼着蕭凡硬背下一套名爲“純陽無極功”的內功心法,背下來以後,便開始勤練,盤着腿坐在山神廟前,然後閉上眼,細細體會太虛說的丹田之氣,努力尋找那一絲傳說中的氣機……   蕭凡不是練武的天才,甚至可以說是資質平庸……好吧,說他資質平庸都是誇他了,正確的說,在練武方面,他簡直就是一根朽木。   偏偏這根朽木卻絲毫沒有身爲朽木的自覺和低調。   “整天光坐這裏吸氣兒喘氣兒的,有什麼意義?”才練了兩個時辰,朽木便不耐煩的問太虛。   太虛有種把他逐出門牆的衝動,板着臉冷冷道:“糾正你一下,那不叫吸氣兒喘氣兒,那叫吐納,正宗道家內功,武林中人瘋狂求之而不可得……”   “我怎麼覺得自己乾坐着是在浪費青春光陰呢?你確定這個叫吐納的玩意兒有用?”朽木仍不知悔改。   太虛深深吐納了一口氣,壓下吐血的衝動,咬着牙從齒縫裏迸出倆字:“確定!”   “那我勉強再坐一會兒……”   瞧着坐在地上愁眉苦臉練吐納的蕭凡,太虛嘆了口氣:“你坐了兩個時辰了,難道就一點都沒感覺到丹田處的氣機嗎?”   “沒有……其中有一個半時辰我睡着了……”   太虛無力的低下頭,萬分頹喪道:“貧道還是給你一把菜刀防身吧,教你這樣的徒弟,貧道恐怕會被你氣死,我活了一百三十多歲了,不容易……”   蕭凡也覺得很慚愧,接着他眼睛一亮,道:“師父,你有沒有那種喫了便能增長一甲子功力的大力藥丸?很多懸崖下面都有的……”   “沒有!武功需要踏實勤練,絲毫取不得巧,更無捷徑可走……”   蕭凡又滿懷希望的問道:“那你能不能兩手按在我背後,給我傳輸幾十年的功力?您老人家的內功功力少說也有一百年了吧?勻點兒給我……”   太虛快哭了:“你打哪兒聽的這種屁話?功力都是自己一朝一夕苦練而成,融於經脈精血之中,怎麼勻給你?”   蕭凡失望的看了他一眼,道:“這也沒有,那又不行,師父,您太失敗了……”   太虛老淚縱橫:“……”   ……   一整天過去,蕭凡練功毫無進展,約等於零。   太虛倒是內火上升,有突破多年瓶頸的現象,――那都是被蕭凡氣的。   第二天一早,師徒倆繼續練功。   太虛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一副要把蕭凡教成絕世高手的架勢,可惜教的這個徒弟資質太過低下,總也練不成事,連入門都入不了。   於是太虛便時刻處於三尸神暴跳的精神狀態,無數次興起一股想把蕭凡立斃於掌下的衝動,三清道君可鑑,太虛起碼有一百年沒有產生過如此暴力的念頭了。   一個教功夫,一個練功夫,小乞女便無所事事了,不缺喫不缺穿的情況下,她有點迷茫,不知道該去幹什麼,小女孩自懂事起,彷彿就在不停爲生存問題操心勞累,一旦生存問題得到了解決,她的生活便成了一片空白,不知該幹什麼來打時間。   蹲在山神廟前興致勃勃的看了一會兒蕭凡練功,很快她便沒了耐性,於是又蹦蹦跳跳四處採野花,或是編草環,眨眼的功夫便玩得不見蹤影了。   蕭凡心不在焉的盤坐着,眼睛悄然睜開了一條縫隙,看着小乞女無聊之後又自得其樂的玩鬧,他臉上不經意的勾出一抹溫馨的笑容。   讓這個可憐的孩子快樂起來,是他的責任。   “砰!”   一巴掌狠狠拍在蕭凡的腦門頂上,太虛帶着怒氣沉聲低喝:“精神集中!凝神,靜氣!”   “好好說話,別動手啊,小心我走火入魔……”   ※※※   兩個時辰後,蕭凡睜開眼,目光一片湛然。   太虛蹲下身,期待的盯着他:“怎麼樣?丹田處可有感覺?”   “嗯……”蕭凡沉吟。   太虛不高興了:“嗯是什麼意思?”   “剛纔肚子好象叫了一下……”   太虛欣喜若狂:“如此說來,那就是有進展了!老君保佑,貧道順應天命,終於……”   “不是啊師父,肚子叫是因爲我餓了……”蕭凡羞澀的道,小心的指了指天:“天色快晌午,該開飯了呀師父……”   太虛臉黑如墨:“……”   小乞女這時也蹦蹦跳跳跑回來了,她小臉上流着細細的汗,微微喘着氣兒,一臉興奮的表情,手裏還抱着一個亮可鑑人的小陶罐,罐口封着泥印,不知裏面裝的什麼。   蕭凡笑了:“你跑到哪裏玩去了?手裏抱的是什麼?”   小女孩微微一笑,獻寶似的把手裏的陶罐遞給蕭凡。――認識蕭凡以後,小乞女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蕭凡接過陶罐,拍開罐口封着的泥印,好奇的瞄了瞄:“這裏面是什麼東西?白白的跟麪粉似的……”   太虛毫不客氣的搶過陶罐,湊頭往裏一看,笑道:“這根本就是麪粉嘛,貧道先嚐嘗……”   說着太虛伸手捏了一小撮罐裏的粉狀物體,放進嘴裏細細品了品味道。   “咦?這味道怎麼怪怪的?不太像麪粉……”太虛疑惑的咂摸着嘴。   蕭凡擔心的瞧着他:“師父,這東西來歷不明,您就這麼往嘴裏放,不怕中毒啊?”   太虛得意的哈哈大笑:“中毒?哈哈,笑話!貧道活了兩甲子,早就百毒不侵了,哪怕這罐子裏裝的是砒霜,貧道喫下去照樣活蹦亂跳,你信不信?”   說完太虛抓起一大把“麪粉”,狠狠往嘴裏一塞,然後噴着白煙炫耀似的瞧着蕭凡,希望能從蕭凡臉上看到爲拜了這樣一位明師而自豪的表情。   蕭凡急忙識趣的露出自豪的表情,攔着太虛道:“好了好了,師父神功蓋世,徒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小乞女很有人來瘋的潛質,趁勢也抓了一把麪粉準備往嘴裏塞,蕭凡嚇得急忙打掉她手裏的麪粉,道:“你不能喫它,你的神功並不蓋世……”   小乞女只好放棄,然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太虛嘴裏津津有味的大嚼特嚼,神情充滿了羨慕。   太虛還惡意的朝她挑了挑眉,很欠扁的模樣。   這就是三人的小日子,溫馨而寧靜,小小的山神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他們在裏面隔離了塵世,無慾無爭的過着屬於自己的生活,儘管平淡,但它很珍貴。   剛用過飯,山神廟外遠遠走來了一個人。   蕭凡凝目一看,嗯,這人他認識。   他是縣衙的劉捕頭。   一個捕頭沒事跑到城外的山神廟來幹什麼?莫非他幹了壞事良心不安,跑來拜神?   太虛混跡江浦日久,當然也認識這位經常挎刀巡街的捕頭大人,一見之下頓時滿面惶然:“完了完了,他該不會來拿我的吧?”   蕭凡瞪了他一眼:“你又沒犯法,憑什麼拿你?”   太虛很是心虛的低下頭:“前日貧道上街算卦,路經城北蔡寡婦家,恰好聽見水聲流淌,貧道忍不住偷偷一看,無量壽佛,原來蔡寡婦在洗澡……這都好幾天了,劉捕頭該不會爲這事來拿我吧?”   蕭凡大喫一驚:“師父你竟有如此豔遇,怎麼不早跟我說?……不過你只是不小心看到,應該不算犯法吧……”   太虛愁眉苦臉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劉捕頭,嘆氣道:“貧道不小心看了半個時辰,直到她洗完穿好衣服,貧道纔想起聖人曾雲過:非禮勿視……”   這下連小乞女都聽不下去了,向太虛投以萬分鄙視的目光。   這時劉捕頭已走到三人跟前了,他剛一張嘴,還沒說話,太虛便嚇得渾身一哆嗦,主動招了。   “劉大人,貧道錯了,貧道不該犯了色戒,無量壽佛,貧道罪孽深重,以後再也不敢偷看蔡寡婦洗澡了……”太虛悔恨得痛哭流涕。   劉捕頭一楞,很意外的看了太虛一眼,然後滿面沉思之色,道:“你說的是不是城北的蔡寡婦?”   “正是。貧道錯了……”   “那個寡婦屁股上是不是有顆很醒目的紅痣?”   “……正是。”   劉捕頭很大度的一揮手:“這次就算了,下不爲例。”   三人擦汗:“……”   然後劉捕頭朝蕭凡一抱拳,道:“蕭公子,可讓我好找,曹縣丞要見你,請蕭公子往官驛一行。”   蕭凡趕緊客氣道:“勞動劉大人親自來請,草民受寵若驚,草民這就跟劉大人一起去見曹縣丞。”   同時蕭凡又回過頭,鄙夷的看了太虛一眼。   “一起走吧,有人請咱們喝酒了。”蕭凡沒好氣道。   ※※※   去往官驛的路上,蕭凡心裏嘆了口氣。   看來曹毅終於知道他沒在陳家當女婿了,這回估計會下力氣勸他投奔燕王,可是……蕭凡卻實在不太想投奔他,歷史上的明成祖雄才大略,乃世之梟雄,若論當皇帝,他確實是個好皇帝,文治武功樣樣出色,是他一手締造了大明的第一個盛世,永樂盛世。   但是在這位梟雄皇帝的手下當官可就悽慘了,他在位二十多年裏,論起殺人,可不比他老爹朱元璋遜色多少,在他手下當官,要時刻小心着不被砍腦袋,這樣下去會得心理抑鬱症的,很不健康。   再說蕭凡如今與皇太孫朱允炆交情日厚,投靠燕王勢必要反朱允炆,背叛朋友的事兒可不能幹。   路上蕭凡下定了決心,如果曹毅勸他北上,他就想個委婉點的說法推辭。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既然跟朱允炆交了朋友,背叛朋友的事是絕對不能幹的。   打定主意後,蕭凡心裏反而輕鬆了。   他從沒覺得自己如何了不起,穿越又怎樣?靠着那點兒可憐的歷史知識未卜先知又怎樣?時勢之下,有些事情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改變的,不是每隻蝴蝶扇扇翅膀都能引起一場颶風的,蕭凡就是一隻翅膀扇動無力的蝴蝶,只能乾乾採花的勾當,刮不刮颶風跟他沒關係。   蕭凡三人跟着劉捕頭入了城,沒過一會兒,一名捕快便快步湊到劉捕頭身邊,道:“頭兒,有人報官,縣丞大人要咱們迅偵案,緝拿人犯。”   劉捕頭平淡的道:“出了什麼事?”   捕快一臉晦氣道:“別提了,南城外李莊的李石頭,前幾日他的兒子染了天花,死了。按李莊的風俗,得天花身死的人,遺體必須火化,家屬要埋只能埋骨灰……”   “結果怎樣?”   捕快一拍大腿,道:“這年頭什麼怪事兒都有,李石頭一家火化了兒子,收集了兒子的骨灰,裝在一個小陶罐裏,然後夫妻兩人哭哭啼啼的在莊外挖坑呢,結果坑一挖完,夫妻倆抬頭一看,擱在坑外面的陶罐子不見了……”   劉捕頭驚訝道:“被偷了?”   “是呀!”   劉捕頭咂摸着嘴,皺眉道:“他孃的!這年頭真是怪事連連,那賊偷骨灰幹嘛?瘮不瘮得慌呀……”   捕快笑道:“屬下琢磨着這賊是不是餓得昏了頭,偷了骨灰當面粉喫了,哈哈……”   劉捕頭也哈哈大笑。   他們在笑,蕭凡三人卻笑不出來。   蕭凡與小乞女對視一眼,小乞女神色如常,只是很隱祕的朝他點點頭。   然後二人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向太虛,目光充滿了同情。   太虛臉都綠了,額頭冒出一層虛汗,面孔急的抽搐了幾下,強撐着走了兩步,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個稀里嘩啦,酣暢淋漓。   劉捕頭奇怪的掃了他一眼,問蕭凡:“他怎麼了?”   蕭凡淡定的道:“沒什麼,老人家年紀大了,嘴又饞,喫壞了腸胃……”   ……   三人見到曹毅時,曹毅很不滿的瞪了蕭凡一眼。   “他孃的!聽說你跟陳家斷了,還住進了山神廟,無家可歸怎麼不來找我?當我是兄弟嗎?”   蕭凡陪笑道:“當時是想找你來着,後來聖人說不能找你,我就沒好意思來……”   曹毅瞪眼道:“身陷困境怎麼就不能找我?哪個聖人說的?”   蕭凡笑道:“那個聖人叫孟子,孟子曰:貧賤不能移,也就是說,既然我如此貧賤的住進了山神廟,就不要隨便移動,不然會更麻煩……”   曹毅點了點頭,很淡定的道:“雖然老子讀書不多,但老子也聽得出,你這話純粹是他孃的扯淡!”   “我真是這麼理解的……”   曹毅揮手大聲道:“好了,別扯淡了!說正事兒吧,我問你,你就打算一直在山神廟裏住着,從此不問世事?”   蕭凡靜靜地道:“曹大哥想說什麼還是直說吧。”   曹毅深深的看着他,道:“大丈夫在世,當憑本事博個功名,如今你與陳家已無瓜葛,正是孑然一身,何不入仕途,一展胸中抱負?”   蕭凡淡淡的笑:“曹大哥抬愛了,有些事情隨緣比較好,強求反倒不美了。再說,我未上過縣學,也未曾寒窗苦讀,科舉入仕怕是沒有可能,如今我連個秀才的功名都考不上呢。”   曹毅笑道:“你小子說話又不老實了,認識了我,認識了皇太孫殿下,還怕連個官都當不了?怕是你自己早有打算吧?”   蕭凡苦笑道:“我是真沒打算,再說,我這種沒本事的人若當了官兒,豈不是禍國殃民?”   曹毅嘿嘿笑道:“你還裝!前面爲陳家說項,借立威的說法轉移我的視線,給陳家保了平安,後來你借我之勢鬥黃知縣,讓我奪了知縣之權,化解了你自己的危難,陳家也大撈了一筆好處,你當我是瞎子看不出來?你那肚子裏咕嚕咕嚕冒着壞水兒,還好意思說你沒本事?”   蕭凡佩服道:“曹大哥真是目光如炬……”   “前面的不說,前些日子皇太孫殿下給天子上奏,言及商人之事,奏本中所思所言,頗多新奇之處,呵呵,皇太孫殿下雖仁義忠厚,但我知道,他是肯定想不出那些內容的,那道奏本多多少少怕是跟你脫不了干係吧?”   蕭凡嚇了一跳,急忙緊張的擺手:“曹大哥,隔牆有耳,慎言啊!有些事情不能說,會掉腦袋的!”   曹毅哈哈一笑,道:“你放心,這官驛左近並無一人,說幾句實話也無甚打緊,我早就看出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能被埋沒……”   刻意壓低了聲音,曹毅低沉地道:“近年來燕王殿下爲拒北元,禮賢下士,廣納四方賢才,以收麾下效力,你若有意,我願向燕王殿下薦舉你,別的哥哥不敢保證,做個六七品的官兒絕非難事,你意如何?”   蕭凡心中直嘆氣,該面對的總是逃避不了,怎麼開口跟他說呢?既要讓他明白自己拒絕的意思,又不能傷了和氣,畢竟他與曹毅也是相交莫逆的朋友。   猶豫了半晌,蕭凡微笑道:“曹大哥抬愛了,有個好前程誰人不願意?只可惜北方乾燥寒冷,我若北去,怕是不服水土……”   曹毅意味深長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終於嘆了口氣,無比落寞道:“蕭老弟,我知道太孫殿下待你不薄,你若執意不肯北去,我也不怪你,兄弟之間強人所難就沒意思了,不論如何,你這個兄弟我交下了,將來你若有危難,兄弟我絕不袖手旁觀便是。”   蕭凡聽得出曹毅話裏的深意,燕王謀劃篡位多年,作爲燕王麾下的得意愛將,曹毅多少還是知道一些內幕,看來燕王的籌碼不小,曹毅已不太看好朱允炆了,今日說下這話,就是表示將來若有一天,燕王篡位成功,要清洗朱允炆朝中舊臣的時候,他會爲蕭凡保平安。   蕭凡感動的望着曹毅,這個粗獷的北方漢子,坦坦蕩蕩,豪氣干雲,人家真心拿他當朋友,自己又何以爲報?若是……將來有一天,他與曹毅各爲其主,不得不在戰場相見,二人之間如何自處?   但願不會有那一天……   那太狗血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六章 洪武召見   跟曹毅的結識算是很偶然,有點兒宿命的意思。   當初若非陳家那個敗家兒子陳寧得罪了曹毅,陳家即將受到滅頂之災,恐怕到現在蕭凡和曹毅還互不相識,更別提互相以兄弟相稱了。   曹毅是個夠兄弟的人,他很豪邁,很海派,軍伍出身養成的直爽性子令蕭凡對他有着很大的好感,跟這樣的人相處不累,用不着費盡心思去猜測他每句話的意思,曹毅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有一說一,他說要保蕭凡平安,那麼這話便不是一句普通的客氣話,而是一個男人的承諾,相比之下,蕭凡便虛僞了很多,每次看見年輕漂亮的女子,他眼睛總是直勾勾的盯着人家,但表情卻一副不好女色,道貌岸然的樣子,這樣不好,不磊落,不君子,――但很有快感。   曹毅不知從哪裏拎了個酒罈子出來,蕭凡一見頓時面色發苦,向不遠處的太虛投去求救的目光,太虛神色頹靡,看來還沒有從麪粉事件中恢復過來,見蕭凡看他,很沒義氣的將頭一偏。   這個沒義氣的老傢伙!回去後辭職,不當他徒弟了!   曹毅擺出兩隻大碗,咚咚咚斟滿酒,與蕭凡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齜牙咧嘴了一陣,滿足的吁了口氣。   投奔燕王的事二人很有默契的不再提了,現在曹毅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很麻煩的事。   “上面的情況有變化,提請黃睿德調任的奏本被攔下來了……”   蕭凡一楞,驚訝道:“爲何被攔了?”   確實很令人喫驚,燕王對江浦縣可謂是勢在必得,畢竟它是京師西面的屏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按說應該不遺餘力的拿下它纔是。   曹毅冷哼一聲,道:“原本調任黃睿德的公函已遞上了吏部,吏部官員也打點好了,只待送呈御覽,批朱覈准,結果生了變故……”   “什麼變故?”   曹毅冷笑道:“公函剛到吏部,恰好被禮部黃侍郎給攔下了。”   “怎麼回事?禮部侍郎攔吏部的公函?”   曹毅嘆了口氣,道:“黃侍郎深得帝寵,攔下吏部的公函也不稀奇。黃知縣他還不死心,這老傢伙不是省油的燈,最近他頻頻往京師走動,與當朝禮部右侍郎黃觀來往頗密,奏本被黃侍郎攔下,多半是黃睿德暗裏使了勁。”   黃觀?明朝第一位連中三元的大才子?   蕭凡小小的驚訝了一下,這位黃大人可是個貨真價實的才子,大明開國至今,科舉十數次,舉子逾以萬計,卻只出了這麼一位連中三元的才子,後來燕王造反,黃觀赴外地督促各方進京勤王,船行至安慶羅剎磯,得知燕王已攻佔應天,並登基稱帝,黃觀知大勢已去,乃投江自盡,可謂是板蕩忠臣。   黃知縣怎麼會和黃觀攪和到一塊去了?   “禮部右侍郎……是多大的官兒?”   曹毅慢吞吞的伸出倆手指,道:“二品。”   蕭凡望向曹毅的目光立馬充滿了同情:“二品官兒要治你這八品官兒,曹大哥,你還是趕緊放響箭向燕王求救吧……”   曹毅搖頭,望着蕭凡嘿嘿笑道:“我背後站着燕王,黃觀動不了我,當今聖上唯信親子,尤忌外臣插手天家之事,黃觀怎敢動我?身爲天子近臣,天子的脾性他是最清楚的……”   蕭凡頓時放了心,星目一橫,朝曹毅扔了個嗔怪的眼神:“曹大哥你真壞,嚇人家……”   曹毅慢吞吞的道:“我的話還沒說完,黃觀固然動不了我,可是……二品侍郎要動一個小小的草民,卻是不難的……”   蕭凡楞了一下,俊臉立馬變綠了:“什麼意思?”   “江浦政局紛亂,知縣竟被縣丞篡了權,實在是古往今來第一稀罕事兒,偏偏這事兒還不能在官場上說,黃睿德也不敢鬧上吏部,不然他這輩子的仕途就算完蛋了。幸好他有一個同年同榜之誼的禮部右侍郎黃大才子,黃觀自來對藩王戒心深重,他怎會坐視京師之屏障落入燕王之手?可是燕王戍守北平,多次征伐殘元,數立大功,正得皇上信任,黃觀自知對付不了我,不過呢……嘿嘿,他對付不了我,但對付你這無功名無背景的草民卻是不難。”   “黃觀這人,怎麼說呢,人還是挺正直的,只是太過迂腐了些,不知黃睿德在他耳邊吹了什麼風,如今他對你仇意頗深,他認爲江浦政局之所以變得如此紛亂,上官不像上官,下屬不像下屬,都是你造成的……當然,他這樣想也沒錯,可不就是你一手謀劃的嘛,我和黃睿德都被你這小子給擺弄了一道……”   蕭凡苦着臉,可憐兮兮道:“曹大哥,不關我的事啊……”   曹毅哈哈笑道:“這話你跟我說沒用,跟黃觀說去。黃觀爲人很迂腐,在他看來,你一介草民,不務農,不讀書,無功無名卻摻和到衙門權力之爭,這是不安本分,你在他眼中就是個刁民,如今整個江浦都知道黃知縣被我奪了權,而且也都知道這件事跟你關係不小,黃觀就是要通過整治你,來試探我的反應,若我不敢爲你出頭,整個江浦的人都會認爲我懦弱怕事,連手底下的人都維護不了,衙門裏的那些官吏多少會對我寒心,那樣黃知縣就能兵不血刃的奪回知縣之權了,哈哈,好一招敲山震虎!”   蕭凡嘆氣道:“可是你卻不能幫我出頭,對吧?”   曹毅面帶鬱色道:“不錯,官場兇險,我一個八品縣丞官階低微,我若爲了你而跟當朝二品侍郎起了爭執,那就是以下犯上,黃觀正好有了藉口,他可不是那沒用的黃知縣,他是忌憚燕王不錯,但並不怕他,我若與他爭起來,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拿我問罪,燕王殿下就算知道了,他也說不得什麼的。”   蕭凡好奇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曹毅笑得很高深:“京師高官門第之內,扈從甚多,有那麼一兩個下人僕從不小心聽到什麼,然後又不小心說了出去,這也是平常得緊……”   蕭凡心中一凝,燕王竟在京師各高官府里布置了探子?   機會只垂青有準備的人,難怪燕王數年後能篡位成功,他雖遠在北平,可是對京師朝堂,卻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有這麼一位心計深沉的叔叔,朱允炆怎麼鬥得過他?將心比心,如果自己是朱允炆,恐怕最後的結局也是悲憤的放把火把自己燒死得了,老子不活了!他媽的四叔開了外掛……   曹毅皺着眉,嘆氣道:“明年開春便是我朝科考開始,禮部管科考之事,黃觀已向天子請旨,巡查江南各考場,併兼巡視整肅各地吏治,乃皇命欽差,他巡查江南的第一站,便是江浦,估計他已把你的罪狀都羅織好了,我若爲你出頭,咱哥倆一齊下大獄,燕王都救不得,我若不爲你出頭,必然失了人心,有黃觀在上面壓着,黃知縣必會重新奪回權力,他若有了權力,後面又有黃觀爲他撐腰,整治我就跟喫飯一樣簡單,他孃的!這官場真不是人混的,進不得,退不得,老子寧願回北平殺韃子,一刀一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痛快!”   曹毅狠狠一拍桌子,然後端起酒碗,一灌到底。   蕭凡很傷心,明初的歷史裏,傑出的人物很多,黃觀可是他最崇拜的人物之一,不但才高八斗,而且很有氣節,建文被篡,他寧願以死殉國,也不願奉逆臣爲主,這麼一號人物,委實當得起一代名臣了,蕭凡一直拿他當偶像的。   如今偶像卻恨上了他的粉絲,粉絲很傷心……   曹毅又喝了口酒,安慰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幸好你認識太孫殿下,我保不了你,但太孫一定可以保你,你若下了大獄,我相信太孫一定會拼了命的搭救你……”   蕭凡鬆了口氣,自己若沒事,曹毅也就沒事了,這是因果關係。   誰知曹毅接着道:“……就怕黃觀爲人太過嫉惡如仇,拿下你後當場把你給砍了,那時估計太孫只好捧着你的首級哭了……”   蕭凡的臉立馬又變綠了。   “曹大哥說話真是高潮迭起,起伏不定啊……”   蕭凡的心越來越沉重,看來黃觀是真想整治自己了,就看他對自己恨到了什麼程度,或者說,他對藩王提防到了什麼程度。因爲在他眼裏,自己就是一個跟藩王狼狽爲奸的刁民,殺曹毅他或許得考慮一下後果,殺自己這樣一個刁民,基本不用多想什麼。   當然,蕭凡也不會以爲黃觀在朱元璋面前請旨,找個巡查科舉,整肅吏治的藉口,特意跑到江浦來砍自己一刀,他還沒自大到這個程度,可人家巡查的第一站定在了江浦,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是巡查途中順便收拾他的,收拾完了之後,該幹嘛幹嘛……   悲哀啊,小人物的悲哀啊……   二人對視一眼,發現彼此眼中滿是苦澀。   ……   ※※※   院子外一道人影一閃,侍奉曹毅的那位老家僕回來了,他手裏拎着兩壇酒,看來是出去爲曹毅打酒去了。   老家僕走到曹毅身邊,恭聲道:“老爺,老奴在外面給您打酒,發現這官驛外面今日或明或暗的圍了不少生人,他們雖着便服,但老奴看得出,他們身上皆帶着行伍之氣,其中有幾個很明顯是高手,老爺,您看……”   曹毅一楞,接着怒道:“他媽的,這官驛只有老子一個人住,誰這麼大膽子敢派人監視我?”   蕭凡急道:“曹大哥,大事不妙啊!瞧這情形,你多半已經開始被雙規了……”   曹毅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誰敢!老子沒犯王法,沒欺壓百姓,誰敢……嗯?什麼叫雙規?”   “雙規是個很有特色的名詞……”蕭凡耐心的給曹毅解惑。   二人說着話,老家僕卻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他把頭猛地往後一扭,然後他便看見了太虛。   太虛把小乞女往後一拉,往前走了兩步,他一改平日嬉哈無賴之色,神色變得凝重無比,兩個老頭兒隔着四五步遠站定。   二人相對而立,互相盯着對方,良久,二人的眼皮忽然同時跳了幾下,他們的太陽穴暴出了青筋,突突直跳,院子裏的氣氛頓時充滿了肅殺。   院中正說着話的蕭凡和曹毅二人一齊打了個冷戰,然後愕然朝倆老頭兒望去。   太虛和老家僕仍在肅然對立,二人皆不說話,但他們身上穿的衣袍卻像充了氣的氣球似的,高高漲起,二人鬚髮皆張,四目中戰意凜然,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令人感到呼吸困難,心神俱跳。   曹毅瞪大了眼,問蕭凡道:“這老道士是你什麼人?”   “咳……他是我師父,閒着沒事拜的,其實我和他也不是很熟……那老家僕,真是你的僕人嗎?”   “咳……我和他其實也不熟,我來江浦上任之前,燕王殿下把他派過來侍奉我的……”   蕭凡明白了,這老家僕看來是個高手,燕王派他來,明着是侍奉曹毅,暗則是保護曹毅的安全,或者……也可以說是監視曹毅。這就像將軍領兵出征,皇帝總要在軍中派一個監軍的。   燕王此人,行事處處考慮得面面俱到,現在連蕭凡都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開了外掛……   二位老人不言不動的站着,互相凝視對方,眼神中的銳利殺氣,彷彿在空氣中互相碰撞,激起噼啪的火花……   良久。   蕭凡忍不住道:“我總覺得他倆跟分別多年的老情侶似的,你瞧他們那眼神,凝望得那叫一個癡情……”   扭頭看向曹毅,蕭凡試圖尋找共鳴:“你覺得呢?”   曹毅皺着眉盯着倆老頭兒,他的話比較客觀:“這個……還真不好說,龍陽之好乃世間常事,但老成這把年紀的龍陽之好者卻大不尋常……”   兩人在一旁沒根沒據的瞎八卦,院子正中對峙的倆老頭兒有了動靜。   太虛忽然朗聲一笑,雪白的鬍鬚微微抖動,笑了兩聲後,沉聲道:“高手?”   老家僕也仰天一笑:“彼此彼此。”   太虛輕輕一拂道袍的大袖,一副絕世高手的派頭,瀟灑而飄逸的道:“貧道乃武當門下,今日見閣下功力深厚,貧道見獵心喜,不如我們切磋一下如何?”   老家僕看了目瞪口呆的曹毅一眼,猶豫了一下,道:“固所願也,不過……我家老爺在此,老奴不便在老爺面前違了祥和,咱們到廂房裏面切磋一下如何?”   太虛傲然笑道:“無所謂,哪裏都可以!”   於是,當着蕭凡,小乞女和曹毅三人的面,太虛和老家僕施施然進了廂房。   二人神態安詳,步履從容,好一派不世出的武林高手風範。   蕭凡忽然覺得心跳加速起來,從太虛剛纔的風範看得出,自己拜的這位師父還真有可能是那種遊戲風塵,玩世不恭但身手超絕的武林異人,難道說……我真撿到寶了?如此說來,以後還真得好好跟他學些功夫,畢竟人家是絕世高手……   二人進了院子左側的廂房,然後“砰”的一聲,廂房的門緊緊關上了。   曹毅這時纔回過神來,驚訝道:“天天在老子身邊端茶遞水打酒,老子一直以爲他只是個供人使喚的老頭子,沒想到……他孃的!居然真是個高手……”   蕭凡也苦笑道:“我和你一樣走眼了,一直以爲拜的這個師父是個騙喫騙喝的死老頭子,原來他竟是深藏不露……”   扭頭瞟了廂房緊閉的大門一眼,蕭凡擔心的道:“哎,他倆不會出事吧?”   曹毅滿不在乎的擺擺手:“能有什麼事?這兩人也就是切磋一下武功,頂多斷手斷腳,要死哪兒那麼容易……”   話音未落,便聽見廂房裏面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蕭凡嚇得渾身一抖,一雙眼睛又驚又懼的朝廂房望去。   曹毅若無其事的安慰他:“沒事沒事,咱們接着聊咱們的,你剛纔說的雙規是怎麼回事?”   蕭凡心不在焉的道:“雙規就是在規定的時間到規定的地點,然後倆人捉對幹一架……哎,他們真不會出事吧?打出人命了怎麼辦?”   正說着,又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然後廂房的門打開了。   太虛披頭散髮的走了出來,他身上的道袍已經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風情萬種,若隱若現的掛在身上,兩隻寬袖也不見了,只露出兩隻乾瘦的光膀子,在寒風中瑟縮佇立,活像剛被人凌辱過的老受受,模樣分外淒涼。   “師父!你沒事吧?”蕭凡一個箭步衝上前,悲聲呼道。   太虛楞了一會兒神,然後扭頭朝廂房看了一眼,忽然哈哈一笑,使勁吸了吸鼻子,惡狠狠的道:“果然是高手!他奶奶的無量壽佛!不光膀子還真幹不過他!”   說完太虛一把推開蕭凡,踉踉蹌蹌的走出了官驛。   蕭凡目瞪口呆,心神俱震,眼中冒着崇拜的星星,畢恭畢敬的目送太虛離開。   緊接着,曹毅的老家僕也從廂房裏走了出來。   曹毅也趕緊湊上去問道:“你怎樣?沒事吧?”   老家僕衣着很整齊,聞言緩緩搖頭,剛一張嘴,一絲鮮血從嘴角流下。   蕭凡對太虛愈發敬佩,老頭兒出手狠辣,瞧這模樣,老家僕是受了內傷啊。   “你要不要緊?我幫你叫郎中吧……”曹毅有點急了。   老家僕一邊搖頭,一邊恨恨的盯着官驛大門,嘶啞着聲音,恨聲道:“真卑鄙!竟然朝我眼睛裏吐口水,還使猴子偷桃這麼無恥的招數……”   蕭凡楞了一下,趕緊低頭,尋找地縫……   ※※※   正在無地自容的當口,官驛外忽然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蕭凡和曹毅飛快對視一眼,二人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小乞女慢吞吞的走到蕭凡身邊,悄悄拉住了蕭凡的衣袖,蕭凡扭過頭,朝她安慰的笑了一下。小乞女也回他一個淺笑,神情卻分外淡定。   很快,官驛的迴廊處出現了一隊穿着飛魚服的錦衣親軍,爲首的一人很面熟,蕭凡依稀見過,貌似他經常隨駕朱允炆。   錦衣親軍並未做出什麼敵對的動作,離着蕭凡三人數步遠便站定,一字排開,爲首那人朝前走了兩步,望着蕭凡,肅然沉聲道:“有聖諭,蕭凡接旨。”   蕭凡楞住了,只覺得腦子轟然一炸,頓時成了一片空白。聖諭?朱元璋怎麼知道自己?那是個殺人魔王啊……他該不會下旨斬了我吧?我跟他素不相識,好象沒得罪過他呀……   爲首那人微微笑了笑,溫聲提醒道:“蕭凡,跪聆聖諭即可。”   曹毅急忙扯了扯蕭凡的袖子,見蕭凡仍舊呆立不動,於是抬腳往他膝彎處一踢,撲通一聲,蕭凡跪下了,曹毅順勢也跟着跪在蕭凡身後,小乞女本是一副淡漠的模樣,但見蕭凡跪下了,她也只好往蕭凡身旁一跪。   爲首的錦衣校尉見衆人都跪下了,於是沉聲道:“奉陛下口諭,江浦縣蕭凡即刻啓程,趕赴京師,入宮覲見天子,暫免禮部演禮,允着便服近慕天顏,失儀處朕不加罪。”   聖諭唸完,錦衣校尉看了蕭凡一眼,眼中笑意一閃,卻沉聲道:“蕭凡,跪謝聖恩吧。”   蕭凡立馬頓首,口中唱喝道:“草民叩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強壓住心頭緊張激動的心情,由於聖諭裏要求的是“即刻啓程”,蕭凡自是不敢耽誤時間,只來得及請曹毅幫忙把小乞女送回山神廟,又叮囑小乞女不要亂跑,在山神廟等着他回來,然後蕭凡便跟着錦衣親軍們出了官驛的大門,啓程往京師應天府趕去。   目送着蕭凡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曹毅眼中卻浮出了幾分複雜之色,悵然若失的嘆了口氣。   老家僕又恢復了木然淡漠的樣子,不言不動的盯着門口,不經意間,一抹陰沉的目光飛快而逝。   小乞女適時回頭,老家僕的目光恰好被她捕捉到了,小乞女垂下眼瞼,若無其事的踢着腳下的小石子兒,蹦蹦跳跳的,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七章 近慕天顏   官驛外。   一羣便裝打扮的漢子聚成兩隊,靜靜站在門外,十數人如同一人,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是一樣的,雖然他們穿着百姓販夫常服,卻怎麼也掩蓋不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剽悍精幹之氣,當錦衣親軍們簇擁着蕭凡出來後,他們很自覺的讓到一旁,然後一隊在前開路,一隊在後殿尾,衆人如衆星拱月一般,擁着蕭凡往東城門走去。   蕭凡對這種待遇感到受寵若驚,自己一介平民百姓,被這麼多錦衣親軍團團圍住,那感覺……就像一羣貓圍住了一隻耗子,可以想象那隻可憐的耗子是種什麼心情了。   衆人到了東城門,城門通道處拴着數十匹駿馬,衆人二話不說,各自一跨腿便上了馬,然後挽着繮繩,兩腿輕踢馬腹,馬蹄聲聲,捲起漫天塵土,衆騎如離弦的箭一般,飛馳而去……   東城門通道口,蕭凡呆立不動,楞楞的看着錦衣親軍們騎着馬馳遠,他像一片孤獨的落葉,在漫天的塵土中飄零,搖曳,神情顯得那麼的幽怨,無助……   “駕!”   馬蹄轟隆,衆錦衣親軍又策馬馳了回來,離蕭凡數步遠勒馬,馬兒很給主人漲面子,頓時紛紛人立而起,發出長長的嘶叫聲,馬上騎士姿勢風騷得一塌糊塗……   蕭凡恨得直咬牙,真不愛跟這幫人打交道,瞎顯擺!   剛纔宣旨的錦衣校尉下了馬,走到蕭凡身邊,問道:“蕭公子爲何不上馬?”   蕭凡臉色尷尬:“……”   爲何不上馬?因爲他根本不會騎馬,他連上馬先跨哪條腿都不知道,怎麼騎?錦衣親軍皆是軍伍出身,自然人人會騎馬,可蕭凡是穿越者,前世生活在鋼筋水泥叢林,城市裏連根馬毛都見不着,怎麼可能會騎馬?   錦衣校尉看出了他的尷尬,點了點頭,道:“明白了……來人,給蕭公子僱輛馬車,把他拉進京師……”   拉進京師……   進京師……   京師……   師……   蕭凡擦汗,沒想到古代人說話也這麼雷,他一直以爲“拉”這個動詞只跟排泄有關的……   馬車很快僱好,衆錦衣親軍一改剛纔放馬狂奔的神采飛揚之態,領着一輛慢吞吞的馬車,無精打采的上路,士氣顯得很頹靡。   蕭凡坐在馬車上,心中又疑又懼,朱元璋親自下詔,召見一個無功無名的草民,到底是爲什麼?   朱元璋想必是通過朱允炆才知道自己的,蕭凡最疑惑的是,朱元璋召見自己有何目的?誇他?不太可能,而且蕭凡也不希望朱元璋誇他,明初歷史上,很多人都被朱元璋誇過,比如李善長,胡惟庸,藍玉,宋濂……這些人後來的結局那叫一個悽慘。   罵他?蕭凡左想右想,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低調了,沒做過什麼太離譜的錯事,充其量也就認識了一個皇太孫,罵他沒道理吧?再說朱元璋是那種罵人的皇帝嗎?他老人家一不高興直接殺人,罵都懶得罵的。   越想心裏越沒底,蕭凡忍不住掀開了馬車簾子,那名宣旨的錦衣校尉正策馬跟在馬車旁,蕭凡一掀簾子便看見了他。   先朝他笑了笑,蕭凡素來文雅的俊臉此時也帶上了幾分討好的味道,沒辦法,身在明朝,容不得他這個穿越者玩性格,只能讓自己去適應這個環境,這個環境需要什麼樣的人,他便必須做什麼樣的人,歷史充分證明,玩性格的人下場通常都不會太好,比如三國時期的楊修前輩。   顛簸的馬車上,蕭凡拱了拱手,朝那位錦衣校尉笑道:“這位……軍爺,貴姓?”   錦衣校尉很和氣,一點也沒有電視裏演的那般冷酷無情,聞言淡淡笑了笑,道:“蕭公子客氣了,在下袁忠,只是伴駕太孫殿下的一名小小校尉。”   蕭凡急忙笑道:“原來是袁校尉,久仰久仰,草民以前好像見過你……”   袁忠淡然笑道:“在下多次隨太孫殿下去醉仙樓找你,你自然是見過在下的。”   蕭凡猶豫了一下,道:“袁校尉,草民問個事行不?皇上深居宮中,爲何忽然要召見我這個無功無名的草民?”   袁忠忽然閉上了嘴,神情堅毅的直視前方,跟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蕭凡陪笑道:“袁校尉,能否給點提示?”   一連催着問了好幾聲,袁忠忍不住開口了,這回他的語氣生硬了許多:“蕭公子,陛下召見你,自有陛下的用意,我等只需奉命領旨便是,不可胡亂揣度天意。”   蕭凡討了個沒趣,只得訕訕的放下簾子,又驚又懼的繼續悶在馬車裏胡思亂想起來。   想來想去,蕭凡漸漸放下了心事。   他覺得朱元璋大老遠的派人把他召進京師,總不可能一刀砍了他吧?那也太麻煩了,既然不是爲了殺他,那就沒事。   馬車慢悠悠行了一個多時辰,終於遠遠看到京師應天巍峨高聳的城牆,墨黑色的牆磚帶着古老滄桑的氣息,靜靜矗立在冬日的暖陽下,沉默的延續着它千年來的恢弘。   六朝古都,金陵樓臺煙雨,古朝今代,無數帝王皆已煙消雲散,盡付秦淮東流。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末,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乘坐着一輛普通的馬車,就這樣駛進了這座千年帝都之城。   ※※※   馬車由應天西城門而入,進城之後,衆錦衣親軍簇擁着馬車往紫禁城行去。   沒過多久,馬車便入了承天門,承天門是明皇宮的南門,也是宮城正門,到達承天門以後,袁忠便請蕭凡下了馬車,過了這道門,已是禁宮範圍,如無皇帝特旨,是不準任何人在此騎馬坐轎的。   門外金水橋下是清澈的外金水河。金水橋外便是明朝的政務機構所在地,朝廷部院寺監辦事大堂都集中在這裏。從承天門往南中軸線兩邊是朝廷的主要辦事機構,左邊依次爲宗人府、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工部;右邊依次爲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前軍都督府、後軍都督府、鴻臚寺。左邊是政務機關,右邊是軍事機構,一文一武,涇渭分明。   蕭凡下了馬車,望着前方層層疊疊的宮樓角檐,紅牆綠瓦,氣勢宏大巍峨,於沉靜中散發出濃厚的皇家威嚴,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蕭凡長長吁了口氣,努力壓下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緒,穿越數百年,今日站在這大明的皇宮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明朝,一個輝煌的時代,近代以前,漢人的最後一代江山,打下這座江山的皇帝,正在這氣勢恢弘的皇宮中,等待着他的覲見。   蕭凡此刻滿懷崇敬,無論後人如何看待朱元璋,但不能否認,他驅逐了韃虜,光復了漢人江山,開闢了歷史上長達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他的殘酷殺戮並不能掩蓋其赫赫功績。   十餘年的血染盔甲,狼煙風沙,打下這朱明天下,他,朱元璋,不愧當世英雄!   ※※※   武英殿內。   太學東卿兼翰林修撰黃子澄,禮部右侍郎黃觀,兵部左侍郎齊泰三人正齊聚東暖閣。   朱元璋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他眉頭緊蹙,顯然正強自壓抑着怒氣。   齊泰正在向他稟報一個壞消息。   “洪武二十九年十月乙丑,東南倭寇襲我大明登州府福山縣,倭寇約千餘衆,自威海登岸,擾我沿海百姓,搶掠百姓牛羊家禽財物無數,凌辱擄掠婦孺數百,劫掠過後快速離去,不知所終,福山知縣劉誠聚鄉衆力拒倭寇,戰死,登州知府周倡興聞知倭寇襲擾,舉家棄逃至萊陽縣,倭寇退後方纔回城……”   朱元璋面孔一抽,眼中迸出濃烈的殺氣,語氣卻平淡如水:“傳旨,撫卹福山知縣劉誠,追爵一級,蔭其子,周倡興臨戰棄城貪生,車裂,夷三族。”   閣內三人盡皆一凜,恭聲應了。   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朱元璋睜開眼,沉聲道:“自我大明立國以來,倭寇頻頻擾邊,犯我大明疆境,擄掠朕之子民,朕之天下,豈容蠻夷跳梁如此猖獗!齊泰!”   齊泰渾身一顫,急忙應道:“臣在。”   “朕欲于山東再設兩衛,其一設於威海,名曰威海衛,其二立於成山,名曰成山衛,兩衛治下各轄三個千戶所,由魏國公徐輝祖設衛戍邊,命五軍都督府即日遣選軍戶,交由徐輝祖統領,開赴山東,若遇倭寇擾邊,擊之。”   “臣遵旨!”   這時黃子澄上前稟道:“陛下,蜀王八百里加急快報,洪武二十九年臘月壬寅夜,蜀地華陽縣地龍翻身,百姓死傷無數,蜀王報,遠在成都的蜀王府亦震感強烈,蜀王特向朝廷請旨撫卹百姓……”   朱元璋一聽,神色頓時有些焦急,急忙問道:“蜀王可有受傷?”   蜀王朱椿,朱元璋第十一子,爲人性孝友慈,博學多才且容止都雅,頗受朱元璋喜愛,朱元璋常笑贊他爲“蜀秀才”,是諸王中名聲最好的賢王。   黃子澄道:“陛下寬心,蜀王無恙。”   朱元璋鬆了口氣,道:“那就好……”   接着朱元璋眉頭一蹙,道:“地龍翻身,此乃天災,可命戶部尚書鬱新酌撥糧草入蜀,以救災民……”   黃子澄神色猶豫了一下,道:“陛下,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地龍翻身,此乃不祥之兆,亙古至今,凡有天災者,皆帝王施政有不妥之處,故而上天降之以災,示警於世,陛下受命於天,天既示警,陛下首要做的,除了儘快賑濟災民之外,還要省身罪己,下詔納言,以消弭天災,否則臣恐社稷有難,天人棄之,伏望陛下明鑑。”   朱元璋聞言頓時沉下臉來,道:“天災已降,百姓蒙難,朝廷此時要忙於賑濟災民,祭天罪己,下詔納言,這些繁瑣之事朕哪來時間做?黃子澄,你是否本末倒置了?”   黃子澄執拗的一挺脖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道:“陛下,大明江山社稷纔是本,唯乞陛下賑助黎民的同時,亦下詔罪己,廣納天下士子之言,否則若惹上天震怒,頻降天災,社稷危矣!”   朱元璋大怒道:“你怕惹上天震怒,就不怕惹朕震怒嗎?”   黃子澄以頭觸地,哭道:“自古文臣死諫,武將死戰,方乃爲臣之道,臣死不足惜,唯乞陛下納臣諫言,先撫天怒,再安黎民,臣死亦瞑目矣!”   這時一旁的黃觀也撲通一聲跪下,道:“臣附議黃大人所言,聖人云: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詩》亦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陛下,先敬神而後安民,此爲正道也,若陛下只賑民而妄天意,臣恐天棄之,陛下明鑑!”   兵部左侍郎齊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兩位大臣,他神色略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一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道:“陛下,臣附議兩位大人所言。”   朱元璋頓時氣結,雪白的鬍鬚微微抖動,臉上殺機愈濃,終於又重重嘆了口氣,皇帝殺人至少也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哪怕是藉口,可是現在地上跪着的三人皆以社稷江山爲由,請皇帝敬天地鬼神,無論怎麼說都是沒錯的,文臣以死直諫,若皇帝真把直諫的文臣殺了,後人必將罵他是個昏庸之君,這倒罷了,朱元璋並不在乎後人怎麼說他,最重要的是,眼前這三人是他留給孫子朱允炆的肱骨之臣,若把他們都殺了,以後誰來輔佐朱允炆?   這兩年來,朱元璋覺得自己愈發老邁,怕是大限不遠矣,殺幾個大臣不打緊,可他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再去培養一批能輔佐孫兒的大臣?   重重拍了一下龍案,朱元璋無奈而又憤怒的大叫道:“迂腐!迂腐!”   跪在地上的黃子澄和黃觀脖子一梗,一副寧死維護社稷的忠臣模樣。齊泰心中悄然嘆了口氣,以頭觸地,一動不動。   朱元璋叫過之後,頓覺渾身無力,心中很是悲涼。   這些整日只知聖人云孔子曰的大臣們,說話行事如此迂腐窮酸,凡事死板呆滯,不懂變通,這樣的大臣,能輔佐允炆嗎?朱元璋心中蒙上一層深深的憂慮。   武英殿的暖閣內,炭火燒得通紅,屋內暖乎乎的,可是君臣四人的心卻冰涼涼的。   內侍慶童邁着悄無聲息的碎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輕聲稟道:“陛下,江浦縣民蕭凡,奉詔入宮,於殿外聽宣。”   朱元璋無力地揮了揮手,道:“宣他進來吧。”   “是,陛下。”   地上跪着的黃子澄和黃觀聽到蕭凡的名字,眉頭一齊皺了皺。   對這兩位大臣來說,蕭凡這個名字可算是如雷貫耳了。黃觀自不必說,江浦知縣黃睿德早已向他哭訴過,他被縣丞奪權,皆因這個低賤刁民一手謀劃。   黃子澄卻是聽朱允炆提過幾次,他是朱允炆的老師,平日相處的時間多,朱允炆素無心機,隨口便告訴他,說他交了一個平民朋友,這個朋友講猴子的故事如何好玩,他的觀點如何新奇等等,說過幾次之後,黃子澄便記住了這個名字。   兩人卻沒想到,連皇上都知道他了,而且還把他宣進宮召見。   莫非……皇上要封他做官?那怎麼可以!此人身無功名不說,就憑他在太孫殿下面前胡說八道,說些離經叛道的東西,兩位大臣便決計容不得他。   太孫淳樸仁義,正是一塊未經雕琢的上好璞玉,兩位黃大人絕對不能容許任何人去破壞它,玷污它,一個有着仁君明君之相的未來帝王,若被蕭凡這種賤民帶壞了,那簡直是大明王朝的災難!   殿內衆人各懷心思,卻見殿門外光線一暗,一道修長俊秀的身影,緩步向暖閣內走來。   腳踩在猩紅的長毛地毯上,蕭凡心情緊張而激動,進殿之後他便一直低着頭,畢恭畢敬的走到一方卷耳龍案的前面,然後稍稍抬頭,見龍案後坐着一位年紀老邁的老人,他穿着明黃五爪金龍袍,頭戴翼龍冠,花白的眉毛,花白的鬍鬚,臉型方正,但額頭微微前凸,面相崢嶸,這位老人正靜靜注視着他,威嚴的臉上毫無表情,一雙狹長的眼睛裏卻自然流露出銳利如刀鋒般的光芒。   蕭凡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履至尊而制天下,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帝王之威,靜如龍隱雲霧,光照四方,怒則九天驚雷,天地崩塌!   朱元璋,他就是朱元璋!終於看到這位明朝的開國皇帝了!前世無數的電視,小說和史書上,都仔細的描繪過這位偉大的帝王,那些平面的描述卻始終不能讓蕭凡對他建立起一個立體的印象,今日卻活生生的見到真正的朱元璋了。   他就那樣靜靜的坐在龍案後面,他的頭靠在椅背上,神色間佈滿了深深的疲憊,昔日的草莽英雄,如今已華髮叢生,英雄遲暮,日薄西山,教人不勝感慨唏噓。   強自壓下激動的心情,蕭凡畢恭畢敬的一撩長衫下襬,跪下之後將頭深伏在地毯上,朗聲道:“草民蕭凡,奉詔叩見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不言不語,一雙眼睛緊緊盯着跪在地上的蕭凡,似乎想把這個年輕人一眼看透。   許久之後,朱元璋開口了,帶着幾分鳳陽口音,威嚴的道:“你就是蕭凡?”   “草民正是。”   “哼!皇太孫屢次在朕面前提起你,贊你心思靈巧,爲人淳厚,你到底有何本事令太孫如此誇耀你?”   “草民才疏學淺,不敢當太孫殿下謬讚。”   朱元璋哼了哼,沉聲道:“你知道就好,君有君的本分,臣有臣的本分,民,亦有民的本分,信守本分纔算得上淳厚,你現在的身份是百姓,太孫與你相識雖說有緣,可朕若有一天聽到你與太孫妄論國事,插言政務,朕必誅你,聽明白了嗎?”   蕭凡嚇得面色蒼白,他渾身一顫,急忙伏地拜道:“草民聽明白了,草民絕不敢逾越本分!”   蕭凡額頭的冷汗一滴一滴的落在猩紅的地毯上,可他卻動都不敢動一下,他感到很鬱悶,朱元璋大老遠把他從江浦召來,不求誇他幾句吧,幹嘛一見面就劈頭蓋臉先訓一頓?真要我安本分的話,我這時應該好好待在山神廟裏做我的平民百姓,你又何必把我這無官無職的百姓召進皇宮?   見到蕭凡驚懼的模樣,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敲打收到了意料中的效果。   抬眼又瞟了一下旁邊仍舊跪着的三位大臣,朱元璋若有所思,嘴角忽然露出幾分笑意。   “蕭凡,既然皇太孫說你是個人才,朕有件事想先考考你,答得好,朕有賞賜,答得不好,說明你是個無用之人,朕便把你殺了,以爲天下刁民者戒,如何?”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朱元璋的語氣已變得陰森冰寒,充滿了殺機。   蕭凡嚇得臉都變綠了,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這位洪武皇帝未免太把人命當兒戲了,一個問題答不上便要殺人,我的命有那麼賤嗎?天下的蠢人多了,你殺得完嗎?再說我也不蠢吧?我是穿越者好不好。   “草民……草民……”蕭凡吭哧了半晌,卻不知該不該答應這蠻橫無理的要求。   朱元璋容不得他拒絕,徑自道:“聽好了,本月壬寅,蜀地華陽縣地龍翻身……”   說到這裏,朱元璋頓了一下,有意無意的瞟了瞟三位面無表情跪着的大臣。   蕭凡卻聽得一楞,脫口道:“誰翻身了?”   一旁的黃子澄萬分不屑的道:“地龍翻身,就是地震了!哼!”   蕭凡擦汗,伏地道:“草民……慚愧!”   朱元璋不以爲忤的笑了笑,接着道:“地龍翻身,百姓死傷無數,房倒橋塌,路毀河移,朕且問你,該如何處治?”   蕭凡楞住了,這麼簡單的問題?他還以爲朱元璋考他四書五經之類的東西呢。   “陛下,就……就這個問題嗎?”   朱元璋點頭道:“不錯,就這個問題,答得好,朕有賞賜,答得不好,斬首。”   蕭凡微扭了一下頭,卻見旁邊兩名跪着的大臣正恨恨的瞪着他,另一名稍年輕些的大臣則面無表情直視前方。   蕭凡有點納悶,那兩位大臣怎麼了?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得罪過他們嗎?   朱元璋催促道:“蕭凡,可有處治之法?”   蕭凡當下也橫了心,答不上就要被殺頭,自己拼了命也要答上呀。   “陛下,地震了,當然是救災呀,還能怎麼處治?”   這實在是一個根本不需考慮的問題,蕭凡覺得朱元璋的提問是有意在放水。   朱元璋若有深意的道:“有人勸朕要先祭天罪己,反省自己的過失,並下詔納士子之言,然後再救賑百姓,你認爲呢?”   蕭凡聽得莫名其妙:“陛下,草民愚鈍,地震是天災,跟陛下有何關係?百姓此時身陷水深火熱,哪還有時間做那些祭天罪己之類無謂的事情?陛下,救災如救火,萬萬耽誤不得啊!”   “哼!一派胡言!”黃子澄怒道:“你一介草民有何資格妄言國事?天災即由失德引起,這是老天在向世人示警,若不先行祭天罪己,整個社稷都會動搖,怎麼是無謂的事情?小子莫要胡言誤國!”   蕭凡聞言眉毛一挑,卻見他身着官服,而自己只是一介平民,於是又生生忍下這口氣,扭過頭不言不語,眼瞼半垂望着地面。   朱元璋將衆人的神色看在眼裏,見兩句話的工夫,便引起了兩方的敵視,朱元璋眼中終於現出些許輕鬆之色。   輕輕敲了敲龍案,朱元璋沉聲道:“黃愛卿勿插言,蕭凡,朕再問你,你說救災,當如何救?”   蕭凡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救災的一些經驗,半晌,他恭聲道:“第一,派京師官員入災區撫民,最好是跟皇室有關的皇子,代表陛下撫慰萬民,安撫民心……”   聽到這話,黃子澄又跳了起來,情緒激動的大聲道:“陛下,切不可聽此人胡言亂語!天家皇子萬萬不可參與撫民之事,災民無着,此乃收攬邀買民心之機,皇子若去安撫,萬一民心歸附,將來恐生不可言之禍端,陛下三思!”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八章 自取功名   蕭凡很鬱悶。   他雖不敢稱自己是個絕對的好人,但他覺得自己至少是個無害的人。與人和善,彬彬有禮,而且多少還存着一些“達則兼濟天下”的高尚情操。   這個世界上,像他這樣的人實在不多了,鳳毛麟角。   他想不通爲何眼前這位不知名姓的大人如此針對他,幾乎是爲了反對而反對,有點像跟丈夫吵架的潑婦,蠻不講理的樣子分外可憎,令人想痛扁他,――彬彬有禮的正人君子發起飆來很變態的。   好吧,以上只是隨便想想,人家畢竟是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自己只是個落魄到住山神廟的草民,惹不起這樣的大人物。   於是蕭凡不說話了,由着這位乾巴瘦削的大人口沫橫飛,滔滔不絕的說着皇子赴災區撫民的害處。   他的論點很簡單,如今大位的正統是皇太孫,若由皇子去撫民,未免有收攬邀買人心之嫌,將來恐怕會影響皇太孫的君威,在這個時代,君威是至高無上的,絕對不能容許任何人在民間的威望駕凌於君威之上,皇子更不行。   蕭凡很喫驚於他的論點,這人脖子上扛的是個什麼東西?是腦袋嗎?   如此迂腐之人,怎麼能當上官的?老朱的眼光很有問題啊。   不管派什麼人去災區撫民,打的當然不可能是個人的旗號,而是中央朝廷的旗號,災民們心中感念的當然也是朝廷的恩德,若說收攬人心,那也是朝廷收攬,跟皇子有個屁的關係!你當那些災民都是剛出殼的小雞仔,第一眼看到誰就認誰當娘嗎?   黃子澄仍在滔滔不絕的反駁,蕭凡百無聊賴的跪在一邊,趁人不注意,小小的打了個呵欠。   三位大臣沒發現,但朱元璋卻看到了蕭凡的小動作,目光不由露出幾分笑意,然後朱元璋不輕不重的敲了敲桌子,皺着眉不滿的道:“黃愛卿,聽蕭凡把話說完,朕說過,不要插言,當朕的話是耳邊風嗎?”   黃子澄頓時驚覺,立馬伏地顫聲道:“臣失儀,臣有罪。”   朱元璋沒理他,轉頭對蕭凡道:“蕭凡,你剛說第一是遣皇子或官員撫民,嗯,有第一想必還有第二第三吧?你繼續說。”   蕭凡看了看黃子澄,有點猶豫,自己剛說個第一就被人滔滔不絕反駁了半柱香時辰,若繼續說下去,除非老朱今兒願意留他在皇宮過夜……   不過既然朱元璋命令他繼續說,那就繼續說吧,說快點兒,不給別人打斷話碴兒的機會就是了。   “第二,災區所有人飲水,必須喝燒開了的水,第三,派軍隊過去幫老百姓救災,第四,運送大批救災物質,尤以食物和治外傷的藥物,更要多送,第五,召集大批的大夫郎中赴災區進行救治,第六,做好防治疫病的工作,第七,弄一批會唱歌會跳舞的青樓紅牌姑娘去災區辦幾臺歌舞晚會,提高軍民抗災的士氣……咳咳,草民失言了,最後一條還是算了吧。”   蕭凡話音剛落,黃子澄便狠狠怒視了他一眼,嘴一張便欲反駁,結果朱元璋冷冷一記眼鏢過去,黃子澄打了個冷戰,急忙住口了。   朱元璋皺着眉道:“派軍隊,派郎中,送藥,這倒是可以理解,朕不明白的是,爲何要喝燒開了的水?”   “陛下,大震之後,震區的水源必然受到了污染,裏面帶了很多的病菌……”   朱元璋插言道:“何謂病菌?”   “……就是邪物,人喝了會得病的,但喝開水就沒事。”   朱元璋想了想,然後問道:“除了你說的那幾點,可還有補充?”   蕭凡努力回憶了一下前世大震之後,電視新聞裏播報的救災方法,想了一會兒,於是補充道:“陛下,還有就是對那些已經遇難的百姓屍首,要馬上處理,深埋或者火化,不然會引發大規模疫病,如果可以的話,建議朝廷動員蜀地百姓最好暫時不要在屋子裏居住,因爲大震之後必有餘震,最好讓百姓們在空曠處搭起棚子先湊合住幾天,待餘震過後再搬回屋子,這樣可以避免百姓更大的傷亡,最後便是派遣工部官員,協助地方衙門對災區進行災後房屋,道路,橋樑等等的重建。”   說完這些以後,蕭凡仔細的再回憶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可補充了,便道:“草民愚鈍,能想到的只有這些。”   他一番話說完還不覺得什麼,前世這些災後措施大街上隨便拎個人出來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但在場的人心中卻大爲驚異。   古代朝廷對大災之後的救治工作根本沒有現代這麼細緻有序,往往大災之後朝廷首先想到的,是對災民的防範,害怕災民衣食無着而造反,因此大災之後,有良心的朝廷只從戶部撥點糧食給災民喫,沒良心的朝廷便聚集軍隊對災民進行合圍,一旦災民有造反的苗頭便毫不留情的剿殺。何曾有人如此係統細緻的歸納出災後救助,防治,重建等主動性極強的措施?   朱元璋一雙狹長的眼睛頓時便亮了,他治國近三十年,自是一聽便能體會到這些措施的寶貴性,他甚至將這些措施引申到了別的災害上,如果將來某地發生洪災,旱災,蝗災等等,蕭凡提的這些措施裏,很多也能用得上,朝廷若以後皆沿用這些措施救災的話,災民造反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他朱家王朝的統治亦將愈發鞏固。   這倒不能說朱元璋大驚小怪,事實上,沒有誰比朱元璋更瞭解災難的可怕性了。   前元至正四年,淮河沿岸遭遇嚴重的瘟疫和旱災,那一年的四月,朱元璋的父親餓死了,接着他的大哥餓死了,他大哥的長子餓死了,後來他的母親也餓死了……   爲了喫飽肚子活下去,朱元璋當了和尚,同樣也是爲了喫飽肚子,後來朱元璋投了紅巾軍,幹起了掉腦袋的造反事業,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場可怕的災難!   可以說,朱元璋是因爲災難而當上的皇帝。沒當皇帝以前,他痛恨災難,當了皇帝之後,他更害怕災難,因災起家的人,出了他朱元璋一個便足夠了,他的朱明天下絕對不能再出第二個朱元璋!   皇帝的位子有時候很脆弱,往往一個小小的天災便能將他的皇位傾覆,歷史上的朝代更替,民衆造反,大多數跟天災有關,朱元璋自己就是這麼當上的皇帝,所以他很害怕天災,怕有人複製他的帝王之路。   這個時候,蕭凡來了,來得很是時候。   他在適當的時機說了適當的話,朱元璋終於有些明白爲何朱允炆如此看重蕭凡這個人了。   原本只是想通過蕭凡來敲打敲打這幾位迂腐的大臣,卻沒想到蕭凡語出驚人,居然說出這番精闢的話來,朱元璋不得不重視了。   只可惜……蕭凡太年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年輕人鋒芒太露不是好事。   朱元璋忍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讚譽之言,他的神情很平淡,就好象蕭凡剛纔說的那些話完全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廢話一般。   朱元璋抬眼瞧了瞧一旁跪着的三位大臣,黃子澄一臉不服,黃觀神情冷淡,齊泰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朱元璋輕輕敲了敲龍案,語氣平淡道:“你的這些建議,倒是頗爲中肯,不過有點想當然了,好在你還年輕,多磨練幾年,將來或許勉強算得上是個人才,罷了,朕剛纔說要考考你,你的回答算是勉強通過了,你下去吧。”   蕭凡楞了一下,什麼意思?大老遠召我進宮,說了幾句話就趕我走,這皇帝可真夠折騰人的……   蕭凡心裏滿腹不高興,他覺得自己被朱元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太不尊重人了,這種感覺有點像前世被人包養的二奶一樣,想用的時候就用,不想用的時候扔一摞鈔票讓二奶滾得遠遠的,朱元璋比前世那些包二奶的還不如,連鈔票都沒扔一張……   再不高興也得乖乖聽話,蕭凡還沒有跟朱元璋叫板的膽子。   “草民遵旨,草民告退……”   說完蕭凡便躬着身子,緩緩退出了暖閣。   蕭凡出去後,朱元璋的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淡淡的笑意,黃子澄和黃觀看着朱元璋臉上的神情,心中不由擔起了心事。   陛下該不會真的……讓這種人當官吧?   “齊泰。”朱元璋又閉上了眼,緩緩道。   “臣在。”   “剛纔蕭凡所言,你都記住了吧?”   “臣記得的。”   “嗯,把他說的那些話一字不差的寫下來,送呈通政使司,頒行各地方衙門,以後各地若遇天災,可酌情依此方法辦理。”   “臣遵旨。”   黃子澄忍了很久,終於開口道:“陛下,蕭凡此人……”   朱元璋大手一抬,打斷了黃子澄的話,接道:“蕭凡此人,倒不是虛有其表之人,如何用他,朕有朕的打算,黃愛卿勿復多言。”   “臣……遵旨。”   ※※※   退出武英殿的殿門,早有宦官上前,領着蕭凡往宮外走去。   一路上蕭凡板着臉,心情很是低落,正所謂天威難測,朱元璋召他來,又讓他走,既沒誇他也沒罵他,這讓蕭凡很是迷惑,朱元璋這麼做到底什麼意思?   好吧,管他什麼意思,反正蕭凡也沒打算在朱元璋活着的時候當官,畢竟這位開國皇帝脾氣太暴躁了,在他手下當官很危險,洪武一朝,朱元璋殺官員殺得太多了,殺得全天下的讀書人都不敢在他手下當官,特別是胡藍案鬧得兇的時候,官員那時上朝跟給自己上墳似的,每天出門進宮議事之前都必須跟家人把後事交代好,一去不回的可能性很大。   至於現在朝堂裏的那些官兒,嗯……他們都是猛人,捨得一身剮,還怕換不來榮華富貴?讀書人也有狠角色的。   蕭凡可沒那麼大的膽子,朱元璋不給他官當那是最好不過,再說蕭凡也不認爲自己剛纔提的那些建議有多了不起,其實稍微花點心思都能想到的。   跟皇帝提建議必須要順應時勢,蕭凡只覺得自己恰好說到了點子上,沒讓朱元璋反感,這已經是萬幸了,反過來說,如果蕭凡在這個人口缺少的時代向朱元璋推銷避孕套,下場肯定跟現在不太一樣,多半會被老朱拉到菜市口剮成一千片兒。   宦官領着蕭凡一直走到了承天門,便轉身回了宮。   已是下午時分,陽光有些刺眼,蕭凡站在承天門外楞了一會兒,忽然跺腳氣道:“不是說答上來就有賞賜嗎?賞賜呢?”   這是老朱考他之前做的承諾,結果直到出了宮門,承諾也沒兌現,蕭凡失望極了,都說君無戲言,現在連皇帝說話都不算話了,蕭凡對這個世界失去了信心……   ※※※   來的時候風風光光,數十名錦衣親軍圍着他,大搖大擺的進了京。   走的時候悽悽慘慘,孤零零的一個人,身影落魄而蕭瑟,老朱忒不厚道,連盤纏都沒打發。   蕭凡唉聲嘆氣往承天門外走,他打算找一家車馬行,僱輛馬車回江浦,這次京師之行,委實不太愉快,感覺自己像一張衛生紙,被人用完就扔了。下次老朱若還這樣召見自己,哼……他還是得乖乖的來。   “砰!”   滿腹幽怨的蕭凡低頭走路,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一個人。   “啊――”   “啊――”   撞和被撞的人同時痛呼出聲。蕭凡不停的揉腦袋,被撞的人使勁揉胸口。   “你走路用腦袋開道兒的?”被撞的人很不滿的問道,語氣卻帶着幾分笑意。   蕭凡正眼一瞧,卻見一名年輕的公子哥兒站在他面前,他穿着一身白淨的長衫,腰間斜掛着一塊碧綠的玉佩,正一臉溫和的朝他笑,笑容很甜,很純真。   朱允炆,好脾氣好性格的皇太孫,朱元璋捧在手心裏的寶。   他的身後不遠處零零散散不規則的站着十數名親軍侍衛,警惕的四下張望。   朱允炆手拿一把摺扇,不時在手心敲兩下,悠然之態更添風流,大街上站着這麼一位脣紅齒白,顧盼生輝的濁世佳公子,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皆兩眼冒着花癡般的星星,不住的朝他看,可以猜得到她們的芳心是如何的小鹿亂撞了。   看來朱允炆在承天門外等了他很長時間了,見到蕭凡後,朱允炆笑得比天上的太陽還燦爛。   蕭凡卻沒好氣的哼了哼,他不敢發朱元璋的脾氣,但他卻敢朝朱允炆發脾氣。   他現在看見姓朱的就不待見。   尤其是那種長得帥還到處賣弄風流的朱姓公子,特別招人恨!大冷天的還玩扇子,簡直有病。   “你怎麼現在纔出來?害我等了好一陣……”賣弄風流的某人渾然不覺蕭凡對他的鄙視,還朝他一頓抱怨。   蕭凡哼了一聲,剛待張嘴說話,朱允炆便興沖沖的一拽他袖子,道:“在江浦你是地主,今日來了京師,便由我來做東了,走,我請你喝兩杯去。”   ……   好吧,人家請客請得這麼有誠意,原諒他了,順便也原諒他爺爺了。   正人君子喫了人家的也會嘴軟的。   出了承天門往西走,有一條街叫府東街,應天府衙門便在這條街上,從古至今,政府辦公所在的地理位置總是很繁華的,府東街也不例外。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們扯着嗓子賣命的叫賣,雜耍班子在人羣中使勁敲着銅鑼,提着鐵尺巡街的捕快悠閒晃盪,人生百態盡在其中。   蕭凡和朱允炆並肩走着,親軍侍衛們不緊不慢的圍着他們,走在前面的侍衛不着痕跡的擠開擋路的人羣,爲二人開道。   二人走到府東路的南端終於停了步,抬頭一看,一家名叫“會賓樓”的酒樓赫然矗立。   朱允炆拍了拍手中把玩着的摺扇,笑道:“就是這裏了,這是家新開的酒樓,我來過兩次,感覺挺不錯,好象不是京師本地人開的……”   朱允炆湊到蕭凡耳邊神祕兮兮道:“……聽說東家還是個絕色姑娘,不過也只是聽說,誰也沒見過那位東家,這裏的掌櫃是個小老頭兒。”   蕭凡嘆氣道:“太孫殿下……你是太孫啊!心裏應該時刻想着國家大事,怎麼比中年婦女還八卦?”   朱允炆哈哈一笑,便拉着蕭凡進了會賓樓的門。   一進門蕭凡便察覺出不對勁了,舉目四望,大堂內的佈置很是熟悉,桌椅不規則擺放着,東側靠牆的位置上搭着一個兩丈見方的臺子,同時也有幾名穿着樸素但面容姣好,略帶幾分風塵氣息的女子來往穿梭,向客人推銷酒水……   朱允炆朝蕭凡擠了擠眼,笑道:“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挺熟悉的?老實說,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還以爲你跑到京師當掌櫃了呢……”   蕭凡淡然笑了笑,好的方法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被別的商家借鑑,模仿,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自己在醉仙樓的日子已如昨日雲煙,消散無蹤了。   朱允炆自打認識蕭凡後,養成了一個好習慣,下館子不坐雅閣了,專挑人多的大堂坐,坐下來後便好奇的四下張望,不時還支起耳朵聽別桌的食客們在談論什麼八卦話題,聽到什麼有趣的話題後,他臉上總會露出一副開心的模樣,傻傻的,純純的,但很乾淨。   二人坐了好一會兒,朱允炆才意猶未盡的將頭扭回來,望着蕭凡笑道:“我聽說你已離開了那戶商人家?”   蕭凡臉色頓時有些陰沉,離開陳家鬧得雙方都不太愉快,這個話題他不想提。   幸好朱允炆是個有眼力的傢伙,見蕭凡抿着嘴不說話,便馬上轉移的話題。   “剛纔你進宮,皇祖父有沒有誇你?”朱允炆眼睛有些發亮。   蕭凡氣得直咬牙,這傢伙是不是故意噁心人呀?專挑讓人生氣的話題說,若不是他四周站着不少侍衛高手,蕭凡真想給他腦門頂上來一記力劈華山。   蕭凡板着臉道:“你見我一個人從皇宮孤零落魄的走出來,難道還不明白嗎?”   “沒誇你?”朱允炆彷彿在忍着笑。   蕭凡嘆氣道:“我估摸着皇上本來是打算誇我的,可惜當時有兩個中年大叔在旁邊拆臺子,那倆大叔特討厭,我說什麼他們就反對什麼,後來我回憶了很久,一直覺得奇怪,我不認識那倆大叔呀,他們幹嘛一副我把他們孩子扔井裏的表情對我?”   “那倆大叔是誰呀?”   蕭凡搖頭,一直到離開皇宮,他都沒弄清那倆大叔的身份。不過可以推論一番,自己是正人君子,那麼與正人君子敵對的,自然是邪惡的壞人,正邪不兩立嘛。   蕭凡很認真的點頭,一臉正色的對朱允炆道:“雖然不知道那倆大叔叫什麼名字,但可以肯定,他們是壞人,將來我若再碰到,你幫我揍他們!”   朱允炆興奮得臉都紅了,看來自小長在深宮的孩子對暴力事件有種天生的嚮往。   朱允炆狠狠點頭,漲紅了臉大聲道:“好!揍他們!”   蕭凡欣慰極了,把一個溫文仁厚的太孫殿下調教成充滿了暴力因子的古惑仔讓他很有成就感。   店夥計端來了酒菜,二人斯斯文文的碰個杯,然後小小喝了一口。   兩人都不是酒量大的人,比起那位量大如牛的曹縣丞,蕭凡更樂意跟朱允炆喝酒。   “你皇祖父到底什麼意思?大老遠的把我召來,說了幾句話便打發我走,我到現在還稀裏糊塗的,都說天意難測,這未免也太難測了吧?”三杯酒下肚,蕭凡開始發牢騷。   朱允炆壞壞的一笑,道:“其實你還沒進宮之前,我就知道皇祖父的用意了。”   “什麼用意?”   朱允炆挺直了腰板兒,右手虛虛在頜下一捋,裝出一副蒼老的聲音,模仿朱元璋說話:“年輕人總要多受點磨練,方堪大用,玉不雕琢,怎成大器?”   蕭凡撇嘴道:“得了吧,我受的磨練還不夠多呀?我都磨練到差點上街要飯了,我這塊玉若再經雕琢,一準成了玉渣子……”   朱允炆笑道:“皇祖父的意思,是要你考個功名,他再賜你個出身……”   蕭凡眼都直了:“考功名?什麼功名?”   “少說也得考個秀才出身吧,我朝開國至今,除了當世有數的幾位鴻學博儒以外,還沒有白身直接做官的先例,大明律裏規定,有功名的進士或舉子才能做官,這律令是皇祖父親自立下的,總不能爲了你而壞了法令吧?你若考上個秀才,便算是有了功名,那時我皇祖父再賜你個同進士出身,你做官便順理成章,朝中的大臣們任誰也挑不出錯了。”   蕭凡一臉喫驚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考秀才?開什麼玩笑!不考,考不上,我沒那本事!”   這真是個荒謬的玩笑,穿越這麼久了,他連繁體字還沒認全呢,更別提那些經史子集了,現在的蕭凡,差不多算是個半文盲,文盲考秀才?朱元璋真有幽默感……   朱允炆強忍着笑,板着臉道:“不考不行,這可不是跟你商量,而是皇祖父對你下的聖旨,你必須考,皇祖父說了,你若考不上,就拿你問罪。”   蕭凡:“……”   朱元璋這是想玩死我呀!   見蕭凡愁眉苦臉的模樣,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吧,趕緊笑,笑過之後你就再也見不着我了,我將成爲歷史上第一個因逃避科考而亡命天涯的倒黴蛋……”蕭凡狠狠灌了口酒。   朱允炆停了笑,朝蕭凡使了個眼色道:“你傻呀!有我幫你,你還怕考不上秀才?別說秀才了,你便是想當狀元也不難呀。”   蕭凡睜大眼睛看着他:“什麼意思?你打算怎麼幫我?”   朱允炆微現傲然之色:“當朝皇太孫想要誰當個秀才還不簡單,這事兒交給我了,你放心,我前日已經吩咐別人給你弄了個童生資格,明年開春以後你便參加院試,不過現在皇祖父已經知道你了,你考過院試後,皇祖父多半要調你的卷子看看的,那也沒關係,我幫你請個大才子回來幫你做好便是,你什麼都不必管,就在號房裏等着,我跟應天府的學政打聲招呼便是。”   蕭凡大喫一驚:“你堂堂皇太孫居然幫人舞弊?”   朱允炆楞了一下,頓時露出羞愧的神色:“子曰:君子周而不比,我最近好象變壞了,有愧聖人之訓……”   誰知蕭凡根本沒給他懺悔的時間,反而滿臉興奮的道:“考個功名這麼簡單,你乾脆幫我弄個狀元噹噹吧,我特喜歡掛着大紅花,騎着大紅馬遊大街……”   朱允炆愧色立去,睜大眼睛望着他,然後板起了臉,道:“以前你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形容你很合適。”   “什麼話?”   “給你點兒陽光你就燦爛。”   “……”   考功名的事情解決了,蕭凡鬆了一口氣,可是舊愁剛去,又添新憂。   他發現朱元璋對自己可夠狠的。   回答不上問題,斬首,考不上秀才,問罪。   在這樣的皇帝手下當官,掉腦袋的幾率很大,他蕭凡的運氣不可能永遠都這麼好。   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朱元璋大概只有不到兩年的壽命了,現在只能祈禱這兩年內儘量避開朱元璋,少跟他見面,見一次面跟過一趟鬼門關差不多,活得太僥倖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朱允炆忽然興奮的指着大堂內的木臺子,笑道:“快看快看,有好玩的東西,這東西可算是京師的一道風景呀,真不知道是哪個瘋子想出來的,哈哈……”   蕭凡一楞,轉頭往臺上望去,卻見五名俏生生的姑娘在臺上一字排開,微笑着環視大堂內的食客們,接着哐的一聲銅鑼敲響,五名顧盼生情的姑娘突然瘋了似的扭動着身子,跳起了勁舞,跳了幾步,姑娘們齊聲開口唱起了歌兒。   “肚子餓了也不怕不怕啦,會賓樓在這兒,不怕不怕不怕啦……”   “歡迎光臨會賓樓,會賓樓,青春的樓,友誼的樓……”   “噗――”蕭凡一口酒噴了朱允炆滿臉。   靠!誰?誰在盜版?太可恨了!   朱允炆非常鎮定的抹了一把臉,然後抖抖索索的伸出兩根手指,用無限幽怨且悲傷的目光看着蕭凡。   “兩次了,你噴過我兩次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六十九章 不做君子   蕭凡看着臺子上那五名姑娘又唱又跳,心中啼笑皆非。   商業宣傳嘛,只是一種形式,達到吸引顧客的目的就好,別的商人模仿他的創意他並不反對,可是你完全照搬那就不對了,怎麼就不動下腦子稍微改一改呢?仍是原汁原味的醉仙樓特色嘛。   蕭凡環顧四周,仔細打量了一下這會賓樓的佈置裝潢,越看越覺得眼熟,很多細節方面都跟原來的醉仙樓一模一樣,簡直是把醉仙樓原樣從江浦搬到了京師,蕭凡有種直覺,酒樓的東家他肯定認識,而且很熟……   穿越時日尚短,自己還沒到相識滿天下的境界吧?   蕭凡楞神的功夫,朱允炆在一旁已經很不滿了。   “蕭兄,蕭凡!你噴了我一臉酒水,總得表示下歉意吧?坐在那兒發楞是什麼意思?”   蕭凡回過神,很淡定的道:“敢問太孫殿下之志?”   朱允炆被這嚴肅的問題驚住了,然後他馬上很正式的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板,直視蕭凡,肅然答道:“孤之志,上當匡扶社稷,下當安撫黎民,以仁義寬厚治天下,創一個堪比漢唐的盛世。”   蕭凡點頭,正色道:“殿下之志可謂高遠,但如何才能做到呢?”   朱允炆眼現激動之色,如同漢之蕭何遇到了韓信,又如西門大官人見到了金蓮,急忙問道:“蕭兄高才,不知何以教我?”   蕭凡慢吞吞伸出四根手指,道:“很簡單,只需做到四個字:以德服人。”   朱允炆神色愈發敬佩,態度也愈發恭敬起來,用一種“待君以國士”的謙卑態度,畢恭畢敬地道:“願聞其詳。”   “以德服人,此爲儒之本義也,就是說,我噴你滿臉酒水沒關係,你可以讓我繼續噴,噴到我服爲止……”   朱允炆石化:“……”   半晌,朱允炆跳了起來,叫道:“這就叫以德服人?你這不是明擺着欺負人嗎?跟德有個屁的關係!”   蕭凡瞧着滿臉不高興的朱允炆,冷不丁問道:“你每日學的那些仁義之道,你自己仔細想想,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懂得仁厚寬恕,纔是真君子,這是聖人教你的呀,難道你不想當一個真正的君子嗎?”   朱允炆楞了,滿臉深思之色,道:“黃先生平日裏教我說,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蕭凡笑道:“說白了,君子就是用來被人欺負的……”   朱允炆不高興道:“你怎麼能這麼說?重仁德之人便可稱君子,但君子又不是傻子,哪有那麼好欺負?”   蕭凡心裏嘆氣,這傢伙被黃子澄禍害得不輕啊……   蕭凡眼珠轉了轉,笑道:“你覺得君子不是好欺負的?我給你示範一下吧。”   正說着,一位推銷酒水的姑娘經過二人桌邊,姑娘滿臉桃紅,俏目含春,風塵氣息頗重,小媚眼挨着桌的亂飛,看來是剛從了良的青樓姑娘。   在朱允炆好奇的目光中,趁着姑娘背對着二人的時候,蕭凡忽然閃電般出手,在那位姑娘又肥又挺的屁股上重重的摸了一下,接着便飛快縮回手,端起酒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位姑娘驟然被人襲臀,驚得“呀”的一聲嬌呼,飛快的轉過身來,又羞又怒的瞪着二人,俏目在二人身上不住的打量,似在確認襲臀兇手。   蕭凡咳了兩聲,然後一副痛惜不已的模樣,對朱允炆道:“朱兄,你……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樣是不對滴!”   朱允炆大驚失色:“啊?這……不關我的事啊!明明是……”   “君子好色,亦要取之有道,朱兄啊,你又何必偷偷摸摸?”蕭凡痛心疾首。   朱允炆無限委屈的張着嘴:“我……”   如此明朗的情勢,賣酒的姑娘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見朱允炆一副脣紅齒白,豐朗俊俏的模樣,姑娘怒氣漸去,轉而一臉春色盎然,含羞帶喜的白了他一眼,嗔道:“公子你可真壞,占人家的便宜,人家不管,你必須得買人家的酒,二十年的女兒紅只需二兩銀子,公子,您就買一罈吧,人家的便宜可不能讓你白佔了……”   朱允炆快哭了:“不是我乾的……”   “哎呀,公子您這可就不對了,便宜佔都佔了,人家又沒怪您,何必不承認呢?公子——買一罈酒吧……”   蕭凡壞笑着朝朱允炆挑了挑眉,起鬨道:“公子,掏銀子吧,便宜不能白佔呀……”   賣酒姑娘喜滋滋道:“就是,二兩銀子而已,公子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   朱允炆怒視蕭凡,接着非常無奈的掏出了二兩銀子,神情哭喪,萬分頹靡。   賣酒姑娘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的拿了一罈子酒擱在二人桌上,然後朝朱允炆飛了個媚眼,“公子,喝完了再來找人家呀,人家願意讓你再佔一次便宜的……”   姑娘一臉春意的翩然遠去。   朱允炆眼含熱淚,委屈的看着蕭凡:“你陷害我……”   蕭凡嘿嘿一笑,道:“你白白背了個好色的壞名聲,還當了一回冤大頭,便宜卻是讓我白佔了,你得着了什麼?”   “我得了教訓……”   蕭凡哈哈笑道:“你還想當君子嗎?”   朱允炆怒:“王八蛋才當君子呢!”   蕭凡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將來燕王造他的反,他該不會說出“不要殺燕王,使我背上弒叔的惡名”那句千古蠢話了吧?   良久。   朱允炆忍不住問道:“剛纔那位姑娘的香臀,摸起來滋味如何?”   蕭凡滿臉回味:“軟而不膩,滑若凝脂,好臀也。”   朱允炆頓時一臉豔羨嚮往之色。   ※※※   蕭凡回到江浦時已是黃昏時分了。   朱允炆依依不捨的送他出了京師,然後約好了數日後相見,送別時的模樣如同被大人遺棄的小孩一般,很萌。   回到山神廟,遠遠的看見廟裏燈火搖曳,蕭凡心裏充滿了溫馨,寒窯雖破,能避風雨,有人點亮了一盞燈在等着自己,這纔是家的感覺。   太虛正啃着一隻碩大的蹄膀,喫得滿嘴流油,不時抄起酒壺狠狠灌一大口酒,然後一臉滿足的嘆口氣。   小乞女也學着太虛的樣子,可惜她年紀太小,小手小嘴的,捧着一隻大蹄膀不知該從哪個角度下嘴,愁意滿面的看着大喫大喝的太虛,神情很是羨慕。   蕭凡一進廟門,小乞女便放下手中的蹄膀,歡天喜地的迎了上來。   太虛瞧着他,道:“貧道還以爲你今日不回來了呢,天子宣你進宮,有沒有封你個官兒當?”   “咳……沒有,徒兒志不在高廟朝堂,志在山水之間……”   “得了吧,多半是天子召見你後隨便問了幾句話,然後又把你打發回來了……”太虛說得一針見血。   蕭凡敬佩道:“師父這一百多歲果然不是白活的,不過徒兒這次回來可是領了聖旨的……”   “什麼聖旨?”   蕭凡咳了兩聲,然後挺直了腰,大聲道:“聽着,從今日起,我要發奮讀書,打算考狀元了……”   “噗——”太虛一口酒噴出老遠,睜大了眼愕然道:“你?你考狀元?……你沒病吧?”   蕭凡陪笑道:“師父您老人家算卦算得準,幫我算算,看我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太虛哈哈大笑:“就你?還文曲星下凡?文曲星若附在你身上,老天爺都不答應。”   蕭凡臉黑了:“師父你忽悠別人的時候唬得人家一楞一楞的,我是你最乖巧孝順的徒弟呀,你何必說得那麼直接,忽悠我幾句不成麼?”   “那我忽悠你的話,你信嗎?”   “不信。”   “貧道也不信。”   “……”   ※※※   小乞女很黏蕭凡,一喫過飯便蹭到他身邊,彷彿只有在蕭凡身邊她才能找到安全感。   蕭凡愛憐的撫着她的頭,小乞女微微將頭仰起,閉着眼舒服的享受蕭凡的愛撫,漸漸的把小腦袋往蕭凡懷裏靠去,像一隻慵懶的小貓,可愛且溫順。   蕭凡低頭看她,最近營養充分,不缺喫喝,小乞女菜黃的面色已然漸漸褪去,皮膚變得漸漸白皙嫩滑起來,水靈靈的,令人心生憐愛。看得出,再過幾年她必然會長成一位絕世大美人。   人生很多巧合,有的巧合很美好,有的巧合很遺憾。   與小乞女的相遇,蕭凡覺得是一件很美好的巧合,不知不覺間,二人的命運便緊緊連在了一起,今生都分不開了。   “咦?你脖子後面有塊胎記……”蕭凡驚奇的看着小乞女光潔的脖子後面,一塊很顯眼的暗紅色菱形胎記赫然在目。   小乞女眼睛都沒睜開,只是微微扯動一下嘴角,道:“孃胎裏帶出來的。”   “廢話,我還不知道是孃胎裏帶出來的,對了,問你個事,你知道你的身世嗎?”   小乞女頓時身子一僵,很生硬的道:“我不記得了。”   蕭凡沒發覺懷中她那僵冷的面容,猶自沉思道:“那就麻煩了……這些先不說,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   小乞女搖頭:“我生來命賤,沒有名字,你叫我阿貓我也應,叫我阿狗我也應……”   蕭凡笑道:“那怎麼行,一個女孩家,一定要有一個好名字的。”   小乞女從他懷中抬起頭,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輕悄道:“那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蕭凡注視着她那張稚嫩中帶着滄桑的小臉,心中微疼,小小年紀便受了諸多困苦磨難,一個連名字都沒有,每日爲生存而掙扎的小女孩,老天爲何待她如此涼薄?   蕭凡仔細看着她的小臉,白皙的面孔,大大的眼睛,略薄的嘴脣,還有挺直的小鼻樑,組合成一張絕美精緻的容顏,她的眉毛很細,像兩條狹細的柳葉,悄悄覆蓋在眼睛上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眉毛太過疏淡,畢竟她才十一二歲,如同初春新發的嫩芽,小模樣兒還沒長開。凝視着她的雙眉,恍然間蕭凡腦海中浮現起前世的一首歌:讓他一生爲你畫眉……趙敏,那個鍾天下之靈秀的奇女子,那個爲愛無怨無悔的癡情女孩……   蕭凡收回思緒,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孩,輕輕的笑了,柔聲道:“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你的眉毛太淡,以後我們條件好些了,我爲你畫眉吧。一生一世爲你畫眉!嗯,畫眉這個名字好象挺不錯……”   “一生一世爲我畫眉……”小乞女笑的很溫馨甜蜜,眼中閃動着明亮動人的光彩。繼而喃喃唸了兩聲畫眉,輕悄道:“我知道有一種鳥兒也叫畫眉,那種鳥兒好鬥但叫聲清脆婉轉……”   小乞女定定看着蕭凡,美麗的眼中帶着某種如同信仰般的熱烈,深深地道:“……但這種鳥兒離不開山林,離開了山林,它便什麼都不是了。”   蕭凡心絃爲之悄然撥動。   小乞女低下頭,反覆吟唸了幾遍,然後抬起頭望着蕭凡,用很認真的語氣,道:“從今天起,我的名字便叫畫眉,蕭畫眉。”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章 棋盤棄子   蕭畫眉依在蕭凡懷裏。神情滿足,像一隻喫飽喝足後在主人懷裏打盹兒的小貓。   很溫馨的氣氛,如同一對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幸福的享受着平淡而寧靜的生活,知足且惜福。   小貓兒很煞風景的破壞了溫馨的氣氛。   “那個長得兇兇的縣丞……”   蕭凡笑着糾正她:“那是曹大哥,是我朋友。”   蕭畫眉點頭,若有所思道:“曹大哥身邊的家僕,有歹意。”   蕭凡一楞,道:“那個跟師父打了一架的家僕?他有何歹意?……他好象是燕王派來的人。”   蕭畫眉盯着蕭凡,稚嫩的小臉佈滿嚴肅:“你要小心他。”   她那張小大人似的嚴肅小臉很是可愛,蕭凡不由失笑,點頭道:“好,我會小心。”   轉頭望向太虛,太虛正在迷迷瞪瞪的哼着小曲兒,似睡未睡。   “師父,你跟曹大哥的家僕是怎麼回事?爲何一見面就打架?”   太虛睜開眼,白眼一翻,道:“怎麼就不能打架?高手見面互相切磋,很正常嘛。”   蕭凡痛心道:“你是師父呀!要做好榜樣,不然我這個徒弟跟着你有樣學樣,認都不認識人家便擼袖子揍人。像什麼樣子?”   太虛怒道:“誰說我不認識他?那老傢伙就算化成灰,道爺都能把他從灰裏拼出模樣來!”   蕭凡訝道:“你認識他?他是什麼人?”   太虛慢悠悠道:“他現在是什麼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前是個名滿江湖的刺客……”   蕭凡大喫一驚道:“刺客?殺手?”   噼裏啪啦,漫天烏雲,電閃雷鳴,聞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爲之久低昂……   “殺手?嗯,對,那老傢伙以殺人爲生,當然是殺手。”   “那他以前叫什麼名字?名氣很大麼?”   太虛悠悠道:“他無名無姓,但是江湖上的人都管他叫‘夕陽’。”   蕭凡頓時肅然起敬。   夕陽殺手,多麼悽美的名字,帶着那麼一股子殘酷血腥的詩意,聽起來令人惆悵戚然……   “名字太拉風了!”蕭凡兩眼放光,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不知在胡激動些什麼。   太虛輕蔑的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其實……他這一輩子換過好幾次名字,十年前才改叫夕陽的……”   蕭凡疑惑道:“換名字?爲什麼?”   “咳,他剛出道時,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那時他的名字叫‘朝陽’,三十歲時,他已闖出了很大的名氣,於是改名叫‘驕陽’……”   蕭凡傻眼,合着這麼美的名字居然是隨着年紀的增加而變化的……   太虛接着道:“……他四十歲時,在江湖上的名氣已然如日中天,殺人的手法和經驗也到達了他人生的巔峯。於是又改名叫‘烈陽’,到了六十歲,身體和功夫逐漸走下坡路了,於是又改名叫‘夕陽’……”   蕭凡胡激動的表情頓時如同被人澆了一盆冰水,立馬平靜了。   現實是個嫖客,他會把悽美的詩意粗魯的扒個精光,然後壓上去蹂躪個盡興,讓詩意變成一堆白花花的肥肉,看起來油膩噁心,跟悽美再無半點關係。   抬手一攔,蕭凡一臉了悟:“師父我明白了,如果他再活幾年,肯定又得改名,嗯,月光殺手……”   “對!”   ※※※   深深的夜色下,江浦北城外的一片茂密樹林裏。   曹毅的老家僕穿着一身夜行服,面上鬚髮隨風飄揚,神情冷硬冰寒。   離他五步遠的地方,一名同樣夜行服打扮的黑衣人與他相對而立,面上寒意更甚老家僕。   老家僕冷聲道:“我已向殿下送去了密信,朱允炆最近頻頻來往於京師和江浦之間。他在江浦新認識了一個朋友,名叫蕭凡,此人與曹毅的交情亦甚爲相得。”   黑衣人點頭道:“你的密信殿下已收到,殿下要我問你,朱允炆頻繁離京,輕身赴江浦,通常身邊帶多少侍衛?”   老家僕想了想,道:“通常不超過二十名,不過皆是錦衣親軍中的高手。”   黑衣人冷聲道:“如此,殿下有令。”   老家僕抱拳恭聲道:“請說。”   “殿下令:予你三十名燕王府死士,由你率領,伺機在江浦刺殺朱允炆。”   老家僕神情猶豫,不發一語。   黑衣人冷冷道:“你有何疑問?”   老家僕不解道:“爲何要殺朱允炆?”   黑衣人冷聲道:“殿下行事,有必要向你解釋嗎?”   老家僕默然不語。   黑衣人道:“罷了,解你之惑,你需專心爲殿下辦事纔是。朱允炆乃皇太孫,大位承繼之人,他若一死,諸皇孫平庸,天子只能在皇子中再立皇儲,諸王之中,皇長子懿文太子早薨,皇二子秦王亦於去年三月薨,皇三子晉王聰慧敏睿,但其性飛揚跋扈,不堪大用,如此,燕王殿下便是最合適的皇儲人選,燕王數徵殘元。爲國戍邊多年,屢立戰功,深得天子喜愛,朱允炆若死,皇儲之位舍燕王其誰?”   “平日朱允炆多在東宮,足跡不出京師,京師之內盤根錯節,戒備森嚴,刺殺不易,近日他頻臨江浦,身邊又只帶十幾名侍衛,可以說是天賜良機,豈能不殺?”   老家僕道:“江浦如今已是曹毅治下,人人皆知曹毅曾是殿下身邊的百戶將領,若朱允炆死在江浦,天子難道不會懷疑到殿下身上?”   黑衣人冷笑道:“今上生性猜忌多疑,越是明顯的破綻,他越是不信,何況燕王遠在北平就藩,朱允炆若死在江浦,天子只會認爲有人故意利用朱允炆死在曹毅治下來嫁禍燕王,既是嫁禍,更說明了燕王無辜。兵法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燕王領兵多年,豈能不知虛實之道?”   老家僕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之色,囁嚅着嘴脣道:“那曹毅豈不是……”   燕王洗脫了嫌疑,曹毅卻必然會被盛怒中的天子誅殺,天子嗜殺且喜連坐,朱允炆若死在曹毅治下,曹毅焉有幸理?   黑衣人厲聲道:“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況區區一百戶將領乎?世事如棋盤,世人皆是燕王手中棋子。棄誰保誰,殿下自有分寸,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心慈了?”   老家僕一咬牙,恭聲道:“謹遵殿下之命。”   “燕王府死士已然派出,現在潛伏於鎮江府,即日趕赴江浦,你要盡心辦好此事,朱允炆若死,殿下必成儲君,天子老邁,駕崩在即,他日殿下登臨大寶,你當居首功。”   “是!”   ※※※   近幾日蕭凡感覺身體有了些許變化,這種變化令他很是欣喜。   打坐之時,他終於感覺到丹田處有了一絲氣機,傳說中的氣機,很奇特的感覺,運起內功心法時,那絲微弱的氣機便沿着身體的各個穴道和經脈慢慢遊走,一個周天下來便稍稍強上一分,再運一個周天,又強上一分,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白手起家的吝嗇鬼,在偷偷摸摸的攢錢似的,看着攢下的錢越多,他便越高興……   太讓人高興了,未來的江湖大俠橫空出世,假以時日,江湖將興起一陣腥風血雨,宵小退避,羣醜拜服,敢笑東方不敗不男人……   彷彿渾身有着使不完的勁兒,不知是不是興奮的錯覺,他覺得自己素來羸弱的小身板兒好象越來越強健,越來越充滿了力量,就像打了雞血之後順便又磕了兩粒偉哥似的,每日裏大蕭凡和小蕭凡都生機勃勃。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後能不能當王侯先別管,身體好纔是最大的財富。   蕭凡越來越覺得太虛有些深不可測了,說他是絕世高人吧,他偏偏像個到處騙喫騙喝的老神棍,能佔的便宜絕不放過,毫無丁點兒絕世高人的風範,說他不是高人吧,他教的內功確實有些用處,至少蕭凡親身體會到了傳說中的內功。   太虛,一個謎一樣的邋遢道士,騙子,嚴師,高手,損友,他的身份在時刻變幻,蕭凡對他實在是又愛又恨,內心衝突之激烈,情感糾纏之複雜,堪比瓊奶奶筆下的乾隆皇帝和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師父,我有氣兒啦!”蕭凡驚喜的呼喚太虛。   “廢話,你沒氣兒早被埋了!”   “不是啊師父,我感覺到氣機了……”   太虛一楞,接着疑惑道:“這次是真的?不是肚子餓得叫喚?”   “師父你要相信徒兒的直覺和人品……”   “說說,你感覺到的氣機是什麼樣兒的。”   “就是一股很微弱的氣,運氣時從丹田激起,然後慢慢往各個穴道和渾身的經脈裏遊走,遊走一圈後回到丹田……”   太虛想了想,然後滿面驚喜道:“不錯不錯,就是它!沒錯了!”   說着太虛一把抓住蕭凡的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腕處,搭了一會兒後,太虛點頭肯定道:“不錯,儘管氣機很微弱,但它畢竟是練出來了,貧道實在應該感謝老天……”   “師父,內功是我練出來的,跟老天有何關係?你要感謝應該感謝我纔是……”   太虛哼道:“十天才練出那麼一丁點兒氣機,你還好意思說!貧道若是四十年前收了你這笨徒弟的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什麼意思?”   “要麼貧道氣得把你一掌劈死,要麼你把貧道活活氣死,就這兩條路!”   “師父,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傳我現乳一指了?”蕭凡滿臉期待。   “仙人如意指!你若再瞎取名字,貧道定廢你武功,把你逐出門牆!”太虛又有了一種急待施暴的衝動。   蕭凡將手一伸,笑道:“好吧,甭管它什麼指,拿來吧。”   “拿什麼?”   “祕籍呀,學武功不是都有祕籍的嗎?把祕籍給我……”   “哼!沒有祕籍!”   蕭凡滿臉不信,伸手便在太虛身上摸來摸去,嘴裏道:“師父別騙我了,我知道你肯定有祕籍的,藏哪兒了?交出來吧……”   太虛被蕭凡摸得渾身癢癢,一邊跳一邊怒道:“你是不是又想拿出去賣錢?你這孽徒!沒有,絕對沒有!”   “師父不許藏私啊……我上輩子就知道祕籍分很多種,有男人練的,有女人練的,有男女合練的,也有不男不女的人練的,隨便拿本給我……對了,有葵花寶典嗎?弄本給我,我以後給仇人送禮去……”   “沒有!殺了貧道也沒有!”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一章 太孫遇刺   “開!”   山神廟前。蕭凡並指運氣,口中一聲低喝,一縷可憐兮兮的勁氣從指間發出,遙指一丈遠的木樁上鬆鬆垮垮繫着的一個繩結。   繩結毫無反應,紋絲不動。   蕭凡毫不氣餒,沉心凝神,然後並指運氣。   “再開!”   繩結仍然毫無反應。   “再開!”   “繼續開!”   “我換個姿勢開!”   蕭凡手指都點抽筋了,繩結仍然一動不動,很有骨氣的樣子。   蕭凡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揉着手指站了好一會兒,這才悻悻的一甩袖子,轉身便走,扔下了一句很清高的話。   “什麼破如意指,不學了!真無聊!”   太虛冷眼旁觀,見蕭凡說放棄就放棄,不由痛心疾首的跺腳:“孽徒,孽徒!才遇小小挫折便放棄,如何成得大器?這可是你將來保命脫困的功夫啊……”   “保命靠的是腦子,如果遇到千軍萬馬,一人一把菜刀扔過來。神仙也接不住啊,功夫再高有什麼用?”   太虛張大了嘴,目光渙散,似乎在想象千軍萬馬扔菜刀的壯闊場景……   “可是……你的腦子也不見得多好使啊!”太虛悻悻回道。   蕭凡不高興了,好歹我是你徒弟,不至於把我埋汰得一無是處吧?我一直是靠腦子混飯喫的。   “師父,問你幾個問題,比一比咱們誰的腦子不好使……”蕭凡壞壞的笑。   “道爺活了一百多歲,有什麼問題能難倒我的?”太虛鼻孔朝天哼哼,一股濃郁的倚老賣老味道撲面而來。   “嫦娥奔月的故事知道吧?你說說,嫦娥奔月,那隻兔子爲什麼也跟着她進了月宮呢?”   太虛臉色一窒,捋着鬍鬚沉吟:“這個嘛……對呀,她奔月那隻兔子跟着瞎起什麼哄?你說是爲什麼?”   “因爲嫦娥是蘿蔔腿,哈哈……”   太虛老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再問你一個,你知道,三個金字合在一起叫‘鑫’,三個水字合在一起叫‘淼’,三個木字合在一起叫‘森’,我問你,三個鬼字合在一起叫什麼?”   太虛用手指比劃了幾下,疑惑道:“三個鬼……有這個字麼?道爺……這個,道爺不知道,三個鬼叫什麼?”   “叫救命。”   “……”   太虛氣得生生拽下了一縷鬍鬚,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師父,咱倆誰的腦子不好使?”   太虛這回很老實的一指自己的鼻子:“我。”   蕭凡讚道:“師父真是坦蕩君子,……就是笨了點兒。”   ※※※   隆冬的江浦。街上行人稀少,寒風拂過街頭,店鋪的幡子招牌被吹得簌簌作響,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顯得很蕭瑟。   快過年了,街邊的店鋪,行腳的小販,奔忙於生計的百姓彷彿一夜之間不見了蹤影,各自貓在家中,喜氣洋洋的與家人圍聚一起,閒話平生。新年是百姓一年中尤爲重視的一個節日,一年下來的奔忙彷彿全是爲了這一天而準備的,辭舊迎新,凝聚着對來年的新希望,新的奔頭,不愁喫穿,最好還能攢下兩錢銀子,給婆娘添根銅花簪子,給孩子做一身暖和衣裳。   樸實的百姓,樸實的小願望,千百年來,百姓的要求從來便是很簡單的。   蕭凡和朱允炆並肩走在江浦的街道上,後面還跟着太虛和蕭畫眉。   朱允炆行事帶着幾分公子哥兒的脾性,任性好玩,說來就說,說走就走,從來不打招呼,就像今日一般,突然帶着親軍侍衛們出現在山神廟門口,參觀了一下蕭凡與神仙同居的住所後,便不由分說的拉了蕭凡上街逛逛,不去不行,他居然會撒嬌。   很難想象一個十九歲的男人,都當爹了,還像個小正太似的嘟嘴,蕭凡被萌到了,太虛和蕭畫眉也被萌到了,三人二話不說,立馬全體出動,陪皇太孫逛這清冷的街,只要他不露出那噁心的表情,什麼都好說。   蕭凡還是很欣慰的,一個皇太孫對民間有着強烈的瞭解慾望,這畢竟是件好事,比起百年之後某位二三十年未出宮門一步的朱家子孫還是強上很多的,這說明朱允炆有做好皇帝的潛質。   十幾名親軍侍衛前後護衛着朱允炆,距離適度,不緊不慢的跟着。   朱允炆側頭看了看太虛,他對這位外貌邋遢的道士有些好奇。   “道長是蕭凡的師父?”   “回殿下,貧道正是。”   朱允炆眼睛發亮:“那道長能不能也教我功夫?”   “殿下萬金之軀,所學者應爲敵萬人之術,何必捨本逐末學那粗鄙之技,貧道不敢。”   朱允炆目光頓時黯淡,兩眼眨了幾下,有種晶瑩的東西在閃動。   蕭凡暗裏撇嘴,又在扮萌了,真受不了這位太孫。   “道長除了功夫還會什麼?”朱允炆又忍不住問道。   太虛一捋仙風道骨的鬍鬚,得意道:“貧道還會算卦。”   “道長幫我算一卦如何?”   太虛冷目如電,飛快一掃朱允炆,用很權威的聲音道:“殿下面相天圓地闊,貧道一眼便看出,殿下有帝王九五之相……”   蕭凡一把捂住了太虛的嘴。   盡說廢話,人家都皇太孫了,傻子都知道他是未來的帝王。   “殿下,草民的師父腦子不太好使,您別理他。”蕭凡陪笑。   ……   朱允炆頗有興致的看着清冷的街道,街道旁的店鋪大部分都關門上板,行人也很稀少,蕭凡不明白,如此冷清的街,到底有什麼好逛的。   衆人走馬觀燈似的走了一陣,朱允炆一邊看一邊笑道:“眼看就要過年了,過完年就開春。正月二十八,是應天府的院試,你已有了童生資格,那天記得去考試,我會派人來接你的。”   蕭凡神情苦澀道:“考秀才如果真靠本事考,我肯定沒戲,多半會被你皇祖父殺了……”   這就是攤上一個暴君的害處,考不上秀才就得被問罪,古往今來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罪名。   朱允炆笑道:“你放心,我都幫你安排好了,院試的主考乃應天府學政吳大人。我已派人跟他招呼了一聲,屆時你只管坐在號房裏,我安排了一位大才子幫你做卷子,那位大才子可委實了不得,他是洪武二十一年的進士,入選庶吉士,官至御史,兼翰林待詔,深得皇祖父喜愛,屢次誇他有治世安邦之才,這麼一位大才子,卻委委屈屈的跑來幫你考這酸秀才,確實難爲他了,人家原本死活不答應的,後來我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他纔不得不買我這太孫的面子,屆時他易了容貌,用了個化名,就坐在你旁邊的號房裏,你可要待他客氣些纔是。”   蕭凡奇道:“這位才子是誰呀?”   朱允炆神祕一笑,道:“不可說,反正有他幫你做卷子,區區一個秀才功名絕對十拿九穩的,呵呵,不過那人答應是答應了,可他性子耿直,也許心裏有些不情願,正鬧脾氣呢,你萬萬不可得罪他,切記切記,這跟你的性命有關呢,萬一他幫你做卷子胡言亂語,導致你考不上秀才,皇祖父真會拿你問罪的……”   蕭凡心中一凜,馬上死死記住了朱允炆的話。   跟性命有關的事情,是絕對開不得玩笑的。考試那天我把他當親爹供起來……   ※※※   衆人說笑間,不知不覺走到了街尾的縣衙門口。   曹毅正領着兩名捕快往外走去,見蕭凡一行人走來,十幾名侍衛前呼後擁,行勢頗爲浩蕩。上次朱允炆動用全副太孫儀仗,從京師跑到江浦,特意嚇唬蕭凡,那時曹毅跪着接駕時見過他一面,自是知道蕭凡此時陪着的是皇太孫。   曹毅楞了一下,趕緊一撩官袍下襬,跪着朗聲道:“微臣江浦縣丞曹毅,拜見太孫殿下,太孫千歲!”   朱允炆很隨意的擺了擺手道:“你起來吧,孤是微服出行,不必多禮。”   曹毅順勢便起了身。   朱允炆向前走了一步,正要與曹毅攀談兩句。   變故發生得很突然。   對街酒肆樓上的一排木窗忽然同時打開,然後便聽到一陣機括響聲,十幾支弩箭疾如閃電般,朝朱允炆激射而去。   弩箭去勢甚急,直奔朱允炆全身各處要害,箭頭閃着藍汪汪的幽光,明顯是淬了劇毒!   而此刻朱允炆卻渾然未覺,仍舊帶着微笑走向曹毅,分散於丈外方圓的侍衛們卻一齊變色,然而事起突然,已然施救不及。   萬分危急之時,卻見一道灰影一晃,泛着邋遢油光的大寬袖凌空一卷,然後再一收一攏,十幾支激射而出的弩箭頓時不見了蹤影。   侍衛們這纔來得及大叫一聲:“有刺客!護駕!”   然後衆親軍侍衛馬上聚攏,將朱允炆死死圍住,神情緊張的注視着酒肆的木樓閣。   侍衛們圍成的圈子內,在朱允炆和蕭凡愕然的目光中,太虛老道嘿嘿一笑,邋遢的道袍寬袖一鬆,只聽見叮叮噹噹的清脆落地聲,十幾支弩箭一支不少的全部落在地上,箭頭上藍汪汪的幽光,令朱允炆和蕭凡臉色一變,抬頭互覷一眼,兩人額頭上的冷汗頓時緩緩流下。   寂靜的街道上,霎時祥和盡去,殺機頓現!   酒肆的閣樓木窗被人狠狠踢碎,木片碎屑四濺中,數十條穿着黑衣,黑布蒙着臉的人影次第跳下,落地之後,手一翻一覆,每人手上便多了一柄閃着藍光的鋼刀,衆黑衣刺客飛快掠身,刀尖斜指向朱允炆,一道道泛着藍色幽光的刀影在蕭瑟的寒風中顫顫而動,一片肅殺之氣充斥於天地間。   朱允炆的臉色已然變得蒼白如紙。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二章 忠義信仰   刺殺行動策劃得很完美。   突然發生。沒有任何預兆,從開始到現在,刺客們沒說過一句話,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弩箭一擊不中,刺客們便執着鋼刀衝了上去,他們是死士,死士只爲主人而活,主人的命令一定要忠實執行,哪怕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朱允炆必須死!   形勢很危急,朱允炆微服出行,只帶了十幾名親軍侍衛,而穿着黑衣,蒙着面的刺客卻有三十名之多,他們反應速度敏捷,身法輕靈,顯然身手很不俗。   沒出現電影裏刺客噴着口水高喊“狗皇帝,我殺了你——”之類的白癡口號,刺客們只是一言不發的執着鋼刀衝向圍成一圈,布圓型防禦陣的親軍侍衛。   能從萬千錦衣親軍中脫穎而出,選入大明朝未來皇帝身邊當侍衛的。當然不是無能之輩,事實上他們每人都是歷經戰陣,身手高絕,而且懂得軍伍中的聯手合擊之術。   見刺客們衝來,親軍侍衛們陣型不動,待到鋼刀離身體已經非常近的時候,侍衛們手中的刀才猛的一揚,鏘的一聲,迎敵而上,口中齊聲大喝,十數人的小小防禦陣式便發動起來。侍衛們三人爲一組,互爲倚靠,一進一退間位置不停的變換,迎着四面劈砍而來的刺客刀劍,絲毫不見慌亂,衆人圍成一圈,手中的刀劍舞得密不透風,任刺客如何突破,仍是近不了朱允炆半步。   噗噗幾聲悶響,數名刺客被侍衛們劈中要害,倒地死去。   接着又是幾聲悶響,兩名親軍侍衛也中了刀,刀上明顯淬了劇毒,侍衛很快便毒發身亡,倒地不動。侍衛剛倒下,其他的侍衛馬上騰挪幾步,補上了位置。防禦陣型依然密不可破。   圈子裏的朱允炆何曾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此刻他俊臉慘白,手腳冰涼,驚恐之中卻完全不知所措,一雙佈滿懼意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蕭凡。   蕭凡木然了片刻,他也被眼前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呆了。這一刻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比恐懼更強烈的茫然感,歷史上的朱允炆難道曾被刺殺過?爲何他從不知道?或者說,是什麼改變了歷史?   熟知的歷史忽然間變了樣,變得他完全不能把握,對他來說,這是件比遇刺更令人恐懼的事情,穿越者的優勢彷彿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了,他蕭凡現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明朝百姓……   來不及多想,看到朱允炆驚恐的目光後,蕭凡馬上回過神來,他一手抓住朱允炆的衣脖領,另一隻手抓住蕭畫眉的衣領,像拎兩隻小雞仔似的,轉身便往後退去,三人的後面是縣衙大門,情勢不太妙。刺客比侍衛多,侍衛們撐不了多久,進了縣衙門也許會有一線生機。   “往後退,退進去把門關上!”蕭凡出聲大吼道。   侍衛們立馬領會了蕭凡的意思,於是圓型陣的後方打開了一道口子,蕭凡拎着朱允炆和蕭畫眉往裏面退去。   刺客們一見陣型變化,便知朱允炆要退進縣衙大門,如果退進去之後大門關閉,那麼他們這次的刺殺行動可以說是完全失敗了。   於是刺客們的進攻節奏驟然加快,他們放開了自己身體必救之處,招式施展皆是以命搏命的拼命打法,並呈左右兩路慢慢向侍衛們打開了缺口的後方圍了過去。   噗噗兩聲悶響,侍衛們又倒下了兩個。   蕭凡眼睛注視着場地中的廝殺,兩隻手卻拎着朱允炆和蕭畫眉緩緩後退,朱允炆一張俊臉已嚇得面無人色,但蕭畫眉卻仍舊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她彷彿根本不知什麼叫害怕,那麼多人死在面前,連蕭凡的腿肚子都開始發軟,她卻一絲絲恐懼的情緒都未流露出來,好象死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羣豬一羣狗似的。   蕭凡顧不得留意她的表情,衆侍衛護着朱允炆且戰且退間,卻見身後黑影一閃,一名刺客已突破了後方的陣型,幽光顫顫的刀鋒一閃,劈頭便向朱允炆砍去。   蕭凡大驚,下意識的將身子一扭,用身體擋在驚慌失措的朱允炆面前。心中的恐懼和茫然卻愈發強烈,身體擋住朱允炆的那一刻,他仍在反覆問自己,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次刺殺?歷史出現了什麼差錯?難道是因爲自己穿越的緣故,悄然改變了歷史的方向,這位還沒來得及登基的皇太孫便要喪命此地了?   刀鋒漸近,蕭凡咬緊了牙,閉上眼,等待自己身首異處的那一刻到來。恍惚之中,他感覺蕭畫眉忽然掙脫了自己牽着她的手,驚懼中扭頭望去,卻見蕭畫眉像頭發了瘋的小雌虎似的,小腦袋微微低下,狠狠的撞向那名砍他的刺客,刺客眼中只有刺殺目標朱允炆,現場情況又是一片混亂,怎會提防一個小女孩驟然發難?   於是幸運突破陣型的那名刺客只覺得肚子一痛,悶哼一聲便彎下了腰,蕭畫眉一撞得手,解了蕭凡的性命之危,但她仍舊像發了瘋似的,趁着刺客喫痛彎腰的當口,她捏緊了小拳頭。對着刺客又踢又打,覺得不解氣了又撲上前,露出雪白的小牙齒,狠狠一口咬上刺客的手腕,那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如同虔誠的信徒在用生命扞衛她心中的神祗,——對蕭畫眉來說,蕭凡就是她的神,她的信仰,任何傷害蕭凡的人,都是她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刺客被她咬得慘叫出聲,眼中兇光一閃,將手中的刀高高提起,便待一刀向她劈下。   蕭凡心神俱裂,由於相隔數步之遠,來不及拉住她,只得厲色大叫道:“畫眉,回來!不要犯傻!”   蕭畫眉充耳不聞,仍舊死死咬住刺客的手腕,絲毫不鬆口,一絲鮮血從她嘴角流下,她抬眼望向刺客,佈滿血絲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種瘋狂,仇恨的目光,帶着幾分執拗的堅持,和對生命的漠視。   只要她活着,她便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蕭凡,這是一個小姑娘心中簡單而堅定的信仰。信仰,值得用生命捍衛!   刺客手中的刀尖下落,離蕭畫眉的背越來越近,死神在冥冥中冷笑,等待將一個鮮活的生命收入囊中……   蕭畫眉毫無懼色,小臉散發出湛然的光輝,如殉道的信徒,淡然,無悔。   ※※※   那名刺客的身後,曹毅一直處於石化狀態。   他久歷戰陣,在死人堆裏打過滾的,自是絲毫不害怕流血死人。   他只是很震驚。   誰?誰要殺朱允炆?朱允炆若死,對誰最有好處?爲何一大早便不見了身邊的老家僕?   答案呼之欲出。   燕王……他何以如此待我?此刻曹毅心中很是悲涼。   身爲燕王麾下將領,他願意爲燕王死,只要燕王一個命令,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拔刀殺死朱允炆,多年來的跟隨,他對燕王的忠誠日月可鑑!   可是……爲何刺殺朱允炆這麼重要的事情,燕王跟他說都沒說一聲。卻吩咐別人動了手,燕王不信任他了嗎?   還有一個殘酷的事實,讓曹毅愈發感到心寒。   朱允炆若死,身爲江浦縣丞的他,是絕對逃不過洪武皇帝盛怒中的牽連誅殺的,自己這個初涉官場的小小縣丞都知道的結果,燕王不可能不知道,爲什麼燕王卻對此事保持沉默?難道說他爲了大局,已決定放棄自己,任由自己被洪武皇帝誅殺了嗎?   他曹毅,不過是一枚棄子?   我也曾執戈廝殺搏命疆場,我也曾轅門射戟勇冠三軍,我曹毅何辜,竟然被燕王說棄便棄?殿下,權位和忠誠,在你眼中孰重孰輕?   抬眼見到一丈距離內,神色驚慌恐懼的朱允炆,曹毅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兇光,罷了,我今日便爲燕王殿下再立最後一功,親手殺了朱允炆,保殿下登上大位,曹毅對你有始有終,對得起你,也對得起自己了。   腳下躺着一名侍衛的屍首,屍首手裏的刀已離了手,曹毅腳尖一挑,鋼刀便騰空到了他手上,朱允炆的面孔近在眼前,這個混亂的時刻,沒有人注意他,只要他抖手將鋼刀射出,朱允炆的性命定然不保!   一股悲憤與決然互相交織的情緒充斥在曹毅胸間,何謂忠?何謂義?一刀脫手,這世間的虛情假意便隨風而逝,從此再與他曹毅無關!   我曹毅縱然是一介匹夫,然五步之內,卻可取大明皇儲之性命!皇儲縱是尊貴,怎擋我匹夫手中五尺刀鋒!   心念電轉間,曹毅眼中殺機迸現。   “畫眉!回來!不要犯傻!”   淒厲絕望的吼聲驚醒了曹毅,他凝目望去,蕭凡正一手死死抓着朱允炆,但臉上一片絕望的盯着不遠處一個死咬着刺客不鬆口的小姑娘。   刺客的刀尖已堪堪刺到小姑娘的背脊了。   曹毅頓時一驚,右手的鋼刀想也不想便脫手射出,嗖的一聲,不偏不倚的插入刺客的咽喉。   刺向小姑娘的刀尖停住了,刺客渾身的力氣彷彿在剎那間被抽空了似的,整個身子顫了一下,便萎萎倒在了地上。   蕭畫眉鬆了口,嘴角沾滿了鮮血,是刺客的,刺客的手腕已被她咬得深可見骨,畫眉扭過頭,朝蕭凡微微一笑,嘴一咧開,鮮血便順着嘴角往下流,笑容看起來分外猙獰和邪氣,如同嗜血的修羅,爲這殺氣沖天的搏命場景更平添幾分詭異。   蕭凡見蕭畫眉得救,終於鬆了口氣,刺客拿刀刺她的那一刻,蕭凡覺得整個世界都變黯淡了,幸好她被曹大哥救了,然而畫眉那流淌着鮮血的笑容又令他驚心觸目,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啊!她怎會如此兇狠,如此冷靜?   蕭畫眉仍舊一副天真的笑容,像墜入人間的天使一般,蹦蹦跳跳向蕭凡跑來,完全無視周圍的搏命廝殺,她的眼裏只有蕭凡,其他的一切只是虛無的幻象,只要蕭凡沒事,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與她沒有任何關係。   待到蕭畫眉跑到蕭凡身邊,蕭凡馬上鬆開了抓着朱允炆的手,然後朝蕭畫眉的小屁股狠狠一掌拍下去,蕭凡一臉驚怒和後怕,大聲斥道:“你有病啊!大人在拼命,你一個小孩子湊什麼熱鬧!嚇死我了!”   蕭畫眉嘻嘻一笑,滿不在乎的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後把小腦袋埋進蕭凡懷裏,像個同齡的小女孩一般撒起嬌來,——很難想象她跟剛纔一副兇狠相咬刺客的小女孩是同一人。   蕭凡這時才抬起頭,朝曹毅一笑,笑容中充滿了感激,混亂之中,是曹毅救下了畫眉,而且蕭凡眼尖,他知道剛纔電光火石之間,曹毅眼中那一抹兇光本是投向朱允炆而去的,然而卻爲了蕭凡的那一聲絕望的驚呼,放棄了他原本的計劃。   朋友,這纔是朋友,義之所趨,出手無悔,男人間的友情並不需要說得多麼豪邁動聽,脫手一刀便證明了一切。   曹毅也朝蕭凡淡淡的笑,笑容雖然仍舊充滿了矛盾,但神志卻已清晰,蕭凡那一聲大叫,讓他剎那間去除了心中的魔障,如佛音梵唱,罪業頓消。他的目光又重新變得清明。   二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外圍的廝殺愈發激烈,刺客和侍衛們的屍體已躺滿一地,雙方都豁命相搏,但侍衛人少,已漸漸不支。   蕭凡抓起朱允炆和蕭畫眉的手,迅速往縣衙的大門內退去。   “都回來!死守大門!”   蕭凡大聲喝道,朱允炆已被嚇得失了神志,一路懵懵然被蕭凡抓着到處跑,蕭凡只得代他下令。   侍衛們拼得只剩五六個人了,聞言轟的應一聲,虛晃一招便跟着後退。   刺客還剩十餘人,見朱允炆退進縣衙大門,頓知情勢已難挽回,然而燕王給他們下的是死命令,不是朱允炆死,便是他們死,於是刺客們仍舊不甘心的圍攏上來,他們是死士,必須完成任務。   於是縣衙門口又是一陣激烈的拼殺。   一旁站着的太虛無所事事很久了,外圍的慘烈拼殺他彷彿沒看見似的,甚至還無聊的玩起了手指頭,出家人置身紅塵之外的超脫境界被他表現得淋漓盡致。   見蕭凡往裏退去,太虛也一揮衣袖,跟着往裏走。   蕭凡卻將手一抬,攔住了太虛。   太虛一楞:“怎麼了?不是說往後退嗎?”   蕭凡嚴肅的盯着他:“我們退,但師父你不能退。”   一身高絕的功夫還這麼貪生怕死,真白瞎這身功夫了。   太虛從蕭凡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壞壞光芒,不由渾身一抖,顫聲道:“你想幹嘛?”   蕭凡把他往外一推,然後狠狠一腳踹在太虛的屁股上。   “護駕啊師父!”   太虛被踹得哇哇大叫,踉踉蹌蹌止不住勢的向刺客撲去……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三章 神功初成   撤回縣衙大門內的朱允炆渾身一激靈。終於從昏昏噩噩的狀態中醒過來了。   “有刺客!快護駕呀!”醒過神的朱允炆放聲尖叫。   “殿下,省點力氣吧,大家這不正在護駕嗎?”蕭凡很淡定。   侍衛都死一半了,他纔想起叫護駕,早幹嘛去了?   大門外,太虛一臉悲憤的哇哇大叫,踉蹌着在刺客中間躲閃,出招。   “你師父真勇敢……”朱允炆滿臉讚賞。他爲太虛的捨身護駕而感動。   蕭凡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謙虛的代師父收下了太孫殿下的讚賞。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師父,一般二般的值得我拜他爲師嗎?擇師亦須挑那些有情有義的……”   話音未落,太虛已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蕭凡你這孽徒,你這小王八蛋,竟敢算計道爺,你這是把道爺往火坑裏推啊!給道爺等着,沒完!”   蕭凡和朱允炆面面相覷,二人臉上一片尷尬之色。   “啊哈哈,我師父又調皮了……他喜歡打架的時候罵幾句,添添殺氣,我已習慣了……”蕭凡滿臉寵溺的看着場地正中拼老命的太虛。   “啊,原來是這樣。令師真是性情中人……”朱允炆也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嘿嘿乾笑。   十幾名刺客圍攻太虛,太虛任是武功再高,卻也被刺客們的圍攻弄得捉襟見拙,手忙腳亂,縣衙大門口,僅餘的五六名親軍侍衛擋在門口,警惕的注視着屍橫遍佈的場地正中。   而蕭凡和朱允炆躲在門內,卻在沒心沒肺的笑……   朱允炆現在的臉色比剛纔好了許多,雖然仍處於危險之中,可至少臉上了有了幾分血色,神情也鎮定多了,經歷過才知可怕,同樣的,經歷過纔會成熟,對朱允炆來說,遇刺也是一種經歷,這種經歷讓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權位爭奪的殘酷性,這個心裏原本充滿陽光的大男孩現在終於知道,原來這世上有些東西並不美好,仁義的背後,也許正滋長着醜惡。   “蕭兄,你剛纔擋在我前面,這份恩情,我會記在心裏的,記一輩子。”朱允炆說這話時眼睛直直的盯着蕭凡,神情從未如此認真過。   “別,別記了,你該不會做鬼也不放過我吧?”蕭凡淡淡的笑:“你還是別記我的好了,你越記,你的皇祖父就越重視,到時候他老人家給我下道聖旨,逼着我去考狀元,那還讓不讓我活了呀……”   朱允炆展顏大笑:“狀元算什麼,我若爲帝,你縱是目不識丁,官爵亦凌於狀元之上,狀元見了你,也得給你行禮,人生如此,豈不快哉?”   他這番話像是玩笑,又像是承諾。   “草民愧……不敢當。”蕭凡誠惶誠恐。   這時錦衣校尉袁忠一臉焦色走過來,急聲道:“殿下,情勢不妙,此處危險,請殿下速速從縣衙後門撤離,標下派兩名親軍保護您,這裏由我們拖住刺客。”   朱允炆看着場地正中與刺客拼鬥的太虛。太虛頭髮披散,形容狼狽,大口喘着粗氣,在刺客的攻擊中已開始險象環生,武功再高亦只是一夫之勇,怎敵受過聯手合擊訓練的刺客?   朱允炆看了蕭凡一眼,然後對袁忠緩緩搖頭道:“不,我不走。賊子猖獗,朗朗乾坤之下竟公然刺殺當朝太孫,我大明之世道莫非沒有王法了麼?”   說着朱允炆盯着袁忠道:“邪不勝正,孤乃當朝太孫,若被幾個賊子嚇得落荒而逃,今後如何抬頭做人?將來有何臉面統馭我大明萬千子民?孤,不退!孤就站在這裏,看你們堂堂正正誅殺逆賊,你們若戰死,孤亦以身殉國便是!”   袁忠急了:“殿下,情勢危急,此時不可意氣,殿下乃大明國儲,若有絲毫損傷,標下萬死難辭其罪,請殿下速退!”   “袁忠,孤意已決,你不必再勸,殺敵去吧!”朱允炆一臉堅定。   袁忠無奈的望向蕭凡:“蕭公子,您幫我勸……”   蕭凡笑着打斷了他,道:“袁校尉,既然太孫殿下決意不退。那便不退吧,今日這些刺客選在這裏伏擊殿下,可知他們是早有預謀的,殿下若從縣衙後門撤離,你焉知後路沒有埋伏?與其如此,還不如大家都集中在一起,不要分散兵力的好。”   袁忠想了想,覺得蕭凡的話也有道理,於是恨恨跺腳道:“那好,今日我們便豁出這條命去,亦誓保殿下平安!”   說完袁忠手中鋼刀一揚,對守在門口的幾名侍衛厲聲道:“留下兩人保護殿下,其餘的跟我一起殺賊!”   這時場地中與刺客拼鬥的太虛已經快不行了,他左躲右閃,手忙腳亂的躲避着刺客們頻頻的殺招,一邊躲一邊氣急敗壞的叫道:“蕭凡,小王八蛋!快來幫忙!再晚貧道就要羽化成仙了……”   蕭凡搓手急道:“師父,您再撐一會兒,徒兒神功還未練成……”   太虛悲憤道:“你練成了記得給爲師報仇啊……”   蕭凡也心急如焚,太虛是他師父,雖然他平日對這位不着調的師父不夠尊敬,可認識這麼久,兩人還是有着深厚的感情。現在太虛情勢危急,他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只能在旁邊乾着急,實在令人焦慮。   此時蕭凡心中隱隱有些後悔,如果當初專心跟太虛學會仙人如意指,想必現在多少也能幫得上一點忙吧,雖然殺不了刺客,但多少能給刺客們添點兒亂,給太虛減一點壓力。   想到這裏,蕭凡右手兩指併攏,他決定試一試。刺客武功再厲害又怎樣?他們也是穿褲子的,這年代又沒有皮帶鬆緊帶,男人的褲子全靠一根布帶繫着,這門仙人如意指能解女人的肚兜帶子,同理可證,想必也可以解男人的褲帶吧?   試試吧,情勢已經很不妙,再晚大家真的會都死在這兒。   蕭凡閉上眼,努力回想着太虛教他的運功口訣,然後凝神,靜氣,兩指併攏前伸,忽然兩眼一睜,眼中冷光如電,手指遙遙一點,口中冷然喝道:“開!”   驚奇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舉着刀正待朝太虛頭上劈下的刺客忽覺兩腿一涼,低頭看去,愕然發現自己穿着的勁裝黑褲竟平白無故的掉了下來,褲頭褲腳可憐無辜的在腳脖子上攏成一團,只露出他那毛茸茸的兩條大腿,在寒風中傲然獨立,如風雪中的臘梅,卓爾不羣,分外妖嬈……   太虛也楞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士可殺不可辱,你要殺貧道殺便是了,竟然裸露下面羞辱於我,貧道絕不受此辱!受死吧!”   太虛揚手砰的一掌,打得仍舊愕然呆立的暴露狂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出去。   蕭凡見自己竟然真的一擊奏效,不由欣喜若狂,朝着朱允炆興奮的笑道:“我們有救了!哈哈,我神功練成了……”   朱允炆沒注意到場上的情形,見蕭凡一副瘋癲模樣,不由哭喪着臉道:“完了完了,天絕我也……本來就打不贏人家了,現在咱們這邊又多了一瘋子……”   蕭凡沒理他。見自己的如意指能奏效,於是便專心的閉上眼,繼續用他獨特的方式給正在拼殺的太虛和侍衛們幫忙。   “開!”   “開!”   “開!”   於是,場上的刺客們悲劇了。   他們的褲帶紛紛自行斷掉,褲子爭先恐後的掉下來,一個個光着大腿舉着刀,滿頭霧水的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懼,是誰?哪個高手躲在陰暗的角落裏脫他們的褲子?   刺客們大惑不解,但太虛卻爆發了,他進入了狂暴狀態。   他的戰鬥數值猛的一下飆升到好幾百萬,出手明顯快了許多,一張滄桑的老臉也氣得不住的抽搐。   “你們這些無恥的敗類,居然都裸露下面羞辱貧道!你們當貧道是好欺負的麼?去死吧!”   “那麼短,那麼小,你竟然好意思露出來,去死吧!”   由此可以看出,太虛是個自尊心很強的老頭兒,受不得別人的侮辱,特別是那種性暗示很強烈的侮辱,一旦受辱他就如同月夜下的狼人一樣變身了。   砰砰連擊幾掌,數名刺客被太虛打飛,親軍侍衛們則趕上前去,刀劍齊下,將打飛落地的刺客再補上兩刀。   情勢驟然之間便完全逆轉了。   刺客們被弄了個猝不及防,被狂怒的太虛老道打了個落花流水共添悲,又被等在一旁的親軍侍衛撿便宜補刀子,很快,刺客們便死得只剩下一個人了。   朱允炆睜大了眼睛,驚愕的看着蕭凡,訥訥道:“剛纔那……都是你乾的?”   蕭凡收指,淵渟嶽峙,一副絕世高手風範,傲然哼哼。   場地中,僅剩的最後一名刺客見大勢已去,不可挽回,眼中不由露出絕望之色。   侍立一旁的曹毅眉頭一凝,幾步走上前去,目注那雙只露出眼睛的黑衣刺客,那雙眼睛如此熟悉,曹毅怎麼能忘?   二人相對而立,沉默半晌,曹毅語帶悲愴道:“爲什麼?”   刺客緩緩搖頭。   曹毅握緊了拳頭,朱允炆就在身後,有些話他不能直說,但他真的很不甘心,就算是棋盤上被棄的棋子,主人棄他之前,總要跟他說一聲吧?他爲燕王忠心耿耿多年,難道最後被他棄了,卻連死也死得糊里糊塗?   刺客仍舊不言不語。   曹毅知道,他什麼都不會說的,刺客有刺客行事的規矩,要麼完成任務,要麼功敗身死。   腳尖一挑,曹毅從地上挑起一柄鋼刀,冷冷道:“如此,我送你一程吧。”   說罷曹毅刀一揚,欺身而上。   身後的朱允炆急道:“慢着,留個活口盤問……”   袁忠搖頭道:“殿下,這些人是死士,絕對問不出什麼來的,留之無用。”   言畢曹毅身子已掠到刺客身前,刺客竟然不閃不避,雪亮的刀光閃過,刺客的脖子出現一條淡淡的紅線,然後紅線越裂越大,鮮血涓涓噴流而出,刺客眼中竟露出解脫般的輕鬆目光,定定看了看曹毅,似乎帶着幾分歉意,身子搖晃兩下,終於倒地而亡。   寒風吹起刺客蒙面的黑巾,巾下白鬚飄飄,正是終日侍奉曹毅的老家僕。   曹毅手中的鋼刀無力的掉落,神情一片茫然頹靡,不知在想些什麼。   ※※※   刺客盡誅,縣衙大門內,朱允炆一臉興奮和感激的對蕭凡道:“今日多虧你對刺客指指點點……”   蕭凡乾笑,這話真彆扭……   “回去後我定爲你向皇祖父請功……”   蕭凡急忙搖頭拒絕道:“保殿下平安是草民的本分,草民不敢居功。”   “那怎麼行,今日若非你大展神功,我可能早就被刺客殺了,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有功一定要賞……”   蕭凡慌忙擺手,拒絕得很堅定:“真的不必了,殿下,草民受之有愧……”   倒不是蕭凡矯情,這功勞領得委實沒個好說法,靠脫敵人的褲子立下的功勞,怎麼跟別人說?   如果朱元璋龍顏大悅之下,封他個“猥瑣公”,或者“脫褲侯”,那他還活不活了?   此功堅辭不受,必須的!   朱允炆被蕭凡堅決的拒絕態度感動了,望着蕭凡無限唏噓道:“蕭兄真是高風亮節啊……”   蕭凡乾笑不已:“那是,那是……”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四章 進京趕考   刺客盡數被誅,左軍都督府的軍士趕來。將整個江浦圍了個水泄不通,嚴查刺客同黨,形跡可疑者當即被拿問。   “你知道這次刺殺是誰指使的嗎?”蕭凡看着軍士們忙碌,口中淡淡問道。   朱允炆想了想,接着滿臉冷笑:“還能是誰?誰想當皇帝就是誰。”   蕭凡和朱允炆相視一笑,二人同時伸手,向北方指了指。   很有默契。   “我若身死,國失儲君,皇祖父老邁,必然要再立新儲,諸王之中,唯以燕王果勇聰睿,深得皇祖父喜愛,皇儲之人選,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現在他刺殺失敗了,你安然無恙,天子會懷疑他嗎?”   朱允炆苦笑搖頭:“他太得皇祖父信任了,北平離京師遙遠,再說他屢立戰功,又在祖父面前表現得忠勇仁孝。祖父根本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蕭凡道:“那你可就白白被人刺殺一次了……”   朱允炆嘆道:“這事掩不住了,你看吧,皇祖父必會清洗朝堂,又是一番腥風血雨了……”   ※※※   皇太孫江浦遇刺,隨行親軍侍衛死傷殆半。   京師震動,朝野震動!   朱元璋龍顏大怒,應天府動盪不安。江浦知縣黃睿德第一個被斬首棄市,可憐的黃知縣什麼都不知道,還在爲如何奪回江浦權力殫精竭慮,絞盡腦汁之時,突然登門的左軍都督府軍士便將他拿下,全家被夷。   江浦縣上到知縣,下到衙門衙役,全體被清洗,除了護駕有功的曹毅被朱元璋褒獎外,其餘衆者盡皆斬首夷族。   朱元璋是真的震怒了,青天白日,天子腳下,居然有人如此明目張膽的行刺他定下的皇位繼承人,難道大明的天下危機猶存,我朱元璋還沒有完全把握住這大明王朝嗎?   這是在向這位明朝的開國皇帝挑釁!   從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謀反開始,到洪武二十六年的藍玉謀反,朱元璋爲查胡黨藍黨,前後共查了十三年,株連蔓引者自公侯伯至文武百官,一共四萬餘人被牽連誅殺,這才使得朝野一清。所有開國功臣武將該死的都死了,朱元璋也由衷的鬆了口氣,他感覺到,這個天下已經完完全全姓朱了,留給後代子孫的,將是一座延綿千年萬年的鐵桶江山,他朱元璋該爲子孫後代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然而事過剛剛纔三年,他欽定的皇太孫便遇到了刺殺,朱元璋震怒中更感到了驚懼。   是誰?還有誰被我忽略了?滿朝文武公卿,還有誰暗懷禍心,妄圖顛覆我朱明王朝?   一股暴戾的殺機從朱元璋心底升起,蔓延。   爲了朱明天下的安定,他不介意再來一次胡藍獄案,他更不介意株連蔓引,哪怕死上十萬百萬人,只要對朱明天下有利,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落下屠刀。   他要讓行刺者好好看看,我朱元璋起於亂世,殺人如麻,挑釁我是沒有好下場的!   刺客皆是死士沒關係。找不到真正的幕後指使也沒關係,總有人要伸出頭來挨這一刀。我朱元璋心中這口惡氣一定要發泄出來!   朱允炆遇刺後的第一天,江浦縣衙門被清洗,唯曹毅僅餘。   第二天,京師應天府尹被斬首棄市,其屬府丞,治中,通判等一干人等皆被拿問,當天即被斬首菜市。   第三天,罷刑部尚書夏恕,罷刑部左右侍郎,斬左都御史來恭,賜死右都御史鄧文鏗。   第四天,罷吏部尚書杜澤,罷禮部尚書亨泰,啓用洪武二十六年因忤旨罷官的楊靖爲刑部尚書。   第五天,嚴旨訓斥與江浦知縣黃睿德來往密切的禮部右侍郎黃觀,並降其職爲御史。   ……   因朱允炆遇刺一事,朝野再次受到了繼胡藍案以後最大範圍的一次清洗。   這次清洗,牽連者連同家眷多達上千人,一時間朝堂之內大臣們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至於護駕有功的錦衣校尉袁忠及衆侍衛,賞黃金百兩,擢升錦衣親軍百戶,因護駕而身死者,優恤其眷,追爵一級,蔭其子。   曹毅則被理所當然的任命爲江浦知縣,並賞黃金百兩。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對於護駕時立功頗大的蕭凡,朱元璋卻沒有任何表示,既沒封他做官,也沒賞他黃金,就好像朱元璋故意把蕭凡這人給忘記了似的。   天威難測,天意亦難測,對此蕭凡很淡定。朱元璋不封賞他,自然有他的用意,也許還是那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朱元璋可能對他寄予很大的厚望,不願太早讓他成爲顯赫高官。   當然,蕭凡也不願因護駕而被封官,若朱元璋跟他來個惡搞,封他爲脫褲侯什麼的,蕭凡也許會悲憤得一頭撞死,以報君恩。   沒過多久,分封異地的諸王紛紛主動上奏,向朱元璋表忠,並向皇太孫致以慰問,其中言辭最爲懇切者,當數戍藩北平的燕王。   朱元璋對諸王的表現深感滿意。   洪武二十九年。在朝堂一片腥風血雨中,慢慢過去了。   ※※※   朝堂之上,朱元璋在口沫橫濺的發飆,殺的殺頭,罷的罷官,忙得熱火朝天。   蕭凡三人仍舊其樂融融的過着自己的生活,蕭凡對朱元璋的亂劈風劍法很是無語,——正主兒在北平逍遙快活,你老朱殺了那麼多人,連正主的邊兒都沒捱到,純粹是發泄怒氣。找了一幫冤死鬼而已。   平淡的日子過得很愜意,蕭凡,蕭畫眉,太虛三人在簡陋而溫馨的山神廟裏迎來了新的一年。   洪武三十年的春天,悄然來臨了。   正月廿三,應天府院試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天還沒亮,朱允炆便派了袁忠趕着馬車,連同十名新增補的親軍侍衛等在山神廟門口。僞劣童生蕭凡同志今天要參加秀才考試。   臨走,蕭畫眉蹦蹦跳跳的塞給了他一隻新繡的香囊,然後朝他鼓勵的一笑。   太虛則一臉裝神弄鬼的掐了掐手指,正色道:“貧道給你算了一卦,其卦意爲地天泰卦,主上上大吉,你今日此去,必將得中秀才……這次算是貧道免費贈你一卦,好好考去吧。”   蕭凡翻了翻白眼,轉頭便上了馬車。   馬車悠悠晃晃,向京師應天府駛去。   馬車上,蕭凡客氣的朝袁忠拱了拱手,笑道:“恭喜袁校尉,哦,不,現在應該叫你袁百戶了,呵呵,恭喜升官呀。”   袁忠笑了笑,他一直對蕭凡印象不錯,上次護駕之事,蕭凡幫了大忙,袁忠自己也因此升了官,所以他對蕭凡的印象就更好了。   在馬上執繮抱了抱拳,袁忠正色道:“末將多謝蕭公子當日仗義援手,袁某個人榮辱不打緊,也沒想過升官發財,太孫殿下無恙纔是天大的喜事,若那日太孫殿下稍有損傷,袁某便是死上百遍千遍。亦難辭其罪……”   蕭凡暗暗咋舌,這番話太大公無私了,反正他是絕對說不出口的,要不人家怎麼是錦衣親軍呢,絕對的根正苗紅,對皇家那叫一個忠心無二。   好吧,換個話題,對皇家表忠心之類的話就免了,蕭凡沒受過系統培訓,肯定表不過袁忠。   “袁百戶,太孫殿下說找了個大才子幫我做卷子,還說他很有名氣,這次請他出馬他還不情不願的,你知道他是誰嗎?”   袁忠搖頭道:“末將是武夫,對這些事情一概不知,也沒見過那位大才子。”   蕭凡眼睛眯了眯,笑道:“太孫殿下對此人很是推崇,還說要我好生客氣待他,莫要得罪了他,不然他說不定會暗中使壞,……到底是個什麼人吶?脾氣這麼大。”   袁忠笑着搖了搖頭。   ※※※   一個時辰過去,馬車到了京師西城門。   這個時候天才剛亮,卯時未過,辰時未到。   十名錦衣親軍朝守門的兵卒亮了亮腰牌,在兵卒畢恭畢敬的目送下,馬車載着蕭凡大搖大擺的進了城。馬車進城後往南一拐,便徑自上了府東街,院試的地點便在這裏,位於應天府衙門的西側貢院。   車廂中的蕭凡感慨萬千,這是第二次進京師了,希望這次以良好的心情進城,再以良好的心情離城,不要像上次那樣,滿肚子不高興的離開了。   正想着良好的心情時,不良好的事情發生了。   行走中的馬車忽然一陣顛簸,然後便聽到一聲痛呼,接着馬車便停下了。   蕭凡愕然掀開車簾,卻見一名穿着長衫,提着筆墨籃子的書生模樣的人,正抱着大腿嗷嗷直叫,表情很是痛苦。   “怎麼了?”蕭凡慌忙問道。   袁忠滿臉無辜:“剛纔馬車正拐彎,這位書生沒注意,馬車蹭了一下他的腿,不過……我覺得應該沒那麼嚴重吧?只是輕輕碰了碰呀。”   蕭凡扭頭看了看那位疼得滿地打滾的書生,愕然道:“輕輕碰了碰竟疼成這樣?”   書生滿頭大汗的停了哀嚎,躺在地上大怒道:“輕輕碰了碰?你瞎了眼嗎?我的腿差點沒讓馬車給壓斷了,這還叫輕?要不換你來蹭一下試試……哎喲!活不成了,吾命休矣!”   蕭凡馬上下了車,上前掰開書生的手,捲起他的褲子一看,卻見大腿上只是蹭破了一層皮,稍微出了一點血,既沒骨折也沒內傷,充其量也就是個擦傷而已。   書生卻彷彿受到了天大的傷害,一邊滿地打滾哀嚎,一邊叫道:“我不管啊,你們今兒一個都不許走,這事兒你們看着辦,我是參加院試的,這下我可去不成了,報官,快報官!”   蕭凡頓時傻眼,嗬!新鮮了,古代居然也有碰瓷的,這不是存心敲詐麼?   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快辰時了,辰時三刻號房就要開始進人,耽誤了時間哪怕有皇太孫罩着,只怕也進不去了。   拍了拍書生的肩,蕭凡掏了一塊碎銀子遞給他,溫聲道:“這位兄臺,咱們都是來應試的,同爲讀書人,這事便揭過如何?在下很抱歉,這點銀子兄臺拿去,買點湯藥……”   書生一楞,接着怒道:“廉者不受嗟來之食!你這是打算用些污穢之物侮辱我麼?”   蕭凡急道:“那你想怎樣?時辰就快到了,誤了時辰你就不怕進不了號房?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關係你我的前程呀……”   書生眼中卻迅速閃過一抹狡黠之色,猶自大叫道:“那我不管,進不了號房正好,反正我不在乎,着急的是別人,今日你必須得給我個交代,不然我饒不了你……”   靠!還成滾刀肉了。   蕭凡急得鼻尖冒汗,他很在意這次考試,因爲朱元璋下了旨,考不上秀才就拿他問罪,若是他連號房都沒進去,這罪過可就大了……   看了看一旁神情無奈的袁忠和衆親軍,最近朝堂腥風血雨,牽連官員衆多,風聲正緊之時,縱然是錦衣親軍也不敢欺壓讀書人,免得被人蔘個“有辱斯文”之罪,洪武皇帝的屠刀可不會講絲毫情面。   蕭凡沉聲道:“我趕着考試,你讓不讓開?”   “不讓!有種你揍我!”   “揍你就揍你!”   蕭凡一咬牙,抬腿便狠狠一腳朝那書生踹去。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五章 冤家路窄   做個斯文人多好。摺扇輕搖,騎馬倚橋,月下孤燈夜讀詩書,風花雪月淡品人生,一切都是那麼的淡定,儒雅,從容,不爭不吵不鬧,人不知而不慍,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空風捲雲舒……   蕭凡一直想做個斯文人,哪怕是裝,也要努力裝個斯文人的模樣出來,斯文代表着涵養,有文化,在這個以士大夫爲統治階級的年代,斯文人是最喫香的。   可是偏偏有人非逼得蕭凡露出猙獰的本來面目,天犯賤,沒辦法。人犯賤,不可活。   也許是蕭凡看錯了這個年代的讀書人,他們並不是個個都溫文儒雅,也有那犯渾耍賴的滾刀肉,也許是這個年代的讀書人看錯了蕭凡,溫文的外表並不表示他有溫文的性格……   總之……蕭凡動手了,說揍就揍,毫不留情。   在書生嗷嗷的慘叫聲中,蕭凡拳腳如雨點般落在書生的身上,揍得書生毫無還手之力,一番痛揍下來,真真是酣暢淋漓,蕭凡自己都出了一身汗。   袁忠趕緊上前攔阻道:“公子,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別攔我,讓我好好揍他一頓!太氣人了,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欺負老實人也不是你這般欺負的,太過分了!”蕭凡一邊揍一邊嚷嚷,神情很悲憤。   書生嗷嗷慘叫,嘴裏還不服輸的喊道:“打得好,只管打!打死了我進棺材,你上菜市挨刀,兩人都省事……”   蕭凡只好停了手。   這塊滾刀肉很不好打發,他似乎是存心找碴兒的,而且很有自虐傾向,好象是爲了逃避什麼。這種事蕭凡前世也幹過,爲了不想上學,大冬天的故意洗冷水澡,把自己弄感冒了便去醫院開張病假條,眼前這書生乾的就是這事。   不管他什麼目的,蕭凡卻不能再跟他糾纏下去了,號房不會等他,考生若遲到了,根本不準進去,自己犯不着跟這書生較勁,前途性命要緊。   書生躺在地上猶自哼哼:“你等着……你毆打讀書人,這事跟你沒完,我到應天府衙門擊鼓告你去……”   蕭凡蹲在他身前,笑道:“你告我?我問你,你認識我是誰嗎?”   書生怒哼道:“我管你是誰,反正我告定你了……”   蕭凡嘿嘿壞笑兩聲,站起身,狠狠一腳把書生踹得打了個滾兒,冷冷道:“你都不認識我,上哪兒告我去?讀書把腦子讀傻了?”   說罷蕭凡朝袁忠使了個眼色,袁忠會意的點了點頭。   瀟灑的揮了揮衣袖。兩名親軍侍衛領路,帶着蕭凡飛快的沒入人羣之中,步行往貢院走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揍人,就是這麼簡單。   ※※※   書生猶自躺在地上直哼哼,他被蕭凡揍得鼻青臉腫,一身白淨的長衫佈滿了腳印,筆墨籃子打翻在一旁,標準的受害者模樣,引無數圍觀百姓同情不已。   袁忠一揮手,剩下的七八名親軍侍衛呼喝着趕走了圍觀的人羣。   袁忠蹲在書生面前,冷冷道:“別嚎了,明人不說暗話,咱們都知道怎麼回事,你這是存心找碴兒,揍你你也不冤。”   書生慘兮兮的翻着白眼,一副不久人世的模樣:“吾命休矣,這廝毆打讀書人,我活不成了,應不了試了……我要告他,還有你們,你們助紂爲虐……”   袁忠不耐的掏出腰牌,金燦燦的腰牌上刻着“大明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百戶。”   “看見腰牌了嗎?有種你就告吧,你有幾個膽子,惹得起咱們錦衣親軍?”袁忠不得不掏出腰牌嚇唬他,方纔蕭凡給他使的眼色,意思就是要他幫忙平事的。   錦衣衛雖然廢除了,但錦衣親軍的名聲仍在民間有着不小的威懾力,一般情況下。尋常百姓或讀書人,只要看見這塊腰牌,便是天大的冤屈仇恨,也不敢再吱聲了,得罪錦衣親軍可不是鬧着玩的,下場不是一般的悽慘。   誰知這書生卻不買賬,看到袁忠的腰牌後,愈發大怒:“你錦衣親軍又怎樣?我乃翰林學士,你敢抓我,咱們便到天子面前評理去!”   袁忠喫了一驚,失聲道:“翰林學士?你是翰林學士?翰林學士……考秀才?你沒病吧?”   書生怒道:“你以爲我願意啊?還不是太孫殿下逼着我……”   說到這裏書生猛地一驚,急忙住了口。   可這半句話聽在袁忠耳中,他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事情麻煩了,原來這位竟是太孫殿下千辛萬苦請來幫蕭凡做卷子的大才子……   應試的揍了代考的,這事兒鬧的……   袁忠冷汗都下來了,他知道太孫殿下有多看重蕭凡,他更知道天子下了旨,蕭凡若這次考不上秀才,便要拿他問罪,現在還沒開考,考秀才的唯一指望便被蕭凡狠揍了一頓……   “這位……這位大人,剛纔多有得罪。這個,呵呵,哈哈,所謂大人不記小人過,剛纔的事,實乃誤會一場……大人,辰時三刻快到,號房要進人了,不如讓我們送您到貢院,如何?”袁忠堆起了討好的笑臉,爲了殿下。爲了那個讓他看得順眼的蕭凡,這忙無論如何都得幫。   書生自是不明白爲何向來飛揚跋扈的錦衣親軍忽然前倨後恭,對他客氣起來,楞了一下之後,仍舊大聲嚷道:“不去!不考了!我受此重傷,如何應得院試?不考不考,說什麼都不考了……”   袁忠的臉頓時苦澀無比。   他是武人,刀光劍影他不怕,就怕跟讀書人比嘴皮子,如何說服這位剛被痛揍一頓的大才子心甘情願的參加院試,幫蕭凡做卷子呢?   袁忠煩惱了,換了是他是這書生,他也死活不會再去呀,被人揍了還得屁顛兒屁顛兒跑去幫人做卷子,這年頭的人就算犯賤也不會賤到這種程度。   苦口婆心,好說歹說,袁忠口水都耗幹了,書生仍舊硬邦邦的一句話:不去!   袁忠耐性終於耗幹了,站起身冷冷道:“這位大人,去不去隨便你,袁某不勸了,但袁某再說一句,做人當須講點誠信,你之前應了太孫殿下,現在又尋機反悔,做人不是這麼做的,你若不願,何必之前答應太孫殿下?你這種讀書人,哼!我一介武夫都瞧不起你!”   書生被袁忠說得一楞,接着臉上浮現羞愧之色,仔細想了想,終於哭喪着臉,跺腳道:“罷了罷了,今日我便踐了太孫殿下之事,回頭再與那廝理論!”   袁忠鬆了口氣,大手一揮,對手下的親軍侍衛道:“弟兄們。前面開道,馬上送這位大人去貢院,快!快!”   兩名親軍侍衛一左一右將書生一夾,生怕他再反悔似的,立馬架起書生健步如飛,一行人眨眼之間便絕塵而去。   到了貢院門口,親軍侍衛迫不及待將書生往門裏一扔,再將書生的筆墨籃子一件一件的扔了進去,拍了拍手,大夥兒這才鬆了口氣。   書生滿頭霧水,不沾親不帶故的,這夥人如此好心的把他送進貢院,一路上快得跟家裏着了火似的,這年頭的錦衣親軍熱心到這地步了?   直到被搜完身,進了號房,書生才猛地一拍腦袋,驚疑自語:“他們怎麼知道我答應了太孫殿下的事?這是羣什麼人吶?不愧爲錦衣衛。”   ※※※   袁忠一直盯着書生的身影消失在貢院門內,這才輕鬆下來。   一名親軍侍衛遲疑着對袁忠道:“百戶大人,若這書生進了號房,認出了蕭公子,不願給他做卷子,那怎麼辦?”   袁忠嘆了口氣,道:“咱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事兒,還得看蕭公子他自己,這是他們讀書人的事,咱們管不了那麼多。”   ※※※   江南貢院。   位於秦淮河南畔,夫子廟中心地帶,貢院建於南宋年間,由當時的知府史正志初創,初爲縣府學考試場所,大明立國之後,爲院試,鄉試以及會試的統一考試地點。   貢院四周有圍牆兩重,圍牆佈滿荊棘,以防考試之人舞弊,內置大門五間,俗稱“龍門”,取鯉魚跳龍門之意,中間的三門上方掛有橫匾,中門上題“天開文運”,東西兩門則題“明經取士”,“爲國求賢”,進門後的左右兩邊,便是兩排低矮的號房,又稱號棚,應試的書生們一人一間號房,在此求取功名。   進貢院的書生們都要覈對童生身份,童生纔有資格考院試,然後童生們還要被兵丁搜身,以防有人夾帶舞弊,搜完身後,便每人領了一塊小牌子,牌子上寫着自己的號房名稱,對號入房,不得混淆。   蕭凡興致勃勃的欣賞了一會兒,領到牌子後,便照着牌子上的號碼,徑自尋了過去,找着了自己的位置,然後進去坐了下來。   進了號房之後他便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號房都是兩排爲一巷,每條巷內皆站着一名監考的官員,還有數名來回巡邏的兵丁,奇怪的是,他被分到的號房卻在貢院的最南面,而且兩排號房空蕩蕩的,除了他再無別人,更離譜的是,監考的官員和巡邏的兵丁也一個不見,就好像他這個應試的童生完全被人遺忘了似的,根本沒人注意他。   想到剛纔貢院門口他報出姓名後,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官員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蕭凡心中頓時有些了悟,——多半是朱允炆已跟這些官員打過了招呼,官員們乾脆對他不聞不問,連監考都懶得監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徇私舞弊呀!這種行爲簡直……太讓人欣喜了!   有個皇太孫罩着,實在是件愜意的事。   這時只聽到明遠樓前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原來是應天府的學政大人在向各考生訓話,訓話的內容很枯燥,無非就是讚揚先賢孔孟,然後再對當今天子歌功頌德一番,最後再宣佈考場紀律,警告不許舞弊等等……   一般的院試需要考四場或五場,第一場名爲“正場”,後面幾場叫初復,再復等等,顧名思義,初復再復,相當於前世所說的補考,第一場不中者還有補考的機會,若是第一場能過,後面的便不必再考。   直到開考之後,蕭凡這才停止了好奇的四下打量,安心坐在號房內。   沒過一會兒,便有書吏走過來,給他所在的號房桌上發了一張答題紙,然後高深莫測的朝他一笑,轉身便走了。   答題紙上寫着應試人的姓名,籍貫,所在號房的號碼,甚至連應試者的容貌都簡單形容了兩句,——這年頭沒有照片,只能用文字來簡單形容人的容貌,以防止代考的情況發生。   不過令蕭凡奇怪的是,書吏發給他的答題紙上,寫着分明卻是別人的名字,別人的籍貫。   難道是書吏發錯了?   還沒等他開口叫人,這時便聽見隔壁的號房裏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蕭凡?哼!庸俗的名字,俗不可耐,難怪連個秀才都考不了,還要我來幫忙,呸!”   蕭凡楞了一下,接着便明白了。   旁邊的這位大概就是朱允炆找來幫他做卷子的人吧?既然跟上面打了招呼,那麼直接把寫有自己姓名的卷子發到那人手中,由他做好了交上去,整個代考的過程便順順利利了。   旁邊的人還在長吁短嘆,喃喃自語,聲音帶着深深的愧意:“想我也是孔門弟子,先賢嘗曰:君子者,權重者而不媚之,勢盛者而不附之,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嗚呼!飽讀聖賢之書,今日卻懼於權勢,不得不做這等污濁小人之事,我實乃孔門罪人也……”   話中辛酸之意,令人同情,蕭凡聽得都不落忍了,要不是那人正是在幫自己做卷子,他真想跑到旁邊去勸他堅持自己做人的原則,不可低眉摧腰事權貴……   可惜蕭凡也很有壓力,他身上壓着的是朱元璋的聖旨,所以……   其實做人太講原則也不太好,聖人不是還說過剛極易折嗎?他怎麼沒把這話聽進去?   蕭凡決定讓他繼續糾結,等到他幫自己做完了卷子交上去了,再好好安慰他幾句。   只不過他的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銅鑼敲了三下,書吏又來了,這回是發題目。   題目是篇時文,其題曰: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詩》曰:“樂只君子,民之父母”。   蕭凡目瞪口呆地看着這篇不知所云的題目,一臉茫然,根本不懂這題目是什麼意思。   旁邊的人倒是沒言語,想來他已認清了現實,既然已經坐了進來,壞事不做也得做了。   於是旁邊的人一邊答題一邊唉聲嘆氣,蕭凡則呆呆坐在號房裏,無聊的玩起了手指頭……   枯燥的等了大約兩個時辰後,蕭凡便聽到旁邊的人長長吁了口氣,蕭凡心中不由一喜,看來那傢伙已經做完卷子了。   蕭凡心下頓時按捺不住,先探出頭去,發現自己這排號房的巷裏仍舊無人監考,人影子都沒一個,於是他躡手躡腳的悄然走出了號房,鬼鬼祟祟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看到他後,他便轉身往右走了兩步,來到隔壁的號房前,——人家擔着沉重的良心負擔,來幫他舞弊,作爲一個彬彬有禮的大明朝準秀才,蕭凡覺得很有必要親自向他表示一下慰問和感謝。   隔壁號房內,一位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正舉着答題紙,搖頭晃腦的曼聲吟誦,面露得意之色,看來他對自己答的這篇時文感到很滿意。   既然他都滿意了,蕭凡當然更滿意。   兩步走到號房前,蕭凡拱手爲禮,壓低了聲音道:“多謝兄臺慷慨相助,在下蕭凡多謝了,少時太孫殿下亦必有厚報於兄臺……”   代考的書生被人打斷了雅興,頓時不高興的抬頭皺眉,望向蕭凡。   於是……兩人都驚呆了。   半晌……   “是你?”兩人異口同聲驚呼道,眼睛瞪得比鈴鐺還大。   “你就是幫我做卷子的人(你就是要我幫忙做卷子的人)?”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沉默……   “我不幹了!”書生一臉悲憤莫名,怒聲大呼。   蕭凡神色尷尬道:“兄臺莫怒,剛纔是一場誤會……”   “誤會?”書生氣得臉孔通紅:“我揍你一頓再跟你說是誤會,你幹不幹?”   “不幹!”蕭凡回答得很快。   書生仍舊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聞言一聲冷笑,結果又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嘶——我告訴你,雖然我答應了太孫殿下,但你今日這般羞辱於我,我便拼了讓太孫殿下責備,我也不幫你做這卷子!”   說罷書生兩手一抬,便欲將他剛做好的卷子撕掉。   蕭凡大驚失色,急忙一個箭步跨上前來,兩手一託一抓,按住了書生的手。   “兄臺不可衝動,這張卷子關係着我的前途性命,開不得玩笑啊!”   “你……你放手!士可殺不可辱,我今日絕不幫你寫一個字,想當秀才,哼!明年另尋高明吧!”   蕭凡急得汗都出來了,這張卷子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朱元璋的聖旨還壓在頭上呢,如果這次考不上秀才,他沒準就被老朱砍頭了,——皇帝不講理,你能拿他怎麼辦?   “兄臺,有話好好商量,您要覺得不解氣,咱們現在把卷子交了,出去後你揍我一頓也行,卷子千萬撕不得,撕了我就沒命了……”蕭凡苦苦哀求。   “不行!今日若不撕這卷子,怎消我心頭之恨!我今日非撕不可!”書生很執拗。   蕭凡臉一沉,道:“哎,好說歹說你怎麼老不聽呢?非逼得我動粗是吧?”   書生勃然大怒:“好啊!剛纔打了我還不夠,現在在這貢院之內,你還敢打人?有種你揍我啊!”   “揍你就揍你!”   蕭凡眼中兇光一閃,這次他學聰明瞭,先一把捂住書生的嘴,讓他無法喊叫,然後另一隻手握拳,砰的一下,狠狠擊中了書生的臉,書生只覺臉頰一痛,然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兩手一鬆,那張做好的卷子輕輕飄落下來。   蕭凡眼快,伸手一撈,將卷子抓在手裏,然後很小心的把它擱在號房的桌上,這下終於沒了顧忌,蕭凡心頭一輕,接着便一手捂着書生的嘴,一手毫不留情的痛扁書生,揍得書生“嗚嗚”的悶叫連連。   “叫你裝清高!叫你碰瓷攔我馬車!叫你油鹽不進!叫你不識好歹……”   “嗚——嗚——嗚——”   “……”   “……”   半刻鐘後,蕭凡心滿意足的拿着卷子,叫開了號房鎖着的門。   一名書吏走過來,瞧了他一眼,道:“做完了?是否交卷?”   “是的。”蕭凡一臉溫文爾雅的笑容,光看外表,簡直是君子中的君子。   書吏點點頭,接過卷子,往主考官那裏遞去。   主考官站在明遠樓前,見蕭凡走出來,不由露出古怪的目光。   “咳,交卷得很早呀,你確定交卷嗎?”   “是的,大人,學生拿到題目後,才思如泉湧,一會兒就做完了。”   主考官的古怪目光愈盛,乾咳兩聲後,道:“那你可以出貢院了……對了,你隔壁號房的那位……”   “哦,大人說他呀,那人肯定是不學無術之輩,學生出來時,他還趴在桌上睡覺呢,學生真爲我大明士子中出了這號敗類感到羞恥……”   “啊?咳咳,好好,你出去吧,出去吧……”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六章 千古才子   蕭凡走出貢院時神色很輕鬆。他覺得這次考得很不錯,——正確的說,是那位大才子幫他考得很不錯,卷子上洋洋灑灑一大篇,反正蕭凡是一句話都沒看懂,看不懂的文章肯定是好文章。   這樣的好文章,考秀才應該沒問題,朱元璋問不了他的罪了,老傢伙一定很失望。   所以蕭凡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着若有若無的笑容。至於那位幫他做完卷子,又被他暴扁了一頓,現在還躺在貢院號房裏昏迷不醒的可憐書生……嗯,高興的時候就不要去想那些令人不高興的人了。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團花的綢衫,站在貢院門外正一臉笑容的瞧着蕭凡慢慢走出來。   二人對視一笑,有種一起幹壞事得逞後的默契味道。   “卷子做完了?”   “做完了,這回當秀才肯定沒問題。”   朱允炆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我給你找的才子是什麼人,人家當年可是殿試榜眼,授翰林學士,區區院試當然不在話下……”   蕭凡笑容凝固,有些傻眼了:“翰……翰林學士?殿試榜眼?”   朱允炆笑道:“對呀。要找就找最好的,閱卷時我縱然不跟應天學政打招呼,憑他那手錦繡文章,必然能給你評個院試案首,若是皇祖父要調你卷子看,想必對你愈發看重,哈哈……”   蕭凡擦汗,陪着朱允炆乾笑,笑得很難聽:“嘎嘎嘎……”   毆打翰林學士……兩次,是個什麼罪名?   蕭凡覺得有必要學習一下大明律了。   朱允炆左近分散而立一些親軍侍衛,他們都穿着便服,看似漫不經心的來回走動着。   袁忠站在朱允炆身後,一臉古怪的朝蕭凡微微搖頭。   蕭凡明白了,看來袁忠還未將今日那位翰林學士大街上故意碰瓷,又遭自己痛揍的事告訴朱允炆。   二人站着笑了一會兒,朱允炆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張望了一番,道:“對了,那位大才子呢?他沒跟你一塊出來嗎?”   蕭凡擦汗:“那個……他做完卷子也許覺得太耗腦力,所以正趴在桌上睡覺呢。”   朱允炆驚奇道:“不至於吧?人家會試殿試都考得輕輕鬆鬆,尋常一個院試居然太耗腦力?”   朱允炆狐疑的看了蕭凡一眼,道:“你對他還算客氣吧?”   “客氣,當然客氣,不是一般的客氣……”   “那就好,此人才華橫溢,深得皇祖父看重,千萬得罪不得。你將來做了官,也要跟他多多來往纔是……他幫了你這麼大的忙,於情於理,咱們都應該等等他,等他出來了,我做東請他,你再好好跟人家道個謝。”   “啊?那個……太孫殿下,不……不必了吧?我已經跟人家道過謝了……”   “那不行,道謝要有個道謝的場面,正式一點比較好。”   “我趕着回江浦報喜……”   “你糊塗了?卷子剛交上去,還沒定名次呢,這麼早報什麼喜?”   ……   衆人就這樣站在貢院門外苦等,蕭凡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苦澀。   未時一刻,貢院的銅鐘敲響了,應試的學子們陸續走出了貢院大門,神情不一的散去。   朱允炆摺扇不時拍打着手心,神色頗爲不耐了,扭過頭對袁忠道:“你進去問問學政,是不是有人在號房裏睡過頭了,讓他幫忙巡查一下。”   “是。”   蕭凡有氣無力道:“不必了,他已經出來了……”   朱允炆抬頭望去。不由大喫一驚,只見兩名巡考的兵丁一左一右架着一位書生,蹣跚的走出了貢院,書生衣衫凌亂,眼神渙散,鼻青臉腫如同豬頭一般,書生的後面還跟着院試的主考官,主考官一臉尷尬的擦着老汗。   “解學士!你……你怎麼成這般模樣了?”朱允炆搶上前去,放聲悲呼道。   書生艱難的抬眼,望着神情悲痛的朱允炆,青腫無神的眼睛眨巴兩下,頓時淚如雨下,哽咽道:“殿下……殿下啊!臣,……苦哇!”   “是誰?誰把你揍成這副模樣的?孤必爲你報仇!”朱允炆滿腔激憤。   “殿下……嗚嗚,殿下,您要爲臣做主啊……”書生感動得淚涕交加,奄奄一息的模樣彷彿大限在即。   蕭凡滿臉愧色走上前來,討好的朝書生笑了笑,然後一拱手,還未開言,書生便看見了他。   如同打了雞血似的,書生掙開了攙扶着他的兵丁,猛地跳了起來,然後退開兩步遠,擺了一個金雞獨立的造型,兩手還搭了個鷹爪功的花架子,嘶聲尖叫道:“你這惡賊!你別過來!告訴你,我也是練過的,我不怕你!”   此刻的書生滿臉鼻涕眼淚。神情驚懼惶然,披頭散髮像剛被人凌辱過的小受受似的,盯着蕭凡的目光如同看着殺父仇人。   見此情形,朱允炆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他扭頭不敢置信地看着羞愧滿面的蕭凡,指着書生驚愕的問道:“他……這是你乾的?”   蕭凡臊得滿臉通紅,慨然而嘆:“今天的我確實有些不冷靜……”   “惡賊!把我害得這副模樣,你一句不冷靜就交代過去了?”書生執拗的擺着鷹爪造型,滿臉悲憤的大叫。   朱允炆羞愧得腦袋快藏褲襠裏去了:“咳咳,介紹一下,這位是蕭凡,我的好友,這位……唉!這位是翰林學士待詔兼御史……解縉,解學士。”   “哎呀!原來是千古才子解學士,幸會幸會!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滾開!惡賊!”   ※※※   大明皇宮,武英殿內。   剛剛開春,天氣仍帶着幾分嚴冬的寒意,怕冷是老人的通病,東暖閣的炭火仍舊燒得通紅旺盛。   朱元璋倚在椅背上,右手握拳遮住嘴,使勁咳了兩聲,然後疲憊的嘆了口氣。   朱允炆遇刺令他對滿朝文武生了殺機,從去年底到今年初。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朝中六部的尚書侍郎,包括大理寺,太常寺,督察院等等六部九卿被他殺的殺,撤的撤,滿朝文武彷彿又置身於當年胡惟庸藍玉謀反案之後的恐怖清洗中,終日惶惶不安,朝堂處於一片緊張頹靡的氣氛。   朱元璋還想繼續殺人,他覺得沒殺夠,朱允炆被刺。對他而言是個很大的刺激,原以爲對朝堂,對天下已盡皆掌握的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掌握得還不夠,很不夠。   他想留給朱允炆一座鐵桶江山,這座江山如錦繡般精美,如畫卷般秀麗,最重要的是,這座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時,它必須光滑如綢緞,沒有絲毫荊棘留在上面,絕對不會紮了孫兒的手。   ——原以爲他已經做到了,現在看來,他還沒做到。暗裏仍有敵人在覬覦他,仇恨他,妄圖顛覆他,這是朱元璋絕對不能容忍的。   這個藏在暗處的敵人是誰?朱元璋無數次問自己。   京師的大臣?或是某個被他誅殺的功臣後人?胡藍黨案的餘孽?或者……某個分封異地而又對皇位有着覬覦之心的皇子?   朱元璋立馬將最後一個猜測踢出腦外。   他的皇子個個都是安守本分,忠孝仁厚的好兒子,絕對不會做這等無父無君之事的。   必是胡藍餘孽!朱元璋在心中狠狠的下了結論。   一股暴戾之氣直衝上頂,看來朝堂清洗得還很不夠,殺人還要繼續殺,他已年老,沒多少時間了,在他閉眼以前,一定要把朝堂捋順了,把天下平定了,這樣他纔會瞑目。   一個暴虐的計劃慢慢在他心中成形,他的嘴角漸漸勾起,勾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   閣外光線一暗,朱允炆滿臉不高興的走了進來。   “孫兒給皇祖父請安。”   “呵呵,允炆啊,起來吧,來,坐到祖父身邊來。”朱元璋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朱允炆撇着嘴,帶着幾分怨氣的坐到了朱元璋身邊。   “呵呵,乖孫兒今日怎麼了?爲何如此不高興?”   朱允炆囁嚅了一下嘴脣,道:“皇祖父。院試考完了,孫兒聽說應天府的吳學政本來勾選蕭凡爲這次院試的案首,可您爲何看過蕭凡的卷子後,將他的案首名次給勾出去了?而且把他的名次降到了百名以外,皇祖父,難道蕭凡卷子上的文章作得不夠好嗎?”   朱元璋失笑道:“孫兒原來是爲這件事不高興?”   朱允炆嘟着嘴道:“當然是爲了這事兒。”   朱元璋輕輕的撫了撫他的頭,笑道:“蕭凡的文章朕看過了,寫得很不錯,破題,承題,起講,一篇文章作得四平八穩,花團錦簇,比之其他的學子文章,高出不止一大截……”   朱允炆眼睛一亮,接着疑惑道:“那您爲何把他的名次降到百名以外?”   朱元璋哈哈大笑:“當朝翰林待詔解學士的文章,朕可不敢把它點爲案首,不然可成了我洪武一朝的醜聞了……”   朱允炆大驚失色,俊臉蒼白的瞧着朱元璋,訥訥道:“您……原來您早已知道了?”   朱元璋笑聲頓停,瞧着朱允炆侷促不安的模樣,心中疼愛之情愈盛,柔聲道:“你大張旗鼓的跟吳學政打招呼,又毫不掩飾的派人請解縉入東宮議事,還特意命人清了一整排號房出來,好方便蕭凡解縉舞弊,如此大的動靜,朕若還不知情,豈不成聾子,瞎子了?”   朱允炆急聲道:“皇祖父,這不怪蕭凡的,是孫兒主動幫忙,蕭凡此人確有幾分本事,但是對儒家經義卻不甚精通,要他憑本事考秀才,實在太難爲他了,請皇祖父莫要怪罪他。”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道:“朕早已把他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他有沒有讀過書,有沒有本事考秀才,朕豈能不知道?”   嘆了口氣,朱元璋道:“罷了,這樣也好,蕭凡有了功名,朕再封他做官,想必那些迂腐的大臣們也說不得什麼了,將來你要重用他,有了這個功名,你也可以在朝堂上理直氣壯一些,省得那些滿腦子只有出身門第的清高大臣們背後說你任人唯親的閒話。朕曾說要蕭凡考秀才,就是這個目的,爲帝者,當須走一步看百步,你若想做一件什麼事情,必須要預先做好鋪墊,打好伏筆,很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而要循序漸進,方能水到渠成,明白這個道理了嗎?”   朱允炆鬆了口氣,興奮的點頭道:“孫兒明白了,謝皇祖父教誨。”   朱元璋笑道:“蕭凡這秀才功名來得不清不白,若將他定爲院試案首,必會引起滿朝文武的注視,你這事情辦得太過張揚,很容易被人拆穿,所以蕭凡名次不能太高,否則會引人詬病,——再說,解學士作的文章,你好意思把它安到蕭凡頭上,讓蕭凡做那風光無限的案首嗎?你羞也不羞?”   朱允炆吐了吐舌頭,嘿嘿一笑,俊臉卻真的有些發紅了。   朱元璋笑道:“罷了,朕原是淮右布衣,自己的學問本也上不得檯面,以前草莽之時,朕求賢若渴,將讀書人視爲天人,總覺得他們見識不凡,立意高遠,朕得讀書人之助,方纔取了這天下,如今坐穩了江山之後,回過頭再看,其實讀書人也未必多有本事,寫得一手好字,作得一篇好文章難道就真能將這天下治理好了嗎?呵呵,怕是不能吧?”   “讀書是必須要讀的,可不能完全拿書本上的東西去治天下,書本上的聖人之言,有時候可以拿來唸一念,但很多言論卻不能照着聖人的話去做,否則於江山社稷會有大害,孫兒,你可要記住了,靠一部論語治天下,這樣的天下遲早要改名換姓。”   朱允炆楞了一下,細細體味朱元璋話中之意,臉上不由浮上深思之色。   朱允炆告退的時候,朱元璋叫住了他,冷不丁道:“解縉這幾日沒有上朝,告了病假,他怎麼了?”   朱允炆神色有些慌張道:“他……他也許真的病了吧……”   朱元璋淡然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   看着朱允炆幾乎跟逃跑似的,慌忙跑出了武英殿,朱元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目光滿是寵溺,接着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這人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樣,看不出還是個暴戾性子,文武張馳有度,非那些迂腐大臣可比,嗯,倒是可堪一用……”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七章 天子下詔   江浦縣衙三堂。   黃睿德被斬之後。曹毅升爲知縣,所以他便堂而皇之的住進衙門三堂,那是隻有知縣才能住的地方,如今的曹毅有這資格。   由於朱允炆被刺一案,衙門上下已被朱元璋株連一空,吏部又臨時補派了一位新任縣丞,其餘如主簿,典史,捕頭之類的小吏,則可由曹毅自行任命,再上報應天府衙門備案。   一想到朱元璋的雷霆霹靂手段,其株連蔓引範圍之廣,手段之殘酷,曹毅便忍不住背後直冒冷汗。   那天真是老天保佑,幸好朱允炆遇刺之時他適逢其會,並且親手殺了兩名刺客,這才因護駕有功升了官,沒有被株連,如果那天他沒碰上這事的話……估計他現在的墳頭已經開始長草了。   原本只是一顆被燕王棄掉的棋子,卻陰差陽錯之下,因救了燕王的對手而升了官。命運有時候喜歡開一些很低劣的黑色玩笑,滿足它的惡趣味,卻完全不管被開玩笑的人受不受得了。   燕王待他的涼薄,皇太孫待他的感激,蕭凡待他的友情……   這些日子以來,諸多情緒交織心底,令他掙扎困擾,官兒升了,但曹毅對前途卻愈發迷茫無措了。   蕭凡坐在衙門三堂左側的花廳裏,正陪着曹毅喝酒。   喝酒不是他的強項,但朋友有心事,有煩惱,這酒不能不喝。   人這一輩子總有許多事情是自己不喜歡做,但卻不得不做,而且是心甘情願做的,——陪朋友喝酒就是其中的一件。   曹毅也不勸酒,拎着酒罈子大口大口的灌,他的臉已喝得通紅,眼睛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分外猙獰可怕。   蕭凡的俊臉也喝得紅如晚霞,兩人沉默無言,花廳內氣氛很是低迷。   “砰!”   曹毅惡狠狠的將酒罈往桌上一頓,大聲道:“蕭凡,我曹某戎馬一生,爲燕王,爲大明殺敵無數,累立軍功。你說,他……他爲何如此待我?”   蕭凡深深的看着滿面痛苦的曹毅,良久,嘆息道:“他沒做錯,你卻錯了。”   曹毅猛然抬頭,一雙通紅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惡聲道:“我錯了?我哪裏錯了?”   蕭凡嘆道:“你錯在身陷棋盤,卻沒有身爲棋子的覺悟……”   曹毅指着自己的鼻子,嘶聲尖笑,笑聲分外刺耳:“棋子?我是棋子?哈哈,笑話!我乃燕王麾下勇將,燕王曾無數次當着諸將軍的面誇耀我殺敵勇猛,乃他麾下不可多得之虎賁驍將,我會是棋子?我怎麼可能是棋子?”   蕭凡盯着狂笑中的曹毅,靜靜道:“你不願相信也沒辦法,其實你自己心裏早已有數,事實上,你確實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而且還是被他放棄的棋子。”   曹毅的狂笑頓時止住,他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嘎然無言。神色苦澀而頹靡。   “曹大哥,你醒醒吧,大人物之間的博弈,不會顧及咱們小人物的感受,在他們眼裏,小人物爲他們死,爲他們忠,那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他們用得着你的時候,便溫言嘉勉,讓你對他們更加死心塌地,他們覺得應該犧牲你去換取更大的利益的時候,卻會毫不猶豫的把你放棄,世間的一切人或物,對他們來說,皆是可以拿來交易的生意,他們只看生意劃不划算,不會看你這件商品對他多有感情,多麼忠心……”   曹毅低垂着頭,默然無語,儘管不願承認,但從燕王的表現來看,蕭凡的話是對的。   “我該怎麼辦?”曹毅抬眼望向蕭凡,目光痛苦中帶着幾分求助的味道,他需要朋友,需要幫助,蕭凡就是他需要的人。   蕭凡笑了,笑容如同陽光一般。照亮了曹毅心底的陰暗。   “大人物喜歡下棋,我們當然管不着,但是,我們卻可以不必湊上去做任由他們擺佈的棋子,他們下他們的,我們在旁邊觀棋便是,甚至可以爲他們唱歌助興,嘿嘿,會唱粵語歌嗎?我教你唱粵語歌,很好聽的……”   曹毅細細琢磨了一番蕭凡的話,神色漸漸變得輕鬆,有些事情一旦想通了其實很簡單,陽光照不到正面,轉個身過去不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執着的鑽那牛角尖呢?人既已負我,我何必還守着那點可笑的愚忠自憐自嘆?   想到這裏,曹毅豁然開朗,整個人煥發出一種解脫的神采,他拎起酒罈狠狠往嘴裏灌了一口,然後使勁一擦嘴,哈哈大笑道:“好!好酒!這酒今日才喝出點味道來。哈哈……”   蕭凡靜靜看着神色輕鬆的曹毅,他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朋友之義,貴在知心交命。一柄不情願但卻毫不猶豫射出的鋼刀,一句淡淡的讓他悟得大道的勸慰,然後再互相給一個勉勵的微笑,朋友之義,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簡單的朋友之義,可嘆這世間有幾人能做到?   只是……世事本就是一個大棋盤,人人皆深陷其中,若欲做到置身事外,談何容易?除非……自己掌握了足夠的權力,權力大到下棋的遊戲規則由自己制定,親自做那下棋之人。這也許纔是一種另類的超脫吧?   自己會有那一天嗎?   曹毅心中陰霾盡去,蕭凡卻又陷入了沉思。   ※※※   花廳裏一掃陰冷低沉的氣氛,漸漸變得祥和起來,不時傳出一陣歡聲笑語。   這時一名衙役匆匆忙忙跑了進來,擦着汗顫聲稟道:“縣尊大人,有……有旨意。宣旨的天使和儀仗已至縣衙門口……”   曹毅一楞,心中猛地縮了一下,這個時候來的什麼旨意?難道太孫殿下被刺的事情,天子打算繼續追究下去?   與蕭凡對望一眼,發現他也是滿頭霧水。   兩人神情俱皆一凝,看來想到一塊去了。朱元璋這是不依不饒啊,不知這次又該誰倒黴了。   “大開縣衙儀門,擺上香案,本官即刻迎旨。”曹毅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沉聲吩咐道。   衙役猶豫了一下,道:“大人,小的聽說,聖旨不是下給您的……”   曹毅愕然道:“那是下給誰的?”   衙役指了指蕭凡,陪笑道:“好象是下給蕭公子的……”   曹毅驚愕的扭頭望向蕭凡,道:“蕭老弟,天子怎會對你下旨?你最近沒在京師招惹什麼人吧?”   從以前的黃知縣,再到當今太孫,對於蕭凡的惹事能力,曹毅向來很有信心的。   蕭凡也錯愕不已,想了半晌,才期期道:“除了毆打翰林學士以外,我最近已經很老實了呀……”   曹毅滿頭黑線:“……”   ※※※   縣衙儀門大開,門外一隊錦衣親軍身着光鮮的飛魚服,手按腰側繡春刀,在儀門外一字排開,神情肅穆,盡顯皇家威儀。   錦衣親軍之首站着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年輕官員,神色威嚴的單手高託着一卷黃絹聖旨,眼睛半闔,不言不動。   待蕭凡和曹毅急匆匆走出儀門時,儀門外早已圍了滿滿當當一大羣看熱鬧的百姓,百姓們遠遠的站着。神情既興奮又畏懼。   蕭凡誠惶誠恐的朝那名託着聖旨的官員面前一拜,口中大聲道:“草民蕭凡,接旨——”   “哼!”一道弱不可聞的輕哼聲傳入蕭凡耳中。   蕭凡心中一動,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情不自禁抬頭一看,蕭凡不由又驚又喜:“哎呀,原來是解學士,草民對您可是仰慕已久……”   解縉臉上被蕭凡揍過的傷還沒好,仍舊有些青腫,紅一塊青一塊的,聽得蕭凡這麼一說,心裏愈發又氣又怒,這傢伙什麼意思?揍了我還對我仰慕已久,有你這麼調侃人的嗎?太過分了!   不過解縉卻真是誤會蕭凡了,以解縉名揚數百年的才子名聲,蕭凡可真是如雷貫耳,他對解縉說仰慕,那可真是百分百的真心誠意,十足真金。   “你閉嘴!我乃天子宣旨欽差,你得聽我說!”解縉氣得臉色鐵青,不知是被揍過後本就沒復原的臉色,還是被蕭凡氣的。   “草民……失儀!草民惶恐!”   解縉怒哼了一聲,眼睛很是憤怒的瞪着蕭凡,若非顧及天使的身份,他真恨不得一腳狠狠踹死蕭凡才解恨。   “咳咳,蕭凡,準備接旨。”   “草民已準備好了。”   解縉徐徐展開手中的黃絹,神情也變得肅穆起來,清咳一聲,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原應天府治下江浦縣洪武三十年丁丑科院試廩膳生員蕭凡者,其性溫良,其行勤勉,友孝恭和,敬慎居心,前獻蜀地賑災之策以報國,後立護駕太孫之功以擁君,觀行知人,深慰朕心,着即賜同進士出身,御賜禁宮行走,並授東宮侍讀,春坊伴駕太孫,望卿公忠體國,勿負聖恩,欽此!”   聖旨唸完了,周圍一片靜悄悄,沒人敢說話。   解縉緩緩將聖旨捲攏,眼皮耷拉下來,怨恚的瞪了伏地而跪的蕭凡一眼,又低聲哼了一聲,然後便不言不語的沉默下來,既沒讓蕭凡起身,也沒讓他謝恩。   蕭凡等了好一會兒,見解縉沒了聲音,不由抬起頭看向他。   解縉白眼一翻,道:“看什麼看!我還沒讓你起來呢,給我老實跪着!”   說完解縉神情快意的仰頭望天,一派悠閒之色,彷彿蕭凡跪在身前令他感到很得意,有種阿Q式的大仇得報的精神勝利感。   蕭凡伏地而跪,眉頭一皺,他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宣旨的欽差可以說是極受皇帝信任的,朱元璋派誰來宣旨都很正常,但卻偏偏派解縉宣旨,這就很不正常了,莫非……朱元璋早已知道他幫自己代考一事了?更深一層說,朱元璋也許早已知道他還揍了解縉一頓,據說解縉此人頗受朱元璋喜愛,今日派瞭解縉來宣旨,一來是爲了撫慰解縉,這二來麼,估計還有一層讓自己給他賠禮道歉的意思,還有第三,是對蕭凡暗含警告:你別以爲你們那些代考啊,揍人之類的亂七八糟事情朕不知道,朕只是看在太孫面子上懶得追究而已,以後別拿朕當傻子……   還有聖旨上說的什麼賑災啊,護駕啊之類的話,蕭凡還一直奇怪,爲何以前朱元璋對這功勞不封不賞的,沒有任何表示,合着就等着今天一塊兒賞賜封官呢,這樣蕭凡由一名秀才變成了同進士出身,也就合情合理,有那兩件功勞墊底,封賞看起來便不再那麼突兀了。   聖意難測啊,一件簡單的宣旨,裏面包含了這麼多的含義,自己是混官場那塊料嗎?   蕭凡跪在地上出神的想了許多,直到他膝蓋覺得有些痛了,這才驚覺自己已經跪了很久,而那位宣旨的解大才子卻也半天沒有表示。   蕭凡抬頭望去,卻見解縉仰着腦袋看天,彷彿已完全忘了他這個人存在似的,神情微微有些得意。   這傢伙打擊報復也太明顯了吧?老讓自己這麼跪着也不是個事兒呀。   周圍那麼多圍觀百姓,解大才子這是存心讓自己難堪呢。   讀書人心胸真狹窄,不就是捱了一頓打麼?   “哎,哎——解學士,解學士……”蕭凡左右看了看,然後非常小聲的喚道。   解縉終於收起了四十五度的純潔表情,乜斜着眼睛,沒好氣道:“幹嘛?”   蕭凡朝他招了招手,悄聲道:“你過來,我有一個天大的祕密……”   解縉一皺眉,情不自禁的把耳朵湊到蕭凡嘴邊,道:“什麼祕密?”   蕭凡嘿嘿一笑,然後朝他哈了一口氣,低聲笑道:“聞出來了嗎?”   解縉立馬捏住鼻子,皺眉厭惡的道:“你喝了酒?”   蕭凡很正經的一點頭,然後道:“別說我沒事先打招呼啊,我這人有個壞毛病,一喝酒就愛發酒瘋,而且見誰不順眼就揍誰,有時候揍得不過癮還喜歡捅刀子……”   解縉面露驚駭之色,急忙往後一跳,非常敏捷的搭了個鷹爪功起手式,顫聲道:“你……你別亂來啊,我乃宣旨天使,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了……”   蕭凡露出了森森白牙,笑得像個變態:“解學士,我現在可以接旨謝恩了嗎?”   “啊……好,好……”   “微臣蕭凡,領旨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八章 落花添恨   蕭凡做官的消息。幾乎在聖旨宣讀完畢的瞬間,便傳遍了整個江浦縣。   整個江浦縣沸騰了。   這年代做官可不是那麼容易的,科舉制度給立志做官的學子們設了一道又一道的障礙,首先要取得童生的資格,然後要參加縣學府學院試考秀才,秀才的身份還很不夠,它也只是士大夫階級的最低層,只能說你有了功名而已,見了知縣老爺不必下跪,若想再上層樓,則要參加鄉試考舉人,舉子纔能有做官的資格,然而舉人也遠遠不夠,若想更進一步,還要參加會試考進士,只有考上了進士,纔算正式有了被朝廷分配當官的資格,而且在民間也有了極高的聲望,被百姓所尊敬,民間所謂的“金榜題名”,這個“榜”就是指的進士榜。當然,進士頭甲榜的狀元,榜眼,探花等,那是參加殿試之後,由皇帝親自欽點的。   看看,做官多麼難,科考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但它的殘酷性卻不亞於真正的戰場廝殺,無數學子寒窗苦讀十年甚至二十年,結果到死也登不上那張文人趨之若鶩的金榜。   但蕭凡卻偏偏當上官了,正月廿三考完秀才,今日便有當今天子親自下旨,賜他爲同進士出身,同時還賜禁宮行走,伴太孫殿下讀書……   禁宮是什麼地方?在百姓的心裏,禁宮是天宮啊!那是傳說中天子住的地方,天子一道旨意,這個農戶家出生的小子竟然可以在天宮裏大搖大擺地走,隨時可以面見天子,奏疏國政。皇太孫是什麼人?那是大明王朝未來的皇帝陛下,蕭凡與未來的皇帝陛下一起讀書,朝夕相處,這得攢下多麼深厚的情分,將來太孫殿下登基爲帝,蕭凡作爲天子潛邸時的長隨之臣,以從龍之功而晉金殿。他的前途將會遠大到什麼地步?   蕭凡恭敬的捧過聖旨,仍舊站在縣衙的儀門前,仍舊一副淡淡的笑容,但圍觀的百姓們看他時卻眼神已漸漸變化,變得恭敬,畏懼,尊崇……   自古以來,百姓對官員,是打自心眼裏的敬畏,在他們眼裏,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很多百姓從出生到死去,一輩子連縣官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更別提這位蕭大人可是伴駕太孫,將來必將極受重用,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大人物。   人才就是人才,本非池中之物,一旦時勢得用,總會一飛沖天,陳家這窪小池塘。終究還是留不下這條金龍。   蕭凡的身後,曹毅露出欣喜的神情,他是真心爲蕭凡感到高興,蕭凡做官可以說是在他的預料之中,從天子下旨命他考秀才,他就知道蕭凡的仕途即將開始了。   蕭凡神情很平淡,不見絲毫歡喜,有些事情早知道了結果,欣喜之情自然沖淡了許多。   衆多百姓的敬畏目光下,蕭凡斜眼看了看一旁的解縉,解縉一臉不高興,仍舊對他投以仇恨的目光,看來他挨的那兩頓痛揍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見他這副模樣,蕭凡才猛然想起天子派他宣旨的目的,揍了人不能白揍,多少得跟人家道個歉吧,再說這也是朱元璋的意思,皇帝有命,臣子怎敢不從?   親熱的一勾解縉的肩膀,蕭凡笑眯眯的道:“解學士大老遠宣旨辛苦了,走,進衙門喝兩杯去,以後大家同朝爲官,還望解學士多多照顧……”   解縉被蕭凡的動作弄得原地一個趔趄,頓時愈發大怒:“你這惡賊!我跟你有什麼交情?憑什麼跟你喝酒?不去!我要回京師覆命……”   蕭凡仍舊笑道:“解學士真是性情中人,我很欣賞你,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會喝這杯酒……”   解縉一挺胸,脖子一梗。怒道:“爲什麼?”   “爲了不捱打。”   解縉一窒,凜然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一張鼻青臉腫的俊臉一會兒發青,一會兒發白,瞧着蕭凡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畏懼,面對這樣一位長相斯文,性格卻如同棒老二的朝中同僚,解縉實在滿腹委屈心酸,一股秀才遇到兵的抑鬱感油然而生……   使勁跺了跺腳,解縉色厲內荏道:“你……你敢威脅我?我乃宣旨天使……”   “長翅膀的才叫天使,你連根羽毛都沒有,連鳥人都算不上……”蕭凡不由分說便拉了解縉往衙門裏走去,就像青樓裏逼良爲娼的鴇子似的。   他打算待會兒誠心誠意跟解大才子道個歉,嗯,奉旨道歉。   解縉扒着縣衙儀門的門框使勁掙扎,一身官袍被揪扯得凌亂不堪,邊哭邊喊道:“不!我不去!我死也不去,你肯定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繼續揍我……”   “去吧去吧,解大人,下官敢保證,他絕不會揍你……”曹毅在一旁瞎起鬨,然後將解縉扒着門框的手輕輕一掰……   “救命啊——”   解縉驚懼的呼救聲漸漸遠去。   隨行的錦衣親軍面面相覷,他們實在不明白。一個簡單的宣旨怎麼搞成了一出鬧劇,本想出面干預一下,可解縉是官兒,蕭凡剛剛也當上了官兒,曹毅更是江浦的父母官兒……   最後錦衣親軍們下了一個很正確的結論:這必是他們官場上殘酷的權力鬥爭,咱們這些當兵的就別摻和了。   解縉淒厲的聲音遠遠從衙門裏飄了出來:“……孟聖雲:威武不能屈,……我只喝一杯啊,敢要我多喝,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解學士真是高風亮節,堅貞不屈,下官佩服。來,曹大哥,把你那大海碗擺出來,解學士只喝一杯,一定要讓他這杯喝得盡興……”   ※※※   東宮侍讀隸屬春坊,官階六品,無權無勢,唯一的身份便是太孫的同學,跟太孫一起上課聽講,放學做作業……   但就這麼一個小小的無權六品官兒,舉國上下的學子士子,不知有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也爭不到,爲什麼?因爲這個六品官兒的潛力是無窮大的。   太孫是未來的皇帝,大明王朝法定的皇位繼承人,跟太孫做同學,朝夕相處之下,情誼愈深,將來太孫登基,作爲他潛邸之時的老班底,還怕當不了大官,掌不了大權?   蕭凡也很明白這一點,當上這個官,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注視着他,有羨慕的,有巴結的,同時也有嫉妒的,怨恨的……   總而言之,既然一腳踏入了朝堂,就必須做好迎接一切的心理準備。   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蕭凡心頭一片寧靜,望着簡陋而溫馨的山神廟,他的目光流露出幾分不捨,華宅如殿,僕從如雲的日子就在眼前,可他備感珍惜的,還是這個小小的被荒廢的山神廟。他在這裏度過了人生的最低潮,以後或許高官厚祿,鮮衣怒馬,然而在這裏度過的日子,已成了他心中最爲刻骨銘心的記憶,一輩子也抹不去。   “我得跟曹大哥打聲招呼,幫我把這個小廟保留起來,以後得空了,咱們再回來住幾天,憶苦思甜很重要啊……”蕭凡喃喃自語。   蕭畫眉小臉亦寫滿了不捨,聞言使勁點了點頭。   太虛在一旁不耐煩的哼哼:“你就是賤的!道爺可過夠了這日子了。”   沒什麼家當可打點,三人本來都是窮哈哈兒,蕭畫眉在廟裏收拾了半晌,才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   三人準備停當,坐上了朱允炆派來接他們的馬車,一行往京師駛去。   這一年,是洪武三十年初春,蕭凡正式踏入了朝堂。   ※※※   江浦縣陳四六府上。   蕭凡的離去,給陳府衆人帶來的心理衝擊是巨大的,但是對陳府的事業卻沒產生很大的影響。蕭凡離開後,還是很盡心的給曹毅打了招呼,請曹毅平日裏多多照顧陳家,有了知縣老爺的幫助,陳家的事業如今愈發興旺了。   陳家內院的閨閣內,一陣幽雅恬然的琴聲,悠悠迴盪在閨閣內外。   陳鶯兒俏目半闔,一臉淡然的撫弄着一方古琴。琴前焚着一支細細的檀香,淡淡的煙霧在幽雅的琴聲中搖曳生姿,翩翩起舞,隨即飄散無形。   她仍舊是那副清冷的面容,不悲不喜,如悟大道般清澈,純淨,一如她素手下撫弄出來的琴音,高遠淡泊,寧靜自然,如同一朵孤山上的雪蓮,在寒風皚雪中靜靜綻放,靜靜凋謝,除了她自己,沒人能欣賞到她絕世的美麗。   抱琴蹦蹦跳跳的登上閣樓,她的小臉漲得很紅,小小的胸脯急速的起伏,臉上寫滿了激動:“小姐,小姐,姑爺……啊,不對,蕭凡,蕭凡他……當官兒了!”   幽雅的琴聲一頓,然後又繼續悠悠響起。   “那又如何?”陳鶯兒語氣淡淡的,俏臉一如既往的冷淡。   “他……他考上了秀才,然後皇上親自派了大官兒來傳旨,賜他同進士出身,聽說還封了他一個陪太孫讀書的官兒……”抱琴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鳥兒,嘰嘰喳喳的不停道。   陳鶯兒仍舊淡然的撫弄着琴絃,一臉平靜道:“關我何事?”   抱琴小臉頓時黯淡下來,訥訥道:“小姐……”   琴聲徒然一轉,很突兀的變得急促狂躁起來,如大雨傾盆,如山崩海嘯,勢若驚雷陣陣,又仿如萬馬奔騰,素雅淡然的曲調頓時變得殺氣沖天,如同千萬柄銳利的鋼刀,在戰場上屠戮着生靈……   “當!”   素雅的古琴彷彿受不了這渾濁污穢的殺伐之氣,脆弱的琴絃立時斷掉,狂躁的琴聲也即刻停下,閣樓又恢復了寧靜,而那縷燃着的檀香,早已悄悄熄滅……   纖細的手指上,一滴殷紅奪目的鮮血滴落在古琴上,紅得那麼刺眼,那麼驚怖。   抱琴急道:“小姐,你……”   陳鶯兒玉手輕抬,若無其事,聲音一如平常般冷淡:“抱琴,收拾一下,我們去京師,告訴爹爹,我要親自去京師打理會賓樓。”   抱琴小心翼翼的竊喜道:“小姐要去找……找蕭凡麼?”   陳鶯兒冷笑:“找他?哼,他會來找我的,不,他會來求我的!”   負心之人,縱是位極人臣,仍然是負心之人,負心便得付出代價!   ※※※   京師應天。   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府上。   黃子澄,黃觀,齊泰,還有兵部尚書茹瑺,四人齊聚黃府內堂。   黃子澄眉頭緊蹙,沉聲道:“諸公皆是朝中砥柱,近日天子因太孫殿下遇刺一案,大索朝堂,漸有恢復當年胡藍案株連天下之勢,朝堂六部九卿盡皆動盪,長此以往,朝中尚有何人能爲陛下分憂?諸公,可有應對之法?”   黃觀陰沉着臉,長長嘆了口氣,澀然道:“本官只是與江浦知縣多來往了幾次,陛下便免了我禮部侍郎之職,差點因此丟了性命,際遇如此,夫復何言?”   齊泰低垂着頭,眼睛出神的盯着手裏捧着的茶盞兒,卻不知在想什麼。   茹瑺身材微胖,一臉笑眯眯的模樣,像個彌勒佛一般,顯得有些油滑,對黃子澄的話彷彿根本沒聽到似的,一雙小眼睛四下打量,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黃府內堂的佈置上。   黃子澄將各人的表情看在眼裏,心中沉沉嘆息。   “諸公,朝堂風雨飄搖,天子盛怒,不知還有多少人要被株連,爲我大明江山社稷平安,還望諸公能與本官一起,向天子聯名請奏,請天子暫息雷霆,化風雨爲祥瑞,否則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出現胡藍案時朝堂盡空,無人可用的窘境,諸公意下如何?”   黃觀和齊泰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齊泰沉聲道:“如此漫無目的的株連,確實會有很多人死於冤獄,下官不才,願與黃大人聯名上奏。”   茹瑺卻笑着搖搖頭,道:“黃大人可能把事情想得過於嚴重了,所謂天意難測,天子如此作爲,自有天子的道理,我等身爲臣子,猜不出天子的深意倒也罷了,卻不可胡亂干預,免得壞了天子的打算,此舉可非爲臣之道,呵呵,黃大人之提請,本官倒是不敢苟同……”   三人聞言暗暗鄙視,這傢伙是個官場老油子,誰都不得罪,什麼事也不摻和,從洪武七年入國子監開始,一直到現在,當官當得如同泥鰍般滑不溜手,奇怪的是,那麼多次朝堂清洗下來,別人死的死,罷的罷,惟獨他卻官運亨通,平步青雲,不到四十歲便做上了兵部尚書,實在是老天無眼。   茹瑺對三人的鄙視毫不在意,搖着肥胖的大手呵呵笑道:“黃大人,今日出門倉促,兵部衙門裏還有很多公文沒看,呵呵,忙啊,太忙了!忙得連與各位同僚閒話家常的時間都騰不出,你們慢慢聊吧,我還得回去看公文呢,這一開春,北方的韃子沒準又要打過來了,邊境若告急,苦了前方的將士,更苦了我這兵部尚書,你們慢聊,本官先行一步,告罪,告罪……”   茹瑺一邊說,肥胖的身子一邊往後退去,待到他這番話說完,人已到了前堂,話音剛落,便不見了人影。   “懦弱無膽的卑鄙小人!”黃子澄狠狠的低聲罵道。   黃觀恨聲道:“這貨除了給皇上拍馬屁時跑得飛快,何曾有過擔待?”   齊泰搖頭苦笑,他是兵部左侍郎,茹瑺是他的頂頭上司,儘管他也不怎麼喜歡這位上司,但……別人這麼說茹瑺,他也覺得面上無光。   黃子澄看了看齊泰難堪的臉色,清咳了兩聲,臉色陰沉道:“諸公聽說了嗎?天子昨日下詔,江浦縣那個叫蕭凡的剛考上秀才,天子便賜他同進士出身,還授他東宮侍讀,以後與太孫殿下一同讀書了……”   黃觀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蕭凡!就是這個蕭凡!江浦縣丞奪知縣之權,皇太孫遇刺,天子清洗朝堂,諸多事宜,皆與這蕭凡有關!此人若入朝爲官,必成我大明之奸臣!”   黃子澄冷笑道:“區區一個秀才,竟被賜同進士出身,這蕭凡到底有何本事,令天子如此垂青?”   齊泰忍不住道:“兩位大人,別的事情下官不知,可蕭凡那日與天子奏對,提出的賑災之法,下官倒是覺得頗爲有理,兩位大人是不是對他有些誤解?”   黃子澄搖頭道:“看似有理,實則大謬,不敬天地鬼神,乃取禍之道,若然惹得天怒,賑災再是得力又有何用,蕭凡此人雖面貌端正,然觀其言行,卻是心術不正,我擔心啊……他與太孫一起讀書,太孫殿下如此仁義之人,若跟這等奸佞之徒朝夕相處,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黃觀冷笑道:“黃大人是春坊講讀官,乃太孫之師也,屆時這位蕭凡亦在大人教誨之下,聖人之言可教化四方蠻夷,還怕教不了區區一個劣生學子麼?”   黃子澄肅然點頭道:“不錯,這個蕭凡,我一定要花大力氣教好他,若被他帶壞了太孫殿下,我便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矣!”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七十九章 喬遷新居   馬車悠悠入了京師。遠遠的,長滿青苔的古老城牆上,“應天”兩個篆字赫然在目。   搖晃的車廂裏,蕭凡看着小臉淡然的蕭畫眉笑道:“咱們以後就生活在這個大城裏,喜歡嗎?”   蕭畫眉小臉綻開了笑,使勁點頭,然後又指了指太虛。   蕭凡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嗯,對,順便搭上師父。”   太虛滿不是滋味的道:“道爺怎麼覺得自己特多餘啊?就像買蹄膀再白搭二兩豬頭肉似的……”   蕭凡趕緊很誠懇的道:“師父妄自菲薄了,徒兒向天發誓,絕對沒把您當豬頭肉,就憑您這身功夫,比豬頭肉強上太多了……”   太虛點頭,又搖頭:“雖然聽起來有那麼點兒安慰人的意思,道爺爲何越聽越不是滋味兒呢?”   蕭凡扭過頭沒理他了,百歲老壽星的情感脆弱且敏感,多關心是應該的,但別太慣着他。   有朱允炆的錦衣親軍護衛,馬車很順利便入了城。   入城之後馬車往右一拐,行了一柱香時辰。便停下了,蕭凡掀開車簾,卻見眼前是一條很寬闊的街,街面由青石鋪就,街兩旁是一棟棟的民宅,民宅看起來不是特別大,從大門的規格來看,估計是二進的宅子,顯得有些老舊,但古樸意味十足。   朱允炆穿着便裝站在一座裝飾一新的宅子門口,見蕭凡下了馬車,迎上來抱怨道:“怎麼那麼久?我正打算叫人催催你們呢……”   見蕭凡不住打量四周,朱允炆樂得眉眼不見,道:“看看此處如何?我特意幫你找的宅子,你們就暫時住這裏吧,等我騰出空來再說……”   蕭凡一楞:“什麼叫騰出空來?”   朱允炆神色陰沉道:“本來我給你在烏衣巷尋摸了一套大宅子,後來一打聽,那宅子卻是五皇叔周王的別院,哼!你且先在這裏住下,我定會想個法子把周王的那套別院弄來送你……”   蕭凡大驚道:“不用了不用了!就這裏很好,王爺的別院我可沒福氣享用,還是算了吧……”   蕭凡真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這纔剛進京師呢,莫名其妙的差點就得罪王爺了,自己冤不冤吶!   朱允炆哼道:“那怎麼行?周王戍開封,已經有那麼大的封地了,京師他又不常來。憑什麼佔着那麼好的地方?不行!我非得把它弄來送你,不能便宜了他!等他哪天沒有封地了,我再在京師送他一座更大的宅子便是。”   蕭凡心神俱震,周王朱橚還算是頗有賢名,就藩開封后興水利,減租賦,復農事,辦了不少好事,然而歷史上的朱允炆登基之後行削藩之策,第一個拿來開刀的藩王便是周王,該不會是……因爲那套大宅子吧?那位可憐的周王爺也忒冤了……   “多謝殿下關愛,草民……呃,現在應該稱臣了,臣家中人少,住不了那麼大的宅子,就這套不錯,挺好的,以後臣就住這裏,不搬別的地方了……”   “這可不行,以後你還要娶妻生子,爲你蕭家開枝散葉。到時候兒孫滿堂難道就擠在這麼一套二進小宅子裏嗎?你放心,我肯定會幫你把那座大宅子弄來的,開春了,眼看藩王便要入京來朝,到時候我親自向五皇叔開口要來便是,諒他也不敢不給,否則待我登基,第一個便削了他的藩……”   確定了,真是因爲這事兒。   這倒黴孩子!   蕭凡緊張的左右看了一眼,見錦衣親軍隔着老遠警戒,四周沒有生人,這才皺眉道:“殿下,你縱然是太孫身份,說話也須慎言纔是,不論你是不是想削藩,這種事只能埋在心裏,祕不可宣,待將來徐徐圖之纔是正道,你這樣見人就說削藩,不怕引起藩王的警覺嗎?”   朱允炆滿不在乎的笑道:“你是我相信的人,四周又沒有外人,跟你說說有什麼打緊……”   沒有外人?那些錦衣親軍你以爲個個都是忠心的嗎?不知有多少雙耳朵支着聽你的一言一語,這傢伙還是太單純了啊……   蕭凡見朱允炆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不由兩眼一瞪,右手一抬便待給他一記力劈華山,讓他醒醒腦。   朱允炆見蕭凡色變,心知不妙,動作非常敏捷的捂住了額頭,然後往後跳了一大步。嘴裏大叫道:“我錯了,我錯了!不準動手打人啊……”   蕭凡笑了,這傢伙還真是被打出了記性啊。   朱允炆很顯然沒興趣帶蕭凡參觀這套小小的舊宅子,跟蕭凡交代了幾句,讓他第二天未時,待早朝散後徑自去春坊點個卯冊,然後申取出入腰牌。   交代過後,朱允炆便領着親軍侍衛們走了。   蕭凡朝蕭畫眉擠擠眼,笑道:“新家新氣象,咱家的大門便由你推開,來個開門紅,大吉大利。”   蕭畫眉很興奮的點點頭,蹦蹦跳跳上前,伸手便推開了新家的大門。   門開之後,三人大喫一驚,只見門內整整齊齊站着一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衆人在一個老頭兒的帶領下,恭恭敬敬地朝蕭凡三人施禮道:“見過老太爺,老爺,夫人。”   蕭凡三人嚇得一齊往後退了一步,蕭凡趕緊道:“不好意思,我們走錯門了……”   爲首的老頭兒上前走了一步。笑道:“老爺沒走錯,太孫殿下買下這套宅子時,便僱了老漢來爲老爺做管家,另外還買了幾名雜役,丫鬟來服侍老爺一家,太孫殿下說了,府上一應開支,俱由東宮支應。”   蕭凡心頭一暖,難爲朱允炆皇孫貴胄,做事卻如此細心周到,以後要對他好些纔是。至少儘量別打他了。   老頭兒躬身道:“老漢姓張,以後老爺有什麼事情可儘管吩咐老漢,老漢必盡心爲老爺辦得妥妥當當。”   說完張管家便領着雜役丫鬟們朝蕭凡跪下磕頭,算是正式認了主人。   然後張管家起身對丫鬟們道:“你們還不趕快將夫人攙進內院去,以後老爺一家你們須盡心服侍,若有怠慢,小心你們的皮肉!”   丫鬟們戰戰兢兢的上前,一左一右扶着蕭畫眉的胳膊,輕悄悄的移步走向內院。   蕭凡艱難的張了張嘴:“哎,她不是我的……”   話未說完,卻見蕭畫眉小臉緊繃,故意裝出一副當家大婦的威嚴模樣,眼神中卻流露出對“夫人”這個稱呼的欣喜和得意,蕭凡心頭一軟,嘆了口氣,算了,夫人就夫人吧,小丫頭跟了自己這麼長時間,總得有個說法不是?不叫夫人叫什麼?妹子?這麼漂亮的小蘿莉,再養幾年必是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兒,怎麼能是妹子呢?夫人!就夫人,必須的!   太虛湊上前壞笑道:“貧道早就算出你今日必行吉運,你瞧,入京當了官兒,馬上有了一座宅子,添了這許多僕從不說,還白撿一夫人……”   張管家躬身笑道:“老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是否入內院先歇息一陣,老漢這就給老爺一家張羅飯菜,馬上就好。”   蕭凡點點頭,徑自入了內院,卻見前面的蕭畫眉在丫鬟們的攙扶下,小腦袋越仰越高,簡直是鼻孔朝天了,走起路來一搖三擺,將她那尚未發育的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不可一世的內院大婦的囂張模樣。氣得蕭凡衝上前去,一巴掌狠狠落在她的小屁股蛋子上。   “裝!再裝大肚婆我把你屁股揍開花!”   蕭畫眉嘻嘻一笑,甩開了丫鬟,眨眼跑得沒影兒了。   ※※※   第二天一早,蕭凡便正式穿着六品官服,命兩名雜役領路,乘了馬車到了春坊。   春坊在東宮西側,乃歷朝皇太子讀書學習的地方,隸屬翰林院,春坊外禁衛森嚴,由左軍都督府轄下京營管制,見蕭凡走近,一名巡崗的百戶軍官抬手攔住了蕭凡,待確認了蕭凡的侍讀身份後,軍官鄭重其事的令蕭凡畫了卯冊,然後交給他一面出入的銅製腰牌,這才放了他進去。   進了春坊,穿過一片竹林,便看見一座頗爲精緻的殿閣,朱允炆讀書的地方便在這裏。   閣外有內侍宦官守侯,見蕭凡來了,宦官將蕭凡領了進去。   現在是巳時,授課的講讀官還沒來,朱允炆坐在一方卷耳書案後,書案上擺着各種點心零嘴兒,他正喫得津津有味,見蕭凡來了,他眼睛一亮,招手道:“……喫了嗎?”   真是一句熟悉而溫暖的問候,估計這句話後來便成爲數百年來國人打招呼的常用語。   蕭凡道:“沒喫呢。”   “沒喫喫點兒……”   “有炸醬麪嗎?”   “沒有,肉鬆餅成不?”   “將就吧。”   打招呼程序走完。   蕭凡大口咬着肉鬆餅,兩人喫得不亦樂乎。   門外一聲咳嗽,多半是授課的講讀官來了,蕭凡和朱允炆趕緊端正坐好。   門口光線一暗,一位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捋着鬍鬚慢悠悠的走進來。   蕭凡乍見之下,不由一楞,接着滿臉不忿之色。   朱允炆坐在旁邊,湊過來小聲問道:“你怎麼了?”   蕭凡盯着那位中年人,道:“你還記得上次我與陛下奏對,有兩個中年大叔拆我臺的事嗎?”   “記得呀,怎麼了?”   “你不是還說過,以後碰到了幫我揍他?”   朱允炆狠狠點頭,“對!揍他!”   蕭凡嘿嘿一笑,朝上面的中年大叔努了努嘴,悄聲道:“看清上面那傢伙了嗎?他就是其中的一個,待會兒咱們找齊麻袋和木棍,尋個沒人的地方,把麻袋往他腦袋上一套,然後……”   蕭凡狠狠做了一個敲悶棍的動作。   “啊?”朱允炆傻眼,接着大驚:“揍他?不行,絕對不行!他可揍不得……”   “他怎麼就揍不得?你不是說過要幫我的嗎?”蕭凡不高興了。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滿京師你揍誰都行,就是不能揍他……”   “爲什麼?”   “因爲本官乃春坊講讀官黃子澄,乃太孫殿下和你的老師,本官可以揍你們,但你們不能揍本官。”   不知什麼時候,黃子澄已悄然站在二人面前,慢條斯理的捋着鬍鬚答道,雖然動作看起來優雅從容,可是他捋鬍鬚的手已微微發抖,不知是被蕭凡氣的,還是因爲多了蕭凡這麼一位好學生而高興。   朱允炆垂頭喪氣附和道:“……然也。”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章 師生暗戰   這是蕭凡第一次認識黃子澄。過程不算很愉快,充滿了陰謀,而且陰謀還被他當面揭穿了。   黃子澄,該怎麼評價這位中年大叔呢?千古第一忠臣,還是千古第一蠢臣?建文之敗,燕王篡位,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由於朱允炆對這位黃先生太過信任,言聽計從,而這位黃先生,典型的書呆子,將朝政軍事都看得太簡單,如同玩過家家似的,玩到了最後,朱允炆丟了江山,不知所終,黃先生本人也被燕王誅了全族。   很不可思議的人,他似乎覺得自己什麼都懂,治國安邦全都會,滿懷忠義的禍國殃民,死都死得理直氣壯。渾然不覺自己誤了帝王,害了江山……   好吧,以上純是蕭凡的個人看法,現在想這些未免有些不合時宜,因爲黃子澄的臉色已變得鐵青,手中一方鐵尺顫顫巍巍,看來這位春坊講讀官此刻心裏很黃很暴力……   蕭凡和朱允炆對視一眼,二人很有默契的屁股輕挪,微微往後坐了坐。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蕭凡猛然想起還未給先生行禮,又急忙站起身,朝黃子澄一揖到地,道:“學生蕭凡,拜見先生。”   春坊乃治學之地,只論師生,不論官職,所以蕭凡以師生相稱。   黃子澄眼神不善的盯着蕭凡,半晌才狠狠哼了一聲,道:“蕭凡,你不必假模假樣,老夫早就見過你,以你的爲人品性,本無資格入這東宮春坊,老夫也不屑教你這樣的學生,不過陛下有旨,命你侍讀太孫,老夫不得不遵。但是老夫告訴你,既入春坊,當誠心向學,老夫治學嚴謹,太孫殿下乃淳樸仁厚之人,若見你偷奸耍滑帶壞了太孫殿下,老夫必嚴懲不殆!你聽明白了嗎?”   說到最後黃子澄已是聲色俱厲,嘶聲大吼了。   蕭凡一凜,壓下了心頭不舒服的反感,躬身道:“是,學生明白了。”   第一天上班,大家都鬧得很不愉快。   黃子澄陰沉着臉,一絲不苟的教了一篇《禮記·凡學之道》,然後把臉一板,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扭頭便走了,蕭凡向他施禮,他看都不看。   蕭凡的臉也沉了下來,前世今生,見過的老師多了,態度這麼惡劣的老師。黃子澄是第二個,第一個是他初中時的語文老師,那位語文老師後來的下場是……家裏的玻璃被彈弓打得千瘡百孔,換了新玻璃後,當天又變得千瘡百孔,老師一個月的工資全買了玻璃,後來喫了一個月的醃菜蘿蔔,他的態度終於變得和藹可親,跟誰說話都帶着一股子討好的味道,如春風拂面,溫柔得快掐出水來了,三個月後,他評上了市裏的園丁獎,發了兩千塊錢獎金,扣掉當初換玻璃的錢,他還賺了一倍,大團圓結局,皆大歡喜。   黃子澄也會有這麼一天的,蕭凡發誓。   直到黃子澄走遠後,朱允炆才小心翼翼湊過來,疑惑道:“黃先生好象對你不太友善呀,你招惹過他?”   蕭凡沒好氣道:“是他一直招惹我好不好?我敲他悶棍的計劃還只是個構思……”   朱允炆嘿嘿笑道:“你慘了,黃先生授課很嚴厲的,以後你可有得苦頭喫了。”   蕭凡一挺胸,凜然道:“我是不會向惡勢力低頭的!”   ※※※   第二天,黃子澄來授課時,書案的筆筒裏莫名多了一隻死老鼠。   黃子澄面色坦然的將老鼠扔出門外,沒有任何表示的繼續上課,其間蕭凡因背不出聖人之言。被狠狠責罰五戒尺。   第三天,黃子澄的書案筆筒裏又多了一堆死蟑螂。   黃子澄若無其事的把死蟑螂扔了出去,然後繼續上課,其間蕭凡因背不出聖人之言,被狠狠責罰十戒尺。   第四天,黃子澄的書案筆筒裏多了兩枚暗置的縫衣針。   黃子澄泰然自若的將縫衣針拈了出來,繼續上課,……蕭凡這回被挑了個由頭,責罰了二十戒尺。   師生連續幾天的較量,蕭凡一直處於劣勢。   朱允炆看着蕭凡被打得青腫的手,不忍的勸道:“算了吧,你這又是何必呢?黃先生其實人不壞……”   蕭凡面無表情,但態度很堅決:“我是不會放棄的!”   劣勢直到第五天,才稍有扭轉。   一大早黃子澄便進了課堂,似笑非笑的看了蕭凡一眼,好象在嘲笑蕭凡低劣的伎倆,然後習慣性的伸手往筆筒裏一掏,接着臉色變得很難看……   今日的蕭凡很有創造性,——他在筆筒裏面放了一坨屎,新鮮的。   ……   蕭凡出了口惡氣,代價是此後好幾天,他兩隻手腫得跟豬蹄似的,喫飯不得不靠蕭畫眉喂,你一口我一口。喫得很香豔,——痛,並快樂着。   師生之戰,因一方傷情過重,遂暫時罷戰。   蕭凡不是好學生,從前世到今生,一直不是。如果是好學生,也不至於混到後來活不下去,半夜跑到馬路邊打劫的慘境了。   但他將壞的一面掩飾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去,他一派斯文儒雅。彬彬有禮,待人和氣友善,典型的君子作派,誰說他不是君子那簡直是昧良心。   只有身邊熟悉的人,比如朱允炆,太虛,曹毅,蕭畫眉等等,他們才知道,這個貌似君子的傢伙實際上滿肚子壞水兒,咕嚕咕嚕直冒泡。   現在認清他本質的人又多了一個,黃子澄。   對於這種頑劣學生,黃子澄很火大,但卻不得不努力維持着一個長者的風度,執拗的認爲自己能夠感化得蕭凡浪子回頭,死活不願向朱元璋告狀,免得皇帝陛下認爲他很沒用,連個學生都教不好。   師生由較量進入了僵持對峙狀態。   朱允炆對此情形表示很遺憾,一個是他尊敬的老師,另一個是他同窗好友,兩人水火不容,朱允炆感到很爲難。   後來朱允炆乾脆兩眼一閉,就當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   師生三人就這樣一直保持着一種很詭異的平衡。   ※※※   “蕭兄,過幾天,各地藩王便要進京來朝了,春坊要停幾日,你陪我一起接待藩王嗎?”未時沒到,黃子澄還沒來,朱允炆趴在書案上,有氣無力的哼道。   對於各地藩王,朱允炆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藩王皆是他的叔叔,深受聖人教誨的他,對於孝道還是很看重的。   另一方面,藩王之策已隱隱成了他將來登基之後的巨大隱患。遲早恐生變,他又急切的想削掉叔叔們的封地。   蕭凡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倒是有點想見見傳說中的燕王,那位橫掃北元,開創永樂盛世的梟雄明成祖,如果僅看史書記載的話,他個人對燕王還是比較崇拜的,只可惜,通過刺殺朱允炆,把曹毅當作棄子那件事,令蕭凡對他產生了惡感,不管他是英雄還是梟雄,至少可以肯定,他絕不是個好人。   蕭凡很小的時候就聽老師說過,不要跟壞同學玩。這句話他一直記得的。   “不去,沒興趣。”蕭凡斷然拒絕了朱允炆。   朱允炆失望的垮下臉,趴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氣道:“好無聊啊,我怎麼忽然覺得讀書是件挺沒意思的事情?黃先生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難道你真把我帶壞了?”   蕭凡不高興道:“說什麼呢?我怎麼就帶壞你了?我可沒跟你說過什麼讀書沒意思的話,太孫殿下,你現在的這種思想很危險,會把我帶壞的……”   轉了轉眼珠,蕭凡笑道:“既然無聊,我來教你一種新玩意兒吧,這東西一玩就上癮,學會了保證你不無聊……”   朱允炆精神一振,急忙道:“什麼玩意兒?”   “麻將。”   ……   於是二人剪了紙,精心做了一副紙麻將,湊湊合合玩了起來。   朱允炆性子單純,但天資聰穎,蕭凡只教了一柱香時辰,朱允炆便學會了麻將的玩法。   “這不就是葉子牌嘛……”朱允炆兩眼發光,又搖頭道:“不過玩法倒是比葉子牌精巧了許多,好玩了許多,是個好玩意兒……”   學風嚴謹的春坊內,不時傳出“碰一個!”“我喫了!”“胡牌!”之類的靡靡之音。   直到黃子澄威嚴的咳嗽聲遠遠傳來,朱允炆還捨不得罷手,堅持要把牌局轉移到書案下,玩完最後一局。   年輕人太沉迷於這個東西不是好事,但人家是皇太孫,他下了命令,身爲臣子的總不能不遵從吧?   於是蕭凡一邊注意上面的黃子澄搖頭晃腦念着聖人之言,一邊還得留心書案下面的出牌情況,蕭侍讀現在很忙……   朱允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鼻尖微微出汗,一雙眼睛緊張的注視着自己手上的牌面,——確實是個單純的小夥子,一點都不懂得掩飾表情,蕭凡一眼就看出來,這傢伙聽牌了。   “太孫殿下,……皇太孫殿下!”黃子澄隱含怒氣的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嗯……啊?在,我在,黃先生。”朱允炆嚇了一跳,趕緊老老實實站了起來。   “老夫剛纔講了半晌,殿下可曾聽進去了?”黃子澄白白的鬍鬚無風自動,發怒的先兆。   “啊?這個,這個……”朱允炆貌似還沒從牌局中自拔出來,一雙無神的眼睛求助的望向蕭凡。   蕭凡也有些緊張,老黃現在處於暴走的邊緣,可得小心應付,不然兩人都得遭殃。   “黃先生問你聽進去了沒……”蕭凡以書遮面,悄聲提醒道。   朱允炆馬上點頭:“啊!聽了,聽了……”   “哼!你聽什麼了?”黃子澄語氣不善。   “我聽八筒和五索……”朱允炆脫口而出。   ……   蕭凡心中哀嘆,完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一章 天子薄懲   黃子澄出離憤怒了。   蕭凡不是個好學生。這一點黃子澄早就看出來了,當初還沒見到他時,就聽朱允炆興致勃勃的提過他,蕭凡是個有趣的人,蕭凡拿他當朋友,蕭凡給他講猴子大鬧天宮的故事……   在黃子澄這種飽讀聖賢書,講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士心中,怎麼可能接受猴子大鬧天宮這種明顯宣揚反叛思想的故事?這不明擺着帶壞仁厚淳樸的太孫殿下嗎?   黃子澄的擔心終於成了事實。   蕭凡侍讀太孫之後,太孫明顯比以往開朗了許多,但是也比以前調皮了許多,以前的太孫殿下坐在春坊裏讀書,一絲不苟,端正肅穆,黃子澄爲此深感欣慰,暗喜大明未來將會出一位治世明君,仁君,可是,蕭凡的到來粉碎了黃子澄的期望。大明未來的明君仁君居然在課堂上……玩起了葉子牌!   在他的教誨下,明君正在朝荒淫無道的昏君方向發展,這比殺了他還難過,將來史書上一說,“帝年少聰穎,性良友孝,幼有明君之相,惜乎春坊講讀官黃子澄施教懈怠不工,不思敬儀,致帝日漸驕縱,荒淫無行,終爲一代昏庸暴戾之君,此皆黃子澄之罪也!嗚呼,仲永之傷,復現於帝,國之悲難者也……”   一想到這裏,黃子澄不由頭皮一炸,渾身冷汗淋漓,今日之事若處理不當,他也許會背上千古罵名啊……   黃子澄的身軀開始微微發抖,文人好名,名聲比他的命更重要,若真背上這個誤君的名聲,他寧願一頭撞死。   黃子澄有黃子澄的底線,蕭凡再怎麼跟他暗裏較勁,再怎麼調皮搗蛋,他都可以容忍。在他心裏,只當蕭凡是個陌生人,愛怎樣就怎樣。   但是蕭凡若影響了太孫殿下,這便觸及到黃子澄的底線了,太孫殿下是大明未來的國君,身爲帝師,他絕不容許任何污穢的思想和行爲玷污太孫殿下,那簡直是對大明王朝的犯罪!   蕭凡和朱允炆面色羞愧的互望了一眼,然後很有默契的同時低下頭。   黃子澄面色鐵青,鬍鬚微顫,深呼吸,再深呼吸……   “先生他在做什麼?”朱允炆瞧着黃子澄渾身顫抖又貌似平靜的模樣,不由有些害怕了,乖乖學生闖了禍總是無法保持淡定的。   蕭凡瞪了他一眼,低聲道:“別出聲,先生要爆大絕招了,在等技能冷卻……”   話音剛落,黃子澄暴喝出聲。   “蕭凡!你……你……好!”   蕭凡一楞,抬起頭愕然看着黃子澄,然後非常贊同的點點頭。   黃子澄身子顫抖了一會兒,指着蕭凡抖抖索索連話都說不完整了:“你……你給老夫等着!”   說完黃子澄狠狠一甩袖子,跌跌撞撞的快步走了出去。   春坊內。蕭凡和朱允炆默然對視,良久無言。   很久之後,蕭凡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黃先生他沒糊塗吧?剛纔明明是你聽牌,他幹嘛怪我?關我什麼事?”   朱允炆想了想,道:“也許他是怪你帶壞我了吧……”   蕭凡不高興道:“這叫什麼話?你壞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這世上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難道我的本性真的很壞?以前只是沒表露出來而已?蕭侍讀,蕭兄……”   蕭凡很敷衍地道:“好了好了,有我在,我會讓你迷途知返的……對了,黃先生剛剛說要我等着,什麼意思?他該不會叫人來揍我一頓吧?”   “嗯,他多半找皇祖父告狀去了。”   蕭凡一驚:“那怎麼辦?一般被告狀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朱允炆不確定地道:“……那就因事而異了,重則斬首,輕則嚴厲訓斥幾句……”   蕭凡臉色頓時變綠了,自己今日犯的這事兒,到底是輕,還是重呢?打麻將這種行爲……頂多只能算賭博吧?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蕭凡彷彿能聽見脖子的骨節處傳來喀喀的響聲,——聽說明法嚴酷,賭博……算不算死罪?   ※※※   武英殿內。   黃子澄跪在殿門外求見朱元璋,內侍剛領他進了東暖閣,黃子澄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眨眼,鼻涕眼淚全都流了出來,一團一團流在猩紅的地毯上。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放下手裏的奏本,看着黃子澄跪在面前哭得涕淚橫流,不由皺了皺眉,緩聲道:“黃愛卿何事如此悲痛?說予朕聽聽。”   黃子澄等的就是這句話。聞言立馬咚咚磕了兩個頭,然後痛哭失聲道:“陛下,陛下!臣罪當誅,臣罪當誅啊!臣有負陛下重託,愧對我大明江山社稷,無顏見天下士子百姓,求陛下賜臣一死!”   朱元璋眉頭越皺越深,不耐煩的敲了敲龍案,沉聲道:“黃愛卿,到底有何事,你大可直說,你是朝廷大臣,注意你的儀態!”   黃子澄頓時止了哭聲,抽噎着斷斷續續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   “陛下,太孫殿下本是性良友孝恭順之人,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任由蕭凡那品行低劣之人與他朝夕相處,恐怕過不了多久,太孫殿下便會變得如蕭凡一般貌似斯文,實則狡詐了,此非我大明之福啊!請陛下以我大明江山社稷計,對蕭凡施以嚴懲。將其調離太孫殿下身邊,否則……臣恐以後擔上萬世罵名,萬萬不敢再教授太孫殿下,不如請陛下賜臣一死!”黃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做了總結陳詞。   朱元璋楞坐在椅子上,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黃子澄的意思,簡單總結一下,只有兩句話,一是太孫被蕭凡帶壞了,壞到學會了在課堂上調皮搗蛋,還打牌賭博。對學習聖人之言不再認真了,此乃亡國之兆。二是這一切全怪蕭凡,要麼把蕭凡趕走,要麼黃子澄就不教太孫了,愛誰誰去。   明白過來的朱元璋不由苦笑搖頭,心裏卻有些不以爲然。   朱元璋起於草莽,他本身並沒文化,以前戰爭年代,他對讀書人是分外敬重的,他認爲讀書人眼界開闊,見識高遠,往往讀書人的一句話,一個提示,可以抵得千軍萬馬,那時第一個投奔他的讀書人是李善長,他對李善長可謂是尊敬至極的,只差沒把他當祖宗供起來了。   後來他自己也意識到沒文化很可怕,於是在戰爭中一邊打仗一邊讀書,人往往因爲不懂而對未知的事物畏懼,一旦接觸了,開始懂了,也就漸漸去了敬畏之心,讀過書的朱元璋開始覺得,原來所謂的讀書人,也不過就那麼回事,靠幾句聖人的迂腐之言治理天下,朱元璋是絕對不贊同的,所以他對讀書人的態度也慢慢變得強硬起來。以往求讀書人出來做官,朱元璋低聲下氣,禮賢下士,後來立國之後,便用屠刀相請,如江西的夏伯啓叔侄,蘇州的姚潤,王謨等等,不願爲大明出仕者,皆梟首誅族。毫不留情。   雖然嘴上說如何尊重孔孟,如何提倡興儒術倡仁政,那不過是朱元璋說給天下人聽的,實際上他對所謂的儒家之言,心裏很不以爲然,以前的長子懿文太子,朱元璋就是對他只知現搬聖人之言,盲目行仁義之道很不滿意,現在黃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着太孫殿下如何調皮,如何在蕭凡的影響下不認真學習云云,說實話,朱元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嚴重的,說到亡國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難道一味學聖人之言就不亡國了嗎?古往今來多少尊崇孔孟的皇帝,照樣昏庸不堪,丟了江山。   不過黃子澄乃朝堂砥柱,是朱元璋留給太孫的輔佐之臣,黃子澄受了委屈,朱元璋不得不照顧一下他的面子。   枯槁的手指不輕不重敲了敲龍案,朱元璋眉頭越擰越緊。   “這個蕭凡……”   “望陛下嚴懲!”黃子澄又開始老淚縱橫。   思量了一番,朱元璋終於下了旨。   “東宮侍讀蕭凡頑劣不敬,驕縱無禮,着即受施廷杖十記,午門行刑,以示薄懲。”   ※※※   一柱香的時辰後,錦衣親軍進了春坊,拿住了蕭凡,宣讀了朱元璋的旨意。   蕭凡臉色變得慘白,扭過頭問朱允炆:“捱了十記廷杖會被打成什麼樣子?”   朱允炆也急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顫聲道:“因人而異,有的大臣捱了沒有大礙,歇息幾日就好,有的大臣捱了兩記就被活活打死,全看皇祖父的意思……”   蕭凡聲調都變了:“我該不會是被活活打死的那一種吧?”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難說……,就是不知道皇祖父下這道旨意時有沒有動怒。”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蕭凡哀怨的看着朱允炆,慨然長嘆:“……賭博害死人啊!”   朱允炆咬牙切齒的跺腳,轉身對拿人的錦衣親軍道:“你們慢點行刑,我要進宮見皇祖父!我沒來之前,你們不準動手,聽到了嗎?”   說完也不管錦衣親軍答不答應,朱允炆撩起下襬便往皇宮跑去。   “殿下!您可要快點啊,晚了只怕臣這條命休矣……”蕭凡可憐兮兮朝朱允炆的背影喊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二章 先抑後揚   廷杖,皇權威壓臣權的產物。一種以野蠻碰撞文明的刑罰。最早始於隋朝,發展到明朝,廷杖便成了皇帝懲罰官吏最普遍的刑罰手段,凡有犯了罪或頂撞不敬的大臣,皆可受之。   明朝最早死於廷杖的大臣,乃開國元勳永嘉侯朱亮祖,朱亮祖父子出鎮廣東時橫行不法,受賄索賄,被朱元璋派人押解回京,活活打死,開了大明朝杖斃大臣的先河,很有紀念意義。   蕭凡哭喪着臉,他感到很榮幸,沒想到他也有挨廷杖的一天,在他對明朝的認知裏,沒個四品以上的官階,還沒資格挨廷杖呢,朱元璋真看得起自己……   朱允炆現在正在往皇宮飛奔,求朱元璋收回成命,蕭凡對此不抱多少希望。   “幾位大哥,走吧。咱們去午門挨板子……”蕭凡垂頭喪氣的對錦衣親軍道。   錦衣親軍好奇道:“不等太孫殿下了?”   “不等了,等來了也沒用。”   朱元璋是什麼人?他是殺伐果斷的洪武皇帝,一言出口,斷無更改,朱允炆再怎麼也求也求不了他回心轉意,換句話說,這十記廷杖蕭凡是挨定了。   錦衣親軍樂了:“挨板子捱得像你這麼主動的大人,倒是不多見。”   “那是,我習慣閉上眼岔開兩腿默默承受。”   ※※※   朱允炆拔腿飛奔,飛快跑進了承天門,身後大羣親軍侍衛跟着他,前面守衛宮門的親軍力士不敢攔阻,紛紛打開皇宮側門,任他長驅直入。   此刻他心裏很急,渾身不停的冒汗。   皇祖父的廷杖下死過多少大臣,他記不清了,他只希望蕭凡不是下一個,蕭凡有什麼錯?陪太孫讀書本來就是又學又玩的職分,他錯哪裏了?   四周宮殿景物飛快倒退,武英殿的檐角已出現在他眼前。   ※※※   武英殿內。   朱元璋的那道旨意令黃子澄止了哭泣,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做錯了事就必須受到懲罰,爲了大明未來的江山社稷,蕭凡哪怕是被杖斃他也不覺得過分,在他心裏,蕭凡是誤君的逆臣,奸臣,理當受到這樣的懲罰。   朱元璋彷彿沒看見黃子澄嘴角的笑意。他半闔着眼睛,頭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也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個計劃在他心裏醞釀很久,時也勢也,今日也該召集大臣們說一說了。   這個計劃若是說出來,恐怕大臣們多半笑不出來了。   君臣二人就這樣露出各懷心機的笑容,暖閣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莫名……   “皇祖父,皇祖父!”殿外人影一閃,朱允炆喘着粗氣跑了進來。   暖閣內君臣二人不約而同皺起了眉,一個是皇祖父,一個是老師,把好好的儲君教得如此風風火火,實在很不成體統。   朱元璋一抬手,阻住了朱允炆說話,朝黃子澄揮了揮手道:“黃愛卿且退下,你去承天門外召集六部尚書侍郎,還有大理寺,太常寺等九卿來朕這裏,朕有事宣佈。”   黃子澄聞言微微一怔,接着心中一沉。   陛下同時召集六部九卿官員,看來他要宣佈的事情很重大。不知是什麼事?   “遵旨,陛下。”黃子澄老老實實退了下去。   待黃子澄走後,朱允炆這才急匆匆的道:“皇祖父,蕭凡無錯,爲何施以廷杖?求皇祖父開恩,饒了他這一回吧!”   朱元璋看着神色焦急的朱允炆,搖頭嘆氣道:“孫兒啊,朕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啊!”   朱允炆不解道:“皇祖父爲孫兒殫心竭慮,孫兒感激在心,可是……難道責打蕭凡也是爲了孫兒麼?”   朱元璋點頭道:“用人之道,先抑而後揚,令他對皇威有了敬畏之心,行事之前想想皇威國法,不偏執,不徇私,侍君以忠,待民以誠,如此方可大用,你與蕭凡私交相得,但朕要告訴你,你的身份是大明儲君,是將來要統馭萬千臣民的無上君主,你的身邊若有一個公不公,私不私的臣子,試問天下人如何看你,滿朝文武如何看你?蕭凡的權勢又將如何的不可一世?若對他太過驕縱,以至於他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你們這布衣朋友如何做得下去?”   朱允炆一臉迷茫之色。   朱元璋嘆氣道:“孫兒你還年輕。做事縱是任性一些,糊塗一些,也是說得過去的,可你不能一輩子都這麼糊里糊塗過吧?你的肩上擔着整個大明的江山社稷啊!蕭凡此人,年紀與你相仿,本事是有的,他的賑災之法給朕很多的幫助,他對皇家的忠心也是有的,你遇刺之時他挺身護駕,朕也知道,有能力又忠心的臣子,跟你的私交也不錯,這樣的人很難得,朕跟你一樣,對他抱以厚望……”   “越是厚望,就越要敲打他,蕭凡畢竟太年輕,銳氣太重,難免陽剛過甚,不知敬畏,若不在此時找個由頭敲打敲打,以後你是君他是臣,你如何拿捏得住他?他若不對皇家生出敬畏。將來又如何忠心以君待你?難道你希望他將來變成一個權勢熏天的像胡惟庸那樣的權臣嗎?你難道不知胡惟庸是個什麼下場?”   朱允炆聞言渾身一顫,頓時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這一刻,他好象才感覺到自己責任的重大,原來做一個皇帝,要花費那麼多的心思去權衡,去掌握臣子,甚至連身邊的朋友挨板子他也攔阻不得,因爲朋友是他的臣子,爲了江山社稷,爲了他的帝位,朋友必須受這份苦。   這就是皇帝麼?罡風凜冽的高處。誰與皇帝一起受這份寒冷?   朱元璋看着失魂落魄的孫兒,心中滿是憐愛,唏噓道:“孫兒啊,玉不雕琢,不成大器,人不熬煉,不可大用,你要記住,朋友之義,比起江山社稷,委實太微不足道了,朕今日只是責他十記廷杖,他日若是要你爲了維護江山社稷而讓他去殉國身死呢?你如何取捨?”   “我……我……”朱允炆訥訥不能言。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滿是落寞:“現在你知道,爲何從古至今的帝王,都被稱爲孤家寡人了吧?帝王爲了江山,可以犧牲一切,家人,親情,朋友,妻妾,這些東西,帝王隨時可以將他們拿出來犧牲,所以帝王不能太看重他們,否則痛苦的必然是自己。”   朱允炆神色怔忪,神情恍惚,皇祖父說的這些話,對他來說是絕對不能接受的,殘酷的現實是如此的血淋淋,一旦剝開看到猙獰的本質,他感到有些犯惡心。   “……皇祖父,孫兒去看看蕭凡。”朱允炆說完掉頭便往外跑去。   哪怕不能阻止蕭凡挨廷杖,至少也該在他身邊陪着他,什麼帝王之道,什麼先抑後揚,他不想去管,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受苦,他應該陪着,就這麼簡單!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消失的背影,慨然搖了搖頭,喃喃嘆道:“還是太心軟啊!跟他父親一樣,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朱允炆跑出去不久,六部尚書,侍郎,還有九卿全部聚於武英殿,衆人面面相覷,紛紛在心裏猜測着皇上召集他們來的目的,到底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需要當着六部九卿官員的面宣佈?   見人來齊了,朱元璋從椅子上起身,挺直了背脊,緩緩掃視着羣臣,威嚴的目光掠過衆人的頭頂,羣臣感到一股莫大的壓力,情不自禁的低下頭,不敢與他直視。   “衆愛卿都來齊了,朕今日要宣佈一件事情,自太孫遇刺那天起,朕便打定了主意,這件事情必須要做,不得不做……”   羣臣聞言心中一沉,寬敞的大殿內鴉雀無聲。   朱元璋雙目如電,盯着大臣們,聲音漸漸變得冷冽,他一字一句緩緩道:“你們都聽着,朕決定,重開錦——衣——衛!”   “撲通!”   黃子澄當先跪了下來,大聲抗道:“陛下!此乃暴政,不可再復!臣期期不敢奉詔,求陛下收回成命!”   ※※※   蕭凡已被押至午門,錦衣親軍磨磨蹭蹭的一直沒有動手行刑,因爲皇太孫吩咐過,他若未來,便不準動手,所以親軍們沒人敢擅自行刑。   蕭凡覺得自己挺冤的,只不過教太孫玩了幾把麻將而已,有這麼嚴重嗎?以前拍太孫的腦門朱元璋也沒把自己怎樣啊,這皇家的規矩真是很莫名其妙……   這時遠遠從宮裏跑出一道人影,後面還跟着一大羣親軍侍衛,近了一看,果然是朱允炆,蕭凡見他滿臉頹喪之色,心中頓時暗暗嘆氣,得了,這頓打還得挨。   朱允炆走近後,行刑的錦衣親軍朝他行禮,他擺了擺手,嘆氣道:“蕭侍讀,我對不起你,皇祖父他……還是不肯收回成命,他說要你對皇家生出敬畏之心,就必須揍你一頓再說……”   真是個不講道理的皇帝……   蕭凡氣得臉都紅了,聞言按住朱允炆的肩膀,然後一招力劈華山狠狠拍向他的腦門。   “啪!”   聲音清脆悅耳。   朱允炆身後的侍衛彷彿見多了這二人的打鬧,見蕭凡拍太孫的腦門也見怪不怪,大家紛紛仰頭望天,什麼都沒看到似的。   “誰說我對皇家沒有敬畏之心?我都敬畏得見人就點頭哈腰了,還要我怎麼敬畏?講不講道理?”蕭凡悲憤叫道。   朱允炆哭喪着臉揉着被拍紅的額頭,癟着嘴指責道:“你又打人……你這叫敬畏啊?你這是施暴!我現在算明白了,皇祖父揍你一頓是對的!你該打!”   蕭凡嘆了口氣,扭過頭對行刑的錦衣親軍頹然地道:“來吧,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點打吧,打完我若還活着,回家養傷去……”   行刑的錦衣親軍們點了點頭,便待將蕭凡按倒。   “慢着!”朱允炆攔住了他們,然後從身後侍衛的手中拿過兩塊約半寸厚的鐵板,遞給蕭凡。   蕭凡一楞:“這是什麼?”   朱允炆沒好氣道:“把它們塞進褲子,墊在屁股上,捱打就沒那麼痛了……”   蕭凡眼睛一亮,接着爲難的看了看行刑的錦衣親軍們一眼,低聲道:“這個……不太好吧?”   作弊也作得太明顯了,你當行刑的都是瞎子?   朱允炆眼睛一瞪,望向他們,惡聲道:“你們看到什麼了?”   親軍們急忙搖頭道:“沒有沒有,殿下,小人什麼都沒看到。”   朱允炆滿意的點頭,道:“哼!你們行刑的時候自己看着辦,若是打重了,你們知道後果的!”   親軍們擦汗:“是,是!”   交代完畢,朱允炆朝蕭凡嘻嘻一笑,道:“好了,你趴下捱打吧。”   蕭凡瞠目結舌。   這……這莫非就是古代的形式主義雛形?   太明目張膽了吧?老朱知道了沒意見嗎?   塞好了鐵板之後,蕭凡老老實實的趴下,朱允炆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錦衣親軍們正待給蕭凡套上麻袋時,宮門外又浩浩蕩蕩走來一羣錦衣親軍,押着一個大臣模樣的人朝午門走來。   待他們走近之後,蕭凡和朱允炆不由大喫一驚。   “黃先生,怎麼你……你來陪打啊?”蕭凡又驚又喜道。   小看老黃了,原來他是個講義氣的。   黃子澄怒目而視,然後狠狠的哼了一聲。   錦衣親軍把黃子澄押到蕭凡旁邊站定之後,開始大聲宣讀黃子澄的罪狀:“奉聖諭,翰林修撰兼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忤旨不遵,犯上不敬,着即行廷杖十記,午門行刑,欽此!”   “太好了!黃先生,要鐵板嗎?我這兒有塊多餘的……”蕭凡一副“你運氣真好”的表情。   “滾!奸賊!”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三章 杖下忠臣   蕭凡很意外。   他知道自己受廷杖是由於黃子澄告狀。可他沒想到告狀的人也會被打。   黃子澄究竟爲什麼受廷杖他管不着,但這一刻他對朱元璋的好感卻猛地一下飆到了頂點。   洪武皇帝,好人吶!   今日處理這事兒從頭到尾透着那麼一股子窩心,告狀者人恆扁之,這個道理早就應該讓黃子澄切身體會一下。   前世上學那會兒,誰要背後偷偷跟老師打小報告,那將受到全班同學的鄙視和疏遠,這個道理放之四海古今皆準。   黃子澄默然無言,但神情充滿了憤慨。   蕭凡斜眼瞧着他,表情跟他保持一致,心裏卻樂開了花。   好吧,蕭凡承認自己有點不厚道,看着名義上的老師即將被打屁股,他心裏不但不難過,反而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嗯,心胸狹隘了,但是……這種感覺真的很不錯,太爽了!神明爲證,他其實很想悲痛一下的……   朱允炆卻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今兒這是什麼日子呀?好友即將捱打不說,皇祖父還嫌不夠亂。又添一老師來陪打……   他想跑回皇宮求情,但一想到皇祖父向來乾綱獨斷,做出的決定從無更改,朱允炆只好放棄求情的念頭,着急卻又想不出辦法,他只能焦灼的在原地直跺腳。   太孫殿下如何焦灼,行刑的錦衣親軍管不着,他們必須奉旨行刑。   於是,蕭凡和黃子澄的身子被他們套上了麻袋,然後用繩子扎得緊緊的,這是挨廷杖的規矩,防止捱打的人掙扎亂動,或者被打得大小便失禁,失了儀態。   行刑的人並不是固定的兩人,而是一小隊錦衣親軍輪流打,以防徇私作弊,不能徹底貫徹皇帝的旨意。   行刑之前有監督官驗明受刑者的正身,監督官可能是親軍校尉,也可能是宮裏的宦官。   一切都沒問題後,受刑者便被兩根水火棍一左一右從胳膊穿過,像筷子挾菜似的,將整個身子夾住,然後兩人用力將水火棍往上一挑,受刑者便如同鍋裏的荷包蛋似的,凌空翻了個身,重重撲到地上,光這一下重擊足可使人背過氣去。還沒等受刑者感覺到劇痛,劈頭蓋腦的廷杖便重重打在了身上。   自明朝始,被當場廷杖致死的大臣們不計其數,這其中有很多名堂,衆所周知的宦官腳尖向內開還是向外開,便是決定受刑者能否在廷杖下存活的重要預示,而且宦官的腳尖內開還是外開,也不是憑他們自己的喜好,而是皇帝的意思,總而言之,若皇帝只打算對受刑者稍作懲戒,那麼不論他被打了多少記廷杖,養上幾天便能活蹦亂跳,如果皇帝不想讓受刑者活着了,那麼行刑者哪怕只是看似輕柔的敲一記,那人也會筋骨寸斷,內腑爆裂而亡。   行刑者一般都是數年苦練,他們絕對有這個本事。據說他們練習時,將一張薄紙置於磚頭上,然後一棍子看似毫無力道的敲下去,磚頭盡碎。而薄紙無恙者,方纔算過關。反之,他們打下的棍子看似很重,甚至受刑者血肉模糊,可實際上卻只是很輕的皮肉之傷,根本不傷筋骨。其中輕重程度的拿捏,則全看皇帝的意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可不是一句空話。   不過今日的行刑有些不一樣,當今太孫殿下在一旁虎視眈眈,受刑的一個是他的老師,一個是他的好友,行刑的錦衣親軍們長几個膽子敢當着太孫殿下的面把這兩位大臣打出毛病來?   麻袋套好之後,廷杖程序裏的將人夾起往天拋的動作便自動忽略了,錦衣親軍們溫柔得跟按摩小姐拉客似的,畢恭畢敬的請二人趴好,然後衆行刑者完全忽視了一旁的監督官,紛紛苦着臉可憐兮兮的瞧着皇太孫,太孫殿下若不發話,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朱允炆見情形已不可逆轉,不由狠狠跺了跺腳,朝他們發火道:“看我做什麼?準備動手吧,我可告訴你們,該怎麼打你們心裏有數,這二人若然被你們打出個好歹,我絕不饒你們!”   一名錦衣親軍總旗點頭哈腰諂笑道:“殿下放心,小人心裏有數,絕不敢讓這兩位大人難受便是。”   朱允炆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黃子澄卻趴在地上不領情的大聲嚷道:“殿下不必說這些!該怎麼打就怎麼打,你們行刑的多賣點力氣,老夫犯上不敬,縱被打死亦無怨尤!身爲臣子,老夫要盡臣子的本分,該說的話卻一定要說的!”   蕭凡百無聊賴的趴在地上,聽黃子澄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於是騰出一隻手來推了推旁邊的黃子澄,很好奇的問道:“黃先生,按說你是原告,我是被告,被告捱打倒是說得過去,皇上怎麼連你這原告也一塊兒打了?聖諭說你犯上不敬,難道先生在皇上面前不禮貌了?箇中緣故學生很不明白,還望先生解惑。”   黃子澄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蕭凡,你少說風涼話!陛下今日之舉,皆由你而起,若非太孫殿下認識了你,又怎會頻繁往來江浦?他若不去江浦,又怎會遇刺?他若不遇刺,陛下又怎會做此糊塗的決定?蕭凡,你乃大明之千古罪人矣!”   蕭凡莫名其妙道:“黃先生能否說得明白些?學生實在不懂。我不過教太孫玩了玩麻將,這就成千古罪人了?您這帽子扣得學生我很冤枉呀……”   黃子澄怒哼道:“你不明白就算了,你只要記住,陛下今日若真的一意孤行,你蕭凡便是千古罪人,記住,你是千古罪人!”   蕭凡張了張嘴,一股鬱悶之情油然而發,這大明朝廷從皇帝到大臣,個個不講道理,都是幫什麼人吶!沒招誰沒惹誰的。莫名其妙就成千古罪人了,他覺得心裏真冤得慌。   “黃先生,您這可是欲加之罪了,學生每日規規矩矩陪太孫殿下讀書,怎麼就成千古罪人了?您是老師,可不敢亂說話呀,說起來學生與您還有着師生名分呢,學生名聲壞了,您這老師怕是也好不了。”   “師生?哼!免了,老夫教不起你這種學生,師生名分不提也罷!”   “黃先生,咱能不能心平氣和的講講道理……”   “老夫與你這奸賊沒什麼好說的!”   “……”   “……”   行刑的錦衣親軍見兩人趴在地上卻聊個沒完沒了,就跟路上碰到的倆熟人敘舊似的,聊得那叫一個熱乎,這哪兒像是受刑呀,這分明是坐茶館裏閒磕牙啊。   一名錦衣親軍朝二人討好的笑了笑,道:“兩位大人,聖諭在身,小人不得不奉旨,這就準備行刑了,二位若聊得還未盡興,不如待小人行完刑後,二位再繼續,您二位覺得呢?”   黃子澄怒瞪蕭凡一眼,朝行刑的錦衣親軍大喝道:“老夫與他有什麼聊的!你們動手吧!老夫今日縱死無怨,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蕭凡趕緊接道。   畫龍點睛的最後一句被蕭凡搶了過去,黃子澄不由一窒,悻悻的使勁瞪了他一眼。   見到黃子澄這副大義凜然的忠臣模樣,倒是給蕭凡提了個醒,他忽然想起來,明朝的大臣有個很鮮明的性格特點,那就是喜歡被虐,特別是被皇帝虐,大臣們以反對皇帝爲榮,似乎皇帝說的一切都是錯的,都是昏庸無道的,而大臣們自己站出來勇敢的直諫犯上。會在士大夫階層留下一個“忠心耿直,不懼天威”的清流好名聲,所以大臣們就特喜歡招惹皇帝,一旦招惹得皇帝發怒,要懲罰大臣了,大臣們便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如同單位裏搶職稱,一窩蜂的爭着鬧着主動受罰,彷彿不挨頓揍就不能證明他是忠臣似的,頗有些“我以我血薦軒轅”的味道。——當然,如果是挨刀的話,大臣們爭搶的人就不多了,幾乎沒有主動伸脖子的。   真是一個充滿了黑色幽默的時代。   既然穿越了,蕭凡當然要充分的適應這個時代,扮忠臣?太簡單了!   一切準備妥當,行刑的錦衣親軍嘿然大喝一聲,手中的水火棍高高舉起,還未落下,便聽蕭凡一臉慷慨激昂的悲憤大呼:“你們打吧!狠狠的打!我縱死無怨!陛下,微臣是忠臣,自古武將死沙場,忠臣死社稷,陛下,臣無怨無悔,臣爲國立過功,臣爲太孫殿下護過駕,臣是忠臣,忠臣吶——”   朱允炆聞言感動得熱淚盈眶,一邊抹着眼淚一邊下保證:“蕭侍讀,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忠臣,你放心,今日受點委屈,將來我必倍報於你……”   “……說話算話啊!”   一旁的黃子澄張大了嘴楞楞看着滿臉大義凜然的蕭凡,嘴脣囁嚅了幾下,按慣例,捱打的時候忠臣都應該不服氣的高喊幾句忠君報國之類的場面話,可是……蕭凡這奸賊嘴太快,該表的忠心都被他表完了,黃子澄想補充幾句,但轉念一想,連蕭凡這等奸賊嘴裏都大呼自己是忠臣,若他也跟着瞎起鬨,未免把“忠臣”這詞兒說得太掉價了……   於是,滿腔忠義情懷急待表達出來的黃子澄只好悻悻的閉上了嘴,然後很不屑的瞪着蕭凡,冷冷道:“捱打就好好挨,瞎嚷嚷什麼?嘴裏喊幾句就是忠臣了?哼!”   這時給兩人行刑的錦衣親軍水火棍已然落了下來,他們嘴裏還暴喝出聲:“着實打!”   “噗!”   打在黃子澄身上時,沉悶的擊肉聲令人膽戰心驚,黃子澄瞋目裂眥,死死攥緊了拳頭,只悶哼了一聲,疼得額頭的冷汗立馬冒了出來。   再怎麼走過場,這畢竟是挨板子,不可能不疼,縱是錦衣親軍手下留情再留情,黃子澄還是疼得咬緊了牙關,渾身直顫抖。   蕭凡那頭的情形則和諧了許多。   水火棍落下的同時,蕭凡猶自表着忠心:“微臣是忠臣!忠臣死社稷,微臣不怕死……”   “鐺!”   同樣力道的水火棍落在他的屁股上,行刑者只覺得虎口一麻,一股強勁的反震力從蕭凡的屁股傳到棍上,錦衣親軍的雙手都震得沒了知覺,兩手一鬆,水火棍哐啷一聲落到了地上。   悲壯表忠心的蕭凡若無其事的回過頭,看了行刑的人一眼,奇道:“怎麼了?繼續呀。”   錦衣親軍悲憤不已,這人太無恥了!屁股上墊塊鐵板,一棍子落下去不痛不癢,他還滿懷悲壯的高呼口號,演得跟英勇就義的忠臣似的,名聲好處都讓他一人佔了,行刑的人反而還落得個兩手發麻……   沒辦法,繼續吧,皇上的聖旨不能不執行,只求趕緊行完刑回去交差。   於是,午門前的廣場上,一道中氣十足的高呼聲悠悠迴盪不絕。   “臣是忠臣!”   “鐺!”   “留取丹心照汗青!”   “鐺!”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鐺!”   口號滿懷激情,令人心潮澎湃,而且很有節奏感。   黃子澄捱了三記廷杖後就受不了了,情不自禁的痛呼出聲,分外悽慘。   朱允炆在一旁急得直嚷嚷,不停的道:“你們輕點兒,輕點兒!”   蕭凡扭過頭對黃子澄放馬後炮:“黃先生,早勸你墊塊鐵板。您就是不聽,這下喫苦了吧……”   “滾!奸賊!”黃子澄奄奄一息。   蕭凡見他這模樣心裏有些不落忍了,人家畢竟是自己的老師,能幫就幫一把吧。   “暫停一下!”蕭凡叫道。   錦衣親軍立馬停住,紛紛看着他,看他還要出什麼幺蛾子。   蕭凡好整以暇的指了指黃子澄,問道:“他還剩幾下廷杖?”   “大人,他還剩七記。”   “哦……”蕭凡點頭,然後趴在地上大手一揮,很大方的道:“黃先生的帳記到我身上,這頓打我請了!”   蕭凡說這話時輕鬆得跟下館子請客似的,神情豪爽得一塌糊塗。   衆人滿頭黑線:“……”   “不用你假好心!老夫……老夫不領情!”黃子澄咬牙切齒。   朱允炆感動得眼眶泛紅:“蕭侍讀,真義士也……”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四章 錦衣重開   武英殿內。   君臣之間的氣氛很沉悶。很壓抑,這種氣氛自朱元璋於洪武二十六年廢除錦衣衛後,很少在朝堂上出現過了,聖明的洪武天子今日在羣臣面前再次撕破了君臣之間那層虛假的和諧表象,洪武三十年二月,在這武英殿上,朱元璋再次向羣臣下了一個通知:重開錦衣衛。   是的,通知,不是跟羣臣商議,也不是“經上級研究決定”,朱元璋很明確的告訴滿朝文武,六部九卿官員,我要開錦衣衛,不管你們答不答應,我都要開!跟你們先打聲招呼而已。   大臣們當然不答應。   自大明立國甫始,“錦衣衛”這個機構便成了朝堂大臣們的一個噩夢,每天都重複做的噩夢。從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謀反案開始,錦衣衛便像一隻揭去了羊皮的狼,露出了它猙獰的面目,刑訊,逼供。株連,構陷,手段層出不窮,錦衣衛的詔獄一度人滿爲患,殺完一批又抓進來一批,一直到錦衣衛廢除的那一年,十三年間,朝堂民間被誅者高達四萬餘人,這些全都出自錦衣衛的手筆,這樣一個血腥殘酷之極的特務組織,哪個大臣願意恢復它?那不是給自己全家找不自在嗎?   可惜……做這個決定的是朱元璋,他不是別人,他是朱元璋!大明的開國皇帝,他的個人意志能夠左右天下,任何人都無法說服他收回成命,在這位一生戎馬,性情殘虐的洪武皇帝面前,大臣只能算是一個陪襯而已,每個人心裏都很明白,朝堂大臣於朱元璋來說,其實存在的意義並不大,自胡惟庸伏誅後,國家大小事務盡集於皇帝一身,大臣多幾個少幾個,對大明根本毫無影響。   黃子澄因爲反對,他已被拖出去受廷杖了,誰敢做第二個黃子澄?   饒是如此。飽讀聖賢書的大臣們互相看了幾眼,然後六部九卿官員不約而同跪下,高呼道:“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負手而立,眼睛半闔,不言不動,神情堅決而冷漠。   衆臣起身,然後又跪下,再次高呼:“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仍舊無言,絲毫不爲所動。   衆臣起身,再跪下,第三次高呼:“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開口了:“朕已思之再思,心意已決。”   這就是朱元璋的回答。   衆臣三請無果,皇帝一錘定音,好了,強制性通過,重開錦衣衛!   衆臣起身,再無言語,神情卻很是灰暗,洪武一朝三十年了,自今起,又迎來一個多事之秋。錦衣緹騎四出,天下將再無寧日。   朱元璋見羣臣神色,心下不悅,我的皇位繼承人在天子腳下被刺,如此嚴重的政治事件,這擺明了有人妄圖顛覆我朱明江山,不重開錦衣衛大索天下,不把這個幕後主使人揪出來碎屍萬段,行嗎?   “楊靖。”朱元璋眼睛半闔緩緩道。   新任刑部尚書楊靖慌忙站出班,躬身道:“陛下,臣在。”   “你乃刑部尚書,太孫遇刺一案,時至今日,已有三個月了,可有結果?”   楊靖渾身一顫,急忙跪下,恭聲道:“臣等無能,行刺者共三十一人,盡皆死士,全部身死,此案至今未有頭緒,臣萬死!”   朱元璋睜開眼,銳利的眼神緩緩掃視羣臣,目光中的殺機愈發盛漲。   “朕這朗朗大明乾坤,位極太孫者,卻被人行刺,如此重大之罪行,莫非查不出頭緒便就此作罷不成?諸公何以教朕?”   語聲平淡,但充滿了陰冷意味。衆臣心中盡皆一凜,跪下齊聲道:“臣等無能。”   朱元璋冷冷道:“既然你們查不出,朕再換人去查便是,這天下在朕治下,沒有查不出的真兇!楊靖。”   “臣在。”   “今日起,太孫遇刺一案,移交錦衣衛,刑部不必再過問。”   “臣,遵旨。”   新任的吏部尚書張紞猶豫了一下,上前問道:“陛下欲重開錦衣衛,不知可有章程?錦衣衛都指揮使司交誰人掌管?其下屬各級,如同知,僉事,千戶等,陛下可有人選?錦衣衛主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其權之大,如出籠猛虎,非勳戚位尊者,不可任指揮使,望陛下慎重斟酌。”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啊,錦衣衛的權力有多大。沒人比他更清楚了,這樣大的權力,很容易造成個人的膨脹,錦衣衛的第一任指揮使毛驤,因胡惟庸案,株連蔓引大臣無數而立功,第二任指揮使蔣瓛,因檢舉株連藍玉案立功,後來他們得意了,膨脹了,死在他們手下的無辜者也越來越多了。簡直鬧得天怒人怨,朱元璋纔不得不殺了他們以息衆怒。   現在的問題是,誰來做這第三任指揮使呢?   他必須要有絕對清白的出身,忠心不二,最好出身皇室勳戚,位尊而恭謙,如果有過統軍的經歷那就更好了,……誰可擔任呢?   立國三十年,有能力有本事的文臣武將,該殺的都被他殺完了,剩下的還有誰能當好這個舉足輕重的指揮使呢?   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右軍都督僉事平安?   耿炳文老成,但只適合守成,進取不足。   平安進取足夠,惜脾氣剛烈,若掌錦衣衛,恐牽連過甚,國無安寧。   郭英勇謀兼備,可惜後宮寧妃是他同胞姐妹,若任他爲指揮使,恐外廷內宮有勾連之禍……   一個個人選在朱元璋心中如走馬觀燈似的一一掠過。   終於,朱元璋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他的姐孫,外甥李文忠之子,襲爵曹國公,時掌左軍都督府事,李景隆。   還有誰比他更適合掌錦衣衛的?李景隆,皇族外戚,年輕力富,有掌軍經驗,其身份和忠心絕無問題,至於能力……現在朱元璋需要的是忠心,而不是能力!能力可以慢慢培養,忠心卻是最重要且無法培養的。   “傳旨:命曹國公李景隆交卸左軍都督府事,改任錦衣衛都指揮使司指揮使,開府建衙一應事宜悉由自決。”   ※※※   蕭凡和黃子澄已經受過了廷杖。   黃子澄仍然生生受下了十記,咬着牙忍了下來,不願接受蕭凡幫他買單的好意,捱到最後。黃子澄再也挺不下去,兩眼一翻,暈厥過去了。   反觀蕭凡,受過廷杖後做了幾個擴胸運動,拍拍屁股,跟剛剛享受過小姐按摩似的,神情那叫一個舒服愜意。   給他行刑的錦衣親軍卻受苦了,一個個兩手顫抖,虎口發麻,渾身不停的哆嗦,跟抽雞爪瘋似的,望着蕭凡的表情別提多幽怨了。   朱允炆氣得狠狠踹了給黃子澄行刑的錦衣親軍們幾腳,然後跟蕭凡打了聲招呼,神色焦急的親自將暈厥的黃先生送回府去了。   廷杖到此結束。   事實證明,做人還是不要太忠厚,這世上爲什麼喫虧的總是老實人?因爲老實人是君子,君子是用來被欺負的,黃子澄就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教材。   從這次的廷杖風波,蕭凡還得出一個教訓:不要跟老師作對,特別是那種愛打小報告的老師,——做人不要太黃子澄。   後面一個教訓最爲重要。   蕭凡出了午門,走在大街上,神情有幾分迷茫。   抬頭看見一家靠街的酒肆,蕭凡想也沒想便走了進去,獨自佔了一桌,叫了一壺酒,兩個小菜,自酌自飲起來。   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明白,最近的日子過得有些混亂,從一介平民,莫名其妙考上了秀才,又莫名其妙被授東宮侍讀,最後又教壞了太孫,莫名其妙捱了頓板子。   日子的內容可謂豐富多彩,可是,它的意義在哪裏?   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升斗小民爲生計奔波,商人爲銀子奔波,官員爲前途奔波,皇帝……皇帝不算,他的職稱到頂了。   蕭凡自問,自己的理想呢?我爲什麼奔波?生計?不需要了,餓不死就行,對於物質,他並沒有太高的要求。   前途?二十歲做到六品東宮侍讀,而且還是朱允炆的至交好友,將來他登基之後,二三品的朝廷重臣是跑不掉的,前途根本不必擔心。   不爲生計,不爲銀錢,不爲前途,我到底在瞎忙些什麼?理想呢?一個沒有理想的人該是多麼的可怕,這跟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蕭凡茫然了,他覺得自己迷失在這個本不屬於自己的朝代,在這個朝代,他似乎找不到奮鬥的意義,冥冥中有一雙手,巧妙的將他的一生都安排好了,而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活下去,混喫等死的過好每一天……   沒有理想而活,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必須靜下心來好好反思一下,然後給自己立一個理想。自己還年輕,有功名有官身,總得給自己找一個奮鬥下去的目標,這人生纔算活得有滋有味。   蕭凡目光渙散的望着窗外人來人往的大街,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的神情很凝重,一手託着腮,另一隻手則兩指併攏指着窗外,漫不經心的隨意瞎指,很空洞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亂指,腦子已不知神遊到了何方……   “唰!”   一名路過窗邊的女子倒了黴,被蕭凡無意的一指,肚兜兒帶子解開了。   女子嬌呼一聲,滿面羞紅的驚望四周,然後捂着胸急匆匆的跑了。   “唰!”   又一名路過的女子倒了黴,驚聲尖叫一聲,然後滿面羞紅的捂着胸跑了……   “唰!”   第三個。   “唰!”   第四個。   蕭凡仍在皺着眉思考,目光渙散無神,手指一通亂點……   “咦?”   接連不斷的嬌呼聲引來了鄰桌一位客人的好奇,那人三十來歲,白白淨淨,手裏拎着個鳥籠,另一隻手把玩着一柄摺扇,典型的紈絝子弟打扮。   那人好奇的湊了過來,看了看蕭凡,又將頭伸出窗外,看了看接連不斷捂胸而逃的女子,再回過頭時,他臉上已佈滿了崇拜驚異之色。   “這……這是……什麼名堂?”那人激動的指着蕭凡亂點的手指,結結巴巴地道。   蕭凡回過神,抬眼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託着腮,漫不經心道:“現乳一指,師門不傳之祕。”   那人聞言眼睛立馬亮得跟燈籠似的,臉上也浮現出淫蕩之色:“現乳一指?果然名副其實!哎,這位……這位高人,能否再演示一下?”   蕭凡從善如流,很隨意的找了個目標,手指併攏,然後一縷勁氣發出。   “唰!”   嗯?那女子竟然沒反應……   這下兩人都楞了,互相看了一眼,蕭凡不服氣,又是一指。   “唰!”   還是沒反應。   那位紈絝公子神情滿是失望的看着他:“不靈了?”   蕭凡神情嚴肅,若有所思:“只有一個解釋……”   “什麼解釋?”   “那位婀娜的女子沒穿肚兜兒。”   紈絝公子恍然大悟,接着兩眼冒着星星,把手裏的鳥籠和摺扇一扔,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揖到地,帶着幾分哀求道:“這位高人,能否收小弟爲徒?小弟願以師禮待之……”   蕭凡哼道:“你剛纔沒聽清嗎?這是師門不傳之祕,你覺得我會教你嗎?”   “求你了,高人兄這一招實在是驚天地而泣鬼神,我若不學會它,枉爲本朝第一風流公子也!兄臺,幫幫忙吧!”   本朝第一風流公子?這傢伙好大口氣!   蕭凡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很不屑的道:“就你?還風流公子?你誰呀你?”   紈絝公子笑得很是諂媚:“好說好說,在下姓李,名景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五章 又升官了   李景隆?   蕭凡聽到他自報姓名。頓時一驚。   這個名字太熟了。   李景隆是什麼人?歷史上對他的評語很多,“寡謀而驕,色厲而餒”,“昏庸無能,剛愎自用”,“智信不足,仁勇俱無”……   類似這樣的評語太多了,反正沒一句好話,總結起來只有一句:李景隆是個草包。   除了削藩時奉皇命抄周王的家抄得很乾淨外,實在找不出他有其他的優點了。   歷史上的建文帝敗於燕王,有兩個很重要的原因,一是黃子澄爲首的秀才朝廷誤君誤國,二是軍事上任用草包李景隆爲帥,五十萬大軍被燕王一擊而潰,李景隆兵敗還京後,方孝孺指着他鼻子哭罵:“壞陛下事者,此賊也!”   眼前這位三十來歲,一副紈絝子弟模樣的公子哥兒,就是李景隆?   蕭凡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半晌,心中震驚不已。   建文朝兩大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一是黃子澄。二是李景隆,他算是都認識了,實在令人感到……榮幸?   蕭凡面孔抽搐了幾下,不知是哭是笑。   看着眼前這位貌似風流倜儻的公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單薄長衫,腰間掛着一塊碧綠的納福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知用了什麼髮油,看起來油光鑑人,而且散發着一股濃郁的花香,左手拎着的鳥籠子裏,一隻八哥正嗷嗷叫喚,右手握的摺扇描金鑲玉,比朱允炆用的還高級,若是把他滿頭青絲變成長辮子,這傢伙看起來整個就一八旗子弟……   蕭凡楞楞的看着他,嘴裏不由喃喃道:“像……太像了!”   李景隆聞言沾沾自喜的撫了撫頭髮,看似風流實則風騷的問道:“是不是覺得我確實像本朝第一風流公子?”   蕭凡趕緊閉嘴,他實在很不好意思說他像人形草包,那樣很沒禮貌。   李景隆當然不知道蕭凡一眼看出了他的本質,猶自討好的哀求道:“這位高兄……”   “我不姓高。”   “你是高人,當然尊稱高兄……高兄啊,可不可以把你那手絕技傳授於我?兄臺高才絕世,在下不勝仰慕,願以師禮相待……”李景隆喋喋不休的哀求,甚至有點死皮賴臉了。   “你學這個幹嘛?”   李景隆朝蕭凡淫蕩的挑了挑眉毛,露出個男人都懂的表情。連笑容都變得猥瑣起來:“兄臺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在下若學會你這手驚世絕豔的現乳一指,本朝第一風流公子的稱號纔算實至名歸。兄臺試想,將來京師的大街小巷,滿城美貌女子的芳香肚兜兒漫天齊飛,豐乳與白臀共一色,那場景……嘖嘖,多麼銷魂……”   蕭凡也露出嚮往的神色,情不自禁的脫口道:“你我皆是同道中人啊……”   李景隆頓時大喜道:“高兄願意教我了?”   蕭凡一楞,回過神來,他忽然想起,眼前這傢伙可是千古第一草包兼奸臣呀,我幹嘛跟他打交道?自己剛在午門捱了板子,那會兒自己高呼什麼口號來着?   我是忠臣!   自古忠奸不兩立!   忠臣罵奸臣一般怎麼罵的?   蕭凡想起黃子澄罵自己時的模樣,於是他把臉一板,神色立馬變得冷漠,投向李景隆的目光充滿了痛恨與蔑視,狠狠一甩袖子,怒喝道:“你休想!奸賊!哼!”   然後蕭凡扭頭就走,腦袋仰得高高的,鼻孔朝天。很高傲的模樣。   李景隆見這位高人兄說翻臉就翻臉,不由楞住了,蕭凡走得沒影兒了他纔回過神來,憤憤的跺腳道:“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怎麼就成奸賊了?招你惹你了?”   ※※※   回到家的蕭凡仍舊保持着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樣。   他心裏很得意,覺得今日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怪不得戲文小說電視裏的忠臣一看到奸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見面就高聲痛罵,原來罵奸臣的感覺真的很爽,罵完之後打從心底裏湧出一股莫名的快感,這種快感有點類似於用彈弓打老師家的玻璃……   “相公——”一道輕俏的身影由遠漸近,軟軟糯糯的嬌呼。   “啊?”蕭凡鼻孔立馬朝地,定睛望去,只見內院的月亮門內,一個貌似女子的不明物體朝他歡快的飛奔過來,她的臉上塗着厚厚的脂粉,一張臉塗得慘白慘白,眉毛畫得又濃又黑,就像眼睛上長了兩把大掃帚似的,嘴脣中間塗着猩豔的一點丹紅,如同剛吸完人血沒擦乾淨嘴的惡鬼,頭髮盤得高聳入雲,執拗不屈的呈螺旋狀向上盤旋,令他想起了前世的青藏公路……   “站住!你是何人……何物?”蕭凡嚇得腿都軟了,白天挨板子,回家就遇鬼,莫非今天乃大凶之日?待會兒找師父畫個桃符……   不明物體停了身形,小嘴一撇,露出委屈的神情。嘴上那猩豔的丹紅愈發駭人。   “相公——是我呀。”   蕭凡壯着膽子湊近一看,不確定地道:“……畫眉?”   蕭畫眉雀躍道:“相公真好,一眼就認出我了……”   然後朝蕭凡撲了過來。   蕭凡心裏那個氣呀,抓着畫眉的肩膀,狠狠揍了她幾記響亮的屁股。   “你中邪了?幹嘛畫成這副鬼樣子?沒事亂叫什麼相公?”   蕭畫眉低頭道:“大戶人家的夫人都叫當家的爲相公的,而且她們都擦粉點脣……”   “別人是別人,咱們用不着這一套臭規矩,什麼相公不相公的,你纔多大?”   蕭畫眉像只小蟲子似的,在蕭凡懷裏使勁拱啊拱,低着頭嬌羞無限地道:“人家十二了,十二可以……可以成親了的……雖說明律十五六歲才準迎娶,可民間十一二歲成親的比比皆是……”   蕭凡頭皮一陣發麻,十二歲成親?明朝的男人真邪惡,反正他是下不去這毒手……   “你太小了,這麼早成親對你身體有害……”蕭凡耐心的解釋道。   蕭畫眉眨巴着大眼睛,眼睛上畫的兩條大掃帚分外刺眼:“爲什麼?”   張了張嘴,蕭凡想跟她解釋一下女性生理成熟,房事以及女性成熟生育期三者之間的科學關係,嘴張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該怎麼開口,小丫頭聽得懂纔怪。   於是蕭凡決定用一句很淺顯易懂的話來解釋。   狠狠在她小屁股蛋子上揍了一記,蕭凡惡聲道:“不爲什麼。因爲是我說的!去,把你那花貓臉洗乾淨,再敢裝鬼嚇人,定斬不饒!”   蕭畫眉嘻嘻哈哈跑遠了。   蕭凡望着她的背影,欣慰的笑了。小丫頭越來越開朗,雖然僅止於在他面前露出頑皮和純真的一面,外人面前仍舊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但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調教蘿莉的樂趣,在於積木成林,一步一步的潛移默化。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   洗過臉後的蕭畫眉素面白嫩,渾身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一身湖綠色的小夾襖緊緊裹住嬌軀,長長的秀髮披肩散落,看起來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分外惹人憐愛。   太虛老道喫過晚飯後便摸着肚子識趣的走開了,嘴裏喃喃念着:“飽暖思淫慾,無量壽佛,貧道也該找位紅顏知己練練雙修了……”   老傢伙一百多歲了,也不知道行不行,多半是嘴硬。   內院的臥房內只剩下蕭凡和畫眉,畫眉很黏他,喫過飯,丫鬟們收拾完桌子後,小丫頭便膩在蕭凡的懷裏,像只溫順的小貓咪,秀氣的打了個小哈欠,然後閉上眼睛,一臉愜意的倚在蕭凡的胸膛上。   “相公——”   這稱呼令蕭凡頭皮又是一陣發麻,有心想糾正,轉念一想,小丫頭如今正是發育期,心理也比較敏感脆弱,若一味的不准她這樣不准她那樣,難免會傷着她的心,罷了,相公就相公吧,反正自己打麻將也經常抓一手相公牌,這稱呼挺合適的。   “相公今日遇着什麼高興事了?喫飯都笑呵呵的合不攏嘴。”蕭畫眉的大眼睛饒有興味的在蕭凡臉上探索。   提起這事兒蕭凡就高興,喜色滿面道:“今日我當街痛罵了一個大奸臣,罵得那叫一個爽啊……”   話音剛落,張管家略帶幾分驚慌的在內院的月亮門外高聲叫道:“老爺,有欽差來府上宣聖旨了,您趕緊出來呀。”   蕭凡楞住了,朱元璋又給自己下旨幹嘛?莫非他覺得白天那十記廷杖打得還不夠解氣,這會兒再來補幾棍子?   蕭畫眉輕輕拍了拍他。蕭凡回過神,在她的幫助下手忙腳亂的開始穿官袍。想了想,又揣上了上次用的鐵板。   一切準備停當,蕭凡趕緊跑了出去。   前院正堂,張管家已擺好了香案,蕭凡剛跑到前堂,一見宣聖旨的人,便嚇了一跳:“How old are you?”   宣聖旨的人板着臉冷冷道:“什麼意思?”   蕭凡換了中文:“怎麼老是你?”   宣旨的人頓時一臉悲憤:“你當我樂意往你家跑啊?我是翰林待詔,宣聖旨這事兒我不來誰來?若非如此,鬼才願意來你家呢!”   蕭凡拍着他的肩,笑得很和善:“解學士太客氣了,待會兒宣完旨留下喝幾杯,不醉不歸啊,否則你就是看不起我!”   解縉臉色鐵青,拼命忍住揍他一頓的衝動,將手中的聖旨一展,冷冷道:“六品東宮侍讀蕭凡跪聽聖旨。”   蕭凡神色一凜,急忙朝他跪下。   解縉清冷的聲音在前堂迴盪:“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煌煌天朝,聖仁廣運,應天承業,天覆地載,朕順天命而復開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原東宮六品侍讀蕭凡者,性恭孝友,無怠遵循,上體敬慎,軌度端和,朕深慰之,着即兼封蕭凡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同知,晉階五品,望卿續秉公忠,勿負聖恩,欽此。”   蕭凡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概意思還是明白了,明白過來後,不由大喫一驚。   朱元璋要重開錦衣衛?這……歷史上從無記載啊!自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廢除錦衣衛後,一直到永樂年間才重新恢復了錦衣衛,爲何現在洪武三十年便恢復了?哪裏出了錯?難道真是因爲自己這個穿越者蝴蝶翅膀扇了幾下,歷史已不是原來的歷史了?   強忍住心頭的震撼,蕭凡努力用平靜的聲音伏地拜道:“臣領旨,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又升官了,六品侍讀升到了五品錦衣衛同知,從作弊考上秀才,到現在的五品朝廷命官,間隔不過兩個月,這樣的升官速度,大明朝誰人能比?   蕭凡表情木然的跪在地上,心中卻如巨浪滔天。   想不到一紙令下,自己居然成了歷史上臭名昭着的錦衣衛特務機構的高級官員,老朱啊,你這是想玩死我啊……   爲何偏偏選中我來做這錦衣衛同知?老朱打着什麼主意?   ……   宣完聖旨後的解縉見蕭凡呆呆跪在地上出神,立知機會難得,於是他悄悄撩起官袍下襬,打算不聲不響的離開蕭府,這位貌似斯文,實則狂野的錦衣衛同知大人不好招惹,能跑趕緊跑了吧……   “哎!慢着,解學士,你跑什麼呀!回來回來,今日解大才子蒞臨寒舍,不喝個痛快怎麼對得起你,來來來……”蕭凡恰到時機的回過神,非常熱情的抓住瞭解縉的手。   解縉萬分懊惱的跺腳長嘆:“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呀……”   “解學士,在下對你可是仰慕已久,你是千古聞名的大才子呀,今日我可得好好與你結交一番……”   解縉抱着廊下的柱子,苦苦哀求道:“不,不!蕭大人你放過我吧,強扭的瓜不甜啊,我是四品翰林,你這是冒犯上官……”   蕭凡使勁掰開他的手,不由分說拉着他往二堂走去,嘴裏猶自興沖沖地道:“解學士客氣得很堅決啊,這樣可不好,客氣過頭了,很失禮的……”   “誰跟你客氣了?”   “對了,順便問一句,我是指揮使同知,誰是錦衣衛指揮使啊?”   “李景隆。”   “撲通!”   蕭凡腳下不穩,倒頭便栽在地上。   張管家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老爺,老爺你怎麼了?”   “老爺,宣旨的大人跑了,他跑了……”   “老爺,宣旨的大人跑到前院了……”   “老爺,宣旨的大人慌不擇路,腦袋撞到迴廊的柱子上了……”張管家跟路口的監控攝像頭似的,孜孜不倦的報告着解大才子逃離蕭府的實況。   “老爺,宣旨的大人……”   “他又怎麼了?”   “他暈過去了……撞暈的。”   “把他扶進廂房,等他醒了我陪他喝酒……”蕭凡淡淡的吩咐,一張俊臉卻苦澀得扭曲成一副醜陋模樣。   李景隆……怎麼偏偏是李景隆?   ※※※   “下官……下官新晉錦衣衛同知蕭凡,參見指揮使大人。”蕭凡額頭冒着細汗,一臉尷尬的躬身參拜。   位於皇宮外圍的承天門西側,乃新開建衙的錦衣衛鎮撫司,鎮撫司衙門是一座四進的大宅,二堂正中的照壁上繪着一副猛虎下山圖,新任錦衣衛提督指揮使李景隆穿着一身風流倜儻的儒衫,坐在猛虎圖前正翹着二郎腿顧盼自得。   聽得蕭凡參拜,李景隆哈哈笑道:“蕭同知免禮,以後同衙爲官,你可要多多輔……咦?蕭同知,你的聲音好耳熟,抬起頭讓本官看看……”   蕭凡無奈的抬起頭,朝李景隆露出一個看似討好,實則難看的笑容。   李景隆大喫一驚,嘶的抽了口涼氣:“是你?”   蕭凡的笑容愈發尷尬,他忽然覺得做人還是冷靜一點的好,痛罵奸臣這種事兒以後儘量別幹了,圖了一時痛快,倒黴的可是自己的前途命運啊……   誰知李景隆彷彿完全忘記昨日被蕭凡痛罵奸賊的事了,楞楞的呆了一會兒,忽然又驚又喜的叫道:“是你!就是你!高兄,高人兄啊!我正打算繪影圖形,命錦衣衛滿城搜索你呢……”   蕭凡鬱悶的乾笑道:“滿城搜索……下官,下官沒那麼大罪過吧?”   李景隆拍着大腿喜道:“誰說你有罪過,我得把你找出來,傳我那招現乳一指呀!不瞞你說,我昨兒一整晚沒睡着覺,就琢磨着你那現乳一指呢,高人兄,今兒你送上門來,可一定得教我,……對了,你剛說你是錦衣衛同知?高同知?”   “……蕭同知。”   李景隆仰天長笑:“緣分吶!高同知……”   “……蕭同知。”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六章 生財之道   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府上。   今日聚集的朝中大臣有四位。皆是與黃子澄私交甚篤的好友,他們一個個穿着常服,神色平靜的坐在內堂裏,慢條斯理的喝茶閒聊。   如果有熟悉的人看到他們,一定會覺得很喫驚,因爲這四位大臣中,有吏部尚書張紞,有戶部尚書鬱新,還有右都御史嚴震,降職爲御史的黃觀……   這簡直可以稱爲一場小朝會了。   今日聚會,名義上是爲黃子澄的兒子黃彥修行弱冠之禮,畢竟朱元璋最痛恨臣子私下拉幫結黨,更別提如此部級尚書規模的臣子聚會了,所以必須找個場面上說得過去的名義。   而且大家心裏都很清楚,類似這樣的聚會,以後肯定不會再有了,錦衣衛的恢復,大臣們從此後再沒有絲毫隱私可言,那個時候錦衣密探會遍佈每個大臣的家中,朱元璋連哪位大臣哪天喫了幾碗飯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像這種大臣們私下搞串聯的舉動。肯定是殺頭的大罪。   內堂之中,氣氛頗有些悲涼。   黃子澄很虛弱的面向內堂門口站着,昨日的十記廷杖令他疼痛異常,但他仍不屈不撓的挺直了腰桿兒,如一支筆直的標槍,又像戰意盎然的鬥士,渾身散發着一股倔強的堅持氣息。   他慢悠悠的捋着鬍鬚,一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沉默無言的朝中同僚,許久之後,聲音沙啞的道:“諸公,聖意已決,我等身爲臣子,迴天無力,可惜,可嘆啊!”   黃子澄的神色頹喪了許多,隨即面容一整,又煥發出強烈的鬥意:“老夫昨日當着陛下的面,說恢復錦衣衛乃暴政,今日當着各位同僚的面,老夫還敢這麼說,錦衣衛若重開,大明將永無寧日!陛下此舉,寒了天下人的心吶!”   “老夫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無論面對何人,老夫都可以堂堂正正的說,我是忠於陛下的臣子!今日老夫與諸公說的這番話。乃犯上大忌之言,但身爲臣子,該說的老夫一定要說,哪怕豁出這條性命去,老夫亦在所不惜!”   這時黃觀站了起來,朗聲笑了幾聲,道:“黃翰林願豁出這條性命,何妨再加下官一個?你黃翰林做個不懼天威的忠臣,下官又怎能讓你專美於前?”   黃子澄的神色頓時變得欣慰,微笑道:“尚賓知我,吾道不孤也。”   隨即黃子澄面容一肅,沉聲道:“諸公,我等皆大明忠心臣子,天子有過失,身爲臣子不能不指出,否則愧對官身俸祿,愧對聖人教誨。今陛下不納我等之諫,執意欲復錦衣衛,我大明立國至今三十年,錦衣之禍,禍殃天下。其臭名昭着之盛,可驚鬼神,亦可令小兒止啼,這等禍國殃民之策,豈能再復?”   “諸公,錦衣衛何以令天下聞之色變?蓋因錦衣衛嚴刑過盛,酷法殘戾,行構陷逼供牽連之惡舉,多少無辜大臣和百姓命喪其手,諸公,錦衣衛若復,我等臣子縱是清清白白,他們也能羅織出我們的罪狀來,屆時舉族盡誅,死後還要揹負一個逆臣的惡名,我等情何以堪!各位,情何以堪啊!”   黃子澄說到這裏,已是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在座的大臣們也是一副慼慼然的模樣。   錦衣衛的手段有多兇殘,他們是最清楚的了,黃子澄說的這些,很有可能發生,自從錦衣衛的職權發生變化,開始執掌緝捕,刑獄之權的那天開始,他們與朝臣們的位置便敵對起來,在皇帝有意無意的縱容下,錦衣衛和朝臣們之間的爭鬥便成了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這場較量下,胡藍獄案四萬餘人皆喪錦衣衛之手,其中大部分是朝中官員及其家眷,動輒舉族盡誅,官員們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偏偏朱元璋殺紅了眼,直到他認爲天下該殺的功臣武將都殺得差不多以後,他才放下了屠刀,廢除了錦衣衛。   如今錦衣衛又要恢復,誰將成爲錦衣衛祭刀的第一批倒黴鬼?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他們在座的這些大臣們,皇太孫遇刺是一根導火線,令朱元璋又對朝臣產生了殺機,他認爲該殺的人還沒殺完,於是,錦衣衛恢復了,它在以後的日子裏,將成爲天子手中一把鋒利的鋼刀,它將毫不留情的剷除一切膽敢動搖顛覆朱明江山的人,——有嫌疑的也算在內。   話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脣亡齒寒的道理,大臣們當然明白,如今已到了需要大家抱成團的時候了。   大臣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直到彼此眼裏都露出明悟之色。   內堂再一次安靜下來。   良久。黃子澄淡淡出聲:“鬱尚書,天子欲復錦衣衛,不知所撥銀錢若干?”   戶部尚書鬱新道:“去歲秋賦已將耗盡,國庫所餘不多,春稅又未徵收完畢,所以天子暫只撥了八萬兩銀子用於復建錦衣衛一應開支……”   吏部尚書張紞眼皮耷拉望着地面,垂頭看似漫不經心道:“八萬兩……呵呵,可以做很多事了啊。”   衆人頓時將眼神投向鬱新,眼神中的含義很是複雜難辨。   鬱新渾身顫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手腳不自覺的發起抖來。這幾位大人們目光中的含義,他如何不明白?   可是……欺君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猶豫半晌,鬱新心中暗歎,伸頭也是死,縮頭也是死,錦衣衛若順利恢復起來,他能過幾天好日子?天子擺明了對朝臣們不放心了,想借錦衣衛的手將大臣們換一碴兒呀!換下來的這一碴兒,還能活命嗎?胡藍案牽連四萬餘人,殺得朝堂近乎一空,就是血淋淋的事實,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咬了咬牙,鬱新顫聲道:“去歲戶部開支甚大,兵道,河工,農桑,賑災等等,耗銀糧無數,如今國庫已空,撥付錦衣衛的銀子,怕是……怕是要拖上些時日了。”   這句話一半是實話,一半是假話,端看怎麼理解了。   國庫確實空了,但鬱新是大明朝的總管家,區區八萬兩怎麼可能調不出?可是……如果這位總管家不願意調,那麼就算國庫滿滿當當的,他也有法子讓每筆銀錢都有去處,而且每個去處都是十萬火急,非花不可的,卻偏偏沒有錦衣衛的份,天子縱是責問,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因爲國庫緊張,國家需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衆人聞言鬆了一口氣。   張紞神色不變,如同惋惜般嘆了一聲:“如此,真是太不巧了。”   幾位大臣一齊點頭嘆息。眼神卻分明閃過幾分笑意。   黃子澄也淡淡的點頭,欺君,也要看欺君之人的立意,他堅持認爲自己是忠心耿直的臣子,對陛下絕無二心,忠臣哪怕是犯下欺君之罪,亦無愧於心。——忠臣永遠是正義的,欺君,亦是忠君。   錦衣衛若復建不順,他們這些大臣們再在中間製造一些事端,陛下必然怪罪那些新任的錦衣衛官員辦事不力,屆時他們這些忠臣便可以再次諫言,順勢請求陛下收回恢復錦衣衛的成命了。   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錦衣衛扼死在搖籃之中,爲大明江山社稷,雖死無怨。   ※※※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重開錦衣衛的聖旨下達兩天,衙門裏已然有了人氣。   來來往往的人皆穿着嶄新的飛魚服,腰繫兩端有着排鬚的金色鸞帶,身側懸掛着蒙着鯊皮鞘的繡春刀,威武神氣,殺氣騰騰。   錦衣衛的人員選拔很嚴格,一般是從民間挑選孔武有力,無不良記錄的良民入充,官校則從軍戶所中挑選,身世及政治成分非常清白,以保證對皇帝的忠誠。   兩天內,錦衣衛的雛形已然建立起來了,朱元璋任李景隆爲都指揮使,任蕭凡爲指揮同知,又從前軍都督府和中軍都督府選派了兩名僉事,兩名鎮撫,錦衣衛高層的權力架構已經搭建起來了。剩下的細緻工作,比如將分支機構鋪蓋全國,招募軍戶入充,建立十四個錦衣衛千戶所,並任命各千戶所的千戶等等,這些很繁瑣的事情需要時間慢慢做了。   李景隆坐在鎮撫司衙門裏,一臉愁容,唉聲嘆氣。   交卸了左軍都督府的職事以後,他的上班地點便定在了這裏。   最近他很煩。   紈絝公子也要上班的,不可能一天到晚拎着鳥籠子,帶着打手滿大街欺男霸女,他的舅姥爺朱元璋給他派了一個看似風光無限的好差使,當錦衣衛的大首領。   剛得到任命時,李景隆欣喜若狂,錦衣衛是什麼?那簡直是橫行無忌的一羣出籠猛虎呀!作爲這羣猛虎的首領,其風光豈是以前一個小小的左軍都督能比得上的?以後滿朝文武誰見了自己不得點頭哈腰,他想抓誰就抓誰,想給別人安個什麼罪名那就是什麼罪名,做人能做到滿朝大臣人人敬畏的程度,實在是紈絝生活的最高境界了……   滿腦子YY念頭還沒回過神呢,李景隆便受到了現實無情殘酷的打擊。   朱元璋暫撥給重開錦衣衛的八萬兩銀子,他去戶部跑了好幾次,死活要不到,戶部鬱尚書很爲難的告訴他,重開錦衣衛的決定太突然,戶部根本來不及準備,秋歲的賦稅進了國庫,每一文錢每一粒米都是預先做好了安排的,而且這些安排都是十萬火急,片刻耽誤不得。   比如皇上要修華蓋殿,你敢攔嗎?蜀地地震,十萬災民正餓着肚子,若不趕緊撥付糧草,也許災民就會變成亂民,你敢攔嗎?還有各地千戶所的軍餉,拖了一個冬天了,若不趕緊送過去,沒準各地會鬧兵變,你敢攔嗎?   ……   理由很多,總而言之,鬱尚書說得很明白,天子的旨意他們自然不敢不遵,但是撥付錦衣衛的銀子暫時拿不出來,你得給戶部一點時間,至少也得等今年的春稅進國庫。   李景隆跑戶部跑出一肚子火,卻偏偏發作不得,人家鬱尚書滿臉堆笑,態度和藹可親,說起難處來滿肚子的苦水,於情於理於法,挑不出他半點錯處,李景隆每次皆被碰了個軟釘子,悻悻而回。   現實很殘酷,沒銀子,還建個屁的錦衣衛啊!   這事兒還偏偏不能跟天子說,人家戶部有一大堆的正當理由等着他,哪怕鬧到朱元璋面前,恐怕也沒結果,而且也許會讓朱元璋對他產生一種辦事無能的壞印象。李景隆是紈絝不假,可他不是傻子,他還沒蠢到跑朱元璋面前給自己找不自在。   重建錦衣衛的工作,因爲缺銀,就這樣僵住了。   “唉——”李景隆再次重重嘆了口氣。   本朝的第一風流公子,現在已愁得跟小老頭兒似的,嘆氣都嘆得百轉千折,幽怨哀傷。   “指揮使大人何故發嘆?”蕭凡身着緋紅五品官袍,一臉和善的笑。   最近幾日李景隆行色匆匆的來去,原本糾纏着求他教功夫的事情,也絕口不提了,蕭凡左思右想,覺得還是不能跟上司把關係鬧得太僵,那門功夫又不是什麼絕世神功,李景隆既然想學,那就教他算了,收一個錦衣衛指揮使做徒弟,也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李景隆抬頭,然後沒精打采的道:“原來是高同知啊……”   “……蕭同知!”蕭凡咬牙切齒。   “蕭同知啊,咱們這錦衣衛原來也不是外人看上去那麼風光呀,我可算是掉進火坑了……”李景隆悲怨不已。   “大人此話何意?”   李景隆嘆着氣,把他這幾日的不公平遭遇一一訴說,說到最後,李景隆已然眼眶泛紅,語聲哽咽了。可憐的孩子,從襲爵曹國公那天起,還從未遇過這麼惱火而無奈的事情,這回他可真是沒轍了。   蕭凡從他的訴說裏聽出了大概的意思,道:“大人的意思總結起來就兩個字:沒錢。下官沒說錯吧?”   李景隆點點頭,嘆氣道:“沒錯,就是沒錢。”   蕭凡輕鬆的笑道:“我還以爲什麼事呢,不就是錢麼,太簡單了……”   李景隆一聽激動壞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蕭凡的脖子,嘶聲大叫道:“高同知,你有辦法?你有辦法嗎?快說,快說!”   蕭凡被掐得臉色青紫,手舞足蹈的掙扎,艱難的道:“撒手!快撒手!再掐……你不但沒銀子,……還得賠我棺材錢!”   ……   冷靜下來後,李景隆仍然急切的抓着蕭凡的胳膊,問道:“蕭兄,高人兄,你可有辦法解決銀子的事?”   蕭凡整了整衣冠,淡然笑道:“大人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求人不如求己。”   “求己?”李景隆神情迷茫,喃喃自語半晌,忽然兩眼一亮,欣喜道:“我知道了!”   蕭凡欣慰道:“看來大人想通了,悟性不是一般的高……”   李景隆興致勃勃道:“戶部不給銀子就不給,老子不尿他那一壺!咱們是什麼人?錦衣衛呀!咱們滿京師抄大臣們的家去,就不信宰不到幾頭肥羊!”   蕭凡臉色頓時變了,合着這位指揮使大人的悟性就是滿大街的打家劫舍……   “大人萬萬不可!錦衣衛初創,此時委實不宜與滿朝文武交惡,否則咱們以後必然步履艱難,而且陛下那裏也不好交代,天子也許會降罪。”   “那怎麼辦?沒銀子,錦衣衛便建不起來,陛下也會降罪於我,左右不得,進退不能,這狗屁指揮使我做得太憋屈了!”李景隆語帶哭音。   “大人,下官有個辦法能撈銀子,而且撈得合理合法……”   “什麼法子?”   蕭凡抬頭望向天空,神色變得肅穆凝重,迎着李景隆期待的目光,良久,蕭凡堅定而有力的道:“……借我三百城管,願爲大人蕩平京師!”   “啊?”   ※※※   數百名錦衣衛校尉在各自的百戶帶領下,氣勢洶洶的上街了。   鎮撫司蕭同知的戰前動員猶在他們的耳邊迴盪不絕。   “爲肅京師安寧,給京師的大臣和百姓們提供一個良好的,舒適的生活環境,即日起,我們錦衣衛將參與京師的治安和衛生巡查,凡有隨地吐痰者,罰款!亂扔果皮紙屑者,罰款!出言污穢者,罰款!亂搭窩棚者,罰款!不在指定地點擺攤者,罰款!打架鬥毆者,……抓起來,再罰款!總而言之,先教育,然後……”   “罰款!”衆錦衣校尉轟然回應,戰意盎然。   “對!罰款!所罰款項必須如數上交鎮撫司衙門,若發現誰敢貪墨私藏,則沒收所有髒銀,再踢出錦衣衛,不但如此,還要……”   “罰款!”這次的回應頹然了許多。   “然也!”   數百名錦衣衛如出籠的猛虎,殺氣騰騰的上街罰款去了。   於是,京師的官員和百姓倒黴的日子到了。   “哎,前面那個穿灰衣服的,站住!”一名錦衣校尉大喝道。   “怎麼了?”   “你剛纔吐痰了,罰款!”   “我沒吐……”   “還敢狡辯,老子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我真沒吐……”   “混蛋!敢在錦衣衛面前狡辯,不要命了?”鏘的一聲,繡春刀出。   “好吧好吧,我吐了,吐了。”   “罰銀一錢。”嗖的一聲,繡春刀回鞘。   “這位軍爺,小人這裏有二錢,您再找小人一錢吧。”   “老子沒碎銀了,這樣吧,你再多吐一口,就當罰兩次好了。”   “你……你這不是坑人嘛!”   “混蛋!敢罵咱們錦衣衛,來人!把他抓進詔獄!”   ……   “你們這樣不行!”蕭凡穿着便服出現在街邊,對罰款的錦衣校尉大搖其頭。   “啊,大人,這……屬下可是按您的吩咐罰款呀。”校尉有點委屈。   蕭凡嘆氣道:“罰款是要罰的,可是你們的態度能不能和善些?罰款是一種執法行動,你們不能表現得跟搶劫似的,這樣不好!”   看着一羣校尉們迷惑不解的目光,蕭凡搖頭嘆氣。   “還是我來給你們示範一下吧……”   ※※※   錦衣衛滿大街罰款的同時,京師應天的四門大開,一輛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和浩蕩的隨從,從各個方向進入了京師。   初春即至,諸王皆進京來朝。   京師府東大街上,一衆身材魁梧,穿着便服長衫的男子慢慢走來。   他們約有五六人,五六人走在一起,邁出的步伐卻保持着驚奇的一致,從他們冷冽的神情,如刀削般堅硬的面容,以及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血腥之氣可以看得出,他們是歷經百戰的軍士。   五六人呈半圓散落,走得不急不緩,卻隱隱將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護持在中間,這名男子眼如鷹隼般銳利,不時閃過幾分陰森的戾氣,他面色黝黑,臉型方正,行走時龍行虎步,氣度不凡,渾身散發出一股雍容華貴卻又鐵血剽悍之氣。   衆人走了一段路以後,男子低沉的開口了。   “聽說父皇已下旨,重開錦衣衛,以後你們說話行事可得小心點,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是。”   沉默了一會兒,男子低聲道:“該送的都送去了麼?”   男子身邊竟是一位和尚,和尚穿着一身很不顯眼的灰色袍子,聞言靜靜一笑,道:“殿下,都送去了。”   “他們都收下了?”   和尚道:“新任禮部尚書鄭沂收了,兵部尚書茹瑺收了,工部尚書嚴震直收了,還有那些京中的侍郎,同知,各寺卿們都收了,不過……”   “不過什麼?”   “翰林修撰黃子澄沒有收,被降爲御史的黃觀沒有收,禮部左侍郎陳迪沒有收,還有兵部齊泰,刑部尚書楊靖沒有收……”   男子目光陰沉,低聲道:“本王尚不能收他們的心啊!此事急不得,當徐徐圖之。”   和尚淡淡的笑,遞上一疊紙,道:“這是那些人退回來的禮單,殿下請過目。”   男子哼道:“不必了,既不願收,本王又能拿他們怎樣?罷了!”   說完接過禮單,唰唰嘶了個粉碎,然後朝路邊狠狠一扔,神色中已帶着幾分怨恚之氣。   “哎!你們站住!”一道淡淡的聲音,叫住了這羣男子。   中年男子回過頭,卻見一名穿着素色儒衫的年輕男子靜靜的看着他。年輕男子的身後,還圍着一羣身着飛魚服的校尉,一個個神色不善的盯着他們。   錦衣衛?   中年男子眉頭漸漸蹙起。   抬眼朝年輕男子看去,兩人的目光相碰,卻沒來由的各自都感到眼皮一跳。   “這位小友可是叫我?”中年男子淡淡的笑,笑容中露出一股雍容華貴之氣。   蕭凡向前走了兩步,微笑道:“不錯,這位長者,剛纔路邊的這堆紙可是你撕了扔掉的?”   中年男子扭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堆紙屑,然後愕然道:“不錯,是我撕的,怎麼了?”   蕭凡搓了搓手,有些靦腆的道:“那就很不好意思了,京師有了新規矩,不準隨地亂扔垃圾,違者……”   “罰款!”蕭凡身後的錦衣校尉興高采烈的高喝。   蕭凡笑着點頭:“對,罰款。”   中年男子身邊的侍衛聞言頓時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暴喝道:“大膽!這位是進京面聖的藩王,陛下的皇子,你們膽敢當街敲詐藩王,不要命了?”   蕭凡聞言喫了一驚,再仔細一看眼前這位中年大叔,卻見他雙目陰沉,氣質華貴,渾身散發出一股上位者的氣度和風範,果然不像是普通人。   剛一猶豫要不要繼續罰款,身後的錦衣校尉們卻開始瞎起鬨了。   錦衣衛本是皇帝直屬的特務機構,他們眼中除了皇帝,沒有任何人,外地的藩王又怎樣?將來藩王仍舊是戍守邊境的藩王,怎麼也輪不到藩王當皇帝,錦衣校尉們怎會把他放在眼裏?   “藩王又怎樣?你們膽敢在京師與咱們錦衣衛動手嗎?”   “罰款是京師的規矩,你們既入京師,膽敢不從?”   藩王的侍衛們聞言大怒,攥緊了拳頭,當即便待上前與錦衣校尉們動手,卻被中年男子一個手勢阻住了。這裏是京師,不是封地,有些事情必須要忍的。   蕭凡沉吟不語。   雙方氣氛劍拔弩張,分外凝重。   衆校尉七嘴八舌問蕭凡道:“大人,罰不罰?”   “大人,罰不罰?”   最後衆校尉的聲音變得整齊而激昂:“大人,罰不罰?”   “大人,罰不罰?”   聲震雲宵,氣勢宏大。   一名錦衣百戶越衆而出,抱拳激昂道:“大人要服我等之衆,一定要令行禁止,給弟兄們做出一個榜樣!”   “大人,不罰不足以彰我大明之律法,大人,罰!”   衆人齊聲附和:“大人,罰!”   “大人,罰!”   “大人,罰!”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七章 初見燕王   錦衣校尉們的瞎起鬨並沒有影響蕭凡。   他微微眯起了眼。開始仔細打量眼前這位神色不變的藩王。   藩王是皇子,王爺之尊,在京師被人欺負成這樣還不動聲色的,脾氣不是一般的好。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格不是一般的陰毒,也許他正琢磨着想個什麼損招兒把自己連皮帶骨剮得乾乾淨淨……   不論是以上哪種可能,這樣的人得罪不起,蕭凡可比這些沒長腦子的錦衣校尉們聰明多了,錦衣衛同知又如何?那是朱元璋給的面子,可你仗着這點小面子去欺負人家老朱的兒子,這就說不過去了,兒子與外臣誰更親?傻子都明白的道理。   揮手止住了校尉們的聒噪,蕭凡朝這位藩王拱手微笑道:“這位……殿下,實在對不住,下官的屬下缺了管教,下官冒犯了,殿下,您請自便。”   藩王很有威嚴的掃了他一眼,目光露出幾分玩味:“倒是個機靈的人,懂得分寸。呵呵,怎麼?現在不罰本王的銀子了?”   蕭凡搖頭笑道:“不罰了,殿下儘可自便。”   藩王指着蕭凡身後的校尉們,笑道:“執法不能如山,你如何在下屬面前服衆?”   蕭凡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一塊小碎銀子,遞給旁邊一名愕然的錦衣百戶,然後回過頭來朝藩王苦笑道:“下官不敢罰殿下,但法令卻是一定要執行的,所以……這罰款只能由下官墊上了。”   藩王眼中閃過一抹奇異之色,道:“這……能服衆嗎?”   蕭凡搖頭道:“這當然不能服衆,不過能告訴他們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蕭凡盯着藩王,一字一句道:“上下尊卑的道理,在這世上,位卑者天生就應該爲身份尊貴者付出,不論他願不願意。”   藩王斂了笑,神情漸漸冷凝:“你覺得不公平?”   “不,很公平,正因爲如此,這世上纔有一種激發人不斷向上攀爬的動力,位卑者纔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纔有爲改變現狀而不斷滋長的野心和慾望,只有當自己也變成身份尊貴之人,他纔有資格俯視別人,就如同殿下現在這般俯視下官一樣。”   藩王聞言不由動容了,他眉頭一蹙,沉聲道:“你叫什麼名字?官居何職?”   “下官蕭凡,乃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   藩王想了想,終於恍然:“原來你就是蕭凡!曹毅以前給本王的信裏提過你,呵呵,果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蕭凡聞言腦子頓時轟然炸了。   燕王朱棣!眼前這位笑得如同北方漢子般爽朗豪邁的藩王,竟是燕王朱棣!   簡直無法想象,這位看起來像一位江湖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心情好就放聲大笑,心情不好就拍桌子罵孃的虯髯豪俠,居然是燕王!   如果自己沒穿越的話,過不了幾年,他將毫無意外的打敗他的侄兒朱允炆,然後在這京師百官的跪拜下順利登上皇位,成爲大明王朝的第三任皇帝,開創大明朝的第一個盛世,永樂盛世,他治國手段成熟狠辣,無論文治還是武功,比朱允炆強上不止一點半點……   該怎麼形容這位潛龍在淵的隱藏版皇帝呢?   這世上沒人比蕭凡更清楚,藏在燕王那張豪邁友善的外表下,有着怎樣一顆狠辣陰毒的心腸,他笑得豪爽且坦然。任何人見到他,都會發自內心的對他產生一種信任,因爲他的笑容讓人覺得很放心,很有好感,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沒有心機的豪邁之人,這樣的人最容易結交到朋友,因爲他的一切言行舉止都是坦坦蕩蕩的,對這樣的人,誰會提防?誰不願意接近?   可是誰能知道,這樣一位外表豪邁的人,心中卻藏着謀國篡位的禍心?誰會相信他笑得如此無害坦蕩,其實骨子裏卻流淌着絲毫不遜於乃父朱元璋的暴戾嗜殺的殘暴血液?   蕭凡覺得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寒風一吹,涼颼颼的。   幸虧剛纔沒有得罪他,不然以燕王那小氣得不遜少林方丈夢遺大師的性子,估計自己活着的日子得開始倒計時了。   燕王豪爽的笑,蕭凡站在原地,扯動着嘴角傻傻的陪笑,此刻心中思緒萬千,竟不知說什麼纔好。   燕王笑了幾聲便停住了,銳利的目光盯着他,像狼盯上了獵物般,那種強烈的壓迫感令蕭凡覺得很不舒服。   “看來你已知道本王是什麼人了?”   “是的,下官蕭凡,拜見燕王殿下。”蕭凡躬身施禮。   燕王點點頭,慢捋長鬚,緩緩道:“曹毅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本王原本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今日一見。方覺曹毅所言不虛。不錯,年輕人懂得如你這般內斂藏鋒之人,實在很少了,若非今日一面之緣,本王差點慢待了國士,請受本王先前輕慢之罪。”   說着燕王竟當着大家的面,正正經經的朝蕭凡長長作了一揖,神色肅穆無比。   周圍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們沒想到以堂堂藩王之尊,竟向一個賜同進士出身的寒門小子恭敬施禮,這小子到底何德何能?更重要的是,燕王表現得如此禮賢下士,這樣的賢王,實在令人打從心底裏尊敬。   蕭凡也被燕王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明白過來,心中不由冷笑。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這位燕王殿下果然不是簡單角色!   朱允炆啊,將來你若跟你這位四皇叔掰腕子,恐怕現在……   算了,現在開始練力氣也來不及了,根本不是同一級別的對手,還是我來幫你作弊吧。——黑火藥的黃金比例是多少?這年代大炮有沒有發明出來?應該還沒人造出手榴彈和歪把子機關槍吧?原子彈怎麼造來着?要不學燕王那樣,派一批死士渾身綁滿炸藥去衝擊北平燕王府?炸不死嚇嚇他也好嘛……   ……   “燕王殿下折煞下官了。萬萬不可如此,下官擔當不起……”蕭凡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像一匹被伯樂相中的千里馬,飆戲嘛,燕王是演技派,自己也不差。   燕王直起身,含笑注視着他,然後緩緩點頭道:“不錯,是個有爲之人,鋒芒不露,神華內斂。知進退,識分寸,很不錯!”   蕭凡這會兒是真的有點沾沾自喜了,這叫慧眼識英雄啊,不管燕王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不論他們將來的立場是否敵對,反正這話聽起來心裏特舒服,若不是自己早已知道燕王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準還真被他感動了。   想到這裏蕭凡又有點小幽怨,朱允炆就從來沒這麼誇過自己,回頭得調教調教他,讓他懂得時刻讚美別人的必要性,特別是讚美他蕭凡的必要性。   古人好謙虛,別人誇得這麼賣力,自己總要客氣幾句的。   誰知還沒等蕭凡有所表示,燕王捋着鬍鬚笑道:“……看到你年輕有爲的樣子,本王便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簡直跟你現在一樣,呵呵……”   蕭凡感激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合着燕王誇了半天,最後這一句纔是畫龍點睛,鋪墊這麼多,他真正要誇的人是他自己,蕭凡不過是一片綠葉。   大人物果然皆是厚黑之輩。   蕭凡明白了一個道理:古代人也有不要臉的。   燕王與他說了幾句就走了,臨走還給了他一個不明含義的笑容。   緊跟着燕王的是一位瘦瘦的和尚,看起來蔫蔫的,像一隻很沒精神的病虎一般,他與蕭凡擦肩而過時,也深深的看了蕭凡一眼,目光很怪,彷彿要把蕭凡的模樣深深記在心裏似的,有點兒刻骨銘心的意思。   ※※※   這就是蕭凡與燕王的第一次見面,不算愉快,也不算不愉快,像兩條直線相交,除了一個交點外,再沒留下任何東西。   蕭凡暫時顧不得深刻研究燕王這個人。他很忙,忙着罰款。   三百城管的威力果然不是蓋的,一天下來,鎮撫司收到兩千多兩銀子,照此情形下去,兩個月可以平白撈個十幾萬兩,真不知道這一天京師有多少富人百姓遭了罪,把指揮使李景隆樂得跟什麼似的,望向蕭凡的目光充滿了崇拜,高人果然是高人,這年頭會解女人內衣帶子,同時又懂得賺錢的人才委實不多了。錦衣衛有了蕭凡這位同知當副手,李景隆像瓊奶奶小說裏的女主一樣,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可以肯定的是,京師應天絕對有資格申請創建全國文明城市,兩個月以後,大街上應該再看不到隨地吐痰,扔垃圾,罵粗話的人了,這是好事,錦衣衛解了燃眉之急,百姓提高了素質,皆大歡喜,雙贏!   在街上游蕩了一整天,蕭凡看到不斷有裝飾豪奢的馬車從各個方向湧進了京師。   看來外地就藩的王爺們都陸續回來了,京師這段時間可得熱鬧一陣。   精疲力盡的坐在鎮撫司二堂側邊的一間屋子裏,這間屋子是留出來特意做爲蕭凡辦公用的房間,同知這個職務相當於錦衣衛的二把手,在這個鎮撫司衙門裏,除了李景隆,就數蕭凡最大了,特別是李景隆現在正是崇拜二把手的時候,蕭凡在錦衣衛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剛喝了口茶,打算打卡下班回家之時,門外光線晃悠了幾下,接着一個畏畏縮縮的人影慢慢朝門邊靠近,像只充滿了警惕的兔子,一有風吹草動拔腿便跑的模樣,看得屋子裏的蕭凡都爲他揪着心。   “外面是誰呀?有事就進來,沒事就滾蛋!你在外面猶抱琵琶,我是不是還得千呼萬喚呀?”累了一天的蕭凡沒好氣道。   門外的人影停住,彷彿給自己鼓了一番勇氣似的,終於輕悄的一閃,出現在蕭凡眼前。   蕭凡抬眼一望,頓時笑了。   “哎呀!原來是解學士,有失遠迎呀,呵呵……對了,你該不會又來宣旨的吧?”   門外解縉急忙搖頭,他穿着一身緋紅官袍,神色帶着幾分尷尬,想擠出個笑容,又彷彿礙着讀書人的面子,死活擠不出來,結果弄得一張臉扭曲得跟便祕似的,分外難看。   蕭凡熱情的請他進了門坐下,高興的道:“不是來宣旨的就好,不是我說你呀,解學士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不能老幹那種跑腿打雜的工作呀,宣個旨呀,叫個人呀什麼的,那是太監才願乾的事兒……”   解縉臉色變得更尷尬了。   二人坐下之後,蕭凡好整以暇的朝解縉挑了挑眉毛:“來自首?”   “啊?”解縉大驚失色,急忙搖頭:“……不是。”   蕭凡點頭,冷不丁又道:“來告密?”   “啊!”解縉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氣急敗壞道:“不是!”   “我這兒可是錦衣衛呀,你不是來自首,又不是來告密,你跑我這兒來幹嘛?可別告訴我你特意跑來練膽量的,我叫人把你逮進詔獄裏練膽量去……”   解縉急了,趕緊道:“不是不是,我是來傳陛下口諭,明日巳時,早朝散後,陛下在武英殿召見你……”   蕭凡楞了一下,然後一臉了悟:“原來解學士乾的還是跑腿打雜的工作……”   解縉面紅耳赤道:“我……剛纔在文華殿辦差,碰見了陛下,陛下順便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哦,原來是‘順便’跑腿……”蕭凡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頓時疑惑道:“解學士除了傳陛下口諭,莫非還有別的事?”   解縉臉紅如霞,點了點頭,艱難地道:“……有。”   蕭凡笑道:“我說呢,一般的讀書人沒有過人的膽色,哪敢主動往錦衣衛衙門跑,這兒可是專門禍禍讀書人的地方……”   前世的記憶裏,解大才子好象真是被錦衣衛給弄死的……   挑了挑眉,蕭凡再次問道:“來自首?”   “你……你怎麼老盼着我自首呀?就不能盼我點兒好嗎?”解縉有些氣憤了。   “你到底來幹嘛?”   解縉深吸一口氣,彷彿提起有生以來最大勇氣,帶着幾分顫音道:“能不能……能不能……”   “嗯?什麼?”   “……能不能把我那二兩銀子還給我?”   “解學士,我什麼時候欠你二兩銀子了?”   解縉聞言神情悲憤道:“你沒欠,可你們錦衣衛欠了!我犯了多大罪呀,不過就是上午出門的時候往大街上吐了一口痰,你們錦衣衛就衝上一大羣人,罰了我二兩銀子……”   蕭凡有些尷尬的笑道:“這個……吐痰總歸是不對的嘛……”   解縉眼睛眨巴兩下,眼淚終於下來了,跺腳氣道:“那也不至於罰我二兩銀子呀!嗚嗚……給他們寶鈔他們還不樂意,非要現銀,原本只罰一錢的,結果他們卻說沒碎銀子找零,要我再吐十九口就算扯平了……嗚嗚,有你們這樣欺負讀書人的嗎?太過分了!沒了這二兩銀子,我下個月喫什麼呀……”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八章 國士拒賄   知識分子自古苦難深重。   這點從解大才子身上可以看出端倪。多麼淳樸的讀書人呀。若不是缺了銀子過不下去,誰敢壯着膽子跑到錦衣衛來討錢?蕭凡很有內疚感,他並不想迫害知識分子,他覺得讀書人除了迂腐一些,固執一些,做人太過死板以外,其實沒什麼太大的毛病,很可惜,知識分子的運氣好象特別差,解大才子就是這樣,出門吐口痰都碰到了錦衣衛罰款,這樣的運氣還不如待在家裏整天當宅男的好。   解縉哭得很傷心,讀書人講究的是個風骨,不爲五斗米折腰,他不但折腰了,還把腰折到了錦衣衛衙門。——這年頭二兩銀子確實可以讓一戶中產階級人家美美滿滿過一個月的好日子了。   蕭凡是個善良的人,哪怕做了臭名昭着的錦衣衛同知,他的本質仍然是善良的。   於是善良的蕭同知自掏腰包,給了哭哭啼啼的解大才子二兩銀子,在他的百般勸慰下,解縉淚眼婆娑的離開了。神情帶着幾分感激,蕭凡的舉動讓他產生了好感,這個惡賊除了喜歡動粗,其實人還是挺不錯的……   臨走蕭凡告訴他:“以後上街儘量多帶點散碎銀子,越碎越好,……錦衣衛罰款沒有找錢的習慣。”   解縉投桃報李的表示再也不亂吐口水,亂扔垃圾了,哪怕走路上放屁,都用個屁簍子兜着……   蕭凡很欣慰,同時又有點小遺憾,看來錦衣衛少了一個潛在的罰款客戶了。   真好,一團和氣,看來錦衣衛與文臣集團的階級對立並非傳說中的那般尖銳,至少他和解縉之間就表現得很祥和,這讓蕭凡對以後錦衣衛的工作開展更有了信心。   不過一想到錦衣衛以後的工作,蕭凡的心又沉了下去。   朱元璋重開錦衣衛的目的是什麼,滿朝文武都清楚,可大臣們都出聲不得,現在的大臣就像關在籠子裏的雞,朱元璋拎着菜刀正圍着籠子琢磨先宰哪一隻,籠子裏的雞會是什麼感受?   追查朱允炆遇刺只是個表面理由,實際上朱元璋是個對外人有着很深戒備的人,一旦發現事態無法全盤掌握,脫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就失去了安全感,必須要採取措施將事態拉回來,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朱元璋的措施很野蠻。同時也很有效,那就是把滿朝文武換一碴兒,再弄一批聽話的臣子上去。   錦衣衛的設立,就是爲了幹這件事情。   蕭凡身爲錦衣衛的二把手,他該怎麼做?心甘情願的做朱元璋手中的刀嗎?   穿越明朝當劊子手?這不是他想要的,雖然他對黃子澄之類的文臣沒什麼好感,但跟他們也沒有深仇大恨,無冤無仇的,他下不了這個手。   ※※※   回到家已是夜晚,蕭畫眉蹦跳着迎上來,然後嘟着嘴遞給蕭凡一本薄薄的帳簿。   小丫頭如今是蕭府名義上的女主人,府中的錢糧開支自然由她一手監管,小管家婆當得很開心,也很盡職。   蕭凡接過帳簿,好奇道:“你給我看這個幹嘛?家裏不是都由你管着的嗎?”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裏一起熬過來的,蕭畫眉對錢糧方面看得很重,有她管家,蕭凡一直很放心。   蕭畫眉咬着下脣,有些委屈的將帳簿翻開,指着最後一頁支出項,上面顯示的數目代表了一個含義:家無分文了。   蕭凡大喫一驚。奇道:“這是怎麼回事?咱們上回賣祕籍不是賣了一百兩銀子嗎?這纔多久就沒了?”   一百兩銀子,看起來不多,實際卻足夠一戶中產階級人家喫用好幾年了,這年頭的物價低得離譜。——解縉爲了區區二兩銀子不得不壯着膽子跑進錦衣衛衙門討要,可以想象得到二兩銀子有多值錢了。   蕭凡和畫眉都不是大手大腳花錢的人,整整一百兩銀子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花完了?   蕭畫眉嘟着小嘴,恨恨的指了指太虛老道住的廂房。   “師父花的?”   蕭畫眉點頭。   “我找他理論去!太不像話了!”蕭凡很生氣。   蕭畫眉樂得眉開眼笑,朝蕭凡做了個惡狠狠的手勢,悄聲道:“相公揍他屁股!就像你揍我那樣……”   ……   廂房裏,太虛笑得一臉尷尬:“貧道一直以爲你是個視錢財如糞土之人……”   蕭凡嘆道:“我確實視錢財如糞土,可是……師父你也不能把自己當成化糞池呀。”   太虛羞愧的低下頭。   蕭凡好奇道:“莫非師父在外面賭錢了?”   太虛搖頭。   “被人偷了?”   繼續搖頭。   蕭凡一臉了悟:“你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擦汗……搖頭。   算了,不問了,錢沒了再問也沒用。——話說這段時間太虛有點神祕,喫過晚飯就不見了人影兒,老傢伙在弄什麼玄虛?   蕭凡回到臥房,與蕭畫眉面面相覷,一大一小愁眉苦臉。   官兒升上去了,家裏卻遭到了嚴峻的經濟危機,這事兒鬧的……   “可以申請破產清算不?”蕭凡俊臉比苦瓜還苦。   蕭畫眉玩着手指頭,垂頭喪氣的點頭,小模樣很可愛。   “看來我又得想個法子賺錢養家了……”   怎麼賺錢?到碼頭扛包吧……   二人愁意滿面的嘆着氣,忽聽張管家在內院的月亮門外高聲叫道:“老爺,您能否出來一下?有人給您送禮來了。”   蕭凡和畫眉聞言眼睛立馬亮得跟燈籠似的,目光散發出湛湛的銀光。   “誰這麼善解人意?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呀,我要跟他拜把子!”蕭凡一臉感激的穿着衣服。   蕭畫眉一旁幫他梳理頭髮,一邊使勁點頭:“請他喫蹄膀。”   “對!請他喫蹄膀,喫兩隻!”蕭凡大方得一塌糊塗。   二人急匆匆趕到前堂,卻見只有張管家一人獨自站在前堂裏。   “送禮的人呢?”蕭凡愕然道。   張管家呵呵笑着遞上一張名帖,道:“送禮的是個下人。把禮物擱在前院,然後留下這張帖子就走了。”   蕭凡點頭,正主兒不來沒關係,禮物到了就行。   前堂外面的迴廊下,大大小小擱着三四個大小不一的箱子,打開一看,頓時周圍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箱又一箱的雪白銀子,二十兩一錠的官錠耀得人兩眼發暈,周圍全被一片雪白的銀光所籠罩。   “這……這得多少兩銀子啊!”蕭凡目瞪口呆的喃喃道。   蕭畫眉喜得不知如何表達欣喜的情緒纔好,小財迷的腦袋歡喜得像根錐子似的,使勁往蕭凡懷裏鑽啊鑽……   蕭凡卻忽然冷靜下來,誰這麼大手筆?這幾箱銀子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千兩,他蕭凡值這個價錢?   趕緊打開手中的名帖,一個名字映入眼簾,分外刺眼:“燕王,棣。”   啪的一聲合上名帖,蕭凡肅然道:“這禮物咱們不能收!”   蕭畫眉愕然,隨即失望的垮下小臉,神情很沮喪。   蕭凡硬着心腸,緩緩環視周圍,沉聲道:“陛下三令五申,不準外臣與藩王過從甚密,我蕭凡深受聖恩。怎敢罔顧朝廷法紀?這禮物咱們不能收!我入朝爲官的那天起,便立志要做個忠臣,忠臣絕不能受賄!”   周圍的張管家和下人們被蕭凡這番正義凜然的話驚呆了,接着一臉崇敬。   蕭畫眉啪啪啪的率先鼓起掌來,大大的眼中冒着愛戀的小星星。   張管家和下人們跟着鼓掌,熱烈的掌聲中,蕭凡那張俊臉似乎愈發顯得忠貞不渝了……   ※※※   位於烏衣巷的燕王別院。   蕭凡一臉正氣的對燕王對視,渾身散發着一股凜然而聖潔的光輝。   “燕王殿下的厚愛,下官萬分領情,可是……”回身指了指那幾個箱子,蕭凡搖頭道:“這樣不好。下官承受不起,還請殿下見諒,下官把它們還回來了,不是下官不識抬舉,陛下所痛恨者,貪墨之官也,下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受此厚賜。”   燕王爽朗的神情飛快閃過一絲陰霾,隨即又展顏大笑道:“哈哈,好,好!蕭同知乃清廉之人,本王今日孟浪了,向蕭同知賠個不是,天下英才豪傑,若貪圖此黃白之物,還算什麼英才豪傑?本王爲父皇朝中有你這樣的清廉官員深感欣喜,朝中有清流如你等,本王在邊境北拒殘元,乞有何後顧之憂?哈哈,好,好!”   蕭凡一臉受寵若驚,急忙躬身道:“殿下謬讚了,下官愧……不敢當!”   燕王看着蕭凡,深深道:“蕭同知,本王送銀之舉雖說孟浪,可本王卻是真心與你結交,蕭同知年紀輕輕便居高位,胸中自有一番遠大抱負,本王願以國士待之,蕭同知可莫拒本王於千里之外啊!”   “殿下客氣了,下官無才無能,不敢當殿下國士之禮……”   燕王哈哈笑道:“年輕而不氣盛,心正卻不貪財,這樣高尚的品德,怎麼當不起國士?蕭同知莫太自謙了。”   “啊,那啥……這幾個箱子下官給殿下還來了,還望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告退了。”蕭凡俊臉有些發紅,不知是被燕王誇的,還是因爲羞愧……   看着蕭凡略顯慌張的背影消失在別院門口,燕王眼中滿是欣賞。   銀錢打動不了的人,纔是他真正想拉攏的人,更別提蕭凡如今是錦衣衛的同知身份,而且還兼着東宮侍讀,是皇太孫身邊最親近的人,這樣的人,這樣重要的位置,一定要拉攏過來。   蕭凡人已沒了影兒,燕王猶自唏噓感慨:“國士啊,此人品德之高,堪當國士,本王必收他入彀……”   這時跟隨在燕王身邊的瘦和尚湊了上來,神色有些古怪。猶豫了一下,終於狠下心打斷了燕王的欣賞,訥訥道:“殿下,數目不對呀……”   燕王愕然回頭:“什麼數目不對?”   “剛纔那位蕭同知退回來的箱子,裏面的銀子數目不對……”   “什麼意思?”燕王神色有些陰沉。   “送過去時是六千兩,他還回來時只剩三千兩了,少了一半……”   燕王頓時一口氣堵在胸腔嗆到了,使勁咳了半天,面紅耳赤道:“這個……這個……”   “這位國士好象沒有殿下想象中那麼高尚……”   “狗屁國士!小人!徹底的小人!銀子退了,名聲他撈了,好處也得了,虧他還裝得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哼!把本王算計得團團轉,小人!”燕王勃然怒道。   長長嘆了口氣,燕王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道衍啊……”   “貧僧在。”   “京師的水……很深啊!”   “貧僧……也這麼認爲。”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八十九章 何以報君   這年頭,忠臣不好當啊。清廉的忠臣更不好當。   別人送個禮吧,全退回去心裏捨不得,不退又怕壞了清廉的名聲,思來想去,只好退一半留一半,還得拿出實力派的演技,努力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義正嚴詞的退禮物……   瞧,要做個清廉的忠臣多不容易。   蕭凡很滿意自己今天的表現,他覺得自己的表演很到位,無論神情還是動作,都達到了影帝標準,燕王有良心的話真該給他發個小金人兒鼓勵鼓勵。   不過想必燕王殿下發現銀子少了一半以後,心情可能不會太高興,估計也不怎麼同意將蕭凡當成“國士”了,畢竟像蕭凡這樣的國士……很不好形容,另類?   不管了,反正箱子沒少就成,裏面的東西少沒少,那就不關他的事了。——我只是個拒收賄賂的清官而已,又不是倉庫保管員。銀子少了關我何事?   回到家蕭凡迫不及待推開臥房的門,蕭畫眉正摟着一大堆雪白的銀子傻傻的笑。   蕭凡細心的關好門,走過去,然後……一大一小摟着銀子傻傻的笑。   “三千兩,怎麼花?”蕭凡口水快流下來了,這真是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個問題。   “買蹄膀。”蕭畫眉的口水也快流下來了,小丫頭正長身體的年紀,蹄膀是她的最愛。   蕭凡不同意:“說點有建設性的。”   三千兩銀子買蹄膀,小丫頭得喫多少年?   畫眉靈動的眼珠子轉了轉,一臉精明的模樣,很快便有了標準答案:“買宅子,買地。”   嗯,很符合古代人的價值觀,房子和土地,這些可以傳給子孫的東西是古代人的首選。   “不行。”蕭凡斷然否決。   一夜暴富若發生在百姓身上倒說得過去,但一個新上任的五品官員,名下忽然多了大量的土地,依朱元璋的性子,估計會把他剮成一片兒一片兒的扔去餵狗,皮都懶得剝了。   真發愁啊,原來這世上真有嫌錢多的人……   一大一小相對無言,蕭畫眉苦着小臉,像個小大人般唉聲嘆氣。   拍了拍大腿,蕭凡道:“不管了,先把它們埋到後院,埋深一點兒,想用的時候再挖開取兩錠花……”   蕭畫眉使勁點頭。表示贊同。   這就是暴發戶的心態,財不露白,顯得有些小家子氣,小農意識了,不過,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老朱心理變態,見不得有錢人,更見不得有錢的官兒,見一個殺一個,蕭凡冒不起這險。   二人趁了夜深,挖得一身髒兮兮的,終於把那三千銀子埋進了土裏,埋得很深。   二人累得不行,乾脆一屁股坐在臥房的地上,背靠着背喘氣。   過了一會兒,蕭凡忽然低聲笑了起來,接着笑聲漸漸變大,好象想起什麼很好笑的事情。   “相公笑什麼?”蕭畫眉轉過臉,一副急待分享的模樣。   “我在想啊,咱們爲了埋這三千兩銀子,挖了那麼久的坑。累得直喘氣兒,那陳四六賺了那麼多銀子,每天夜裏不知要挖多少坑,真奇怪,這麼累的運動也沒見他瘦下來,哈哈……”   蕭畫眉也跟着笑了兩聲,接着小臉忽然變得黯然。   “相公若不是帶了我去陳家,恐怕你也不會跟陳家反目,我……”   蕭凡笑得很平靜:“不關你的事,帶不帶你去都是同樣的結果,其實你也看得出,我和陳家走的路,終究不相同,分開是必然的。”   蕭畫眉深深的看着蕭凡,眼中飽含着青澀卻深邃的情意,眼前這個笑得溫和的男人,把她從生死掙扎的邊緣救了回來,給了她喫穿,給了她溫暖,給了她一切,他一直在默默的付出,不管爲她做什麼,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如同頭頂的樹蔭,給她一夏陰涼,卻從不向她索取。   原以爲會在某個陰暗骯髒的角落,凍餓交加中草草的結束掉自己這淒涼悲哀的一生,上天卻安排自己遇到了他,能活着。真好,能遇到他,比活着更好。   拉過蕭凡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三道她曾經留給他的抓痕,蕭畫眉青澀的用嘴脣輕輕碰了碰它,然後抬起頭,用很認真的眼神看着他。   男人都喜歡說“以國士報君”,她用什麼來報君?   “相公,我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你。”蕭畫眉認真得彷彿在用生命起誓。   蕭凡失笑:“你一個小丫頭,拿什麼保護我?”   “用我的命。”蕭畫眉淡淡的笑,笑容竟帶着幾分瘮人的邪氣,就像與惡魔簽了一紙邪惡的契約,用身體與靈魂換了一個心願。   蕭凡心絃一震,然後笑着揉了揉她的頭髮,他能感覺到蕭畫眉的情意,淡如涼水,卻深入骨髓。十二歲的小女孩,原本什麼事都不懂的,而畫眉受過多年苦難,心性和經歷早已將她磨練得比成年人更滄桑,更成熟,更懂得幸福是如何的珍貴。   兩人頭靠在一起,享受着這沉默而溫馨的時刻,心裏很甜,很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   “相公……”   “嗯?”   “家裏沒銀子用了……”   “你……剛纔埋銀子的時候怎麼不早說?”   “……忘了。”   “那我們去挖銀子吧……”   真是個有意義的夜晚。   ※※※   第二天上午,不到巳時蕭凡便已等在了承天門外。   昨日解縉傳話說朱元璋要召見他,蕭凡早早的就到承天門外候旨了。   這就是當皇帝的好處,只能別人等他,蕭凡是萬萬不敢讓他等的。   正等得百無聊賴的時候,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黃色的四爪龍袍走來了。   他臉上帶着幾分愁意,見到蕭凡後,抑鬱的神色稍緩,朝他綻出了陽光般的笑容。   蕭凡暗歎,帥哥就是帥哥,穿什麼都這麼帥。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實是,朱允炆這傢伙確實比自己帥上幾分,舉手投足都帶着十足的雍容華貴之氣,若換個嫉妒心強的人看到他,真忍不住往他臉上潑硫酸……   “皇祖父要召見你?”   “對呀。”   “你跟我一塊進去吧,我也要給皇祖父請安。”   二人並肩走過金水橋,慢慢進了宮門。   “蕭侍讀,聽說你被皇祖父任爲錦衣衛同知了,這幾日在衙門做得還習慣嗎?”   蕭凡笑道:“錦衣衛鎮撫司目前只是空架子,要完全把它建起來,起碼要半年時間纔行,如今正是百廢待興之時。”   朱允炆笑道:“雖然不知皇祖父爲何任你爲同知,但皇祖父必有他的用意,指揮使李景隆人不錯,算起來他還是我表兄呢,雖然有些貪玩,可他這人沒什麼壞心眼兒,值得一交。”   蕭凡笑了笑,這位李景隆可不是一般的貪玩,自從財政問題解決後,他幾乎完全撂了擔子,每天跑鎮撫司衙門裏點個卯,蘸個蒜便翹班,人不知跑哪去了,到了下班時間準時回衙門打卡,有時候懶得回來,乾脆派人打聲招呼,典型的紈絝子弟作風,錦衣衛裏拿主意的其實是蕭凡,有這麼一位捨得放權的領導,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不過李景隆卻不知道,他的這位二把手蕭凡同志也不是什麼很勤奮的人,有些事情能交給下屬辦的,儘量交給他們辦,現在他感到最爲難的便是身邊缺人,缺信任的人。   轉了轉眼珠。蕭凡笑道:“殿下,跟你打個商量,送個人給我如何?”   “誰?”   “你身邊的親軍百戶,袁忠。”   “你要他幹嘛?”   “把他調入錦衣衛,升個千戶,幫我辦辦事,你不會不捨得吧?”   朱允炆笑道:“這有何難,我身邊的侍衛都是隸屬錦衣親軍的,本來就歸你們錦衣衛管,你要用他儘管調他過去便是。”   蕭凡喜道:“多謝殿下。”   待會兒見了朱元璋,如果有機會的話,向他請旨把曹毅也從江浦縣調入錦衣衛,有了這一左一右兩大臂膀,以後辦事就輕快多了。   二人走了一陣,朱允炆的神色忽然變得沉重,他揮退了後面跟着侍侯的宦官,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知道嗎?各地藩王這兩日陸續進京了。”   蕭凡點頭。   朱允炆俊臉佈滿深深的愁意:“藩王之策,本是皇祖父的生平得意手筆,可是……它卻漸漸變成了我大明的禍患,皇祖父分封藩王的時候想得很細緻,他認爲秦失天下,是因爲秦皇不願分封諸王戍守各地,以致一方變亂,天下皆反,而劉邦得天下後大封劉姓諸王,於是漢室江山國祚能保四百餘年之久,皇祖父欲效劉邦,用諸王戍守,以安天下,可是,皇祖父卻忘了,他在位時,諸王皆是他的皇子,尚可彈壓住他們,但萬一有天皇祖父西去,那個時候,諸王皆是我的叔輩,我如何能彈壓得住?他們若不願奉我爲主,於是興兵作亂,謀奪江山,屆時我該如何自處?”   蕭凡道:“殿下想的很有道理,你的擔心也不是杞人憂天,藩王之策,確實隱患頗多,必須尋一個妥善的辦法解決纔是,否則你將來登基之後,隱患便很有可能變成真正的禍亂,殿下何不將你的這些擔心坦言告訴陛下?”   朱允炆喫了一驚,面色發白道:“告訴皇祖父?那可不行!藩王之策乃皇祖父生平的得意手筆,我若把這些擔心告訴了他,他肯定會大罵我一頓,說我不知好歹的,我……我可不敢跟他說。”   蕭凡嘆道:“你誤會陛下了,陛下年已老邁,他這一生做了這麼多事情,爲的不就是給你留一座沒有隱患的江山嗎?你把心中的擔心告訴他,陛下不但不會生氣,反而會幫你出出主意,畢竟這大明江山是你們祖孫倆的,現在出了問題,一位是當今皇上,一位是未來國君,祖孫坦然相對,有什麼不能商量的?”   朱允炆滿臉懼色,飛快搖頭道:“不……不行,我不敢,還是待將來皇祖父百年之後,我自己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吧……”   “殿下,你是大明未來的國君,難道連跟祖父說真話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嗎?你若一輩子都這麼軟弱,那些叔叔們看在眼裏,他們會怎麼對你?君弱臣強的局面,能全怪罪於臣嗎?君若不弱,臣子怎敢強?你的軟弱性子正是給你那些叔叔們絕好的謀反機會呀!現在你貴爲太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此尊貴的地位,你卻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這叫以後的臣民們如何肯聽從你的號令?如何肯奉你爲主?”   蕭凡的一番話,彷彿晴天一道炸雷,把朱允炆震得半晌作聲不得,楞楞站在原地許久,臉色時青時白,表情變幻萬端。   沉默良久,朱允炆終於下了決心似的,蒼白着俊臉,咬着牙使勁點了點頭:“行!我聽你的!我要做個有主見的皇帝,至少要做個敢說敢做的皇帝!我……我會跟皇祖父說出我的擔心。”   蕭凡輕鬆的笑了,蛹化彩蝶,破繭而出,他彷彿看見了一個瘦弱怯懦的太孫,正慢慢變成一個霸氣十足,有勇氣有擔當的男人,這種蛻變讓他感到由衷的欣喜。   歷史,或許真會在蕭凡看似漫不經心的撥拉下,悄然改變了它原來的軌跡……   下了決心的朱允炆彷彿整個人都變了,渾身散發出湛然的光彩,從裏到外透着一股強烈的自信,連笑起來都比平常迷人多了。   “蕭侍讀,謝謝你。”朱允炆認真的看着他,發自真心的道。   蕭凡笑眯眯的擺了擺手:“你做太孫,要跟皇祖父說真話,我做你的臣子,當然也要跟你說真話。”   二人相視而笑,一種只屬於知己的默契從他們心底緩緩生出,在二人之間靜靜的盤旋,祥和而舒適。   “昨日燕王也進京了,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呵呵,我還跟他說了幾句話,後來他想賄賂我,晚上給我家裏送了好幾千兩銀子,以爲區區銅臭之物就能收買我……”   “啊?燕王之野心真是昭然若揭!那你收了嗎?”   “怎麼可能?我當然沒收!當晚我就給他退回去了,一共五個箱子,一個不少。哼!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種用錢能買通的人嗎?”   “蕭侍讀……真忠臣也!”   “那是!”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章 臣子不臣   到了武英殿門口。朱允炆猶豫了一下,道:“蕭侍讀,你先進去吧,待皇祖父召見你之後,我再單獨向皇祖父進諫,事關重大,外臣在場恐皇祖父會遷怒旁人。”   蕭凡點了點頭,朱允炆的考慮是對的,質疑藩王之策可以說是觸及朱元璋的逆鱗,換了旁人提這事,恐怕早就被朱元璋誅九族了,哪怕是朱允炆提這事兒,恐怕都要冒一番風險,這個時候委實不宜有旁人在場。   蕭凡朝朱允炆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整了整衣冠,向守在大殿門口的宦官道:“臣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蕭凡,奉詔面聖。”   宦官打量了蕭凡一眼,轉身進了殿,沒過一會兒。宦官出來高聲道:“陛下宣蕭凡進殿見駕——”   蕭凡躬着身子,不急不徐的跟着宦官進了武英殿。   朱允炆獨自站在殿外,見蕭凡的身影消失在殿內,他神情凝重的皺着眉,漫無意識的朝武英殿外的御花園走去,今日與皇祖父說的話實在太犯忌諱,太冒風險了,他必須好好組織一下語言,辭鋒既不能太尖銳,又要把事情說清楚。   蕭凡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的同時,朱允炆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御花園內。   ※※※   武英殿內。   蕭凡躬身進了東暖閣,發現暖閣內並不止朱元璋一人。   以黃子澄和張紞爲首的數位朝中大臣站在龍案的左側,隱隱離龍案兩三步之遙,而燕王朱棣則穿着藩王蟒袍,神態恭謹的站在龍案右側,粗獷的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朱元璋老臉笑得皺紋愈深,目光望向朱棣時,帶着掩飾不住的欣慰之色。   見蕭凡進來,黃子澄忍不住怒哼一聲,向他投以仇視的目光,其他幾位大臣神情也陰涼如寒冰,盡皆不善的看着他。   蕭凡被這幾位大臣盯得頭皮發麻,他很莫名其妙,實在不明白自己又怎麼得罪他們了。   他當然不明白,黃子澄和張紞精心設計的拖欠重建錦衣衛銀款計劃,被蕭凡以罰款的胡鬧花招給化解得無影無形。所謂亂拳打死老師父,老師父能不生氣嗎?   文臣與錦衣衛的矛盾對立,已不可避免的越來越尖銳了。   “臣蕭凡,奉詔拜見陛下。”   蕭凡老老實實的一撩官袍下襬,朝朱元璋跪拜道。   朱元璋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錯,見蕭凡來了,哈哈一笑道:“蕭愛卿不必多禮,平身吧,來來來,朕給你引見朕的好兒子,皇四子燕王。”   蕭凡急忙朝燕王見禮道:“臣參見燕王。”   朱棣一臉平靜的笑容,笑吟吟的看了蕭凡一眼,道:“父皇不必引見,兒臣入京之時便已見過蕭同知了,呵呵。”   朱元璋笑道:“原來你們早已認識。”   朱棣笑眼瞧着蕭凡,不動聲色道:“兒臣孟浪,進京略備了幾份北平特產,送予京師各位大人們府上,蕭同知卻是清廉如水,‘分毫未動’的將兒臣送的禮物退了回來,此等高風亮節之舉。委實叫兒臣肅然起敬……”   蕭凡擦汗:“臣……愧不敢當!”   朱元璋笑道:“年少心正不貪財,蕭愛卿年雖弱冠,然品行德操卻可堪當‘國士’也……”   蕭凡聽到“國士”倆字就頭皮發麻,這回他是真的慚愧了。   “陛下謬讚,臣……羞愧無地!”   燕王似笑非笑的瞧着滿頭大汗的蕭凡,而一旁的黃子澄等大臣聽到朱元璋如此誇讚蕭凡這個奸臣,他們的神情不由愈發冷硬冰涼了。   朱元璋又笑眼看着朱棣,捋須笑道:“朝中有國士,邊疆有猛將,我大明內無憂,外無患,何愁不能光耀千古?哈哈。”   暖閣中衆臣急忙識趣的躬身齊喝道:“陛下文治武功,承古爍今,是爲千古一帝,臣等賀之。”   朱元璋聽到大臣們異口同聲的馬屁,心情不由愈發高興了,與所有的孤獨老人一樣,久別不見的兒子們紛紛入京來朝,老人的心頭頓時暖融融的,一向不苟言笑的老臉今日如同綻開的花兒一般,笑得滿臉褶子。   “朕之皇子戍守四方,保我大明安寧,宇內肅靖,朕心慰之,呵呵,朕本淮右布衣,起於草莽,朕的皇子棄榮華富貴於不顧,以親王之尊守保大明邊疆。諸愛卿,大明煌煌氣象,殘元宵小於朕何加焉!哈哈……”   “陛下天恩,澤被四海,威服宇內。”衆臣再次送上重量級馬屁。   朱元璋滿臉受用,倍加慈愛的望向朱棣,慨然道:“朕的皇子們……辛苦了啊!”   朱棣急忙恭聲道:“爲父皇戍保大明,是兒臣們的本分,兒臣絕不言辛苦。”   朱元璋對朱棣的回答很滿意,捋須嘆道:“皇子尊貴,然社稷百姓更爲尊貴,朕有皇子二十餘人,皆分封各地戍守,前朝歷代皇室無不驕奢淫逸,荒唐度日,然朕卻可以自豪的說一句,朕的皇子,沒一個是嬌生慣養的,其中尤以棣兒戰功最是卓著,呵呵,朕想起盛唐時王昌齡的一句詩:‘青海長雲暗雪山……’”   蕭凡躬身站在一旁,有了一種打呵欠的衝動。   他算是明白了,合着朱元璋叫他和這麼多大臣來。爲的就是給燕王唱讚歌的,這讚歌不唱不行,人家老朱特意爲兒子捧場呢,兒子的爵位已高得不能再高,賞賜也多得不能再多,兒子們還缺什麼?缺馬屁唄!   悄悄扭頭看了看黃子澄等大臣們的反應,見他們神情冷淡,眼中隱有憂色,卻垂頭不言不語,朱元璋說一段,他們就跟着附和一段。衆人湊一塊兒跟說羣口相聲似的,一個逗哏,一羣捧哏,君臣衆人實在是配合得相得益彰,捧得一旁的朱棣一臉欣喜,飄飄欲仙……   看到這裏蕭凡使勁的憋着氣,忍住了差點衝口而出的大笑。   這大明朝廷實在太可樂了!   “蕭愛卿……哼!蕭凡!”朱元璋略帶怒氣的聲音遙遙傳入耳中。   “啊!臣……臣在。”   朱元璋對蕭凡的心不在焉很不滿意,板着老臉冷冷道:“朕且問你,王昌齡那首《從軍行》裏,‘黃沙百戰穿金甲’,最後一句是什麼?”   蕭凡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樂極生悲,樂極生悲啊!黃沙百戰穿金甲……鬼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蕭凡是同進士出身不假,可這同進士出身是御賜的,他連考個秀才還是拜託解縉幫的忙,若論他真正的文采……只有天知道。   見閣內衆人盡皆盯着他,蕭凡心跳不由加速,他艱難的吞了吞口水,然後心虛的看了一眼神色已然不善的朱元璋,沉默半晌,蕭凡終於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試探道:“黃沙百戰穿金甲……這個,這個,芙……芙蓉帳暖……度春宵?”   暖閣內衆人臉色同時凝固,死一般的沉靜。   朱元璋率先忍不住大聲嗆咳起來,然後整個屋子的大臣們跟炸了鍋似的,一個個咳得面紅耳赤,撕心裂肺。   蕭凡尷尬的笑……   “臣的文采不是很好……”蕭凡謙虛得厲害。   ※※※   “你們都退下吧,朕有事與蕭凡說,棣兒,難得進京一次,你可在宮裏四處走走,等一下朕還要見你。”朱元璋恨恨的瞪了蕭凡一眼,然後將衆大臣揮退。   朱棣看了一眼蕭凡,神色不變的朝朱元璋施了禮,然後與衆大臣們一起緩緩退出暖閣,恭謹的模樣十足是個仁愛友孝的好兒子形象。   出了殿門。衆大臣與朱棣平淡的打了聲招呼,然後各自散去。   朱棣仰頭望着天空,長長舒出一口氣,面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獨自一人緩緩走進御花園。時值初春,春暖花開,江南的花園更別有一番趣致,不知這些名貴花卉北平可栽種否?若是不能,本王欲賞花時,難不成還得千里迢迢趕回江南皇宮?這恢弘的宮殿裏,本王終究只是客人,然則何時能成主人耶?   朱棣不由莫名感到一陣煩躁,伸手扯下身旁的一朵春海棠,把它攥在手心,使勁捏緊,揉碎,目光中露出了一道兇狠的厲芒……   ……   武英殿暖閣裏。   朱元璋重重一哼,冷然道:“蕭凡,朕知道你那秀才功名考得不清不白,可朕沒想到你竟不學無術到這等地步!”   蕭凡悚然一驚,跪地顫聲呼道:“臣……有罪!臣萬死!”   “若非允炆與你相交甚得,朕非將你誅殺不可!朕的朝堂之中怎能有你這般濫竽充數之輩!”   “臣……臣回家之後一定閉門苦讀詩書!”蕭凡伏地而拜,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   朱元璋說要殺人,沒人敢把他的話當玩笑,蕭凡是真被嚇到了。   冷眼看着伏地顫慄不已的蕭凡,朱元璋嘴角露出幾分笑意,冷然道:“罷了,朕正值用人之際,你的腦袋朕暫且寄在你脖子上,若朕發現你爲官有絲毫錯處,朕必斬不饒,你聽清楚了嗎?”   朱元璋說到最後已然聲色俱厲。   “臣清楚了,臣……叩謝天恩!”蕭凡冷汗潸潸,惶恐應道。   別人說砍頭,蕭凡當然不當回事,可這話若是朱元璋說出來的……   好吧,兩句話的功夫,蕭凡的腦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而是朱元璋暫且“寄”放在蕭凡脖子上的,一顆大好頭顱,所有權歸了朱元璋,自己只剩下使用權。   這就是赫赫天威,皇帝蠻不講理就這麼簡單。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蕭凡……”   “臣在。”   “陪朕到御花園走走,朕有話問你。”   “臣遵旨。”   蕭凡起身,恭敬的攙扶着朱元璋的手臂,君臣二人緩緩走出了殿門,朝門外的花園走去。   初春時節,百花盡綻,萬紫千紅,爭奇鬥妍,花園內一派色彩絢爛,令人賞心悅目。   “蕭凡,錦衣衛籌建如何了?”   “陛下,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已經建成,核心官吏亦各自到任,如今正忙於全國十四個錦衣千戶所的搭建,還有從五軍都督府中抽選身世清白的軍戶入錦衣衛任職……”   朱元璋點頭,道:“太慢了,速度還要加快,朕知道,李景隆襲父蔭而居高位,他的能力其實很一般,如今錦衣衛的大小事務由你一人自決,但你切記不可擅權獨專,凡事皆要請決於李景隆,朕不願看到大臣中有不識上下尊卑,不懂分寸之人!”   “臣遵旨。”   君臣二人緩緩而行,身旁是一人多高的茂密棕林,前面拐角不遠便是華蓋殿,這時棕林的另一邊花徑小道上,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音。   朱元璋和蕭凡聞言不由一楞,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眼。   ※※※   另一邊的花徑小道上,朱棣獨自一人慢悠悠的走着,看似漫不經心的欣賞着兩旁的珍奇花卉。   拐過一個小彎,遠遠的,一道瘦削的人影獨立花旁,此人一會兒仰天,一會兒望地,嘴裏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朱棣好奇之下,不由走快幾步,近了一看,卻不由一呆。   這時獨立一旁的朱允炆也側過了身子,看見了朱棣。   二人一齊楞住,眼中不約而同露出複雜的神色,沉默半晌,二人皆無言語。   良久,朱允炆強自擠出笑臉,朝朱棣長長一揖,道:“侄兒允炆,見過四皇叔。”   朱棣眼中複雜的光芒閃爍不定。   若非此子,今日他朱棣或許已是當朝太子,我比他差在哪裏?論閱歷,論戰功,論治國治軍的手段,論天下的威望,這個黃口小兒哪一點比我強?爲何這等無能之人可以什麼都不必做便高居太孫,承繼大明江山,而我朱棣到死也只是個藩王,還要爲他世世代代戍守邊疆,憑什麼?憑什麼?   強自忍下胸中一口怨氣,朱棣上前兩步,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左右四顧,見無人在左近,不由膽氣一壯,輕輕拍了拍朱允炆的肩,似嘲弄又似挑釁般道:“不意兒乃有今日。”   “不意兒乃有今日”意思就是說,想不到你這黃口小兒居然也有當上皇太孫的一天,言下之意,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朱允炆聞言腦子轟然炸響,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藩王不願奉他爲主,或有不臣之心,這些他都明白,可他萬萬沒想到,四皇叔燕王竟猖獗至此!他……他怎麼敢當着面對當今皇太孫說出這樣不敬的話!   “你……你……”朱允炆氣極,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渾身抖抖索索的指着冷笑不停的朱棣,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二人之間的氣氛頓時陷入一片凝固的僵持之中,令人難受,窒息。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二人身邊的棕葉被人大力分開,朱元璋那張漸漸變得鐵青的老臉出現在二人面前。   朱允炆委屈的看着朱元璋,眼睛眨了幾下,淚水流了下來。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那張粗獷豪邁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如紙,冷汗唰的一下從額頭冒出。   “父……父皇……”   朱元璋渾身顫抖不已,雪白的鬍鬚氣得不停的抖動,他兩眼佈滿血絲,一股暴戾的殺機沖天而起。   “孽子!孽子!好大膽子,安敢欺我孫兒耶!”   說着朱元璋左右四顧,卻見身旁的蕭凡頭頂的烏紗悠悠顫動,朱元璋想都不想,一把摘下蕭凡頭上的官帽,便待朝朱棣砸將過去。   蕭凡大喫一驚,急忙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塊小兒拳頭大般的石頭,高叫道:“陛下且慢!用這個!”   說罷蕭凡動作敏捷的將石頭遞了上去,然後飛快搶回了自己的官帽。   朱元璋氣怒交加,也不管蕭凡遞過來的是什麼,聞言想也不想便劈手奪過蕭凡手中的石頭,嗖的一下飛了出去。   “砰!”   朱棣慘呼一聲,石頭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的額角,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一見到血,朱元璋喫了一驚,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回頭怒視蕭凡。   蕭凡表情很無辜的撣着官帽上的灰塵……   烏紗帽關係着自己的前程,亂扔不吉利……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一章 深宮麗人   御花園內。   朱元璋龍顏大怒。他氣得渾身瑟瑟發抖,雪白的鬚髮怒張輕顫,一雙眼睛因凌厲的殺機而漸漸眯起,如同刀鋒一般,狠狠的在朱棣身上刮來刮去。   “朱棣,你……你怎敢如此不敬!允炆雖是你侄兒,可他是大明未來的國君,是你的君主!你……你忘了朕教過你的君臣之道了嗎?”朱元璋喘着粗氣,厲聲喝道。   朱棣被砸得額角鮮血直流,他神色慌張的跪了下來,顧不上捂流血的傷口,砰砰砰在地上狠狠磕了三個響頭,顫聲叫道:“父皇饒命,兒臣錯了!兒臣多年未見太孫殿下……只是想與太孫殿下說幾句俏皮話兒,逗他玩耍……父皇,兒臣真的絕無不敬之心啊!”   朱元璋怒道:“你還敢欺瞞朕!未來的大明國君是讓你逗着玩耍的嗎?無君無父之人,朕留你何用?來人!錦衣親軍何在!”   朱允炆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朱元璋,大叫道:“皇祖父且慢,且慢!皇祖父,燕王剛纔確實是與孫兒玩耍,一時不察。言語未免過了一點,求皇祖父開恩,饒過四皇叔這一遭吧,孫兒並不曾怪他,況且他是孫兒的叔叔,祖父若因我而殺他,孫兒亦將負上因侄而殺叔的惡名,孫兒將來有何面目面對諸位皇叔?”   蕭凡聽得一口氣猛地一提,兩眼似要噴出火來,若非朱元璋在場,又有燕王這個反面教材爲鑑,他真恨不得衝上前去狠狠給朱允炆一記力劈華山,讓他腦子變清醒一點,多好的機會啊,就這麼放過了。   本性,真的比江山還難改啊!   朱元璋猶自大怒道:“允炆你這愚蠢的仁厚性子還沒變?留着這樣無君無父之人,將來必成我大明禍患!朕今日必殺此孽子!”   蕭凡一聽激動壞了,對!老朱太合自己胃口了,若非自己是外臣身份,不宜插手皇家家事,他真想勸老朱做一個堅持原則的人,趕緊叫人剁了燕王這個禍患……   誰知朱允炆偏偏不如他的意,仍舊苦苦相勸,還將一隻手背到身後,暗中朝朱棣打了個手勢。   朱棣一見手勢頓時明白了,於是又重重的朝朱元璋磕了三個響頭,顫聲道:“父皇您息怒。彆氣壞了龍體,千錯萬錯皆是兒臣的錯,兒臣……兒臣向父皇和太孫殿下賠禮了,兒臣先行告退,待父皇氣消之後,兒臣再來向父皇和太孫殿下負荊請罪……”   說完不待朱元璋反應,朱棣狼狽的爬起身,慌慌張張的飛快退出了御花園。   朱元璋見朱棣離開,花白的眉毛一掀,便待叫人拿下他,後來不知怎的,終於沒有出聲,眼看着朱棣狼狽不堪的退出了御花園,朱元璋長長嘆了一聲,蒼老的身軀顯得愈發佝僂,整個人頹靡蕭瑟了許多。   “罷了,兒孫事,自有兒孫承擔,朕殺了一輩子的人,做了一輩子的惡事,如今……朕累了。朕下不了手了。”   朱元璋神情蕭然落魄,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佈滿了老年斑的臉上流露出英雄遲暮的悲傷。   “允炆,與朕進武英殿說話……蕭凡。”   “臣在。”   “殿外等候。”   “臣遵旨。”   ※※※   朱棣跌跌撞撞逃離了皇宮,出了承天門便急忙上了馬,在門外等候的侍衛簇擁下,匆匆忙忙打馬朝烏衣巷的別院行去,一路縱馬狂奔,如喪家之犬,驚嚇了許多行人攤販。   進了別院的門,道衍和尚迎上前,看着朱棣額頭上流血不止的傷口,大驚道:“殿下爲何如此狼狽?”   朱棣顧不得細說,一把抓住道衍的手便往外走去,口中急促道:“沒時間細說了,先生趕緊隨本王回北平,京師待不得了,遲則有性命之憂……”   道衍神情一凝,掙開了朱棣的手,高聲喝道:“殿下且慢!到底怎麼回事?殿下不是進宮面聖了嗎?無端端的怎會有了性命之憂?”   朱棣滿臉悔恨之色,長嘆口氣,將今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道衍剛聽完便跺足氣道:“殿下你……你糊塗啊!皇宮大內之地,你說話怎可如此孟浪!行事怎可如此輕佻!你這般冒失,如何能成大事!前程盡毀矣!”   道衍和尚是朱棣手下的第一謀士,他與朱棣既是從屬,亦是朋友,所以道衍說話不必顧及朱棣的面子。   朱棣聞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滿是羞愧之色。   “先生說的是,本王……唉!本王今日見到那無德無能的小兒。心中一股怨氣難平,只覺得人生在世,尊貴如皇子親王者,際遇也這般不公平,爲何本王戍守北疆,刀裏來火裏去,幾番命懸一線,幾番死裏逃生,數徵殘元,立功無數,父皇卻仍只讓本王做個戍守一地的藩王,而那個黃口小兒什麼都不必做,甚至連門都不必出,他便可以安安穩穩的承繼這整個大明江山,我這立功無數的叔叔還得奉他爲主,上天之不公,何至於斯!”   道衍一旁看着朱棣那張因怨毒而變得扭曲的臉,冷冷道:“上天本就不公,殿下到今日才明白麼?既然不公,那咱們就試着去改變它!與上天鬥上一鬥!敢與天鬥之人,需要過人的膽氣,超凡的睿智,強大的實力。最重要的是,需要冷靜的頭腦!殿下,你今日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   朱棣握緊了拳頭,狠狠一拳砸向迴廊下的柱子,眼中露出兇狠的厲光,惡聲道:“做都做了,本王還有什麼好說!先生,趁着錦衣衛還未拿人之前,你我趕緊離開京師回北平!到了北平便是本王的天下,本王還懼何人?咱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揮師南下。坐了這大明江山!”   道衍語氣愈發冰冷:“殿下,你確定要你與父皇一戰麼?”   “我……”   “你做好了揮師南下的準備了嗎?你的軍隊有充足的糧草嗎?有高昂的士氣嗎?有與朝廷正統的天兵一戰的勇氣嗎?你陸續派入南邊的官吏們控制好了他們治下的城池了嗎?以人子身份,公然謀父親的反,天下誰會站在你這邊?你在道義上站得住腳嗎?最重要的是……從單純的兵家之事來說,你打得過你身經百戰,戎馬一生的父皇嗎?天時地利人和,你佔了哪一樣?”   道衍一個又一個尖銳的問題,問得朱棣面色蒼白,渾身冷汗潸潸,整個魁梧的身軀竟搖搖欲墜,他攥緊了拳頭,如同籠中的困獸,死死的盯着道衍,嘶聲低吼道:“難道我們就等在這裏等父皇殺了我不成?我朱棣英雄一世,縱然是死,也不能死得如此窩囊!”   道衍神色冷峻的揉了揉太陽穴,仔細想了一下,冷不丁問道:“殿下剛纔說,你逃離御花園是因爲皇太孫暗裏給你打了個手勢?”   “對。”   道衍目光中流露出輕鬆的色彩,淡淡道:“那就是了,殿下放心,你的性命已無虞,皇太孫自會在陛下面前爲你說項。”   朱棣露出狐疑之色,道:“真的嗎?這事可開不得玩笑,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道衍長長嘆了一聲,道:“皇太孫……終究還是太心軟了!殿下,你的對手太弱,這是上天給你的機會,你可要死死抓住纔是,行事莫再冒失了,陛下如今老邁,殿下只需再等上幾年,待陛下龍御歸天,皇太孫繼承大統,屆時主弱臣強,天下可任由殿下縱橫馳騁。”   朱棣心情忐忑的點了點頭。   “那本王現在應該做些什麼挽回?”   道衍搖頭笑道:“你什麼都不必做,兩天以後。你就按你自己說的,親自進宮向你父皇負荊請罪,那時你父皇怒氣已消,必不會下手殺你,多半是嚴厲訓斥你幾句,此事便就此作罷。”   對於道衍的話,朱棣還是十分信服的,聞言於是長長鬆了口氣。   性命既已無憂,道衍的好奇心卻上來了。   “殿下額頭的傷是怎麼回事?陛下怒極出手倒是可以理解,但他是用什麼砸的?”   提起這事,朱棣就恨得牙癢癢,板着臉道:“父皇用石頭砸的……”   “石頭?陛下哪來的石頭?”   “蕭凡遞給他的……”   道衍傻眼了,半晌才喫喫道:“這位……國士不但貪財,而且還很卑鄙,絕對是個別人上吊,他在旁邊遞繩子的主兒,殿下,此人不可不防啊!”   朱棣咬牙切齒道:“本王誓殺此人!嘶——疼死本王了!”   ※※※   蕭凡站在武英殿外,等得很無聊,不知道祖孫倆在裏面還要說多久的話。   今天發生的事也許是件好事,雄才大略的朱棣按捺不住心頭的妒忌,終於還是出了一記昏招兒,恰到好處的被朱元璋看見了,這就是天意吧,只希望朱元璋死之前能夠對藩王生出警惕之心,讓他徹底想明白,藩王並不如他想象中那麼忠誠,他留給子孫後代的,也不是一座鐵桶江山,相反,這座江山已經危機四伏,隱患多多。   如果老朱能想明白這些,然後在他活着的時候,用他個人的魅力和威望,將藩王之策改正或徹底取消,那就太好了,給朱允炆省了多少事啊。   朱棣的舉動也給了蕭凡一個提醒,剛纔在御花園裏,他自以爲沒人知道他和朱允炆之間的談話,所以他纔敢出此大不敬之語,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陽光下容不得污穢,頃刻間便被朱元璋發現了。聖人有句話還是說得很正確的:“君子不欺暗室”,蕭凡在心裏暗暗警示自己,要想做個正人君子,最好儘量別偷偷摸摸,也許你自認爲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在別人眼裏早已不是祕密,——家裏後院埋的那三千兩銀子,還是換個地方埋吧,思來想去很不安全吶。   正胡思亂想時,殿外拐角的長廊下,一道俏麗的身影輕忽飄過,如凌波仙子一般,盈盈款款朝殿門處行來,麗人行近,蕭凡只覺得鼻端聞到一股幽幽的香味,像空谷的幽蘭,淡雅脫俗,久久回味。   蕭凡回過神,朝那麗人望去,卻見她一身淡紫色的宮裝,頭髮盤成兩個小髻,顯示她還是雲英未嫁之女,髻後斜斜的插着一支金步搖,隨着身形晃動而悠悠顫動,一張白皙稚嫩的絕世面龐,杏眼明眸,光彩奪目,丹脣列素齒,翠彩發蛾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溫婉靜雅的氣質。   蕭凡眼睛都看直了,皇宮裏的宮女都長成這樣?難怪老朱一輩子下豬崽兒似的生了二十幾個兒子,十八九個女兒,換了蕭凡是老朱,宮裏隨便拎個宮女出來都這麼漂亮,他也能生這麼多,而且肯定生得比老朱多……   做皇帝……真好!說實話,他現在有點理解朱棣了。   麗人已走到蕭凡身前,她好奇的看了蕭凡一眼,目光很清澈,很文靜,帶着幾分初見生人時的怯生生味道,一眼看過,她趕緊垂下頭,移開了目光,白皙的臉龐頓時布上一層羞澀的潮紅。   然後她又忍不住抬頭,這回沒看蕭凡,而是站在殿門口,怯怯的朝殿內張望了一下,可是除了蕭凡,再沒看見別人,麗人不由微微有些失望,低聲喃喃道:“奇怪,慶公公不在麼?”   蕭凡知道,她所說的慶公公,指的是朱元璋的貼身侍侯太監慶童。   看來此女應該是內宮的宮女了,很奇怪,武英殿屬外宮範圍,平日裏朱元璋召見大臣武將皆在此殿,蕭凡也進出好幾次了,除了侍侯待命的宦官,他還從未見過內宮的宮女跑到這裏來的。   蕭凡咳了兩聲,然後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經道:“這位宮女妹妹,你的眼前站着一個大活人,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這個活人,比如你可以問我慶公公在不在。”   麗人聞言嚇了一跳,彷彿看見一尊雕像開口說話了似的,她喫驚的捂着小嘴看着蕭凡,然後大大的眼睛漸漸彎下,變成兩道迷人的月牙兒。   “你……你覺得我是……宮女?”麗人喫喫道。   蕭凡點頭,不是宮女難不成還是公主?   不過也確實怪不得他,皇宮雖然進出過幾次,可他從沒見過宮女長啥樣,該穿什麼衣服,皇宮裏碰到的女子,不是宮女是什麼?   麗人見蕭凡神色正經,眼中的笑意愈深,絕美的俏面愈發羞紅,她捂着小嘴低低笑了兩聲,道:“好吧,那我問你,慶公公在不在?”   “不在。你不是都看見了嗎?”蕭凡回答得很乾脆。   麗人又笑了,然後她指了指殿內,嬌聲道:“那我可以進去嗎?”   蕭凡搖頭:“你不能進去,陛下和太孫殿下在裏面談事呢,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麗人好奇的打量着他,看着他身上穿着的五品官袍,遲疑道:“你是新來的……”   蕭凡笑着點頭:“我確實是新來的。”   “……太監?”   蕭凡俊臉變黑,心情有些悲憤……   “你見過這麼英俊的太監嗎?”蕭凡問得很嚴肅,很認真。   麗人嬌笑,俏臉紅如晚霞,隨即她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略顯慌亂的道:“我……既然陛下有事,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掉頭便匆忙往回走,這個時代的男女大防不如明朝中後期那般嚴,但深宮中規矩森嚴,宮中女子與陌生男子說話,終不是件得體的事。   蕭凡見她神色慌亂,捉弄的心思頓生,於是壞笑着道:“美女,留個聯繫電話吧……”   “呀!”麗人被他一聲相當於調戲的“美女”嚇到了,跟深夜下班遇到流氓的單身女青年似的,頓時驚慌失措,腳下站立不穩,一溜一滑,整個香軟的嬌軀便止不住勢的往蕭凡身前倒去。   蕭凡也呆了,他沒想到這麼平常的一句話居然把人家美女嚇成這樣,事發太突然,他一時竟來不及攙扶。   麗人身軀往地上栽去,慌亂之中嚇得雙手亂揮亂抓,如溺水之人在水中下意識尋找浮木似的,忽然玉手觸到了一根物事,這根物事不長不短,軟中帶硬,麗人情急之下,不管不顧的使勁抓住了它,快速栽倒的嬌軀頓時爲之一緩,與此同時,卻聽見身前的男子一聲痛苦中帶着舒坦的悶哼。   麗人驚魂未定的站起身,玉手仍抓着那根東西,腦子發懵還很有教養的低聲道謝:“多謝這位……這位公子義伸援手。”   蕭凡臉色鐵青,漸漸發紫,滿頭大汗的從齒縫中迸出幾個字:“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它!”   麗人一楞,好奇的朝手中抓的物事望去,一看之下,被驚嚇得蒼白的俏面眨眼之間變成了深紅色,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   “現在你相信我不是太監了吧?”蕭凡疼得滿頭大汗,艱難的指了指麗人玉手中仍舊抓着的物事:“……我如果是太監,你今兒非摔成骨折不可。”   麗人如同被嚇呆了似的,整個腦子一片空白,不言不動的盯着自己的手,以及……手中抓着的東西。   “這位姑娘,我不是個隨便的人,讓你抓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再不放手,我就要喊抓流氓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二章 祖孫密談   武英殿內。   朱元璋恢復了從容之態。仍舊像往常般將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似睡着了一般,像一隻正在打盹兒的老虎,剛纔御花園裏發生的事情彷彿完全忘卻了似的,平淡的老臉看不出一絲表情。   朱允炆坐在他身側,神色顯得很緊張。   今日御花園發生的事,給了他一個非常良好的契機,他打算趁着這事將他心中埋藏數年的隱憂坦白的告訴皇祖父,時也勢也,今日此時,正是絕好的機會。   “皇祖父……”朱允炆帶着幾分怯味的開口。   機會確實是絕好的機會,可藩王之策是皇祖父自立國後效漢之劉邦實行的一個基本國策,平日裏多次向羣臣提起,以此爲生平得意手筆,不時拿出來炫耀他的文治武功。   而此時他要說的,卻是將這個國策完全推翻,他無法想象皇祖父聽過之後是怎樣一番暴怒的情形,這話太犯忌諱了,簡直是觸龍逆鱗,也許……皇祖父一怒之下,會廢黜他這個皇太孫也不一定。   老年的朱元璋。脾氣喜怒無常,對身旁的宦官,大臣,甚至後宮嬪妃動輒以殺戮,而且越來越剛愎自用,對待犯錯之人的手段也越來越血腥殘酷。朱允炆是他的孫兒不假,而且因懿文太子之故,朱元璋平素對他也十分疼愛,幾乎是到了溺愛的程度,可是這一次……這一次是他疼愛多年的孫兒當面反對他定下的國策,朱元璋還能保持現在的淡定從容嗎?   然而,話已在喉間,箭已在弦上,錯過今日,再無合適的進諫良機了,此時蕭凡的話反覆在他腦中迴盪:“殿下,你是大明未來的國君,難道連跟祖父說真話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嗎?你若一輩子都這麼軟弱,那些叔叔們看在眼裏,他們會怎麼對你?君弱臣強的局面,能全怪罪於臣嗎?君若不弱,臣子怎敢強?你的軟弱性子正是給你那些叔叔們絕好的謀反機會呀!”   朱允炆死死咬緊了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跳,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神色間漸漸有了一股決然的堅定。   真話都不敢說一句的人,連男人都算不上,有何資格做皇太孫?有何資格統馭萬千臣民?難道我朱允炆一輩子就這麼一直軟弱下去嗎?那豈不是叫等在殿外的蕭凡小瞧了我?要做皇太孫。我今日便先做一個敢說敢做敢當的男人大丈夫!   朱允炆沉浸在自己的思想掙扎裏,卻不知道朱元璋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然睜開,眼中露出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他沒有出聲,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曾改變,就那樣坐在椅子上,靜靜的看着掙扎當中的朱允炆,就像一隻守侯在巢穴邊的母鷹,等着它的小雛鷹破殼,等着它搖晃着自己站起來,等着它學會自己生存,等着它鷹擊長空……   孫兒終究要長大的,朱元璋目光中的含義很複雜,有期待,有欣喜,有不捨,更多的,是祖父對孫兒的慈愛,慈愛藏於他滄桑的渾濁的眸子裏,一直那麼的深沉,凝重。   終於。朱允炆開口了,神情一片義無反顧的堅決。   “皇祖父,孫兒想問問您,……您對今日四皇叔的舉止,如何看?”朱允炆的性格決定了他無法直截了當的提出藩王之弊,只能從側面進入正題。   朱元璋緩緩的吁了一口氣,平板着的老臉露出淡淡的笑容。終於說出來了,從朱棣口出不敬之言的那一刻起,朱元璋就在心裏跟自己打賭,賭他一向懦弱怕事的孫兒敢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藩王之弊,現在孫兒終於提出來了,只可惜這個話頭顯得太過委婉,不夠氣勢,但是朱元璋已經很滿意了,一個男人如果能戰勝自己心中的恐懼,天下何事不可爲?   “允炆,在祖父面前,何必還來這一套旁敲側擊,有什麼話直言便是。”朱元璋的語氣充滿了鼓勵。   朱允炆抬頭望向朱元璋,卻見他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喜怒,朱允炆咬了咬牙,忽然將胸膛一挺,然後直着腰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凜然道:“皇祖父,今日孫兒冒死進諫,藩王之策,有利有弊,然則孫兒權衡數年。發現其弊大於利,孫兒以爲藩王之策……當廢!”   朱允炆話音已落,東暖閣裏死一般的寂靜,良久無聲。   等了半晌,意料中的龍顏大怒並未發生,朱允炆不由好奇的抬起頭,小心翼翼的望向朱元璋,卻見朱元璋臉帶笑意,一臉溫和慈愛的瞧着他,見朱允炆抬頭,決然中又帶着幾分惶然的模樣,朱元璋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傻小子!祖父有這麼可怕嗎?祖父雖然殺過不少人,但祖父對你可是一直疼愛到骨子裏的,說了兩句實話而已,你何至於怕成這樣?”   朱允炆久懸着的一顆心瞬間落回到胸腔中,清澈的眼睛眨巴兩下,眼眶開始泛紅,溼潤。   “皇祖父……你嚇死孫兒了!”朱允炆帶着哭音埋怨。   朱元璋伸手撫着他的頭頂,溫聲笑道:“過了自己這一關,以後你這一生便是平坦大道,天下再沒有什麼事情能難住你了。孫兒,你要記住,你是大明的皇帝。這天下所有的臣民皆要向你跪拜,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讓皇帝感到害怕,一個有着畏懼心的臣子是好臣子,但一個有着畏懼心的皇帝,絕不是好皇帝!明白了嗎?”   朱允炆使勁點頭。   朱元璋收回手,復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說說你對藩王之策的利弊之見,咱們祖孫倆也該統一一下看法了。”   “藩王之利很顯然,以皇室直親戍守天下各地,可保天下不亂,可令邊疆無憂。統兵之權盡握於藩王手中,可以保證我朱明江山永遠姓朱,不必擔心外姓武將篡權奪位,歷觀各朝各代,以執掌兵權者篡位奪權最多,如唐高祖李淵,以太原留守之高位起兵奪了隋朝天下,如宋太祖趙匡胤,以殿前都點檢掌了兵權,於陳橋驛黃袍加身,奪了後周的天下,皇祖父鑑於歷朝亡國的教訓,採用劉邦的藩王之策,分封皇室親王戍守各地,這樣便免於兵權落入外姓之手,最大限度的保證我朱明天下之兵權,盡掌於朱家子孫手中,徹底杜絕了統兵武將篡位的可能……”   朱元璋徐徐點頭,當初分封諸王,他確實是這麼考慮的。   “藩王之策的弊端呢?”   朱允炆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憂慮起來:“兵權都掌握在叔叔們手中,他們爲孫兒保邊疆,擊外敵,叔叔們皆功在社稷,可是……皇祖父,外敵入侵,由叔叔們對付,但如果叔叔們對孫兒有異心,不肯奉孫兒爲主,指揮他們麾下的軍隊掉過頭來謀反,孫兒如何對付?”   朱元璋聞言眼皮飛快的跳動了幾下。   換了以前,他或許真會嚴厲的訓斥朱允炆一頓,然後告誡他,叔叔們對他的忠誠是天日可鑑的,不可不識好歹云云……   可是今日御花園裏朱棣對朱允炆的不敬,卻給朱元璋狠狠的敲響了一記警鐘。   朕的兒子們,真的忠誠嗎?現在他已不敢肯定了。   懷疑與猜忌。如同在紙上打翻的墨汁,越浸越深,延綿不絕的蔓延,滲透……   從朱棣對朱允炆不敬的那一刻起,藩王的忠誠便開始在朱元璋心中動搖,懷疑。他忽然覺得,這麼多年來,他做了那麼多,付出得那麼辛苦,留給子孫後代的江山卻並非如他所想象的那般牢不可破,相反,這座江山隱患良多,危機四伏,而這些隱患危機的源頭,竟是他分封各地的皇子們!   難道自己死了以後,唐時玄武門之變的慘劇會在我朱家子孫的身上再次重演嗎?   骨血相殘,這叫朱元璋情何以堪!   定了定神,朱元璋深深的望着朱允炆,把他剛纔提出的問題又扔了回去。   “叔叔們若不願奉你爲主,你當如何處治?”   朱允炆對這個問題似乎早有答案,他挺直了胸,坦然答道:“其一,以德收其心,其二,以禮束其行,其三,削減封地,其四,改封異地……”   朱元璋認真的聽着,忽然道:“如果這四條都行不通,你的叔叔們仍舊要反呢?”   朱允炆眼睛直視朱元璋,目光中一片堅毅,凜然道:“他們若反,那便反吧,孫兒該做的禮數都已做到,叔叔們若還執迷不悟,孫兒也只好拔刀相向了!”   朱元璋聽了之後良久不語,眼睛緩緩閉上,蒼老的手指漫無節奏的敲擊着龍案,似乎在評判朱允炆的應對之策。   許久之後,朱元璋睜開了眼,道:“得道者多助,這幾條應對之策不錯,無論禮數,還是大義,你都站住了腳,若真實施出來,你的叔叔們縱是起兵反你,恐怕也是師出無名,天下人不會站在他們那邊的,……這些應對之策是你想出來的嗎?”   朱允炆一楞,隨即面帶赧色的搖搖頭。   朱元璋瞧着他微紅的面孔,頓時了悟:“是黃子澄想出來的,還是蕭凡?”   “是蕭凡。”朱允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蕭凡……”朱元璋神色不定,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着,喃喃自語道:“弱冠小兒,竟對時勢把握得如此精妙,朕莫非還是小看他了?”   ※※※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時,神態已經變得很輕鬆,他感到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心中的隱憂也淡了許多,他對皇祖父有着一種盲目的崇拜,他覺得不論任何事情到了皇祖父手裏都能輕鬆解決,藩王之策也將是這樣。   出了殿門,外面的陽光微微刺眼,朱允炆眼睛眯了一會兒,慢慢睜開時,卻見門口處,蕭凡和一名宮裝女子目瞪口呆的相對而立,不論是動作還是神情,皆一動不動,如同兩尊泥鑄木雕的雕像一般。   朱允炆看見蕭凡,展顏笑了,一邊笑一邊朝他們走近,口中道:“蕭侍讀,你進去吧,皇祖父宣你進……啊——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朱允炆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這……光天化日之下,蕭凡竟被一名女子抓住了要害,而且抓了那麼久……   朱允炆驚叫之後,兩人才像被巫婆灑了復活水似的,同時醒覺過來,然後二人像觸了電似的各自彈開。二人臉色各異,宮裝女子又羞又憤,臉紅得快滴血了,而蕭凡則毫不顧及儀態的兩手揉搓着下身,齜牙咧嘴,臉色疼得蒼白無比。   扭頭看了看蕭凡,朱允炆忍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大笑,這個蕭凡,真不害臊,大庭廣衆之下被女子抓住了那裏,幸虧沒人看見,不然非把他裝進籠子裏遊大街,太傷風化了。   扭過臉,朱允炆更想瞧瞧哪位女中豪傑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如此主動奔放的公然抓住小蕭凡,一看之下,朱允炆頓時有種當場暈厥的衝動。   “皇姐?”朱允炆眼睛瞪得圓圓的,下巴快掉地上了。   “皇姐?”聽到朱允炆如此稱呼那位女子,蕭凡也失聲驚呼。   “我的皇姐!不是你的,瞎叫什麼呀!”   兩人說話的功夫,皇姐已經羞憤欲絕了,雖未經人事,但再愚鈍的人也該明白剛纔自己手中抓的是根什麼東西了,好死不死的恰好被朱允炆看到,這……這叫她以後怎麼做人?   將朱允炆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來轉去,這位可憐的皇姐再也承受不住目光中的曖昧之意,手指顫抖着指向蕭凡和朱允炆,語帶哭音道:“你……你們……”   蕭凡趕緊兩手一攤,然後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朱允炆見皇姐一副羞憤的模樣,很沒眼力見兒的湊上前神祕的保證:“皇姐放心,打死我也不說!”   聽到朱允炆這句欲蓋彌彰的話,縱是她和蕭凡根本沒什麼,也變成有什麼了。   女子的眼淚終於滾落臉龐,使勁瞪了蕭凡一眼,然後捂着臉哭泣着跑掉了。   朱允炆沒去追她,而是神色不善的盯着蕭凡。   蕭凡神色很鎮定,面不改色道:“我知道剛纔令姐的動作一定讓你產生了誤會,我可以解釋的……”   朱允炆似笑非笑道:“好啊,你解釋吧,我這兒聽着呢……”   “國事高於一切,皇上還在裏面等我彙報工作呢……”   “站住!你別想溜,好好解釋一下,爲何我皇姐會抓着你的……爲何會發生那種事?”   “事實是這樣的,你皇姐剛纔一不小心差點摔倒,你知道的,人在危急時刻,手就會到處亂抓,結果我悲劇了,那個被她抓到……”蕭凡一臉很喫虧的表情。   朱允炆直哼哼:“這麼巧?換了你是我,這番鬼話你會信嗎?”   “不信。”   “那就換個真實點兒的解釋,別糊弄我。”   “好吧,我重新編一個,事實是這樣的,剛纔我內急,於是想幹脆在殿門口撒一泡,結果你皇姐正好跑來,見我的動作很不雅,有傷風化,義憤填膺之下,便抓住了我那裏,不准我隨地大小便……”   朱允炆恍然:“原來是這樣……”   這回換蕭凡傻眼了:“你相信了?”   朱允炆板起臉:“不信!你這傢伙嘴裏沒一句實話,我待會問皇姐去,若被我知道你非禮了她,我饒不了你……”   “太孫殿下,你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事實上……是我被她非禮啊!”   “哼!眼睛是會騙人的,反正我不信,皇姐不會做出這等事情。”   “對了,這位皇姐……到底是你哪位姐姐啊?”   朱允炆眼中露出戲謔之色,悠然道:“她是我的長姐,被封江都郡主,不過呢,你就算對她有想法也來不及了,她早就被許給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璿,由於我父懿文太子早薨,她爲父守孝三年,故而許下親事後一直未嫁,如今孝期已過,皇祖父怕是要動嫁孫女的心思啦……”   蕭凡若有所思:“她的‘初抓’沒了,我的‘初被抓’也沒了,兩人都失去了寶貴的第一次,誰該給誰紅包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三章 錦衣發威   被當朝郡主非禮的感覺怎樣?   這個問題看似香豔。實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如果要蕭凡總結,一句話能概括:小娘們兒下手真重!   看着挺文弱的一個大姑娘,抓起東西來手勁兒真大,扯得蕭凡差點兒就過剩蛋節了。   皇宮裏的女人沒一個好惹的,前世看過太多宮鬥電視劇的他,現在終於相信了。   朱元璋宣他進殿,不能在門口耽擱太久,於是蕭凡齜牙咧嘴的夾起大腿,小腿八字分開,像個剛受過宮刑的太監,步履艱難的一步步朝武英殿裏挪去。   朱元璋坐在暖閣裏,他的神色疲憊了許多,今日發生的事情將他以往得意洋洋自比唐宗宋祖的國策全部推翻了,現在他感到心灰意冷,他在暗自嘆息,泥腿子終究只是泥腿子,執行了三十年的藩王之策,到頭來卻發現只是一場大笑話,而且這個笑話偏偏解決起來很麻煩,以前他不喜歡的人,大手一揮便殺掉。眼不見爲淨,現在他能怎麼辦?把他的兒子們都抓起來殺掉嗎?他下不去這個手,在外人面前,朱元璋是殘酷的,嗜殺的,可是在他的兒子們面前,他卻只是一個慈祥的老人,一個慈祥的老人,怎麼下得了手殺自己的兒子們?   戎馬一生,經歷無數風浪的朱元璋,這一刻真正感到了世上的事情原來也有如此棘手的麻煩,這個麻煩連皇帝都無法完美的解決它。   蕭凡走進暖閣時,看到的便是朱元璋那一臉疲憊的模樣。   “臣蕭凡,奉詔見駕。”   “蕭凡,平身吧。”   朱元璋睜開眼看着他,見他走路時大腿夾緊,小腿八字張開,難看極了,朱元璋不由皺眉道:“蕭凡你這是怎麼了?一點官員的儀態都沒有,成何體統!”   蕭凡的心猛地抽了幾下,被江都郡主非禮的事兒,他是打死都不敢說的,若被朱元璋知道他孫女兒的初抓丟失在他身上,按老朱那個暴戾的脾氣,很有可能會把他剮成一千片兒,然後扔出去餵狗。   於是蕭凡咬着牙費力的道:“臣萬死!臣剛纔走路太急,沒注意腳下臺階。結果……絆倒,撞到了下面……臣,萬死啊!”   這個理由找得很好,好得朱元璋閉着嘴,卻被胸腔一股強大的氣流一衝,“噗”的一聲,蕭凡的官袍衣袖上頓時多了一灘黃黃的鼻涕,——龍鼻涕。   始料不及的朱元璋尷尬了,以往大臣們犯錯,他總會給予適當的懲罰,要麼廷杖,要麼殺頭,但是噴臣子一袖龍鼻涕的,蕭凡還是頭一個。   蕭凡也很鬱悶,噴我鼻涕……這算個什麼說法?老朱新創的酷刑?爲了噁心我?   暖閣內,君臣二人相對無言,氣氛很是尷尬。   良久,蕭凡打破了沉默,他很淡定的甩了甩袖子,緩緩道:“臣……謝主隆恩。”   “啊,不……不用多禮。”   ……   朱元璋用手絹兒使勁擦了擦鼻子。咳了兩聲後,道:“蕭凡。”   “臣在。”   “朕交給你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朱元璋盯着蕭凡,神色忽然變得陰森,語氣如萬年寒冰,一字一句道:“派出錦衣衛緹騎,給朕查一查,藩王們進京給朝中大臣們送禮,多少大臣收下了禮,多少人與藩王互通往來,收禮者,與藩王過從甚密者,一律拿入詔獄。”   蕭凡心頭一凜,趕緊跪下應道:“臣遵旨!”   蕭凡暗暗慶幸,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幸好燕王給自己送的禮他毫不猶豫的退了回去,儘管退的分量不是那麼充足,可至少他的姿態擺出來了,不然朱元璋下了這道旨,錦衣衛要抓的第一個,便是他這位錦衣衛同知大人。   當個官兒多麼兇險呀,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朱元璋對藩王的態度有了些許的改變,看來朱允炆對他陳述的藩王之弊,還有燕王今日在御花園的表現,讓朱元璋生出了戒惕,於是決定抓幾個跟藩王暗通款曲的大臣,給來京朝賀的藩王們提個醒兒,要他們安守本分。別做得出格了,否則下次進錦衣衛詔獄的,就是你們了。   這招敲山震虎不錯,老朱畢竟是老朱,這麼多年的皇帝沒白當。   朱元璋只給蕭凡下了這一道旨意,便疲憊的揮了揮手,命蕭凡退下。   蕭凡躬着身子退到門口時,朱元璋叫住了他:“蕭凡。”   “臣在。”   朱元璋睜開眼,深深的看着他,聲音低沉道:“以後……好好輔佐太孫,他還年輕,身邊若無得力的臣子,將來坐不穩江山。”   “臣……明白。”   “退下吧。”   ※※※   蕭凡出宮後,當即回了錦衣衛鎮撫司,命人在花街柳巷找到了正在尋花問柳的指揮使李景隆,蕭凡向他宣讀了朱元璋的旨意,李景隆一反浪蕩紈絝子弟的模樣,神色嚴肅而幹練的馬上召集了錦衣衛衙門內的各僉事,以及在京的千戶,百戶,頃刻之間,錦衣衛緹騎四出,不顯山,不露水的暗中大索京師。   錦衣衛的辦事效率果真不是蓋的,一日之內,京中收受藩王賄賂的五品以上官員的名單便出現在李景隆的書案上。   李景隆將名單遞給蕭凡,猶豫道:“陛下的意思……”   蕭凡瞄了一眼名單,心中冷笑,這幫人若不除去,將來朱棣起兵造反沒準還會幫着朱棣開城門,朱允炆的京城就是被這幫傢伙禍禍掉的,留着幹嘛?   看了看李景隆,蕭凡恭聲道:“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全部拿入詔獄……”   話只說了一半便停住了,但李景隆已經悟到了話裏的未盡之意,進了錦衣衛詔獄的,還有活着出來的嗎?朱元璋半句話便定下了這些大臣的生死。   李景隆眼中頓時冒出了兇厲的光芒,將手中的名單狠狠朝堂前肅立的各千戶面前一扔,大喝道:“抓人!”   “是!”   ※※※   錦衣校尉如狼似虎般出了鎮撫司衙門,在各自的百戶帶領下,殺氣騰騰的奔赴京師各個大臣們的家宅。   京師再次動盪,朝野民間盡皆惶恐不安。   當晚,兵部尚書茹瑺被錦衣衛拿入詔獄,工部尚書嚴震直被拿入詔獄,工部右侍郎孫顯被拿入詔獄,戶部左侍郎王鈍被拿入詔獄,餘者四品以下京官,被拿者數十人,盡皆入獄。   錦衣衛被廢除了四年之後,再一次露出它猙獰的獠牙,惡狠狠的將朝臣們當成了它嘴下的獵物。   朝野大震。   第二日,吏部尚書張紞,戶部尚書鬱新,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御史黃觀四人,在承天門外叩請覲見朱元璋,被拒。   第三日,各犯官的家眷亦被錦衣衛控制,然後押入了應天府天牢。   張紞,黃子澄等大臣再次於承天門外叩請覲見朱元璋,覆被拒。   與此同時,進京來朝的各地藩王紛紛嚇得紛紛緊閉京師別院大門,拒不見任何客人。   第四日,四品以下犯官被押往菜市,梟首示衆,其家眷充入教坊司爲奴爲妓,上下牽連者數百人之多。   黃子澄再也坐不住了,朱元璋拒見他,這便擺明了他的強硬態度,而錦衣衛這個機構,亦如大臣們當初所料想的那樣,一旦恢復,便開始對朝堂的大臣們進行了清洗。   黃子澄不知道這些大臣們是不是真的收受了藩王們的賄賂,就算是真的,他也認爲這是錦衣衛醉翁之意不在酒,錦衣衛要殺人,什麼藉口找不出來?不管什麼罪名,錦衣衛殺人的目的,就是爲了殺害朝中忠臣!對於黃子澄這個固執的老頭來說,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哪怕拼了這條命去,也要阻止錦衣衛的倒行逆施!   黃子澄是個不怕死的執拗之人,而且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有本事有志向的忠臣,忠臣看不順眼的人,當然是奸臣,這就是他簡單而樸素的邏輯觀。   皇上見不到,那老夫就去見錦衣衛那兩個禍國殃民的頭子!   黃子澄白眉一掀,下了這個決定。   ※※※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黃子澄身着四品官袍,一臉大義凜然,挺胸昂然而入。   忙碌進出的錦衣衛校尉及各百戶千戶們,見這老頭穿着官袍,只抬頭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便沒再理會他,錦衣衛的惡名,天下早已談虎色變,誰會想到有人居然敢上門來踢館?   衙門二堂左側的房子裏,蕭凡正努力的練着毛筆字。   學問差了沒辦法,字一定要練好,將來若當了大領導,肯定免不了到處給人題詞,那時自己這一手臭字拿出來可就丟臉了。   於是蕭凡找來了柳帖,認認真真,一筆一畫的開始練字。   練字的內容很單調,基本上就是“錦衣同知蕭凡題”,“錦衣同知蕭凡贈”,“錦衣同知蕭凡勉”等等,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字,很有針對性,至於其他的字,蕭凡看都不看,不切實際的東西還是少學爲好,學多了當心變成黃子澄……   說鬼鬼到。   砰的一聲巨響,蕭凡辦公的屋子房門被人大力踢開。   “李景隆,你給老夫滾出來!”黃子澄如天神下凡,站在蕭凡的辦公室門口凜然大喝。   蕭凡呆住了,直着眼楞楞的看着黃子澄,手裏的毛筆懸空而止,整個人神情動作如同凝固了一般。   黃子澄大喝過後,發現屋子裏的人不是李景隆,於是也楞住了,正義凜然的老臉浮上幾分尷尬。屋子裏一片沉默,二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至極。   半晌,一滴濃黑的墨汁落在紙上。   蕭凡打破了沉默,朝黃子澄友善的笑了笑,然後指着門口左邊,很鎮定的道:“先生,找李大人請出門左轉,穿過二堂再往裏走,左邊第一間房便是李大人辦公的地方,學生見先生面目猙獰,似乎來意不善,學生好心提醒先生,二堂右側的牆邊有一個兵器架,上面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齊全,先生可免費取用……”   黃子澄張了張嘴,很低調的“多謝”了一聲,然後臊眉搭眼的往外走。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四章 君子報仇   蕭凡是個君子,不管別人怎麼看。反正他自己一直這麼認爲的。   君子的可貴之處在於,別人上門來砸場子,他還很好心的幫你指路,順便提供兵器。   如此度大量寬的君子,實在已經不多見了。至少整個錦衣衛鎮撫司是找不出第二個有如此度量的。   當然,事情最關鍵的原因是:黃先生找的不是他,既然與自己無關,做個好心指路的君子也就很輕鬆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蕭凡想得有些簡單了,很可惜,君子不是那麼好當的。   黃子澄道了謝以後楞楞的往外走,剛走兩步終於恢復了他忠臣的智商,於是又猛地回過頭,望着蕭凡怒目大喝道:“奸賊!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今日老夫便先與你理論,再找李景隆!”   蕭凡呆了一下,訥訥道:“先生要找我?”   “對!老夫今日特意來找你們的,哼!剛纔差點被你混過去了。”黃子澄滿臉怒意。   蕭凡頓時高興壞了,態度非常殷勤的請黃子澄坐下,然後又給黃子澄端上茶水。趁着黃子澄怒氣衝衝喝水的當口,蕭凡回到他的書案後坐下,然後翹起了二郎腿,望着黃子澄好整以暇的問道:“黃先生來自首?”   “噗——”黃子澄一口茶噴出老遠。   顧不上擦拭嘴角的水漬,黃子澄暴跳道:“老夫自首?放屁!老夫做人做官清清白白,犯過何罪?爲何要自首?”   蕭凡頓時一臉了悟,然後神祕兮兮的低聲道:“黃先生來告密?所舉者何人?”   “你……放屁!老夫做人做官堂堂正正,從不行那卑鄙之事,告個屁的密!”   黃子澄被蕭凡氣壞了,口不擇言的說起粗話來。   “那你來幹什麼?”   “老夫找你們錦衣衛來理論的!”   蕭凡立馬失去了興趣,垮着臉懶懶的指了指門外,道:“出門左轉,穿過二堂,左邊第一間房,李景隆大人在那裏辦公,他現在閒得蛋疼,正在偷偷摸摸欣賞春宮圖,先生可徑自去找他聊聊人生,談談理想,謝謝。”   “蕭凡!你少給老夫來這一套!當日在春坊時,老夫便看出你不是個好東西,沒想到這麼快你便露出了你的本來面目,你這奸臣,佞臣,朝堂這麼多大臣與你何怨何仇?你無憑無據便叫人將他們拿入詔獄,說殺便殺,蕭凡,你實爲我大明之罪人也!老夫今日爲那些枉死的大臣們討個清白!”   蕭凡聞言俊臉微微沉下,長長的劍眉向上一挑,冷冷的望向破口大罵的黃子澄。   被人指着鼻子如此大罵,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看着黃子澄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蕭凡心頭怒火中燒,恨不得一拳揍過去,打他個滿地找牙。   可是理智卻告訴他不能這麼做,黃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師,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說蕭凡他自己也曾在春坊讀過幾日書,與黃子澄也有着師生的名分,在這個禮孝大於天的年代,學生打老師會被整個社會唾罵的。   深吸了一口氣,蕭凡努力壓下心頭那股邪火,口中喃喃自語:“讀書人是傻逼,讀書人是傻逼……”   反覆唸叨了幾次,情緒頓時平靜下來了。真靈,跟和尚念阿彌陀佛似的。   再抬眼望向黃子澄,嗯,果然像個傻逼。   好吧,我堂堂五品錦衣同知,跟一個傻逼計較什麼?忍!   黃子澄大罵蕭凡的同時,引來了數十名衙門裏的錦衣衛,——這麼大的動靜,聾子都聽得到了,怎麼可能沒人圍觀?   衆人見他們的頂頭上司同知大人被人指着鼻子大罵,頓時羣情激憤,怒氣沖天。   這世上只有錦衣衛欺負別人的份兒,世人見了咱們都嚇得繞道走,曾幾何時錦衣衛混得這麼沒面子,一個糟老頭兒居然敢跑到錦衣衛衙門裏來罵咱們的頂頭上司?簡直是找死!   昨日菜市斬的那數十名犯官的刀口血跡未乾,今兒又來個不要命的,真當咱們錦衣衛喫乾飯?被人罵上門來,若不把這糟老頭兒逮進詔獄,讓他嘗足一百二十道大刑,以後錦衣衛哪還有面子在外面混?   兩名錦衣百戶分開衆人,擼起袖子凶神惡煞的便待上前拿人。   這時只聽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閃開閃開!都滾一邊去,圍在這兒幹什麼?你們都很閒嗎?去,給老子再弄幾份犯官的口供,敢不招認的就朝死裏招呼!”   說話間,李景隆穿着一身袖口繡着金線的飛魚服,分開圍觀的人羣走進屋來。   屋裏蕭凡坐在書案後,頭靠在椅背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而書案前一個穿着四品官袍的老頭兒一臉憤怒,面孔漲得通紅,噴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蕭凡。   李景隆一進來就楞了,接着失笑道:“喲,蕭同知這兒真熱鬧呀。這是怎麼回事兒?黃先生可是稀客呀,平日裏可從不……咦?黃先生,您老這是怎麼了?幹嘛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蕭大人得罪您老了?”   黃子澄重重一哼,扭過臉去沒搭理他。   蕭凡則仍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不言不語。   李景隆撓了撓頭,好奇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來轉去,終於狠狠一拍大腿,叫道:“我明白了!”   然後李景隆壞壞的瞧着蕭凡,一臉猥瑣的笑道:“莫非蕭兄把黃先生夫人的肚兜帶子給解開了?蕭兄……你口味很重啊!”   蕭凡笑容一僵,一口氣兒沒喘上來,趴在書案上嗆咳不已。   黃子澄本來怒火滿腔,聽到李景隆這話以後,頓時整個人都炸了,身子像風中的落葉般簌簌發抖,他老臉漲成紫色,大聲咆哮道:“欺人太甚!老夫跟你們拼了!”   說着揮起老拳便揍向李景隆。   李景隆正笑得猥瑣得意,一時不防竟被揍了個結實,哎呀一聲慘叫,踉蹌退出幾步。   李景隆也怒了,他本是紈絝子弟,又是功勳之後,還兼着朱元璋甥孫的外戚身份,在京師無法無天慣了,說話向來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別人也不敢跟他計較什麼,何曾受過如此大辱?   李景隆捂着捱了揍的一邊臉,神色已然冷峻無比,眼中兇光大盛,退後幾步冷冷盯着黃子澄,陰森道:“黃子澄,我敬你是太孫殿下的老師,所以叫你一聲先生,你還真蹬鼻子上臉了?敢來錦衣衛毆打指揮使,黃子澄,我看你是活膩味了,老子就送你一程!來人,給老子拿下!押進詔獄好好給黃先生鬆鬆筋骨!”   黃子澄一臉凜然的大笑:“哈哈,你們這些奸佞鼠輩,老夫今日進了這個門就沒打算活着出去!李景隆,蕭凡,你們這兩個陷害忠臣的烏龜王八蛋,等着!老天會收拾你們的!”   李景隆臉上殺機愈盛,顯得有些氣急敗壞的叫道:“拿下!拿下!押進詔獄先把他的舌頭拔了!”   衆錦衣校尉轟然應了一聲,剛待上前拿人,蕭凡急忙站了起來,舉手攔道:“且慢!且慢!別動手!”   李景隆一臉不忿的盯着蕭凡,怒道:“蕭大人,你還爲他求情?這老傢伙剛纔可是連你一塊兒罵了。”   蕭凡搖了搖頭,道:“李大人,下官不是爲他求情,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還請大人今日看在下官薄面上,暫時放了黃先生一馬……”   黃子澄一旁怒道:“呸!老夫不用你假好心,忠就是忠,奸就是奸,忠奸不兩立,老夫寧死不受你這奸佞之助,免得污了老夫一生清白!”   李景隆冷笑道:“蕭大人,黃老先生不受你這份情啊,你這熱臉可貼冷屁股蛋子上了,你還要爲他求情嗎?”   蕭凡暗暗皺眉,李景隆這陰陽怪氣的語氣讓他很不舒服,這傢伙看來真的天生欠揍,哪天非找個法子整他一次不可。   伸手將李景隆扯過一邊,蕭凡壓低了聲音道:“李大人,不是下官爲黃先生求情,下官這麼做可全是爲了你呀……”   李景隆一楞:“爲了我?”   “大人想必也知道這位黃先生是什麼人,在當今天子眼中,黃先生可是天子將來留給太孫殿下的重臣,是輔佐太孫的肱股之臣啊,將來太孫即位,黃先生可就貴爲帝師了,太孫與黃先生向來相處和睦,情同父子,你今日若殺了黃先生,太孫必將你記恨於心,他日太孫登臨大寶,你覺得你有好日子過嗎?再說,當今天子對黃先生亦頗爲看重,你未奏請而殺他,恐怕天子會降罪於你,大人雖襲爵國公,可國公再大,也大不過皇權威嚴,你若讓陛下心中不歡喜了,別說國公,就算你是王爺,陛下說擼你就擼你,大人,下官這可都是言出肺腑,還望大人斟酌啊!”   李景隆聞言頓時一臉驚畏之色,渾身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吶!差點就犯了大錯,今日若真殺了黃子澄,必會惹得陛下和太孫不喜,陛下不高興了,他李景隆還高興得起來嗎?誰敢惹陛下不高興一陣子,誰就得不高興一輩子,搞不好可能根本沒有一輩子,當場就被陛下咔嚓了……   李景隆擦了擦額頭的汗,情不自禁的抓住了蕭凡的手,滿臉感激道:“蕭兄,多虧你提醒我呀!不然我可真着了道兒了,多謝,多謝!蕭兄簡直是我命中的貴人呀!”   蕭凡很誠懇的道:“大人客氣了,大人既是下官的上司,又拿下官當兄弟,下官爲大人分憂是理所當然的……”   ——今日再一次驗證了史書的準確性,李景隆這傢伙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人形草包……   李景隆當然不會這麼認爲,他現在只覺得自己是個運氣特別好的人,因爲他認識了蕭凡。   神情不屑的朝黃子澄努了努嘴,李景隆低聲道:“這老傢伙抓又不能抓,殺又不能殺,咱們拿他怎麼辦?”   蕭凡笑了笑,看着滿臉怒氣的黃子澄,特意放大了聲音道:“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黃先生對咱們錦衣衛有點誤解,那也只是暫時,相信假以時日,黃先生定會對咱們另眼相看,大人你說對嗎?”   李景隆非常配合的點頭道:“不錯,咱們錦衣衛可是講道理的衙門,從來不會無故栽人罪狀,更不會濫殺無辜。咱們錦衣衛上到指揮使同知,下到做飯的廚子,全都他孃的是君子……”   李景隆口若懸河的把錦衣衛歌頌了一遍,直將錦衣衛誇得天花亂墜,簡直成了萬家生佛的活菩薩。   黃子澄聽到李景隆如此恬不知恥的自吹自擂,頓時又氣得渾身簌簌發抖,白眉一掀便待狠狠駁斥李景隆,蕭凡見機得快,趁着黃子澄還沒張口,急忙對圍在門口的錦衣校尉們道:“錦衣衛公務繁忙,咱們就不留黃先生在這裏做客了,你們把黃先生送出衙門,快去!”   李景隆趕緊附和道:“對對對,咱們很忙,沒空招呼這老……咳咳,老先生,送走送走,快!”   錦衣校尉們馬上反應過來,於是一羣人衝鋒陷陣似的湧上前,將黃子澄一把扯住,然後很粗魯的往門外拖去。   黃子澄被校尉們扯得身形踉蹌,猶自大喊道:“李景隆,蕭凡!你們這兩個禍國殃民的奸賊,老夫必向陛下參劾你們,你們濫殺忠臣,擅權亂政,是爲國賊也!老夫……”   聲音隨着校尉們的拉扯漸去漸遠,直至消失。   李景隆盯着大門神色恨恨不已,猛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惡聲道:“這老傢伙,若非陛下和太孫看重,老子非找個罪名收拾他不可,敢來錦衣衛衙門鬧事,又能囫圇着走出去的,我大明開國以來,他是第一個。咱們錦衣衛面子可丟大發了,真他孃的窩囊!”   蕭凡臉上強自擠出一抹笑容,顯示他的心胸寬廣,然而黃子澄罵的那番話太難聽,實際上他肺都快氣炸了……   這樣下去遲早會得內傷的。   李景隆扭過頭,見蕭凡居然還笑得出,不由打從心底裏佩服道:“蕭兄真是氣量寬廣,老傢伙這麼罵你你都不生氣……”   蕭凡忍住怒氣,強笑道:“哪裏哪裏,心無嗔念,當然唾面自乾,旁人辱我罵我,由他去便是……”   李景隆怪異的打量他幾眼,狐疑道:“蕭兄笑得很勉強啊……你該不會真把那老傢伙夫人的肚兜帶子解了吧?所以老傢伙那麼罵你你都不生氣,——蕭兄啊,據說那老傢伙的黃臉婆都快五十歲了,你還真下得去這手,簡直是我大明風流界的一朵奇葩……”   蕭凡咬着牙,生生剋制住將李景隆那張猥瑣臉揍成爛西瓜的強烈衝動,——如果殺人不犯法,那該多好啊……   ※※※   隨便找了個藉口支開李景隆,蕭凡走出二堂,不經意間抬頭,目光所及之處,蕭凡神情頓時變得驚喜莫名。   曹毅站在二堂外的迴廊柱子邊,穿着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間佩着繡春刀,正一臉粗獷的朝他嘿嘿直笑。   蕭凡欣喜迎上前去,笑道:“曹大哥,你終於來了。”   曹毅笑容裏有些感慨,眼前這位穿着飛魚官袍的年輕人,笑得這般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當初那張略帶稚氣的臉,如今已漸漸成熟,隱隱帶着幾分不怒自威的官威,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這還是當初那個寄人籬下的商人女婿嗎?   早就清楚他不是池中之物,卻沒想到他官場升遷竟是如此之快,一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有幸被當今天子親自下旨賜爲同進士出身,授侍讀東宮,如今更錦上添花,做上了五品的錦衣衛同知,實實在在的掌握了偌大的權力,這樣的官運,這樣的本事,朝堂文武百官中,誰人可及?他才二十歲啊,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便已身居如此高位,那麼他將來的成就將到達一個什麼地步?   定了定神,曹毅肅然抱拳躬身道:“屬下錦衣衛千戶曹毅,參見同知蕭大人。”   蕭凡急忙扶起,責怪道:“曹大哥,你唱戲呢?你我之間用得着來這一套嗎?”   曹毅呵呵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以前我是官,你是民,現在你是我的上官,我是你的屬下,該做的禮數還是要做足的。”   蕭凡笑道:“我請皇上把你調來錦衣衛,可不是要你來行禮的,沒跟你打招呼便將你拉扯過來了,你該不會怪我吧?”   曹毅哈哈大笑:“大人升我的官兒,我謝你還來不及呢,那破知縣我早就不想幹了,整天文縐縐的,說話拿腔拿調,太過憋屈,我一接到錦衣衛的調令,便將知縣的大印一扔,馬不停蹄的趕過來了。”   蕭凡看着曹毅爽朗的大笑,他也笑了。朋友之間本用不着什麼虛套,誰出息了就提拔一把,很平常的事。   笑着笑着,蕭凡眼珠子轉了幾下,然後漸漸地,他的笑容便變了味道,帶了幾分邪氣,看起來特別令人心驚。   曹毅的笑容凝固了,心知這傢伙肯定肚裏又在咕嚕咕嚕冒壞水兒呢,這回該誰倒黴了?   蕭凡眼珠轉了幾圈後,心中便打定了主意,一個計劃在心裏漸漸成形。   親熱的勾過曹毅的肩膀,蕭凡的笑容愈深,語氣很溫和的道:“曹大哥來得正好,我有個不怎麼善良的計劃,正愁找不到信任的人幫我做呢……”   曹毅嘆氣道:“你說吧,看你笑得那麼瘮人,你的點子跟善良肯定一點關係都沒有……”   “呵呵,曹大哥夸人總是這麼的另類,我很欣賞……曹大哥,你剛纔看見被錦衣校尉扔出門的那個老頭兒了嗎?穿着四品官服的那個……”   “看見了,那老傢伙在咱們錦衣衛的門口居然敢罵罵咧咧,老子剛纔氣不過,還趁亂上去踹了他兩腳……”   蕭凡不由肅然起敬,這曹毅剛從江浦知縣變成錦衣千戶,便如此神速的進入了角色,實在很敬業。   “曹大哥踹得好!我的計劃是這樣的……”   ……   聽完了蕭凡的計劃,曹毅臉色有些發青,古怪的看了蕭凡一眼,目光很……反正不是欣賞。   “你怎麼不殺了他算了?”久經沙場的曹毅臉上居然浮現幾分憐憫。   “我是君子,怎麼能殺人呢?”蕭凡笑得文質彬彬,跟真正的君子似的。   曹毅搖着腦袋走了,他實在想不通,整人整得這麼陰損,居然還好意思自稱君子……   蕭凡站在衙門門口,負着手微微的笑了。   君子……是個很奇特的名詞,它有着多種定義,現在的蕭凡覺得自己仍然是君子,不過定義換了,古人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又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蕭凡是君子中的君子,有仇當天就報,絕不隔夜。   ※※※   入夜,三更。   位於京師城西的黃子澄府。   此時已是夜深,萬籟俱靜,人人沉入了夢鄉,府中打更巡夜的幾名黃府家丁打着呵欠,睡意惺忪的拖着刀棍,敷衍了事般四處巡查了一遍,應付完差事便又回了更房繼續倒頭大睡。   黃府外面,離黃府內院圍牆不足五十丈遠地方,是一條僻靜的大街,街拐角處,十幾條穿着夜行衣,蒙着臉的人影正有條不紊的改裝着兩架救火時用的水龍車,車中間的龍頭噴口早已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兩根安裝着鐵簧片的大勺子形狀的物事,在這些人拼拼湊湊中,一頓飯的功夫,兩輛由水龍車改裝而成的拋石機便神奇般的做成了。   衆人將兩大包散發着濃烈惡臭的油紙包小心翼翼的安放在大勺子,然後一齊退開幾步遠。   儘管蒙着臉,大家仍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條黑影湊到一個爲首模樣的人身邊,甕聲甕氣道:“曹大人,這……這行嗎?殺人不過頭點地,蕭大人還不如一刀宰了他來得痛快呢……”   曹大人捂着鼻子情不自禁退開幾步,皺眉道:“蕭大人說了,君子報仇不殺人……”   “所以君子就幹這事兒?”屬下很不理解。   “少廢話!你們平日裏可是蕭大人最信得過的人,今兒這事是蕭大人親自吩咐下來,幹得漂亮了,以後大家的前程小不了,大家用點心,還有,事情辦完之後,自個兒的嘴巴管嚴實點兒!”   “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裏。”   曹大人朝衆人點點頭,然後猛地一揮手,低聲冷喝道:“放!”   “轟!”   輕微的機括轉動聲中,拋石機上的兩把大勺子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半圓,兩大包散發着惡臭的油紙包便呼嘯着飛進了黃府。   “再放!”   “轟!”   這些人準備得很充分,一包包的油紙包絡繹不絕的飛進了黃府。只聽得黃府裏面一陣又一陣“噗噗”悶響,接着黃府中傳來一陣殺豬般的尖叫聲:“哪個混蛋如此腌臢下作!快來人呀!不好啦,有人朝咱們府裏扔糞便……噗——哎呀!”   尖叫之人運氣不好,顯然中招了。   緊接着黃府各房各院的燭火點亮,一陣陣匆忙的腳步聲四處驚惶奔走,不時傳來被糞便砸中的慘叫聲,然後府內各處敲起了鑼,哐哐哐,刺耳的聲音響徹在京師的夜色之中。   “混蛋!混蛋!哪個混蛋乾的?老夫誓不與你……噗——啊!”   “老爺,老爺!快來人,帶老爺進房躲躲……”   “呸呸呸!滾開!老夫不躲,宵小之輩,只敢暗箭傷人,來人,快去應天府報官,馬上去府外各處查看,肯定有人躲在府外行此下作之事……”   “老爺,您滿臉糞便,趕緊洗洗吧!”   “滾開!老夫不洗!老夫就這模樣上金殿告御狀……噗——啊!”黃子澄貌似又中招了。   ……   黃府外,家丁們打着火把朝曹毅衆人使壞的地方快速跑來。   曹毅向屬下們使了個眼色,衆人抽出隨身的刀劍,一陣亂砍亂劈,將兩輛拋石機拆得稀爛,然後一聲呼哨兒,風緊扯呼,大夥兒步伐一致的朝京師城南跑去。   ※※※   黃府內。   “老爺,老爺,已經找着那幫下作的混蛋了,他們朝城南逃竄而去,咱們府裏的家丁護院分成兩路追下去了。”   “老爺,老爺!咱們兩路人追到城南烏衣巷,到了巷尾一座大宅子門外,便忽然不見了蹤影。”   “什麼?追丟了?你們都是喫乾飯的?混帳東西!那座大宅子是誰家的?”   “老爺,那宅子……是北平燕王的別院。”   “燕王?燕王!竟然是燕王!啊——”黃子澄又驚又怒。   “燕王,老夫與你何怨何仇?你安敢如此欺辱老夫!老夫誓不與你干休!”   暴怒的咆哮聲在京師的夜空迴盪不絕……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五章 王臣鬥毆   這是個不平靜的夜晚。黃府內雞飛狗跳,狼奔豕突,整個府內被火把照得通亮。   黃子澄在家丁們的圍侍下滿臉滿身污穢,他正處於暴走狀態,氣急敗壞的來回踱步。   “燕王!燕王!你欺人太甚!”黃子澄怒不可遏。   遠遠的,又有一名家丁飛快跑過來,氣喘吁吁稟道:“老爺,小的們兩隊護院在燕王別院門口等了許久,一直沒見那幫下作的混蛋露頭,小的們合計,這夥人必是進了燕王別院,今晚這事兒,多半與……與燕王脫不了干係。”   黃子澄聞言頓時氣血上湧,眼睛都紅了。   “來人!備轎,老夫親自去燕王別院討個公道!”   “是!”   黃子澄確實是動了真怒了。   無論是朝堂的臣子,還是戍邊的王爺,平日裏政見不合那是常有的事兒,滿朝皆知黃子澄對藩王抱有戒心,滿朝亦皆知燕王勢大,是藩王中最有實力的一個,黃子澄與燕王可以說在朱允炆被冊立爲皇太孫之後。便註定成了政敵。   可是,政敵是政敵,歷朝歷代的政敵多了,官場上的規矩還是要守的,不論有多大冤仇宿怨,見了面仍舊要一團和氣,表面上做出的樣子親熱得跟同胞兄弟似的,人生如戲,官場更如戲,這是自古便形成的遊戲規則,不懂規則的人便沒資格進入這個官場的圈子。   黃子澄萬萬沒料到,燕王會率先破壞這個規則,政敵之間相互撕破臉的事兒很少見,給政敵府裏扔糞便那就更少了,可以說是亙古未有的事情。   這不能怪黃子澄如此輕易便將今晚之事的元兇歸罪在燕王身上,在他心裏,若說真正提防,真正敵意最深的,便是這些有軍隊有實力的藩王,而這些藩王之中,燕王的實力是最強的,黃子澄對燕王的戒意也最深,所以,當家丁稟報說朝他府裏扔糞便的嫌犯進了燕王別院,黃子澄立馬就信了,這就跟照鏡子的心理一樣,你拿別人當敵人,心理上肯定便認爲別人也把你當成生死大敵。   世上誤會的產生,其實就是這麼簡單,推己及人而已。   黃子澄坐在轎子裏,臉色越來越青,放在腿上的雙手也緊緊攥住了拳頭。   朱棣,天子仍然健在,你以爲你現在有這個實力建立新的規則了嗎?身在京師竟敢如此狂妄猖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轎子在深夜的京師大街匆匆而行,轎子後面跟着大羣手執棍棒的黃府家丁護院,衆人皆是一臉憤慨之色,大羣人馬安靜而充滿了殺氣的穿街而過,往烏衣巷的燕王別院奔去。   轎子很快到了燕王別院,還沒等轎子停穩當,黃子澄便怒氣衝衝的掀開轎簾,大步走到門前的臺階下。   門口站着幾名值夜站崗的軍士,見一羣人手執棍棒來勢洶洶,早已神情戒備的將手按在了腰側的刀柄上,黃子澄剛走到臺階前,一名百戶軍官便揚手厲聲大喝道:“來人止步!此乃燕王別院,你們是什麼人?深夜聚衆持械至此,意欲何爲?”   黃子澄仍舊穿着裏衣滿身糞便的狼狽模樣。聞言冷冷一哼,怒道:“老夫乃翰林修撰,春坊講讀官黃子澄,今日承蒙燕王看得起,派人給了老夫府上一點教訓,老夫今日特來感謝殿下恩賜!你們進去通傳殿下一聲,就說我黃子澄親自上門負荊請罪來了,若殿下認爲教訓得還不夠,老夫親自領罰!”   軍官對什麼教訓啊,恩賜啊,請罪之類的話根本聽不明白,但是聽到黃子澄自報姓名官職,立知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一時倒不好太過得罪,於是便道:“這位大人且稍等,標下這就派人去稟告殿下,還請大人約束貴屬,不要靠近臺階,我等奉命值守,還望大人不要令我們爲難。”   說罷軍官朝身後一名軍士打了個手勢,軍士立刻轉身進了府內稟告去了。   ※※※   此時的燕王別院的書房裏,朱棣正和他手下的第一謀士道衍密談。可憐的燕王這時渾然不知自己已莫名其妙背上一個黑得發亮的黑鍋……   “最近京師風向不對,想必陛下因御花園一事,對藩王產生了警覺,所以才命錦衣衛清洗朝堂,將與藩王過從甚密的大臣們梟首示衆,這是皇上在敲山震虎,警告進京的諸王啊,殿下可得小心提防。這幾日最好不要出去了,更不要與任何大臣有來往,免得惹皇上的疑心。”   朱棣滿臉懊悔之色,嘆道:“那日我若在御花園裏收斂一些,想來也不會平白多出這些麻煩,本王失算了啊!”   道衍道:“殿下,事已至此,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如今殿下最需要做的,就是韜光養晦,收斂鋒芒,勿再於這京師之內招惹是非了,不然,一而再,再而三,陛下肯定會對你不滿,從而懷疑你的用心,最壞可能會將你的封地削除,調你入京,或者將你改封異地,那時,殿下多年來所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費了。殿下,切記切記!再不能招惹是非……”   道衍話還沒說完,便聽得書房外面軍士稟道:“稟殿下,府外有人鬧事,來者甚衆,皆持器械,爲首者,乃翰林修撰,春坊講讀官黃子澄,此時他正在門口叫囂,請殿下出去與他理論……”   書房內。二人大喫一驚,道衍滿臉痛惜的看着朱棣:“殿下,你……你怎麼又招惹麻煩了?叫貧僧怎麼說你纔好!唉……”   朱棣楞了一下,繼而氣結,大聲道:“本王這幾日門都沒出,怎麼會招惹這老貨?先生,你難道不相信本王?”   道衍仍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道:“殿下,這黃子澄雖說官位不高,可深得天子和太孫的重視,此人迂腐頑固,食古不化,常以忠臣標榜自己,這樣的人飽讀詩書,往往以禮樂經義爲做人之準則,殿下若不曾招惹他,他又怎會冒着身名遭損的風險,主動來招惹你呢?”   朱棣氣得臉都白了,虯髯大臉上鬍鬚微微顫動,眼睛瞪得通紅的大聲叫道:“這種酸腐儒士最是難纏,本王怎會招惹他?先生你難道還不知道本王的爲人嗎?本王這就出去與他理論!”   說罷朱棣推開書房的門,氣咻咻的大步往門口走去。   道衍急忙追在後面提醒道:“殿下,注意……”   “收斂鋒芒,本王會注意的!”   ※※※   當朱棣走出別院大門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滿身糞便,神情悲憤的黃子澄。   沒辦法,這麼顯眼的屎人,想不看見都難。   朱棣喫了一驚,失聲道:“黃大人,你這是怎麼了?”   黃子澄早已認定了朱棣是這事的幕後元兇,滿腔怒火不得發泄,朱棣這一句問話本來是關心之意,但聽在黃子澄耳裏就變了味道,這燕王未免也太囂張了,扔了我滿府的糞便來欺辱我,現在見了面還假惺惺的關心,怎麼聽都透着一股子得了便宜賣乖的嘲諷味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棣,你……你太欺負人了!京師之地,天子腳下,你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大臣,當今天子仍健在,你行事便猖獗至此,將來太孫即位,你豈不是愈發無法無天了?今日縱是天子降罪,老夫……老夫也要跟你拼了!”   說罷黃子澄神情悲壯的一跺腳,便朝朱棣飛撲過去,二人於是扭抱在了一起。   朱棣忽遭變故,頓時又驚又怒,這沒頭沒腦的,演的是哪一齣呀?楞神之時,心有旁騖,不及反應之下,被黃子澄抱了個正着,於是黃子澄滿身的糞便便與朱棣共享了。   朱棣一急,下意識伸身將黃子澄往外推,手一碰到他,便觸到了黃子澄身上的糞便,同時一陣燻人的惡臭味亦撲鼻而來。   朱棣刀裏火裏滾過來的勇猛之將,死人見多了,血腥也見多了,但糞便……卻委實見得不多,鼻子剛聞到味道,心中頓時泛起了噁心,刺激之下立馬勃然大怒,瞬間便將道衍和尚告誡他收斂鋒芒之類的話拋之腦後,見黃子澄仍不依不饒的對他拳打腳踢牙咬,朱棣二話不說,原地蹲了個馬步,然後吐氣開聲,一招直搗黃龍,砂鉢大的拳頭紮紮實實的揍在黃子澄的臉上,黃子澄被揍得踉蹌後退幾步,張嘴一吐,血水混着幾顆打碎的牙齒吐了出來。   “你還敢動手?”黃子澄捂着臉,不敢置信的瞪着朱棣,他很迷茫,這世道到底怎麼了?背後搞陰謀,施下三濫手段的人,見了苦主居然一點都不心虛,說動手就動手,表現得比苦主還理直氣壯。   黃子澄感到很悲哀,禮樂崩壞的先兆啊!   “黃大人,你莫名其妙跑到本王這裏,對本王如此無禮,所爲何故?你不怕父皇降罪麼?”朱棣厲聲大喝道。   “何故?你還跟老夫裝糊塗!你都無法無天了,老夫怕什麼!今日拼了一死,老夫也要討個公道回來!惡賊,老夫讓你看看何謂文人的骨氣!”黃子澄凜然不懼,像一頭倔強的老牛一般,低着頭朝朱棣狠狠撞了過來。   “瘋了!這老傢伙瘋了!”   朱棣氣急敗壞的扼住黃子澄的脖子,黃子澄也不甘示弱的抓住朱棣的頭髮,兩人姿勢難看的再次廝打在一起。   黃子澄身後的家丁護院見老爺動了手,頓時羣情激憤,大聲嚷嚷叫罵着,舉起棍棒便衝了上來。   朱棣身後的侍衛親軍也不含糊,他們是正經的軍伍出身,自是絲毫不怵陣仗,不待朱棣吩咐,鏘的一聲,刀劍紛紛出鞘,上前團團護住朱棣,開始與黃子澄的家丁護院緊張對峙,雙方劍拔弩張,羣毆一觸即發。   而侍衛們圍成的圈子內,黃子澄和朱棣像兩個撒潑的小孩一般,一個扼脖子,一個抓頭髮,雙方展開了生動精彩的自由式單挑。   ※※※   燕王別院門口不遠的陰暗處,還有一大羣人在靜靜的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蕭大人,咱們什麼時候上去勸架呀?”   看着曾經效忠的對象燕王殿下形象難看如同市井潑皮一般與黃子澄扭打在一起,曹毅眼中似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曾經作爲棄子被燕王所犧牲,曹毅早已把自己當作死過一次的人了,曾經種種,已是前世雲煙,與他再無瓜葛,他現在的身份,是錦衣衛千戶,蕭凡得力的手下,兼他的朋友。   黑暗中,蕭凡一雙星目閃閃泛着興奮的光芒。   “哎哎,曹大哥,看見沒?他們動手打起來了……”蕭凡興奮的拍了拍曹毅的肩。   “早在意料之中了,大人你今晚設計的這一齣戲,不就是爲了看這個場面嗎?”曹毅暗裏翻了翻白眼。   明明是他一手策劃的,現在的語氣卻好象他碰巧看見,適逢其會似的,曹毅再一次發現,那副斯文君子的皮囊下,藏着一個多麼不要臉的卑鄙靈魂了。   蕭凡渾然不覺被人鄙視,仍舊興奮道:“快看快看,黃子澄咬人了,看不出這老傢伙平日裏道貌岸然,打起架來卻如此兇猛,簡直是個斯文敗類……”   曹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論起斯文敗類,這世上誰比蕭凡更有資格擔當?這位蕭大人謙虛大發了。   “大人,咱們再不上去勸架,那兩幫人就會打起來了,他們手裏都抄着傢伙,很容易出人命的,京師出了人命,事情可就鬧大了。”曹毅有些焦急的提醒道。   蕭凡想了想,點頭道:“不錯,咱們該上去了,天子腳下,兩個位高權重之人居然像潑婦一般廝打,大失朝廷體統儀態,我得教教他們什麼叫君子……”   曹毅擦汗:“……”   其實蕭凡多希望這兩人PK當場同歸於盡啊,一個將來是暗藏禍心的造反王爺,另一個是標榜忠義的蠢臣,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一個是攻,一個是受,朱允炆丟了江山,此二人是罪魁禍首,他們若死了該多好,果真如此的話,他們的死是偉大的,省心的,重於泰山的……   很可惜,現在這麼多雙眼睛盯着他,若真讓他們PK至死的話,老朱恐怕會第一個殺了他,給這兩位陪葬。   不甘不願的揮了揮手,蕭凡站直了身子,他身後的近百名錦衣校尉得了命令,頓時分成兩隊從陰暗的角落衝了出來,然後他們繡春刀出鞘,一齊指着燕王別院門口互相對峙的兩撥人,以及仍在廝打不休的朱棣和黃子澄。   互相對峙中的兩撥人被忽然而至的錦衣校尉嚇到了,這裏畢竟是京師,錦衣衛惡名遠揚多年,被他們用刀指着可不是件愉快的事,於是雙方很有默契的同時解除了對峙狀態,接着朝後退開幾步。   蕭凡走在後面,遠遠站定之後,鼻孔朝天大喝道:“錦衣衛鎮撫司辦案,閒人退避!”   劍拔弩張的氣氛裏,而且還是大半夜,哪裏來的閒人?   “京師皇城,天子腳下,爾等聚衆持械,可是要造反麼?”   蕭凡的第二句話終於起了作用,“造反”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了,沒人戴得起。   於是話音剛落,所有人手中的刀劍棍棒立馬像燙了手似的,趕緊扔到了地上,然後衆人非常有默契的同時抬高了雙手,以示自己綠色環保無公害。   見剛纔兇惡如野獸的持械雙方現在一個個都變成了乖寶寶,蕭凡這才放心的往前走了幾步。   場地正中,黃子澄和朱棣對忽然而至的錦衣衛視而不見,仍舊執拗的一個扼脖子,一個抓頭髮,兩人惡狠狠的對視着,眼中佈滿了猙獰可怖的血絲。   蕭凡皺了皺眉,沉聲道:“你們怎麼回事?沒聽見本官的話嗎?快鬆手,不然把你們都拿進詔獄!”   朱棣厲聲道:“姓黃的,聽到了嗎?叫你鬆手呢,你來本王別院尋釁的事兒,本王慢慢跟你算!”   黃子澄朝朱棣吐了口口水,惡聲道:“呸!惡人先告狀,若非你這奸賊先欺辱老夫,老夫怎會找上門來討公道?你先把手鬆開!”   “想得美!憑什麼叫我先鬆手?是你先動手的。”   “你鬆開!”   “本王絕不!你先松!”   “你松!”   “你松!”   蕭凡眼含笑意的看着王爺和儒臣的PK,心中大是舒爽暢快。   所謂歷史名人,原來也就這麼回事,偶然與必然的結合,造就了他們千古的名聲,其實說到本質,大家都喫五穀雜糧,都會生老病死,都有撒潑耍賴掄王八拳的時候,誰比誰高貴?   今天算是達到目的了,眼前這一幕足夠讓他的下半生回味無窮,自古知識分子的運氣都是特別差的,聖人說君子可欺之以方,估計也是聖人特別倒黴的時候發出的一句人生感慨。   黃子澄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今晚他的一切倒黴遭遇,起因只是由於他罵了幾句錦衣衛蕭同知,恰好這位蕭同知的氣量跟少林方丈夢遺大師一樣,不怎麼寬廣。   撥亂不能反正,已經是巨大的悲哀,更悲哀的是,晚上還遭到了蕭同知殘酷無情且下作的報復,最最悲哀的是,黃先生貌似認錯了幕後元兇……   蕭凡有種想把他和李景隆之間劃上等號的衝動,又覺得這樣比對不太貼切,畢竟智商這東西很複雜,有的人是天生低,比如李景隆這樣的,有的人是讀書讀傻了,比如黃子澄這樣的。   “咳咳,二位,你們還是鬆手吧,有個事情我得先告訴你們,爲了能更準確的記錄京師各種罪案的現場發生情況,錦衣衛出動之時,每百戶將攜帶畫師一名,將案發現場的發生情況準確生動的畫下來,然後交給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存檔,二位廝打鬥毆的颯爽英姿恐怕已經被畫師畫下來了……”   兩位扭抱姿勢很曖昧很基情的歷史名人聞言頓時一楞,接着兩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猛地一下分別彈出老遠。   蕭凡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   扭過頭,蕭凡看向黃子澄,見他穿着一身滿是污穢糞便的裏衣,頭髮散亂的披着,臉上又是血又是糞,很難形容他這副模樣到底有多狼狽。   蕭凡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訝異道:“黃先生,您這是怎麼了?燕王把您扔豬圈裏去了?”   黃子澄一瞪眼:“他敢!老夫跟他拼了!”   朱棣揉着被抓疼的頭皮冷笑道:“本王可沒本事養這麼瘦的豬。”   黃子澄大怒:“老夫再跟你拼了!”   蕭凡大喝:“畫師!”   兩人立馬收斂。   接着兩位大人物身邊的侍衛家丁不樂意了,又開始互相叫罵起來。   再然後錦衣校尉又拔刀恐嚇……   ……   場面很混亂……   蕭凡很頭疼,場面太亂不合他的本意,畢竟這事兒屬於他私人性質的報復,動靜鬧大了若被老朱知道,恐怕後果不太妙,他這算是公器私用,兼……製造恐怖襲擊?   正在這時,又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凡嘆了口氣,明朝真有意思,大半夜一撥又一撥的人晚上不睡覺,滿大街到處瞎跑,難道老朱有在京師開夜總會的想法?   一隊穿着飛魚服的錦衣親軍奔跑着朝蕭凡他們這邊過來,爲首的人騎着馬,穿着四品文官官袍,跨坐在馬背上,被顛得愁眉苦臉。   老熟人了,解縉。   錦衣親軍跑到離蕭凡不遠處便停下,解縉哆嗦着下了馬,齜牙咧嘴了一陣才緩過勁來,然後蹣跚走到蕭凡面前。   蕭凡朝他挑了挑眉毛:“路過?”   “……不是。”   “你不會還幹那些跑腿打雜傳話之類的事吧?”   解縉尷尬的擦着汗:“……晚上奉詔在文華殿校書,結果宮裏的公公讓我出宮門宣旨,呵呵,其實我正經的職司是翰林修撰,每次宣旨都是被我正巧趕上了……”   事實再次證明,知識分子的運氣是特別背的,這不,又來一個……   “這回給誰宣旨?”蕭凡斜眼看着他。   解縉伸出手指頭,然後凌空劃了一個半圓,把在場所有人都划進去了,跟向人間撒播愛的耶穌似的:“……給你們所有人。”   然後只聽一片撲通撲通的跪地聲,所有人都跪下了。   蕭凡也只好跟着跪,他的心陡然抽了幾下。   朱元璋知道有王爺和大臣鬥毆這並不奇怪,畢竟這裏是京城,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但他不會那麼快就知道這事兒是我策劃的吧?這罪過可小不了,挨十記廷杖估計不太夠……   解縉清了清嗓子,道:“天子口諭:爾等一個是朝中重臣,一個是朕之皇子,深夜聚衆打鬥,實大失朝廷體統,徒增民間笑柄,殊爲可憎可恨!朕甚忿之,故,此事交錦衣衛同知蕭凡處置發落,你二人須俱從之,若不遵蕭愛卿發落者,以違旨論。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衆人齊聲道。   朱棣臉色有些發白的站起身,這時他才記起道衍叮囑他的話,收斂鋒芒,勿惹是非。   貌似他做的事情跟收斂鋒芒沒有半點關係,甚至可以說是轟轟烈烈……   蕭凡卻楞了,老朱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從現身到現在,總共纔不過兩柱香時辰,老朱是怎麼知道我在場的?今晚策劃這事兒的幕後黑手是我,這事兒老朱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蕭凡糊塗了,更讓他糊塗的是,老朱怎麼會讓他來處理這事?當事人一個是四品翰林,另一個是尊貴皇子,無論哪一個站出來都壓他不止一頭,老朱要他來處理這兩人,怎麼處理?   一件原本很簡單的報復事件,現在好象變得有點複雜了……   “來人啊,把這兩位帶回鎮撫司衙門……”   蕭凡話還沒說完,解縉又湊上來低聲道:“蕭大人且慢,陛下另有一道密旨給你……”   “密旨裏說什麼?”   “……所謂密旨,就是指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看的,你問我,我問誰去?”解縉白了他一眼,然後從袖裏掏出一封打好了火漆的密信。   蕭凡懷着忐忑的心情,惴惴不安的撕開火漆,此刻的感覺有點像在看法院給自己的判決書……   解縉識趣的退開了幾步以避嫌。   蕭凡展開密旨,凝目看去,頓時喫了一驚,只見紙箋上寫着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適可而止。”   這下蕭凡明白了,他明白老朱其實比他更明白,京師這塊地方,甭管再含蓄的陰謀詭計,都逃不過老朱的耳目,相比之下,老朱其實不太適合當皇帝,他更適合當錦衣衛的特務頭子……   來不及揣摩這四個字的內中含義,他只知道自己露餡兒了,想在這位人老成精的開國皇帝眼皮子底下玩小聰明,那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敢情一大幫人忙活了一整個晚上,自以爲陰謀得逞,既讓黃子澄得了教訓,解了被罵之恨,又能成功的嫁禍給朱棣,順便陰他一下,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自己樂得坐山觀虎鬥,其實自己的小把戲人家老朱全看在眼裏,這點道行還真擺不上臺面……   蕭凡的臉剎那間便得通紅,他感到很羞愧,真的很羞愧,他覺得自己忽然間成了一個供老朱觀看的小丑,玩盡了花樣,醜態百出,就是爲了博老朱一笑,太他媽的賤了!   今晚的老朱,讓蕭凡感覺到他的可怕,他的陰沉,他的深不可測……   一旁的解縉見蕭凡臉色忽然變得通紅,不由湊上來關心的問道:“你的臉怎麼紅了?”   蕭凡垂着頭,沒精打采道:“……精神煥發。”   解縉很有求知慾的指了指朱棣和黃子澄的臉,道:“那他們怎麼又黃了?”   “……防冷塗的屎。”   朱棣和黃子澄對他怒目而視。   朱棣冷哼道:“蕭大人,父皇命你處置我二人,敢問你打算如何處置呢?”   蕭凡懶洋洋的擺了擺手,道:“來人,把這兩位請進鎮撫司衙門……”   “讓我們去鎮撫司做什麼?”黃子澄很明顯對錦衣衛衙門缺乏好感。   “……去衙門每人寫一篇檢討,八百字以上,認識要深刻,條理要通順,高潮要迭起,女主要後宮……”   “……”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六章 聖意難測   武英殿內。   蕭凡戰戰兢兢走進暖閣。然後納頭便拜:“臣蕭凡,奉詔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翻着書,眼皮子都沒抬,神情淡然道:“平身吧。”   “謝陛下。”   朱元璋仍舊沒抬眼,悠閒的翻了一頁書,道:“一個皇子,一個重臣,昨晚盡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呵呵,蕭凡,好手段啊。”   淡淡的一句話,卻如晴天霹靂,震得蕭凡腦子發懵。   蕭凡嚇得渾身一抖,頓時又撲通跪下,顫聲道:“臣……有罪!臣罪當誅!”   朱元璋語氣不善道:“你早就該誅了!你把朕的錦衣衛當作什麼了?你蕭家的狗腿子?爲了私人恩怨做這些雞鳴狗盜之事?蕭凡,你做官之前沒人教你分清何謂‘家國天下’嗎?”   “臣……惶恐!臣……萬死!”   “哼,你惶恐?蕭凡,朕認識你時日亦不短了,人與人相處久了,有個收穫,那就是了解。朕初時見你文質彬彬,溫潤如玉,一派謙謙君子模樣,沒想到畫虎畫皮難畫骨,你骨子裏的德行可跟謙謙君子完全兩個樣子,朕一直很奇怪,好好的一個人,他爲什麼平日裏總能表現出兩個樣子?蕭凡,你能爲朕解惑嗎?”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蕭凡背心的冷汗唰唰的流淌,不知不覺整個後背都溼了。   “臣……臣一直以孔孟禮樂經義爲言行之準則,不敢絲毫有虧君子操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   “行了行了,你就別乎了,你說句老實話,這些鬼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臣信!……好吧,信得不太多……”   朱元璋身子往後微微一仰,將頭靠在椅背上,臉上微帶笑容,但笑容裏卻夾着幾分冷峻之意。   “蕭凡,按說以你爲官以來的所作所爲,樁樁件件加起來,殺你的頭也足夠了,你這人貌似忠厚,實則狡詐,可以肯定,你不是個好人……”   蕭凡又懼又委屈的抬頭看着朱元璋:“陛下……”   太武斷了,我怎麼就不是好人了?我上輩子給希望工程捐過款好不好?   “……可是,你知道爲何朕沒撤你沒抓你,更沒殺你嗎?”朱元璋冷眼看着蕭凡。   “臣愚鈍,臣不知。”   朱元璋意味深長的笑:“用心多想想,你會知道的。”   “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額頭不斷冒冷汗的蕭凡,他緩緩將身子前傾,伸手虛畫了一個圓圈,冷聲道:“朕給你一個圓圈,你好好在這個圓圈裏待着,在這個圈裏,你想做什麼都由着你,但是,你所言所行不能超出這個圈,出了圈,朕必容不得你,蕭凡,朕的話你要死死記住,這關係着你的前程性命。”   朱元璋這番話說到最後,語氣已變得冰涼無比,如同地獄吹來的風一般,令人顫慄陰寒。   蕭凡額頭的冷汗越冒越多。   朱元璋這話的警告意味已經很明顯了,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爲君者,審時度勢,生殺予奪,皆是君道,爲臣者,以忠侍君,心無偏私,這是臣道,挾怨傾軋報復,這些事上不了檯面,屬於圈子之外的事了,換句話說,蕭凡昨晚的所爲,已經超出了圈子,朱元璋今日拿話不輕不重的點醒了他,並且警告他,千萬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後果會很嚴重。   “臣……多謝陛下寬容,多謝陛下教誨!”蕭凡想明白以後,立馬惶恐伏地拜道。   朱元璋靜靜看着他,半晌,終於露出了笑容,緩緩道:“倒不是個蠢貨,不枉朕栽培你一場,罷了,此事就此揭過吧。”   蕭凡心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一股惶然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伴君如伴虎,這話果然沒錯啊,特別是這位還是名垂青史的暴君,稍不留神就有掉腦袋的危險,自己當初的想法是正確的,只要朱元璋活着,在朝廷當官就是個高危職業。   君臣二人沉默了一會兒,朱元璋手指輕輕敲着龍案,道:“昨晚燕王和黃子澄之爭,你後來是如何處置的?”   “臣……臣見了陛下‘適可而止’四字密旨後,將他們帶進了鎮撫司衙門,然後……然後命他們每人寫了一篇檢討,便將他們放回去了……”   朱元璋眉頭一皺:“何謂‘檢討’?”   蕭凡趕緊解釋道:“就是反省己過,檢查己錯的悔過書……”   看了朱元璋一眼,蕭凡小心翼翼比劃了一下手指:“每人……八百字,態度很端正,認識很深刻……”   朱元璋臉上笑意愈深:“他們真寫了?”   “有陛下的聖旨在先,他們不敢不寫。”   “他們寫完後,難道不生氣?面無怒色嗎?”   蕭凡小小一記馬屁送上:“他們當然對臣頗有怒色,不過他們有沒有怒色並不重要,臣的眼中只關心陛下有無怒色,陛下所喜者,亦臣所喜,陛下所惡者,亦臣所惡。”   朱元璋被拍得龍顏大悅,哈哈笑道:“好,好,這樣很好。”   蕭凡仔細琢磨這句話,卻還是不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是說朱棣和黃子澄對自己生氣很好?還是自己不關心他們二人,眼中只有皇帝的這種態度很好?   跟皇帝打交道,真是件費腦子的事啊。   “蕭凡,你可知朕昨夜爲何下旨要你來處置燕王和黃子澄的爭鬥之事?”   “臣愚鈍,不敢妄揣天意。”   朱元璋仍舊一臉意味深長的笑:“朕還是那句話,用心多想想,自己去體會,做官與做人的道理一樣,很多事情是需要自己領悟的,你若悟性不夠,便活該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   ※※※   蕭凡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待到殿外的陽光微微刺痛他的雙眼,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初春微寒的輕風一吹,被冷汗浸溼的後背頓時寒意森森,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整了整頭上的官帽,蕭凡抬腳往宮外承天門走去。   一邊走腦子裏一邊思考。   朱元璋說了兩次“用心多想想”的話,到底用意在哪裏呢?   做了錯事爲何不殺他?爲何還讓他處置朱棣和黃子澄鬥毆之事?   是啊,爲什麼呢?按朱元璋的脾氣性子,這位爺可是中國曆朝暴君中排得上名號的人物呀,死在他刀下的大臣有多少,數都數不清,他爲何偏偏放過了自己?難道因爲自己長得帥?可是長得再帥,這張臉也不能當免死金牌使呀。   朱棣與黃子澄鬥毆本是自己一手策劃,卻偏偏又讓自己去處置他們,一個是當今皇子,一個是四品儒臣,任哪一個的分量都比自己重得多,若非聖旨壓着他們,他們肯讓自己處置纔怪,朱元璋讓自己處置的目的何在……   蕭凡傷腦筋啊,朱元璋打了一套迷蹤拳,打完收工,這讓自己怎麼猜他的用意?可是直覺又告訴他,必須要好好想想朱元璋的用意,想明白了,也許對自己的仕途有很大的幫助,最少也有個指導性的大方向,只要自己把握住了這個方向,與朱元璋的步調保持一致,那麼自己脖子上的這顆腦袋便能安安穩穩的繼續長在脖子上。   蕭凡皺着眉,在沉思中慢慢走到了承天門。金水橋下,一泓清水悠悠盪盪,由東往西流淌。清水深可見底,連河牀上的卵石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蕭凡站在金水橋上,目光呆滯的望着橋下的清水,楞楞的看了許久,忽然如同被雷擊中了一般,渾身一激靈,頓時豁然開朗。   一句很有名的話在腦中出現:“水至清則無魚。”   他終於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朝堂,清流,奸臣,黨爭,制衡……   這些關鍵詞如走馬觀燈似的,一一在他腦海中掠過。   把它們串聯起來,便形成了一箇中心思想:水至清則無魚。   對皇帝來說,朝堂之中無論是清流還是奸臣,都有着他們的用處,不用皇帝操心,這些人會按自己的成分自動結成一個黨,朝堂的人際關係裏,清流或奸臣都有自己的圈子,兩個大圈子或許也有交集,並非世人想的那樣正邪不兩立,大圈子裏面還有着小圈子,各自的小圈子又與別的圈子形成交集或對立,總而言之,朝堂的圈子很複雜,但是對於有能力的皇帝來說,大臣們的成分越複雜,就越有利於皇帝對朝政和大臣的掌握,雖然口口聲聲說着“禁絕黨爭,黨爭乃亡國之道”等等,可實際上皇帝對黨爭是持歡迎態度的。   一派勢強,對至高無上的皇權產生了影響,那就拉攏另一派,借另一派之手,打壓勢強的一派,被拉攏的一派趁勢崛起,皇帝再扶持一派,繼續打壓崛起的一派……   這就是制衡,這就是權術,這就是帝王之道。皇帝從登基到死去,一輩子只幹了這一件事,彈壓,扶持,制衡,維持朝堂內的平衡和穩定,然後整個朝堂又推動着這個國家緩緩前行。   把這層意思引申到蕭凡身上,朱元璋的用意已經很明顯了。   如今的朝堂,經過多次清洗,官員的流動性實在太大,於是朝堂中便只剩下以黃子澄,黃觀這樣的腐儒爲首的清流派,清流日漸勢大,朱元璋感到了不安,儘管他們以忠臣自居,可在皇帝眼中,結黨就是結黨,沒有忠奸之分,不論什麼成分的黨派,勢大就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於是朱元璋打算另外扶持一派大臣,與這幫酸腐儒臣對立,這樣才能達到朝堂的平衡,扶持哪個大臣呢?這時蕭凡出現在朱元璋眼裏。   蕭凡的同進士出身,他與朱允炆可以說有着患難過命的交情,他與黃子澄等人天生的敵對立場,最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評價蕭凡不是個好人。   既然黃子澄等人常以忠臣標榜自己,那麼與忠臣作對的是什麼人?當然是壞人,是奸臣。   很幸運,朱元璋於茫茫人海中發現了蕭凡這個壞人中的奇葩,奸臣中的翹楚,左看右看,蕭凡的大小高矮肥瘦正合適。   好!就你了!   朱元璋很大方的賜蕭凡同進士出身,授東宮侍讀還不夠,給你更高的官職,給你更大的權力,好好幹,給朕把朝堂的奸臣隊伍拉起來,並且發展壯大,安心踏實的往“朝堂奸臣當道”這個偉大的目標大踏步前進吧,朕支持你!   爲何蕭凡這麼胡鬧朱元璋卻沒殺他?因爲朱元璋需要他。   爲何要命他處置朱棣與黃子澄鬥毆之事?因爲這是朱元璋做給所有大臣們看的,朕寵信蕭凡,相信蕭凡,朕要給蕭凡樹立威信,有了威信才能拉幫結派,建立奸臣的班底。   以後朝堂裏一派忠臣,一派奸臣,兩派人鬥得不亦樂乎,然後朱元璋可以充分利用皇帝的權力,在兩派之間如魚得水般玩弄他的制衡之術……   這一切終於有了解釋。   真是個令人沮喪的結論,蕭凡想明白了這些以後,神情很悲憤的回頭張望皇宮,現在他很想衝回去,使勁搖着朱元璋的脖子,力竭聲嘶的告訴他,我是忠臣,是君子,是好人,我和黃子澄對他自己設定的本質是一樣的,就是理念不同而已,你丫眼瞎了?   很可惜,蕭凡不敢,他只是個凡人,他怕死。   好吧,奸臣就奸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當奸臣,臣不得不奸。   就把自己當作打入奸臣內部的臥底吧,與別的臥底有些不同的是,這位臥底將來是奸臣中的第一號人物,永遠沒機會在老大背後捅刀子,然後再悲壯的說一句“對不起,我是臥底……”之類的場面話,因爲那個老大就是他自己。   很怪異的感覺,總覺得自己在幹一件自掘墳墓的事。   ※※※   蕭凡漫步走下金水橋,長長吁了口氣,神情有了幾分輕鬆。   以後的人生終於有了明確的奮鬥目標,那就是……當奸臣,當一個被忠臣記恨,被史書唾罵,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奸臣。   這真是一個讓人高興不起來的偉大志向,不過朱元璋肯定高興,現在的他需要奸臣。   走到承天門那座白玉打造的恢弘石門外,一副鸞駕緩緩停下,駕側的侍女掀開玉簾一角,一雙描着金線繡着鴛鴦的繡花鞋緩緩伸出來,鞋內包裹着一雙形狀精緻玲瓏的小巧蓮足,接着一道嫋娜的身影走出鸞駕,淡紫色的宮裙隨風輕輕搖擺,如同春風中的楊柳,吹面不寒,搖曳生姿。   蕭凡眼睛緩緩上移,他有些口乾。   待到他看見那張熟悉的深刻的絕美臉龐後,所有的旖旎念頭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那張絕美的臉龐微微轉動,美眸流轉間,也看到了蕭凡。   二人楞了一下,又異口同聲驚呼道:“是你?”   話一出口,蕭凡神色驚悸的顫抖了一下,雙手下意識的飛快捂住下身,然後一臉戒備。   美女見他的動作,彷彿想起了什麼羞人的事似的,整張俏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一雙溫婉文靜的眸子,隱隱泛着委屈羞憤的水光,如湖面的粼粼波光,微微盪漾。   看到美女羞憤的模樣,蕭凡立馬驚覺自己的動作多麼不雅,於是趕緊放下手,朝她躬身施禮道:“下官蕭凡,參見郡主殿下。”   郡主沒出聲,潔白的貝齒咬住下脣,大大的眼睛想表示一下她內心的憤怒,可惜也許是她對這種憤怒的情緒很陌生,不知該如何向一個人表達恨意,於是目光中的怒火看在蕭凡眼中,卻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幽怨意味。   蕭凡在她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很多餘的解釋了一句:“方纔……咳咳,請殿下見諒,下官其實是捂襠派俗家弟子……”   “……”   美女抹着眼淚,恨恨的拂袖而去,一大羣宮女簇擁着進了皇宮。   蕭凡很莫名其妙的撓了撓頭。   上次被你非禮,應該是我哭纔對,你哭個什麼勁兒?你又沒喫虧……   ※※※   回到家已是黃昏時分。   蕭畫眉支着下巴,坐在內院月亮門外的臺階上,像個等待丈夫出工歸來的小妻子,小模樣很嬌憨。   看見蕭凡回來,蕭畫眉的眼睛頓時一亮,神情歡喜的迎上前,然後挽住蕭凡的胳膊,蹦蹦跳跳的往內院走,如同一尊雕像忽然間注入了活力。   “相公,院裏種的桃樹開花了,開了十五朵,可好看呢……”   “相公,丫鬟教我繡鴛鴦,可我老學不會……”   “相公,廚房後面養的母雞今天下了一個雙黃蛋……”   蕭畫眉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不知疲倦的說着一天中的生活瑣事,小臉洋溢着幸福的光輝,但又帶着幾分淡淡的寂寞。   蕭凡微笑着聽她不停的說,心卻彷彿被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忽然發覺自己對畫眉不夠好,最近太忙,很多時候顧不上她,根本沒時間陪她。   不論畫眉表現得如何成熟,她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正是愛玩好動的年紀,而現在,卻因爲自己官員的身份,不得不守着所謂的婦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如今的生活,便是內院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對她來說,這樣的生活太殘忍了,遲早會把她的靈性和生機耗費殆盡,從此變成一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軀殼,麻木的過着每一個沒有任何漣漪的晨昏。   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人活着的目的,不是爲了守在院子裏無聊的數着桃花開了多少朵。   女人的寂寞,是男人的失責。   “畫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蕭畫眉搖頭,一臉甜甜的笑:“我從北方流浪到南方,外面的世界看得太多了,有個家不容易,我就想好好守着家。”   蕭凡爲她心疼,好好守着家,這句簡單而深刻的道理,很多人到中年以後才能明白,而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已經懂了。   “好,那咱們就好好守着家。”蕭凡寵溺的撫着她的頭。   “畫眉,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人人唾罵的奸臣,你還會不會理我?”蕭凡忽然想到這個很嚴重的問題。   蕭畫眉使勁點頭,笑容已露出幾分邪氣。   蕭凡拍了拍頭,忘記了,這丫頭的人生觀里根本沒有善惡之分,他有萬分相信,哪天他蕭凡成了殺人犯,小丫頭也會毫不猶豫的幫他捅刀子,挖坑埋人……   人生觀很難改變,既然難改,那就不要改了,隨波逐流好了。   “畫眉,我給你找個女老師,教你認字,記帳,以後我當了奸臣,你就幫我收賄,寫帳本,藏銀子,好不好?”   蕭畫眉興奮的點頭,大大的眼睛裏閃爍着積極奮發的光芒,彷彿未來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對美好的奸臣家屬生活充滿了期待。   “嗯……如果哪天朝廷反腐嚴打了,你就幫我銷燬帳本,轉移財產……”   “我還可以幫你滅口。”蕭畫眉天真的笑。   蕭凡欣慰的點頭,是個舉一反三的聰明丫頭。——奸臣派的第一個爪牙光榮加入了。   ※※※   剛入夜,曹毅便帶着幾名錦衣校尉登門拜訪了。   說是拜訪,其實是蹭飯,曹毅在城北買下了一座小宅子,又僱了幾個下人,但是宅子裏就他一個主人,他感到很不自在,於是成天不回家,跟着一幫錦衣衛的百戶們瞎混,這家喫兩頓,那家蹭壇酒,日子過得很逍遙。   剛一進門曹毅就朝蕭凡嘿嘿怪笑。   “咱們幾個弟兄剛纔在來春樓找樂子,你猜咱們看見誰了?”曹毅笑得很猥瑣。   “來春樓是什麼地方?”   “咱們幾個大男人還能去什麼地方,當然是窯子唄!”   “你們看見誰了?”   曹毅笑得愈發猥瑣,很難想象這傢伙居然是錦衣衛的千戶。   “我看見你師父了,就是那個老道士,摟着個粉頭進了房,笑得又浪又蕩,嘖嘖,老頭兒豔福可真不淺呀……”   蕭凡眼睛頓時發直,半晌才下意識的朝太虛住的廂房看去。   廂房裏大門緊閉,漆黑一片。   “這老不正經的老東西!”蕭凡咬着牙恨恨的罵道。   難怪賣祕籍的一百兩銀子幾天就花完了,原來老傢伙竟把錢扔進了那個銷金窟裏,也不知道他這把年紀了,那話兒還行不行……窯子裏的粉頭真有福氣,太虛的那根玩意兒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從理論上來說,算得上是一件文物了。   不過有件事情很嚴重,萬一太虛那老不要臉的對窯子裏某位粉頭動了真情,要爲她贖身,把她娶回家來,那個時候怎麼辦?如果娶回來的那位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按輩分來說,自己豈不是還得叫她師孃?這讓自己怎麼叫得出口?   還有件事更嚴重,自己如此英俊帥氣,吸引萬千少女的模樣,萬一這位俏師孃春心萌動,像金蓮遇到了西門大官人似的,爲了能永遠雙宿雙飛,姦情變愛情,於是決定給老傢伙喂砒霜,那時自己是譴責師孃的淫蕩無恥,還是幫她按住太虛掙扎的手腳?   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想越沒溜兒……   “曹大哥,走,帶我去來春樓看看。”蕭凡站起身,拉着曹毅就往外走。   “你去那裏幹嘛?”曹毅很愕然。   蕭凡眼中閃過一抹堅定,語氣沉穩而有力:“……去阻止一場可能發生的倫理悲劇!”   ※※※   來春樓此時已是燈火通明。   來來往往的貴勳富商書生皆聚於此,樓上樓下一片熱鬧的男女笑罵打鬧聲,給京師的夜色增添了幾分淫靡旖旎的色彩。   曹毅領着蕭凡穿梭於樓下的大堂,曹毅的眼睛不時色眯眯的打量着四周身材容貌姣好的姑娘們,他們身後跟着的五六名錦衣校尉也是同樣色眯眯的表情。   一行人慢悠悠的上了樓,然後在樓梯左側的一間廂房外停下。   曹毅怪笑着指了指廂房的門,示意太虛就在這間房裏。   蕭凡咳了兩聲,舉手剛待敲門,卻聽到房內傳來一道騷意綿綿的聲音,正哼着淫蕩的小曲兒。   “摸摸這裏,摸摸那裏,我要你摸的不是這裏……”   “上面一點,下面一點,對啦對啦就是那裏……”   ……   門外的曹毅和衆錦衣校尉聽到了頓時肅然起敬。   曹毅湊在蕭凡耳邊悄聲道:“你師父真是千古風流人物啊,瞧這小調兒哼的,一般嫖客絕對達不到這境界……”   衆錦衣校尉紛紛點頭贊同。   蕭凡沉默了一下,然後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   還沒來得及回話,房裏一名女子嬌滴滴的嗔道:“哎呀!道士爺爺你可真壞!編這種淫詞濫調兒勾搭人家,老不正經!”   太虛哈哈大笑:“無量壽佛,這可不是貧道編的,是貧道有次聽我徒兒半夜說夢話,貧道留心聽了幾次才記住的……”   ……   房門外,衆人一齊沉默……   蕭凡瞪圓了眼睛,下意識捂住嘴。   曹毅和衆錦衣校尉敬佩且崇拜的盯着他……   屋裏的姑娘嬌滴滴的嗔道:“你徒弟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太虛得意道:“你可得小聲點兒,知道我徒弟是誰嗎?京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皇上欽封的錦衣衛同知蕭凡,錦衣衛裏的第二號人物,你說他的壞話,當心被錦衣衛聽到,然後把你拿入詔獄……”   姑娘喫驚的呀了一聲,道:“你徒弟這麼大的來頭?哎呀,這可是了不得的貴人呀……”   太虛嗤笑道:“貴什麼呀!一點兒都不貴,其實他比貧道更風騷,你是不知道,這小子怪得很,楞是要在褻褲前面開一個小眼兒,說什麼放水時方便,一掏就出來,真是風騷入骨了,而且是悶在骨子裏的騷……”   “嘻嘻,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寶貝兒,貧道的那傢伙可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每次你不都是欲仙欲死嗎?好寶貝兒,咱們且再來一次雙修,貧道定當度你成仙……”   屋內頓時傳來一陣銷魂的呻吟。   ……   房門外,衆人沉默的望向蕭凡的下身。   蕭凡臉色發青,兩手毫不猶豫的捂襠。   “誰能讓這老傢伙閉上他的臭嘴?”蕭凡咬牙切齒地道。   頂頭上司有命,做屬下的誰不爭先恐後效力?   當即有一名錦衣校尉毫不猶豫的一腳踹開了房門,然後大喝道:“錦衣衛辦差!專抓不守清規的和尚道士,拒捕者格殺勿論!”   屋子裏的大牀上,一對蠕動着的白條條肉體動作凝固了,接着姑娘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驚恐尖叫聲。   趴在姑娘身上赤裸裸的太虛明顯顫抖了一下,然後一聲痛苦的呻吟。   蕭凡在門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幸災樂禍的笑,該!最好嚇得你這老傢伙終生不舉!   還沒等衆錦衣校尉衝進去拿人,便見太虛赤條條的跳了起來,然後一道精瘦白皙的肉影掠過,眨眼間太虛已衝出了房門外,一蹬腿兒翻上了樓梯的欄杆,準備跳下去。   蕭凡頓時急了,好歹老傢伙是他的師父,你在青樓裏裸奔沒什麼,怕的就是這老傢伙嚇破了膽兒,爲了逃避錦衣衛而跑到外面裸奔,那可就連他這徒弟的臉都丟盡了。   “師父,是我呀!快,攔下他!”   幾名錦衣校尉反應不慢,跟着太虛跑了出來,聽得蕭凡下令,他們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張碩大的牛筋網,然後衆人一使力,牛筋網便兜頭朝太虛的身軀罩下,太虛此時已如一隻被拔光了毛的美國火雞似的,施展輕功整個人光溜溜的騰在半空中,眼看就要落地,卻不防頭上一張結實無比的牛筋網當頭落下,不偏不倚的將他整個人網住,然後牽網的繩子一拉一提,太虛便跟落進陷阱裏的無毛兔子似的,被吊在了半空中,悠悠揚揚的晃動……   “啊——你們好卑鄙!”太虛光着身子被兜在網裏,悲憤萬分的大叫。   來春樓大堂裏的客人們都驚呆了,短暫的沉默以後,很給面子的大力鼓掌,也不知是爲錦衣衛嫺熟的抓人手段,還是爲太虛老道超乎尋常的行爲藝術……   “快把他放下來!”蕭凡急忙吩咐。   牛筋網慢悠悠的放下,太虛老道掙扎着從網裏爬出來,一副狼狽模樣,神情又驚又怒的捂住下身,——和蕭凡一樣,兩人都是捂襠派弟子。   “師父,你沒事吧?”蕭凡一副喜相逢的驚喜表情。   太虛定睛一看,見是蕭凡,頓時痛不欲生的直跺腳:“欺師滅祖啊!孽徒不肖啊——”   被這麼多雙眼睛盯着,蕭凡很不自在,他臉色難堪道:“師父,你先回房去把衣服穿上吧……”   “我不穿!我體火旺盛,圖個涼快,不行嗎?”太虛大怒道,他已經破罐破摔,不打算要臉了。   衆人擦汗:“……”   沉默半晌。   “師父……”   “幹嘛?”   “……您的嘴邊爲何有一根卷卷的毛?”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七章 負荊請罪   “孽徒!孽徒!”太虛鐵青着老臉。渾身氣得直哆嗦。   蕭凡羞愧的低着頭:“師父息怒……”   “欺師滅祖啊!師門不幸啊……”太虛痛不欲生的嚎啕。   “師父節哀……”   “貧道此生收了你這麼個不肖的孽徒,貧道不想活了……”   “師父,徒兒也不想活了……求求您,先把衣服穿上吧,您下面那一坨東西晃悠悠的,很不雅啊,這麼多人看着呢……”蕭凡俊臉通紅,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貧道高興!不行嗎?貧道喜歡讓它敞着透氣兒,不行嗎?貧道就好這一口兒!”太虛光着屁股,在衆多圍觀人羣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蕭凡嘆氣,攤着這麼一位不要臉的師父,這是徒弟的不幸,他真後悔啊,老人家也有他的生理需要,作爲徒弟,自己應該支持鼓勵纔對,不管怎麼說,也不該去鬧他的場啊……   “說!你閒着沒事跑來攪貧道的場,啥意思?”太虛憤怒的盯着蕭凡。眼神很不善。   蕭凡搓着手,尷尬的笑:“徒兒……咳咳,徒兒聽說師父尋到了人生的第二春,不由欣喜若狂,特意帶了幾位兄弟來拜見師孃……”   一旁的曹毅和幾名錦衣校尉急忙尷尬的點頭附和:“對對對,咱們來拜見蕭大人的師孃……”   蕭凡很識趣的一扭頭,朝房裏那位一身白條條,同樣光着身子的青樓姑娘熱情洋溢的一招手:“嗨——”   青樓姑娘俏臉羞紅,很有禮貌的揚手回禮:“嗨——”   手一揚,露出她白皙且洶湧起伏的酥胸,顫顫巍巍的,分外晃眼。   “師父眼光不錯,師孃很是綽約啊……”蕭凡討好的拍着馬屁。   太虛愈發生氣:“孽徒!你認了她當師孃,你小子不知會冒出多少師父來,你存的什麼心思?滾蛋滾蛋!全都給我滾蛋!”   蕭凡一行人臊眉搭眼,灰溜溜的從來春樓裏退了出來。   出了來春樓,曹毅等衆人耷拉着腦袋,士氣很是頹靡,蕭凡也覺得很沒面子,堂堂錦衣衛同知,被人家像孫子似的趕了出來,還偏發不得火,這麼多屬下看着,會讓自己喪失威信的。   “咳咳,師父罵徒弟,天經地義,對吧?”蕭凡清了清嗓子。想交代兩句場面話。   “對對對,天經地義……”衆錦衣校尉同聲附和。   “他若不是我師父,早就被砍成十七八塊了,咱們錦衣衛的威名可不是吹出來的,對吧?”蕭凡試圖放兩句狠話,多少扳幾分面子回來。   “對對對,錦衣衛的兄弟們都不是喫素的……”   扔了兩句話,蕭凡還是覺得不滿意,沒有達到提升士氣的效果,於是只好改變策略,從教育的角度評價今天的無聊行爲。   “今日的事給了我們一個什麼教訓?”   “屬下不知……”   蕭凡嚴肅的道:“教訓很深刻,那就是……不要在師父辦事的時候拜見師孃!”   衆人恍然,脫口讚道:“大人真知灼見啊……”   ※※※   皇宮武英殿。   今日的皇宮瀰漫着一股低沉陰霾的氣氛。   灰濛濛的天色裏,一名魁梧高大的漢子精赤着上身,背上綁縛着幾根藤條,挺直了腰板一動不動的跪在武英殿大門的臺階下,藤條上的荊棘已將他黝黑寬闊的背脊磨刺得傷痕累累,一道道流着血跡的口子看起來令人觸目驚心,漢子竟似沒有知覺一般,一副悔恨難當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敢稍動。   過往路經的宦官們皆小心翼翼的低着頭,不時偷偷的抬眼瞄他一下,又趕忙垂瞼低頭,目不斜視。   武應殿內,朱元璋正神情冷峻的閉目養神,近來他愈發覺得身子疲累,國事朝政處理起來也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畢竟是老了,朱元璋心中興起一股悲涼的感慨。   打了一輩子的仗,殺了一輩子的人,如今自己也快油盡燈枯。每日聽着朝臣們山呼萬歲,這世上誰能夠真正萬歲?自己騙自己罷了。每日冷眼看着那些大臣們恭敬朝自己跪拜,口中呼着萬歲,可是朱元璋自己明白,這些大臣們沒一個真心希望天子萬歲的,也許在他們心中,巴不得自己早點死了纔好,畢竟沒有人願意整天活在一個暴君的陰影下,隨時有丟了性命的危險。   朱元璋不怕死,可現在他不願死,他希望老天能多給他幾年時間,因爲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這座朱明江山的荊棘還沒有完全去除,他還不放心交到朱允炆的手裏。   不放心的源頭,此時正跪在殿門外。   暖閣裏靜悄悄的,朱元璋閉着眼,如同睡着了一般。   貼身宦官慶童躡足而入,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走到龍案後,見朱元璋冷峻的神色。慶童明顯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一咬牙,細聲細氣開口道:“陛下,四皇子燕王,已在殿外跪了很久了……”   朱元璋面無表情,仍舊閉着眼睛,彷彿真睡着了似的,沒有任何反應。   慶童張了張嘴,見朱元璋眉頭不易察覺的蹙了一下,慶童嚇得脖子一縮,不敢再說半個字,恭謹的退了出去。   出了殿門的慶童一直搖頭嘆氣,抬眼見朱棣仍跪在臺階下,慶童倒拎着拂塵走下臺階,湊在朱棣耳邊輕聲勸道:“殿下,您還是先回去吧,奴婢幫您問過了,陛下沒有任何反應,奴婢跟隨陛下多年,瞧這情形,陛下怕是不願見您,您就別在這兒跪着了,跪也是白跪……”   朱棣滿臉悔恨之色。懊惱的低下頭,搖了幾下,卻不出聲,神情頗爲堅決。   慶童跺腳急道:“哎喲!殿下,您這是何必呢?陛下可能還沒消氣,您過幾日再來不行嗎?非得今日負荊請罪,陛下若一天不願見您,您難道在這兒跪一夜?”   執拗的搖了搖頭,朱棣聲音嘶啞的開口道:“我做錯了事情,自該受罰,跪多久都是我應得的。多謝慶公公好意,本王感激不盡,公公代我等皇子服侍父皇多年,實在辛苦了,明日本王必有重金送予公公,聊表謝意,還望公公不要推辭。”   慶童聞言大喜,眼中飛快閃過一抹貪婪的光芒,忙不迭謝道:“哎呀,殿下太客氣了,這叫奴婢怎麼好意思,殿下真是個好心腸的孝子呀,衝着您對陛下的這番孝心,奴婢縱是拼着丟了腦袋,也再進去爲殿下通傳一遍……”   朱棣急忙道:“公公偏勞,本王感激在心。”   慶童笑着擺了擺手,待他站直了身子時,神情立馬變了,變得沉重且帶着幾分心疼,舉着輕微的步履,慢慢的往殿內走去。   朱棣看着慶童的背影,臉上雖帶着悔恨之色,可嘴角卻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沒過多久,慶童又走出了殿外,朱棣頓時期待的望着他,誰知慶童遠遠的搖了搖頭,神情苦澀的朝他嘆了口氣,然後又走回了殿內。   朱棣期待的神情隨即變得無比的失望,粗獷的虯髯大臉已然黯淡無光。   一股被人遺棄的悲涼感湧上心頭,這一刻朱棣感覺命運何其不公,父皇爲何待他如此薄涼?論領軍打仗,他身先士卒,完全拋去了皇子的尊貴身份,與將士們同喫同住,同甘共苦,深得北平將士們的擁戴,他數次征伐北元。立下戰功無數。論治國安邦,他在北平大興水利,倡農優桑,開通易市,削減賦稅,盡得北地民心,不論文治還是武功,他朱棣哪一點不比朱允炆強上許多?他比朱允炆差在哪裏?無非差了一個身份,一個長房長孫的身份而已!   這偌大的江山,萬千的臣民,難道靠一個尊貴的身份便能治理好它?大明江山若在我朱棣的手中,我敢拍着胸脯說,我必能創一個堪比唐宋的璀璨盛世,他朱允炆敢說這句話嗎?   父皇,我好不甘!   朱棣越想越忿,一種摧毀一切的瘋狂野心在心中悄然滋長,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道衍和尚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上天本就不公,殿下到今日才明白麼?既然不公,那咱們就試着去改變它!與上天鬥上一鬥!”   父皇,你不想看到唐初玄武門之變的悲劇再次上演,可你知否,玄武門之變的起因,卻是因爲唐高祖李淵對皇子厚此薄彼,今日此時此景,與唐初之時何其相似!父皇,你若決意做那李淵,我朱棣何妨做一回李世民!爲了大明的輝煌盛世,死那麼一個太孫又有什麼打緊?李世民若不殘殺兄弟骨肉,何來光耀萬世的貞觀之治?   背後縛着的藤條刺得脊背生疼,朱棣卻彷彿麻木了一般,他面朝武英殿大門,忽然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嘶聲大喊道:“父皇!兒臣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今日特來向父皇負荊請罪,求父皇寬恕!父皇!您聽到了嗎?兒臣是四皇子朱棣!兒臣爲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流過血,受過傷,兒臣曾不費一兵一卒生擒北元太尉乃兒不花,活捉北元大將索林帖木兒,大敗北元大將哈刺兀……父皇,兒臣這累累戰功,難道不足以抵過一句無心之語嗎?父皇!”   朱棣越說越心酸,喊了幾句後,昂藏的漢子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時慶童從殿內匆忙走出,站在臺階上一甩拂塵,尖聲唱喝道:“陛下有旨,宣四皇子燕王入殿覲見——”   朱棣聞言猛一抬頭,眼中的悲傷頓時化作了驚喜和釋然,他重重朝殿門磕了一個頭,口中大聲道:“兒臣領旨,多謝父皇。”   然後他並未起身,而是神情恭謹的跪着向殿門挪動,靠着麻木的膝蓋,一路跪行着上了臺階,挪進了殿門。   好不容易進了暖閣,朱棣抬頭見朱元璋神色冷淡的翻着手中的書本,彷彿根本沒看見他似的,朱棣滿腔歡喜的心頓時涼了半截,然而他還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語帶悔恨的哭道:“父皇!兒臣向您負荊請罪,兒臣錯了!兒臣再也不敢對太孫殿下說半句不敬之語,也不會對太孫殿下有半點不敬的心思,兒臣願爲父皇和太孫殿下世世代代戍守北平,兒臣發誓,燕王一脈世代不敢有二心異志!”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一下,仍舊不理不睬的翻着書。   “父皇,兒臣請罪,兒臣罪該萬死!父皇若不解恨,求您賜死兒臣,兒臣死而無怨!”朱棣不屈不撓的磕着頭,臉上的悔恨摻雜着淚水和鼻涕,魁梧硬朗的漢子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可憐。   朱元璋握着書本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終於,他輕輕的將書本放在了龍案上,抬起頭看着朱棣,神色很複雜,心疼和怨怒,在他那張滄桑的老臉上反覆交織變幻。   藤條上的荊棘深深刺入朱棣的肉中,也深深的刺進了朱元璋的心裏。   他……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啊!虎毒尚不食子,難道帝王家竟比猛虎還無情麼?朕辛辛苦苦拼搏一生,打下這偌大的江山,爲的還不就是留給朱家的子孫後代?若爲了這江山而懲罰朱家的子孫,朕這麼多年來做的這麼多事情還有什麼意義?   兒子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而已,現在他知錯了,悔過了,難道還不夠嗎?   罷了,罷了。   殺人如麻的朱元璋,面對犯了錯的兒子,這一刻,他終於還是心軟了。   “棣兒……”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嘶啞而疲憊。   聽到朱元璋呼自己的名字,朱棣惶恐的心頓時陷入一片狂喜。   “父皇,兒臣在。”   朱元璋抬起頭,深深的注視着他,半晌,朱元璋無力地揮了揮手,道:“棣兒,你……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作罷。”   朱棣頓時號啕大哭,深拜慟道:“兒臣遵旨,兒臣必深以爲戒,絕不再犯,謝父皇寬恕!”   說完朱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一邊哭一邊緩緩退出了殿門。   直到朱棣走出了皇宮,坐上了回別院的馬車,他的哭聲才停了下來,滿是眼淚的臉上,卻浮現出冷森怨毒的神色。   我若不爲帝,今日這卑躬屈膝求饒的事,此生不知尚要重複多少次!   朱允炆,四皇叔的膝蓋太金貴,你受不起我一拜,待你即位,我必反之!   ※※※   武英殿內。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疲倦的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龍案上的一方貢紙。   紙上寫着一道早已擬好的聖旨。   “敕:燕王朱棣交接北平防務民政諸事宜,遷封地北平爲江西南昌,即日就藩,勿復耽誤。”   看着這道寫好的敕命,朱元璋搖頭,露出一抹苦笑,終於還是伸出手,將它撕成了碎片。   閉上眼睛,朱元璋的神色反覆變幻,一種矛盾的心情在心中糾纏。   允炆,朕今日的一時心軟,實不知是否爲你的未來埋下了禍患。   朕,畢竟老了啊!   ※※※   午時,灰濛濛的天色中,一輛豪奢無比的馬車慢慢在一家名叫“俏江南”的脂粉店門口停下。   跟隨馬車的侍衛們立時分散開來,將來往的人羣與馬車隔開,警惕的四處掃視。   侍女慢慢掀開了馬車的車簾,一張絕美文靜的臉龐露了出來。   麗人在侍女的攙扶下款款走下馬車,徑自往店裏走去。   脂粉店內的客人早已肅清,堂內空蕩蕩的,只有店鋪的老闆恭敬的在門口相迎。   “民女陳鶯兒,見過郡主娘娘。”   老闆襝衽福了一福,然後站直了身子,露出了一張不遜郡主的絕世面孔,竟是江浦陳四六的女兒陳鶯兒。   陳鶯兒來京師數月,依靠陳家龐大的資金,和她那聰明睿智的頭腦,竟在短短數月之內,於京師各處新開了不少店鋪,而且每家店鋪的生意都十分興隆,陳家的產業和進項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與當初的江浦小富商相比,早已不是一個檔次了,如今的陳家商號,已然在京師的富商巨賈中都能排得上名號了,京師的商界紛紛爲陳家這匹半路殺出來的黑馬注目不已,但很少有人知道,主導陳家在京師立足盈利的,居然是一位未出閣的女子,一個從來都不公開露面的女老闆。   這家名叫“俏江南”的脂粉店,也是陳家在京師的產業之一,幸運的是,店鋪剛開張,竟吸引來了當今太孫殿下的親姐姐江都郡主,江都郡主是一個文靜而隨和的女子,從來不擺金枝玉葉的架子,一來二去,陳鶯兒與她相熟,漸漸交情深厚,竟結成了手帕之交。   陳鶯兒變了許多,從前稚嫩單純的面孔,如今已世故圓滑多了,舉手投足帶着強烈的自信,多了幾分商場女強人的幹練精明味道,面對郡主時也能不卑不亢,從不露怯。   “鶯兒,早跟你說過,沒外人的時候不必多禮,你怎麼又忘了?”江都郡主上前拉過陳鶯兒的手,細聲嗔怪道。   陳鶯兒淡淡一笑,笑容中帶了幾分嫵媚,又有幾分清冷,兩種複雜的神色交織,看起來更具魅惑。   進了店門後,江都郡主的神情似乎歡快了許多,她拉着陳鶯兒的手在堂內坐下,然後興致盎然道:“鶯兒,這些日子京師可有什麼好玩有趣的事兒?快說給我聽聽……”   陳鶯兒想了想,笑道:“有趣的事兒天天有,倒是昨日有一樁事在市井傳得紛紛揚揚……”   “快說快說!”郡主像個發現了玩具的孩子,美目中泛起強烈的期待之色。   “民女聽說呀,昨晚城北發生了一件趣事兒,有一個不守清規的老道士跑到……跑到青樓裏尋樂,結果不知怎麼得罪了錦衣衛,然後錦衣衛就在青樓裏拿人,結果老道士被嚇得慌忙逃命,一邊跑一邊鬼哭狼嚎,由於錦衣衛來得突然,那個老道士連衣服都來不及穿,聽說呀……嘻嘻,聽說他光着屁股圍着青樓大堂跑了五六圈兒,最後才被錦衣衛用網給兜住了……”   陳鶯兒說完掩嘴低聲笑了。   江都郡主聽到這裏頓時也嘻嘻哈哈大笑起來,兩位絕世美人掩着小嘴笑得花枝亂顫,銀鈴般的笑聲在堂內迴盪不絕,分外悅耳怡人。   郡主笑了一會兒便停住了,伸出纖細的小手,輕輕拍了陳鶯兒一下,嗔道:“你怎麼跟我說這個?真壞死了!誰要聽這青樓呀,光着……光着那個……呀!羞死人了!嘻嘻,哈哈哈……”   郡主的俏臉紅了一會兒,又剋制不住的笑了起來。   陳鶯兒自己也說得俏臉通紅,笑過之後美目眨了幾下,望向郡主道:“郡主住在宮裏,可有什麼有趣的事兒?能否跟民女說說?”   郡主歡欣的神色頓時黯淡下來,黑亮的美眸彷彿也失去了神采,微嘟着小嘴,幽幽嘆息了一聲,道:“我能有什麼有趣的事兒?天天待在宮裏,悶都悶死了,身邊不是侍女便是宦官,以前的公主郡主們都出嫁了,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郡主不是被陛下許了親事麼?”   郡主聞言美目中泛起濃濃的迷茫,幽幽道:“是許了親事,可是……可是一想到要與一個素未相見的男子共結連理,從此要同食一簞,同臥一牀,我的心裏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我……我實不願那樣馬虎草率的過完此生,但皇祖父的旨意又不能違抗,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陳鶯兒低下了頭,也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道:“咱們女子的命運,從來就只能任人擺佈,何時能自己做主?身處鬧市,與深居宮城,皆是一樣的身不由己呀……”   兩位麗人垂頭不語,想着各自的女兒心思,堂內氣氛一時陷入低落。   良久,陳鶯兒終於回過神,笑道:“男人們不都說今朝有酒今朝醉麼?將來的事誰也不知道,咱們何必費神?嘻嘻,郡主娘娘,難道你住的深宮裏真的連一件有趣的事兒都沒有嗎?”   郡主的心情也舒緩了些,聞言搖了搖頭,隨即絕美的臉龐浮出幾分怒色,恨恨道:“有趣的事兒真沒有,卻有一件可惱的事兒,說起來真氣死人了!”   “什麼事兒呀?”   “我……我……哎呀!這事兒說起來真羞死人了,我不能說……”郡主的俏臉紅得如同絢麗的晚霞,文靜的素顏透出千般風情。   陳鶯兒調笑道:“郡主的臉紅成這樣,你到底碰着什麼惱人的事了?什麼人這麼大膽,敢得罪咱們的郡主娘娘呀?”   “哎呀!這事兒反正不能說,說出來我可沒臉見人了!不過那個人倒是挺年輕的,聽說當的官兒還不小呢,我已命人打聽清楚了,那個傢伙如今是我皇弟的東宮侍讀,而且還是錦衣衛的同知,第二號人物呢,他的名字叫蕭凡,哼!如果我找着了機會,看我不收拾他!”郡主一臉忿忿。   陳鶯兒燦爛的笑容頓時凝固,失聲道:“郡主說他叫什麼名字?”   “蕭凡呀,錦衣衛同知蕭凡,怎麼了?”   陳鶯兒眼神有些慌亂的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鎮定,喃喃念道:“蕭凡……蕭凡,這個名字卻是普通得緊,無甚出奇。”   “就是!人也挺普通,頂多……頂多有一點點……英俊,嘻嘻。”郡主說到這裏已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陳鶯兒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慢慢低下了頭。   低下頭時,陳鶯兒的美目中泛起一抹冷芒。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八章 香豔麻煩   “郡主,那個名叫蕭凡的人……怎麼得罪你了?能跟民女說說嗎?”陳鶯兒笑靨如花。光彩照人。   江都郡主俏臉紅得如同快滴出血了,聞言使勁搖頭道:“不行,不能跟你說,這事兒說出去我可活不成了,不行不行,絕不能說……”   “郡主何必跟民女隱瞞?你居深宮大內,平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憋都憋死了,這會兒好不容易出了宮,你說話還遮遮掩掩,累不累呀?難道你的滿腹心事這輩子只能爛在肚子裏?那多難受呀,蒙郡主看得起民女,與民女結爲姐妹,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的?你難道還怕我說出去麼?”陳鶯兒裝出一副不高興的神情嗔道。   “呀,鶯兒你可別多心,我……我真不是想瞞着你,只是……只是這事兒說出來太過丟臉,若被外人知道了,不大不小是場麻煩,你……你若一定想聽,那我就告訴你。不過你可答應我,絕不許跟任何人提起,否則……否則我只好跳井自盡了!”江都郡主紅着俏臉,神情卻分外認真。   陳鶯兒急忙點頭道:“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亂嚼舌頭的人嗎?我和你一樣,都沒什麼朋友,我能跟誰說去呀!”   江都郡主放了心,忸怩了一會兒,這才紅着臉,細聲細氣的將她與蕭凡的恩怨說了一遍。   “……後來,後來我在承天門的金水橋邊又見了他一次,那個……那個該死的登徒子!他一看見我,居然……居然立馬用手捂住……捂住他……那裏,還胡說八道什麼他是……捂襠派俗家弟子,真氣死我了!”郡主越說越氣,一對兒鼓漲的胸脯氣得不停的上下急促起伏,分外誘人遐思。   “啪!”陳鶯兒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茶几,怒道:“太過分了!果然是無德無行的登徒子,活該千刀萬剮!”   江都郡主正在羞惱之時,卻被陳鶯兒嚇了一跳,捂着胸口楞楞瞧了她半晌,這才訥訥道:“鶯兒,你怎麼……比我還生氣呀?你認識他嗎?”   “啊,不不,我不認識,我只是……爲你生氣,這人太過分了。簡直無恥之極!郡主你當時就該狠狠甩他一個嘴巴子!”陳鶯兒義憤填膺道。   江都郡主聽得陳鶯兒這麼說,本來挺生氣的她,卻不知怎的不氣了,不但不氣了,反而羞紅着臉爲蕭凡開脫起來:“其實……其實真說起來,這事兒委實怨不得他,他當時站在那兒動都沒動,是我不小心滑倒,雙手亂抓之下才……才抓住了他的……那裏,他倒一直沒表現出什麼登徒子的模樣,許是當時的窘境正好被我皇弟看到,我羞憤交加之下,遷怒了他……”   陳鶯兒小小的白了她一眼,嗔道:“郡主,你呀,心腸太軟了,這可不好,當心以後被人欺負,你就不想想,他若不開口說那句輕薄之語,能害你滑倒嗎?這會兒你倒替他說起話了。我卻白替你氣了一場。”   郡主扭身抓住了她的手,羞紅了臉搖擺着撒嬌道:“哎呀,好鶯兒,我謝謝你還不成嘛,可是……這事兒我還真的不怎麼怪他,其實他也挺可憐的,你當時是沒瞧見,他被我抓住……那裏,痛得臉都紫了,大把大把的冒冷汗,還咬着牙硬挺裝英雄……我回了宮一想,差點笑死了……”   說罷郡主掩着小嘴,文文靜靜的笑了,大大的眼睛彎成月牙兒,分外迷人。   陳鶯兒跟着笑了幾聲,接着俏臉一肅,正色道:“郡主,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辦?”   郡主一楞,訥訥道:“這事兒不是過去了麼?還能怎麼辦?難不成要我給他賠禮,或者要他給我賠禮?”   陳鶯兒神色凝重的盯着她,壓低了聲音道:“郡主,你糊塗呀!這事兒是個大麻煩,你怎麼如此懵然無知呢?”   “這能有什麼麻煩?”郡主愕然道。   “郡主,你難道沒讀過《女訓》、《女誡》?”   “讀過呀,怎麼了?”   陳鶯兒嚴肅地道:“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咱們女人家只能從一而終。身體的任何一處都須清清白白,不能被除了夫君以外的男子碰到,否則就污了清白,同樣的,咱們女子也不能碰到夫君以外的男子的身體,否則也是污了自己的清白,郡主,你卻碰到了那個蕭凡的……的那裏,這……可叫我如何說纔好呢……”   江都郡主原本笑靨如花的俏面,頓時唰的一下變得慘白,血色飛快從稚嫩的臉上褪去,身軀搖搖欲墜。   “我……我……鶯兒,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呀?我……不是故意碰他那裏的……”郡主說着豆大的眼淚撲簌落下,一張梨花帶雨的絕色面容分外惹人憐惜。   陳鶯兒心中一喜,這郡主自小長在深宮,與外人接觸極少,心思單純之極,自己若將此事“無意”間泄露出去,屆時滿城風雨,不論事情的本質如何,姓蕭的污了郡主的清白名聲卻是事實,那個時候不管皇帝和太孫多寵信他,爲了皇室的清譽。恐怕也不得不殺他了,這豈不是一個絕好的報復機會?   陳鶯兒美目中厲芒閃過,轉頭卻見哭得傷心悽慘的郡主,這一刻她又怔忪起來。   能殺蕭凡,固然報了仇怨,可是……郡主怎麼辦?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聲名若受辱,將來她這輩子豈不是毀了麼?   想到自己這一生已是孤獨終老,無枝可依,郡主是個心思單純且善良的姑娘,難道要害得她重蹈自己的覆轍麼?   陳鶯兒想報復蕭凡。做夢都想,可她不想害別人,她還沒到被仇恨刺激得喪心病狂的程度。   天賜良機……可惜了!   陳鶯兒眼神黯淡下來,神情頗有些失望,可她並不後悔,一念之間,救了一個無辜女子的名聲,勝造七級浮屠。   “鶯兒,你說……我,我該怎麼辦呀?再過兩個月,皇祖父可能就會下旨,把我嫁給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璿,如今我的清白已污,尚有何面目嫁給……耿璿?”郡主悲急交加,再次掩面哭了起來。   “長興侯的兒子?”陳鶯兒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長興侯耿炳文當年跟隨皇祖父打天下,現如今開國的功臣宿老有的被株連殺戮,有的病死,當年的從龍名將,活着的只剩耿炳文了,皇祖父對他甚是信任,所以纔將我嫁予他的兒子耿璿,以安功臣之心,現在……我聲名受辱,如何能再嫁他?”   郡主滿面淚痕,惶然無助的看着陳鶯兒,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陳鶯兒看着可憐無助的郡主,不由有些好笑,到底是心思單純,一句有違婦德便將她嚇成這副模樣,看着看着,陳鶯兒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報復的計劃在心中悄然成形。   陳鶯兒抿了抿嘴,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輕細的道:“郡主,你見過耿璿嗎?”   郡主搖頭:“我很少出宮,耿璿更不可能進宮見我,親事是皇祖父定下的。我從未見過他。”   “那郡主見過蕭凡,你覺得他怎樣?”   郡主的俏臉唰的一下紅了,訥訥道:“蕭凡……他,我……我也不知道,只知他長得……頗爲英俊,而且彬彬有禮,很儒雅的樣子……”   陳鶯兒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微帶酸味的調侃道:“看來郡主對那蕭凡頗有好感了……”   郡主俏臉愈發紅了,然後她又幽幽嘆了口氣,道:“有好感有什麼用?皇祖父要我嫁的人又不是他……”   陳鶯兒抿嘴笑了:“郡主,有些事情,其實自己爭取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郡主瞪大了眼睛:“鶯兒,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聲名受污皆因蕭凡而起,難道他就不該負點兒責任嗎?”   郡主大喫一驚,愕然道:“你……你是說,是說……”   陳鶯兒悠悠道:“你坦坦蕩蕩將這件麻煩事兒告訴他,然後問他怎麼辦,他若是個真男人,偉丈夫,必然會想辦法向天子求懇,請天子取消你與耿璿的婚約,將你娶回家,負起男人的責任,他若不願負這個責任,你就用女子的聲名逼他,用郡主的尊貴身份壓他,用盡一切法子逼他就範,若他仍然不肯負責,那就證明他是個徹底的小人,不配做男人,這樣的人品德低下,不宜成爲良人之選,郡主就絕了這番心思,將這事徹底爛在肚裏,誰也不告訴,安安心心的嫁給耿璿,也可以算是了無遺憾了。”   郡主聞言滿臉震驚之色,陳鶯兒的主意太過駭人聽聞,對從小就是乖乖女的郡主來說,這個提議簡直是不可思議,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這種厚臉皮的事?主動跑到一個男人面前,逼他對自己負責……天吶!這……這怎麼可能?自己是堂堂郡主,還要不要臉了?   “不!這絕對不行!”郡主下意識的大叫起來。   陳鶯兒眼波兒一轉,目光中帶着幾分嘲弄道:“郡主,臉面就這麼重要麼?相比你一生的幸福來說,孰輕孰重?”   “我……”郡主俏臉泛白,一雙纖手緊緊的攥成拳頭,又鬆開,然後再攥緊……   沉默良久。   “……皇祖父他,他不會答應的,我與耿璿的婚約早在四年前便定下了,怎麼可能輕易更改?”郡主弱弱的提出反對,但說話的底氣已明顯頹靡了很多。   陳鶯兒嘆了口氣,俏臉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悠悠道:“我們女人當然要矜持一些的,只要他肯答應負責,剩下的,那就是他們男人的事兒了,蕭凡深得帝寵,想必他肯定有辦法解決這件事的,對不對?”   郡主眼睛一亮,被人催眠了似的傻傻點頭:“……對。”   ……   郡主上了馬車走了,俏臉帶着深深的矛盾,掙扎,彷徨和對未來的小小期待,小小欣喜,心思複雜的走了。   陳鶯兒坐在堂內,伸出纖細的玉手,端起茶几上早已變涼的茶水,漫口吟哦:“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裏,手捋紅杏蕊……蕭凡,當初爲了一個小乞女,你放棄了我,如今你有沒有膽量爲了小乞女再次放棄郡主?身處廟堂之高,步步皆是兇險危機,放棄郡主可不像你當初放棄我這般輕鬆了……”   茶已涼透,陳鶯兒舉杯一口飲盡,冰涼的茶水流過她的喉嚨,一直冷到心裏,冰寒的感覺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九十九章 經筵鬧劇   香豔的麻煩正在醞釀之中。   麻煩事件的男主角蕭凡同志渾然不覺。他還在昏昏噩噩的混日子。   錦衣衛的前期資金危機被他一手化解,京師以及南直隸地區的攤子鋪展開了,然後錦衣衛忠實的執行了朱元璋的命令,抓了一大批收受藩王賄賂的京中大臣,又殺了一大批,給天下的臣民來了一出精彩的登場亮相,頓時將朝堂中的大臣們震得心神俱驚。   那批收受賄賂的大臣們菜市梟首的第二天,戶部尚書鬱新親自登臨錦衣衛鎮撫司衙門,非常客氣友好的拜訪了錦衣衛都指揮使李景隆和錦衣衛同知蕭凡,向二位表達了他對錦衣衛的好感和尊敬,與他一起來的,還有數十名戶部衙門的差役,差役們押着十幾輛銀車,銀車的箱子裏裝滿了沉甸甸的現銀。   鬱新一副累得快虛脫的語氣,很誠懇的向二位特務頭子表示,之前戶部銀庫緊張,陛下撥給錦衣衛的八萬兩銀子實在拿不出來,但我鬱新不敢違旨,更不願看到人人翹首以盼的錦衣衛重建工作因缺銀而停滯,於是鬱尚書一咬牙一跺腳,差點將戶部上下官員的內褲都當了,這才湊齊了陛下吩咐撥付的八萬兩銀子,給錦衣衛恭恭敬敬的送來了……   李景隆和蕭凡對鬱新這種沒有困難也要製造困難的高尚品德表示了肯定,二位非常有默契,皮笑肉不笑的告訴鬱新,原本錦衣衛已經計劃好了,打算下午去鬱尚書府裏坐一坐,搜一搜,順便把他請進詔獄喝杯茶,問問他是不是私吞了國庫的銀子,不過幸好鬱尚書如此識相的親自把銀子送過來了,這就證明鬱尚書是清白的,廉潔的,我們錦衣衛向來是講道理的文明執法機構,從不亂冤枉人,既然你已證明了你的清白,恭喜你,鬱尚書,回家睡個安穩覺吧,我們這就把安排進你家潛伏的密探撤了……   鬱新面色蒼白打着擺子,一臉慶幸後怕的踉踉蹌蹌離開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蕭凡同情的看着鬱新哆哆嗦嗦的背影,唏噓感慨道:“早送來不就沒事了麼,現在親自送上門不但沒承到咱們的情,還被咱們恐嚇一番,這又是何必呢……”   李景隆朝鬱新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濃痰,惡聲道:“他就是賤的!”   ※※※   下午朱允炆差人將蕭凡請到了東宮議事。   東宮位於春坊東側,歷朝便是太子所居之所。   進了東宮,宦官將蕭凡領到了西側花園的偏殿。剛一進門,蕭凡便看見朱允炆正笑吟吟的瞧着他,蕭凡剛待施禮,卻見朱允炆身後站着黃子澄,黃子澄一看到蕭凡,便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哼了一聲,然後把頭一扭,一副很不屑的模樣。   蕭凡暗怒,這老傢伙受的教訓看來還不夠深刻,找個機會得再狠狠整他一次。   “蕭凡,你過來,我給你看篇文章,呵呵,寫得很好,我深以爲然……”朱允炆說着取過書案上的一疊文稿遞給蕭凡。   蕭凡聞言頭皮直髮麻,面有難色道:“殿下,臣的文采……不怎麼高明,你要我看文章,我可發表不了看法……”   黃子澄怒哼道:“不學無術!連篇文章都看不懂,你怎麼考上秀才的?”   蕭凡急忙謙虛道:“僥倖,僥倖。呵呵,學生考秀才可謂是歷經艱難,這一點太孫殿下知道得最清楚,是吧?太孫殿下……”   朱允炆瞪了他一眼,然後心虛的乾咳道:“好了好了,別扯閒篇,蕭侍讀你來看看這篇文章吧,看完再說說你的看法。”   蕭凡接過文稿,見上面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洋洋灑灑的足有十幾頁,蕭凡心中暗暗嘆氣,誰這麼無聊呀,有什麼事不能說簡單點兒麼?非弄得跟王大娘的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   不過文章的標題很醒目,大大的四個黑字:“削藩十策”。   蕭凡喫了一驚,愕然望向朱允炆,削藩這事兒可是很敏感的,誰敢堂而皇之的把它寫在紙上?朱允炆腦子壞掉了?居然還敢把它拿在東宮大明大亮的討論?這年頭的人都是傻大膽麼,就不怕朱元璋知道了不高興?   朱允炆似是看出蕭凡心中所想,淡笑道:“無妨的,削藩之事,我已與皇祖父商量過,皇祖父如今也拿不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便許我與心腹之臣商量商量,若拿出的法子可行,可向皇祖父稟之。”   蕭凡眼皮一跳,歷史,終於還是有了微小的改變,前世的史書裏。朱元璋可是聽不得“削藩”二字的,而且直到他臨終閉眼,他還固執的相信朱允炆會坐穩江山,他的皇子們會忠誠的爲新皇戍守邊境封地,大明國祚千秋萬世……   而現在,朱元璋已經開始在削藩與不削藩之間猶豫了,讓朱允炆與心腹大臣討論削藩,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   大明的歷史,貌似在原來的軌道上偏離了一點點,未來將會走向何方?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但願朱允炆這位原本失敗的建文皇帝能夠順順利利的當下去。   “蕭侍讀,快說說,你對這篇文章有何看法?”朱允炆打斷了蕭凡漫無邊際的思緒。   “好!寫得好!”蕭凡急忙脫口讚道。   朱允炆眼睛一亮,黃子澄卻面有得色,故作矜持的捋着鬍鬚。   “快說說,怎麼個好法兒?”朱允炆急切的催促道。   蕭凡誇讚道:“……字寫得好!”   “啊?”朱允炆和黃子澄一齊變色。   “字……字寫得好?”朱允炆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   蕭凡很篤定的點頭:“對!字寫得太好了!殿下若不介意,我想把它拿回家,當字帖好好臨摹,學習……”   說完蕭凡很不經意的瞟了黃子澄一眼,老傢伙,知道是你寫的,偏不讓你得意!   “除了字寫得好呢?你對文章的立論如何看?”朱允炆急道。   蕭凡沉吟了一下,然後很深沉的道:“文章的立論嘛……我個人的看法,寫這篇文章的人肯定是個……”   朱允炆立馬豎起了耳朵,神情頗有些緊張的盯着蕭凡。   黃子澄則故作鎮定的捋着鬍鬚,急待聽到讚揚卻又裝作不在意的模樣。   “是個什麼?”朱允炆急得直跺腳。   蕭凡吊足了胃口,這才慢吞吞的道:“……是個智障人士,屬於需要社會關愛的那一類人,此類智障人士還有個性格特點,那就是脾氣不好,喜歡發火……”   “放屁!放狗屁!你才智障呢!不學無術的黃口小兒,你知道個屁!”黃子澄完全不復剛纔的鎮定模樣。頓時急了,跳腳破口大罵,挽着袖子一副要衝上來動手揍人的兇惡嘴臉。   朱允炆瞧了瞧大動肝火的黃子澄,又瞧了瞧滿臉無辜狀的蕭凡,神色怪異的扭曲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噴笑出來。   黃子澄見朱允炆發笑,老臉愈發掛不住,梗着脖子跳腳大吼道:“豎子安敢欺吾!老夫跟你拼了!”   “啊!黃先生息怒,殿下,快幫我攔着他呀……我說的是智障人士脾氣不好,黃先生髮什麼火呀……”   ……   費了好一番口舌,朱允炆終於攔住了處於暴走狀態的黃子澄。   解釋一番後,蕭凡一副恍然惶恐的模樣驚呼道:“啊!原來這篇文章是黃先生寫的!恕罪恕罪!學生委實不知呀,學生收回剛纔的評價,這篇文章實在是字字珠璣,妙手天成,發人深省,天下無雙……”   “你少虛情假意!今日你必須給老夫說個明白,老夫的削藩十策怎麼就智障了?不說清楚老夫必不與你干休!”黃子澄仍氣得渾身直髮抖。   “這……不太妥吧?學生批評老師,那可是欺師滅祖,會被浸豬籠的……”蕭凡一臉爲難。   “放屁!浸豬籠的是通姦的狗男女,跟批評老師有什麼關係?不學無術!”   “既然黃先生堅持要學生評價,那學生就不客氣了……”蕭凡神色恢復了正經。   “你說!看你那張破嘴能說出花兒來!”   蕭凡扭過頭對朱允炆正色道:“殿下,若按黃先生的削藩十策行事的話,臣可以保證,四年之內必亡國!”   黃子澄白眉一豎,氣得挽起袖子又待上前揍他。   朱允炆攔住黃子澄,神色嚴肅道:“蕭侍讀,此事重大,說說你的看法。”   “殿下,黃先生的削藩十策,立意是不錯的,可惜方法有問題。以德收其心,以禮束其行,這是沒錯的,但他又說什麼調朝廷大軍駐紮藩王封地外圍,監視藩王舉動。又說先易後難,先削小藩,再削大藩,此實乃大謬之論!”   蕭凡不待黃子澄發火,扭頭問他道:“黃先生,學生問你一句,你上面這些舉動若真實施出來了,你難道不怕打草驚蛇,致使藩王們心有不安而猜忌朝廷嗎?”   黃子澄怒聲道:“朝廷是正統,藩王再強,名義上也是皇帝的臣子,他們怎敢猜忌朝廷?至於打草驚蛇,屆時請陛下以懷柔之策安撫幾個藩王,做做樣子便是了,他們怎麼會被驚動?”   蕭凡冷冷道:“你連朝廷大軍都調動了,又要先削小藩,這些舉動做出來,藩王們難道還會看不出朝廷削藩的用意嗎?以爲裝個樣子安撫一下藩王,別人就會相信你不會削藩?你當藩王們都是傻子嗎?”   黃子澄一窒,接着大聲道:“看出來又怎樣?哪朝哪代削藩能夠悄無聲息?朝廷的用意遲早會被藩王知道,老夫就不信哪個藩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率先造反!”   蕭凡很無奈的看着黃子澄,眼神像看着一個蠻不講理的孩子,嘆了口氣道:“那麼黃先生的這篇文章不妨改個名字,叫‘攻打藩王十策’,這樣比較貼切一點,名字一改,你這篇文章就很合題了,一點兒毛病都找不出……”   “……”   黃子澄再次進入暴走狀態。   朱允炆噗嗤一笑,輕輕推了蕭凡一下,道:“蕭侍讀這張嘴太損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蕭凡看着憤怒欲狂的黃子澄,心中冷笑,好好說話?我好好說話他也得聽啊,這種腐儒太以自我爲中心,他自己說的話就是對的,容不得人反對,誰提出不同的意見就被他認爲是異端邪說,這樣的人有什麼辦法跟他講道理?   三人在東宮的偏殿內正鬧哄哄的不得收場,這時只見一名宦官快步走來,朝朱允炆躬身道:“太孫殿下,陛下有旨,宣太孫殿下和黃大人,還有蕭大人入宮覲見。”   三人聞言盡皆一驚,他們在東宮商量事情,皇上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蕭凡最先淡定下來,朱元璋是什麼人?歷史上最有名的特務組織就是在他手裏創建的,這天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有什麼能瞞得過他?   當下三人不敢耽擱,立馬出了東宮,往皇宮武英殿趕去。   ※※※   進了承天門,過了金水橋,三人在皇宮前下了馬車,然後步行入內。   進了武英殿,蕭凡發現殿內還有幾位大臣站着,有禮部尚書鄭沂,戶部尚書鬱新,刑部尚書楊靖,右都御史暴昭,御史黃觀,甚至還有翰林學士解縉。   蕭凡等三人先向朱元璋行了禮,朱元璋點了點頭,眼睛卻一直盯着正滔滔不絕說話的黃觀。   “……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孟子·告子篇》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   蕭凡聽得雲山霧罩,扭頭悄聲問朱允炆道:“這傢伙在說什麼呢?又是夫又是狗的……”   朱允炆吐了吐舌頭,道:“我竟然忘了,今日是經筵之日,朝中的翰林學士,飽學鴻儒等等都要來講筵的。”   蕭凡恍然點頭,經筵,始於漢唐,說穿了其實就是有學問的大臣們爲帝王講經論史,以史爲鏡,以人爲鏡,請皇帝品鑑古今,並檢討和總結做皇帝的得失。   蕭凡又問道:“他們說話幹嘛開頭一句總說‘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這是發言之前必須要說的口頭禪嗎?”   朱允炆笑道:“舉凡有臣子面諫天子,一般開頭都要這麼說的,以表示天子治國以仁孝,是經奉儒家大義之正統天下。”   蕭凡又恍然,明白了,這就跟和尚開口前先說“阿彌陀佛”的意思是一樣的,純口號,沒有任何意義……   別人怎麼看待經筵蕭凡不知道,他只覺得這是一種很無聊的行爲,開大會扯閒篇,盡說些廢話浪費口水,除了滿足參與者說話的慾望,其他的用處基本沒有。歷朝歷代的經筵辦得太多,結果怎樣?該亡國的照樣亡國,兩不耽誤。   不過蕭凡現在屬於低品階的官員,朱元璋讓他參加經筵本就是給他製造往上爬的機會,不管怎麼說還是忍着吧。   於是蕭凡只好耐着性子聽黃觀一個人在那裏長篇大論的說着孟子如何如何,孔子又如何如何……   扭頭看了看朱元璋和其他的大臣們,卻見他們一臉陶醉認同之色,跟隨着黃觀激昂頓挫的“之乎者也”語調而不停的搖頭晃腦,連剛剛一起進來的朱允炆和黃子澄也很快投入了進去,一副芳香撲鼻的模樣,看起來特瘮人。   努力耐着性子,好不容易黃觀的總結髮言完畢,蕭凡鬆了一口氣,露出釋然的神情,這條又臭又長的裹腳布總算纏完了……   結果還沒等蕭凡高興多久,禮部右侍郎陳迪又站了出來,搖頭晃腦跟磕了小藥丸似的大聲道:“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剛纔黃大人講過了《孟子·告子篇》,臣以爲黃大人之論實是老成穩重,將亞聖的經義精要都說出來了,臣深以爲然,臣接下來爲陛下講一講《禮記·樂言篇》,‘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   靜謐的武英大殿內,忽然傳出一道很突兀的聲音。   “我靠!”   朱元璋睜開眼,冷目一掃,道:“誰?誰在亂插嘴?‘我靠’是何意思?哪位先賢說的?”   無人答話。   “哼!講筵的規矩都忘了嗎?說史論經要一個一個的說,陳愛卿說完了你們再出來講嘛。……陳愛卿,你接着說吧。”   “是,陛下。”   陳迪繼續滔滔不絕……   蕭凡太佩服這幫大臣了,爲何他們聽着一臉陶醉,而自己卻……越來越想睡呢?   努力撐了一會兒,蕭凡實在擋不住這洶湧而來的睡意,於是當着滿殿大臣們的面,很不文雅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蕭凡!你太過分了!”朱元璋發現了蕭凡的小動作,不由拍案大怒,一聲暴喝終於驚醒了睡意綿綿的蕭凡,也打斷了滔滔不絕的陳迪。   衆人紛紛扭頭望着蕭凡,目光中的神色頗爲不善。   蕭凡嚇得渾身一抖,急忙跪下道:“臣……失儀!臣……萬死!”   朱元璋氣得站了起來,指着蕭凡道:“朕循歷朝先例而開經筵,正是爲了以史以古爲鑑,自省得失,今日殿中所站者,哪一個不是當世的飽學鴻儒?平常人慾求他們隻言片語而不可得,你卻當着他們的面打呵欠,你什麼意思?很想睡嗎?”   殿中大臣們聞言頓時一副知遇之恩的感激模樣,紛紛對蕭凡投以敵視的目光。   蕭凡一楞,不就打了個呵欠,用得着這麼罵我嗎?老朱更年期來了?   小心翼翼地抬頭望去,卻見朱元璋神情憤怒,眼中卻飛快閃過一抹狡黠的神色。   蕭凡想了一下,終於恍然大悟。   老朱這是借題發揮呀!兩句話輕輕一挑撥,就把自己公然推到羣臣的對立面去,從此自己在朝中可就實實在在與那些所謂的忠臣們敵對了,朝中忠奸並存,互不相容的局面也就開始初具雛形,老朱扶持一黨,打壓另一黨的構想便順利形成了……   真陰險啊……   想明白後的蕭凡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氣憤之情。   雖然他不介意做奸臣,平日裏對那些以忠臣爲標榜的大臣們也看不慣,對將來與忠臣們敵對的立場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他討厭被人當槍使!哪怕拿槍的人是朱元璋也不行,特別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怒罵他,藉以達到他帝王制衡的目的,蕭凡是個好面子的人,今日朱元璋如此待他,這讓蕭凡的面子往哪裏擱?   怎麼辦?整他!   怒火中燒的蕭凡有點不冷靜了,蕭凡是君子,君子有仇就報,管他仇人是誰。   公然反駁他當然不敢,不過使點陰招,讓朱元璋落落面子還是能辦到的,反正朱元璋被整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朱元璋仍站在龍案前猶自來回踱步,氣惱的指責蕭凡的怠慢行爲,衆大臣望着他的目光也越來越不善,甚至帶着幾分仇恨了。   朱允炆則一臉同情的瞧着他,一副想勸又不敢勸的模樣。   蕭凡畢恭畢敬的跪着,將頭伏得低低的,暗中卻凝神靜氣,悄悄伸出兩根手指,朝朱元璋遙遙一指,口中默唸一聲:“開!”   ……   於是,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朱元璋來回踱步間,他穿着的皇袍下襬處,一條明黃色繡着五爪金龍的褻褲慢慢的,悄然的滑落腿間,直至滑到他的腳踝處,那麼的明亮,奪目,龍袍的縫隙處,只看到兩條毛茸茸的光大腿抖啊抖……   “譁!”   殿內羣臣驚駭得一齊倒退一步,發出不敢置信的大譁聲。   蕭凡急忙舉手,大聲叫道:“陛下,您的龍內褲……”   朱元璋猶自不覺的大聲斥責着,聽到蕭凡插嘴,怒道:“怎麼了?”   蕭凡可憐兮兮,一臉無辜狀的指了指他的腳踝處,道:“……掉下來了。”   朱元璋順着他的手指低頭一看,不由大喫一驚,急忙彎下腰將滑落至腳踝的龍內褲一提,老臉已有些羞紅和氣急敗壞,繫好內褲後又趕忙朝衆大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笑容很尷尬。   衆大臣皆是習儒家之術的老古板,參加經筵本就是談史論經,討論聖人之言,如此神聖的時刻,皇上的內褲居然掉了下來,這不是對聖人的侮辱嗎?這叫衆大臣怎麼受得了?   黃子澄白眉一揚,當先站出班來,一臉決絕凜然之色,大聲道:“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無道昏君公然露下面,陛下今日褻褲掉落,實爲對聖人的大不敬,臣冒死進諫,請陛下下詔罪己!”   有人帶頭,一幫大臣頓時炸了鍋,紛紛七嘴八舌的附和。大殿之內頓時陷入一片亂哄哄的情形中……   “臣附議黃大人之言,聖天子裸露下面,大大有傷風化,臣請陛下下詔罪己!”   “臣附議二位大人之言,陛下如此傷風化之舉,實有違儒家教義……”   “你們講不講理了?朕又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掉下來關朕何事?”朱元璋氣急敗壞的跟羣臣理論。   “陛下!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啊……”   “朕說過,朕不是故意的!再吵朕把你們都殺了!”朱元璋暴走了。   “陛下!臣今日便是一死也要上諫,陛下此舉,禮樂綱常敗壞的先兆啊……”   “長此下去,國將不國,大明悲哉!”   “……”   “……”   “朕……錯了!”朱元璋含淚的哽咽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章 文臣威力   武英殿內一片喧囂。衆大臣梗着脖子一副決然赴死的模樣,終於逼得朱元璋不得不承認錯誤,含着一泡老淚承認在討論聖人之言時當衆脫龍內褲這種行爲是不對的。   蕭凡也目瞪口呆的直了眼,原本只是想小小的整朱元璋一下,順順心頭一口惡氣,卻沒想到大臣們的反應如此劇烈,這是個崇尚儒術,信奉孔孟的年代,在這些飽讀詩書的大臣們心裏,孔孟就是他們的偶像,其地位甚至要高於皇帝,他們追捧偶像的程度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容不得旁人對偶像有絲毫不敬,皇帝也不行。於是……朱元璋悲劇了。   今日殿上這些人除了是朝中重臣之外,還都是當世的飽學鴻儒,在天下讀書人中名望很高,嗜殺如朱元璋者,亦不敢對他們輕易動刀子,否則失了天下士子之心,對大明的江山社稷可就不妙了。   “朕……錯了!”朱元璋抖索着嘴脣,既悲憤又委屈的看着羣臣:“……朕明日就下詔罪己,以省朕對聖人不恭之罪……”   羣臣又鬧了:“還等什麼明日?賞功不宜早,罰過不宜遲啊!臣等冒死進諫,求陛下即刻下詔罪己!”   “對!陛下當即刻下詔,否則臣願一頭撞死在這玉階之上,以死諫言,求陛下深刻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   “臣附議,臣亦願一死……”   “好好好!朕下詔,朕現在就下詔!行了吧?”朱元璋臉色有些發青了,聲調也高了不少。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接着羣臣如同被點着的火藥桶似的,又炸了。   “陛下這是什麼態度?”   “陛下縱貴爲天子,可對聖人還是必須要恭敬的,儒術乃我大明天朝之國學,孔孟亦我等讀書人之至聖先師,陛下聲調太高,這是對聖人的不敬啊!”   “臣願一死,以發陛下深省!”   “……”   朱元璋徹底服軟了,他臉色鐵青的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用非常溫柔非常軟綿的語調,低聲道:“朕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朕……這就下詔罪己,以懲朕之罪過,諸愛卿,如此可好?”   羣臣終於滿意了。   “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陛下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實乃我大明之福啊!大明有陛下這樣英明謙恭的天子,國祚必然延綿千秋萬世,遠超漢唐的盛世之治亦指日可待。臣等深感榮幸,臣等爲陛下賀之!”   “臣等賀之……”   在朱元璋的妥協下,君臣之間的氣氛由劍拔弩張很快轉爲一派祥和,君臣盡歡。   蕭凡張大了嘴,瞪圓了眼,楞楞的看着這一幕似喜實悲的鬧劇,心中的震撼無法形容。   今日可是大開了眼界,觀這些大臣的表現,蕭凡覺得自己學到了很多,他更深刻的意識到,在這個崇尚儒家之術的大明朝,文人對皇帝,甚至對天下政局有着何等驚人的影響力,暴戾嗜殺如朱元璋者,亦不敢輕捋其鋒,反而要妥協退讓,自古文人誤國者多矣,可歷朝歷代的皇帝,仍不得不依靠文人來幫他治理國家,因爲在這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功名和官位,仍是天下人心中嚮往和尊崇的頂點,有名望的博學鴻儒,在民間讀書人心中可以稱得上是當代的偶像人物,貴爲皇帝者,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輕易殺戮。   以後對這幫文人可得小心着點兒,別把他們惹急了,皇帝都不敢惹,我蕭凡更惹不起。   蕭凡是個舉一反三的聰明人,他更深刻的意識到,剛纔在東宮對黃子澄那麼不敬,這種行爲是不對的,對讀書人,要尊敬,要謙卑,更要把他當菩薩一般小心翼翼的供着,早請示晚彙報,一天三柱香……   想到這裏,蕭凡急忙扭頭望向黃子澄,並朝他笑了笑,笑容裏阿諛逢迎諂媚討好的味道很明顯。   黃子澄看到蕭凡的笑容,不由頭皮一麻,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心中警兆頓生:這混帳小子朝老夫笑得那麼瘮人,又在琢磨什麼壞主意想算計老夫?   朱允炆也將這場鬧劇看在眼裏,他和蕭凡一樣,感到了深深的震撼,見事件的始作俑者蕭凡扭頭朝黃子澄沒皮沒臉的笑,朱允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還哼了一聲。   蕭凡笑容頓時一窒,他忽然想到朱允炆是知道他脫人內褲的奇特本事的,當初他遇刺的時候,正是靠着蕭凡這一手脫褲神功才化險爲夷,扭轉乾坤。蕭凡心中不由一陣慶幸,幸虧朱允炆跟他交情好,沒向朱元璋檢舉揭發,不然讓朱元璋出了這麼大的醜,自己死個百八十次是肯定不夠他解恨的……   蕭凡立馬扭過頭,對黃子澄憤怒的目光視而不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   經過這一場鬧劇,經筵當然無法繼續下去了。羣臣一齊向朱元璋施禮,然後退出了武英殿,朱允炆,黃子澄和蕭凡三人留了下來。   朱元璋一直面帶微笑的目送羣臣出了殿門,待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朱元璋的臉色忽然變得鐵青,眼中的殺機愈盛。   “蕭凡,剛纔的一幕,你都看見了嗎?”朱元璋冷冷問道。   “陛下,臣看得清清楚楚。”蕭凡趕緊躬身回道。   朱元璋冷眼瞟了黃子澄一眼,然後語帶殺機和深意道:“嗯。看清楚了就好,把剛纔的那一幕好好記在心裏,你會受益匪淺的……”   蕭凡一凜,急忙恭聲應是。   礙於黃子澄在,朱元璋的話不能說得太明,因爲黃子澄也是這些清流大臣中的一員,而且還是領頭人物,不過朱元璋心中一口惡氣實在難嚥,於是便隱晦的告訴蕭凡,以後你一定給老子好好當個奸臣,把這幫老傢伙的囂張氣焰打下去。幫老子出口氣。   蕭凡是個聰明人,朱元璋話裏的意思,他當然聽懂了。   朱允炆上前稟道:“皇祖父,孫兒與黃先生和蕭侍讀商量了一下……削藩之事,孫兒向您稟報一下。”   朱元璋神情淡然的點了點頭。   朱允炆將黃子澄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的“削藩十策”遞給朱元璋。   朱元璋隨手翻了翻,神情不置可否。   將它輕輕擱在龍案上,朱元璋淡淡道:“這是誰的主張?”   黃子澄上前道:“陛下,這是老臣所寫。”   朱元璋瞟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神色有些失望。   “黃愛卿之主張,殊爲不妥,絕不可行,此法實爲打草驚蛇,朕雖相信皇子們不敢謀反,但江山社稷不容冒險,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行此險法。”   朱元璋冷冷一句話,便完全否決了黃子澄的主張。   朱允炆看了看臉色難堪的黃子澄,小心的插嘴道:“皇祖父,蕭侍讀也是這麼評價的,不過黃先生立意還是不錯的,削藩之事,宜早不宜遲……”   朱元璋頗有些詫異的看了看蕭凡,意外道:“蕭愛卿也認爲此法打草驚蛇?”   “陛下,臣剛纔在東宮,確實是這麼說的。”   朱元璋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道:“蕭愛卿可有妙法?不妨說來聽聽。”   蕭凡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緩緩道:“陛下,臣想先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是否下定了決心削藩?若下定了決心,臣的法子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奏效,而且有把握將削藩的影響降到最低。若陛下對削藩之事猶豫未決,臣便不敢妄言,以免間陛下骨肉之嫌。”   朱元璋深深的看着蕭凡半晌,這才道:“削藩之事重大,朕說實話,朕確實沒有下定決心,畢竟皇子們都是朕的骨肉。朕若削藩,怕的是天下大亂,更怕寒了皇子們的心。朕不相信,朕的皇子們會擁兵自重,暗藏禍心。蕭凡,削不削藩,朕自有考慮,你不妨將你的想法說來聽聽,臣子的責任是爲天子提供建議,給天子分憂,採不採納你的建議,那是天子的事。”   蕭凡猶豫道:“臣……不敢言。”   葉伯巨是怎麼死的?就是上書直言藩王之弊,被朱元璋盛怒之下拿入京師,最後活活餓死的,有這麼一位反面教材在前面,蕭凡怎敢對這麼敏感的削藩之事輕易開口?   朱元璋不耐煩的敲了敲龍案,道:“說錯了話也無妨,朕赦你無罪。”   蕭凡暗暗撇嘴,你是皇帝,想赦誰就赦誰,當然無罪,我的膽子可小得很,這不是逼着給我找不自在嗎?   猶豫了半晌,蕭凡終於還是決定說了。   朱允炆是個不錯的朋友,衝着這一點,自己就不能藏着掖着,如果能在朱元璋活着的時候將削藩之事順利解決,那是最好不過了,朱允炆也不至於只當了四年的短命皇帝。   再說,朱元璋不是赦了無罪嘛,有他赦在先,我還怕什麼?   於是蕭凡嘴一張,便待說出削藩的主張。   誰知朱元璋適時的抬手攔住了他,然後對侍立殿內的宦官們揚聲道:“爾等都退出去,關閉殿門,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夷族!”   宦官們趕緊退了出去,並關上了武英殿的殿門,殿內只剩下了朱元璋等四人。   朱元璋緩緩掃視三人,沉聲道:“今日之事,事關重大,萬不可泄露半句,只限於你我四人知道,謀事而不祕者,先輸一着,你們要記住。”   “臣遵旨!”黃子澄躬身道。   朱元璋盯着蕭凡,嚴肅的道:“蕭凡,你要記住,今日所言之事,若朕知道外面泄露了風聲,朕便要你人頭落地!”   蕭凡嚇得渾身一顫,急忙道:“臣遵旨。”   接着蕭凡又指了指黃子澄,小心翼翼的問道:“陛下,如果是他泄露出去的,那怎麼辦?”   黃子澄立馬對蕭凡怒目而視,不過蕭凡並不在意,做人做事要公平,就算泄露了風聲,要罰總不能罰我一個人吧?合着我臉上刻着倒黴鬼三個字不成?   朱元璋重重一哼,怒道:“朕一樣要你人頭落地!”   蕭凡深深拜服:“陛下處事公正嚴明,不偏不倚,臣佩服得……五體投地,五體投地!”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一章 削藩之論   武英殿內。   朱元璋面沉如水。一張佈滿了老年斑的滄桑臉上面無表情。   蕭凡抬眼偷瞧了瞧,卻在他臉上找不出任何喜怒情緒,不知道朱元璋對削藩一事到底持什麼態度。   不過,既然朱元璋要他說出削藩的主張,說便是了,他願不願意削那是他的事,正如他所說,臣子只要盡到提供建議的責任,採不採納就不關他的事了。   “陛下,若您真下定了決心削藩,對您來說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蕭凡躬身稟道。   “此話怎講?”朱元璋盯着蕭凡的臉緩緩問道。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個天下都是陛下您的,您若下旨收回諸王藩地,沒人敢反對,藩王們皆是陛下的皇子,陛下聖旨一到,誰敢不從?”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道:“若真有人不從,又當如何?萬一朕的皇子們捨不得放棄封地裏的偌大權力,乾脆橫了心造朕的反。怎麼辦?”   “陛下,這是根本不必要的擔心,臣相信沒有哪個皇子敢做這等大逆之事,因爲這大明江山是陛下您親手打下來的,陛下之赫赫威名,早已在皇子們心中根深蒂固,諸王之中,任誰都沒有這個膽子敢反抗陛下的天威,就算他們暗藏禍心,也不敢付諸行動,論威望,論民間的影響,論軍事上的指揮能力,論朝廷與地方軍隊的實力,他們都不是陛下的對手,天時地利人和,諸王一樣沒佔,如此沒有把握的造反,諸王是萬萬不敢行之的。”   “再說,自古不論是造反還是起義,都必須有個名目,師出有名才能獲得天下人的認同和跟隨,諸王若造陛下的反,他們師出何名?以子伐父,此乃大逆不道之舉,他們若反,便自己將自己推到了被天下人唾罵孤立的絕境。諸王皆是聰明睿智之人,這些利害,他們必然清楚的。如果陛下向諸王下旨削藩,臣敢斷定,諸王縱然心有不願,但也會老老實實的遵旨行事,沒人敢違抗陛下的旨意。”   “如黃先生說的那樣,什麼調動朝廷大軍監視,又什麼先削小藩再削大藩等等,這些主張其實根本沒必要,反而會將陛下與藩王們的父子關係推到劍拔弩張的境地,而且很可能會弄巧成拙。陛下是天下共主,陛下的意志便可以決定一切,一道旨意可以解決的問題,完全用不着拐彎抹角畫蛇添足的自找這麼多麻煩。”   黃子澄聞言面帶怒色,重重的哼了一聲。   蕭凡說着抬起頭,直視朱元璋,沉穩有力的道:“總而言之,削藩之事,其難並不在事情的本身,而在於陛下的決心。陛下若有心,一句話便可輕鬆解決它,陛下若無心,削藩之事難如登天!”   朱元璋深深的注視着蕭凡,他被蕭凡的這番言論震驚了。   此人到底有過何等不凡的經歷,竟將他的心事琢磨得如此透徹?滿朝大臣之中,有哪位大臣能夠有如此銳利的目光,所言所思能直透人的心靈?   蕭凡說的這些話,朱元璋當然比他更明白,沒人比他更清楚削藩之事的難度,對別人來說,削藩或許難如登天,如黃子澄,他一門心思的想着如何削藩纔不會讓天下變得大亂,怎樣動作纔會把影響減到最低,所謂的“削藩十策”根本就是一堆言之無物的廢話,黃子澄卻不知道,他的思考方向完全就是錯誤的,他只看到了事情的本身,卻沒看到執行這個事情的人。   這個人是誰?他是朱元璋!淮右布衣,起於亂世,擊倒了無數對手,一手建立了大明王朝!他分封諸王,只因他要這天下姓朱,若是他改變了主意呢?他不想分封諸王了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賜予皇子們封地,當然也能收回封地,用不着找藉口。也不必搞什麼陰謀詭計,只要他朱元璋一紙令下,哪個皇子敢不乖乖服從?天子雖老邁,可他當年的赫赫威名仍在,天下間可稱英雄的人,已被他朱元璋殺得乾乾淨淨了,當今世上敢稱英雄者,唯朱元璋一人矣!哪個皇子有本事有膽量敢違抗他的命令?   是的,削藩對朱元璋來說,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當朱允炆和黃子澄在爲削藩之事傷透腦筋之時,這個名叫蕭凡的年輕人一眼便看穿了事情的本質。   朱元璋看着蕭凡,他終於第一次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惜才之意,以前蕭凡所獻的賑災之法,他只驚訝於這個年輕人於民政方面的才能,驚訝歸驚訝,他其實並不是太在意,天下之大,民政方面傑出的官員太多了,可今日的蕭凡,卻讓朱元璋再次深刻見識到了他的才能。   朱元璋轉眼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朱允炆,心中暗暗嘆息。   但願這個蕭凡將來能夠好好輔佐孫兒,對允炆能一輩子忠貞不渝且盡心盡力,此子若稍加磨練,數年之後,或可爲一代名臣。   蕭凡的話說完半晌,大殿仍無一人開口說話。   朱元璋在想着更深遠的事情,朱允炆則蹙着眉頭在思考,黃子澄卻一臉不認同的漠然神情。   蕭凡抬眼偷瞧了瞧殿中的三人,心中不由打起了小鼓,削藩畢竟是個很敏感的事情,所有的大臣們都對此諱莫如深,不置一辭,只有自己這個傻大膽居然真敢在老朱面前說,——老朱該不會忽然翻臉吧?歷史上有很多皇帝都是赦完了又翻臉不認帳的,人品很是低劣,老朱……是不是其中的一員?那自己就死得太冤枉了。   殿中四人各懷心思,良久,朱元璋冷不丁問道:“蕭凡,你今年多大了?”   蕭凡一聽頓時嚇壞了,完蛋了!老朱問我歲數幹嘛?該不會是打算把我殺了以後,在我的墓碑上刻生卒年月吧?   “陛下,臣今年剛滿二十歲。”蕭凡老老實實答道。   朱元璋點點頭,喃喃道:“弱冠之年……蕭凡,可有表字?”   “臣父母雙亡,長輩俱無,尚無表字。”   朱元璋淡淡的笑了:“如此,朕賜你表字如何?”   如何?我敢不答應嗎?皇帝的面子誰敢不給?再說,由皇帝御賜表字,那絕對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說出去都會贏得滿朝文武羨慕且敬畏的目光,這簡直是大佔便宜啊。   蕭凡頓時又驚又喜,撲通跪下,伏地大聲道:“多謝陛下,臣感激不盡!”   無視身旁黃子澄又嫉又羨的目光,朱元璋閉上眼沉吟了一下,緩緩道:“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   蕭凡想了想,頓時驚喜道:“多謝陛下賜字,臣以後的表字就叫‘君子’了,蕭君子,臣很喜歡這個名字……”   殿內三人的臉頓時黑了下來,盡皆無語:“……”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龍案邊,提筆寫下兩個字,然後將寫了這兩個字的紙沒好氣的甩給他:“哼!你倒想得美!還君子呢,你覺得你像君子嗎?”   蕭凡納悶的接過紙一看,卻見上面端端正正寫着兩個字:“守義”。   蕭守義?好土的名字!   蕭凡一張嘴便待反對,話到嘴邊及時住了嘴,這表字可是皇上取的,誰敢反對?不要命了麼?別說“守義”了,就算他叫我阿貓阿狗我都得捏着鼻子認了。   朱元璋看着蕭凡。意味深長道:“蕭凡,守住大義,一心事君,勿欺,勿縱,勿驕,聖人還說過一句話:‘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你這人雖小節處磊砢繁多,但仍可稱爲國之棟樑,朕予你之厚望,你可要牢牢記住。”   蕭凡仔細想了想這兩個字的含義,終於有些恍然。   朱元璋當着黃子澄的面賜他表字,這是在給他撐面子,扶持他在朝堂的地位呀,但同時卻偏偏賜“守義”二字,這也是暗裏警告他,要對皇帝忠心,守住臣子的大義,將來要好好輔佐朱允炆,不可欺君,不可驕縱,賜予他榮耀的同時,也好好的敲打了他一番。   “臣,蕭守義叩謝陛下賜字!”蕭凡立馬跪下,高舉着朱元璋寫着他表字的那張紙,一臉恭敬的大聲謝恩。   朱元璋淡淡道:“平身,今日所說的削藩之事,事關重大,朕無法現在決定,過段時日再議,你們都退下吧。”   “是。”朱允炆,黃子澄,蕭凡三人一齊施禮,然後緩緩退出了大殿。   出了殿門,蕭凡仍高舉着朱元璋的那副賜字,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黃子澄則很不屑的哼了一聲,招呼都沒打,快步走向宮門。   朱允炆笑道:“蕭侍讀,你的見識不凡,今日說的那些話,皇祖父想必都聽進去了,祖父賜你表字,這是對你的讚賞呢。”   蕭凡擦了一把冷汗,一臉後怕道:“嚇死我了,陛下問我年紀時,我還以爲他要殺我呢,我差點請他幫我刻一句墓誌銘,以向後人宣示我死得多冤枉了……”   朱允炆哈哈大笑,然後好奇道:“你若死了,想在墓誌銘上刻什麼?”   蕭凡不假思索的道:“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朱允炆頓時肅然起敬:“蕭侍讀心高志遠啊!”   ※※※   回到家裏,蕭畫眉歡快的迎上前來,蕭凡嘿嘿一笑,一臉喜意的將朱元璋賜給他的字展開給她看。   蕭畫眉朝它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問號。   蕭凡笑道:“這是皇上親手寫下來賜予我的,以後我有表字了,就這兩個字,‘守義’,覺得怎樣?”   蕭畫眉唸了兩遍,然後輕輕一撇嘴,咕噥道:“真土……”   蕭凡臉黑,擦汗:“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咱倆果然是天生的一對兒,很有共同語言……”   蕭畫眉頓時滿臉幸福的笑,她對蕭凡“天生的一對兒”這個說法感到很滿意。   “相公,你說這幅字兒是皇上親手寫的?”蕭畫眉眼睛眨啊眨,很天真的模樣。   “對啊。”   “那它是不是很值錢?”蕭畫眉一臉純潔的仰望着蕭凡。   蕭凡點頭道:“天子親手寫的字,可以算得上無價之寶了。”   蕭畫眉的一雙大眼睛裏頓時冒出兩道亮燦燦的銀子形狀:“相公,那我明日便上街找個買家賣了它,你說它可以換多少隻蹄膀?”   蕭凡一楞,頓時感覺渾身冒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扳過畫眉的小肩膀,蕭凡指着那幅字,用無比嚴肅的語氣告訴這個小財迷:“你要死死的記住了,這幅字絕對絕對絕對不準賣掉!這是皇上賜的字,若賣了它,咱們都得被皇上誅九族!明白了嗎?”   好險吶!幸好被自己事先知道了,不然若真被畫眉賣了出去,蕭凡多少顆腦袋也不夠朱元璋砍的。   蕭畫眉彷彿被蕭凡嚴肅的表情嚇到了,忙不迭地點頭,表示她懂了。   蕭凡鬆了口氣,剛轉過身,便聽到蕭畫眉怯怯的問道:“那……咱們把它賣貴一點兒,也不可以嗎?”   蕭凡頓時抓狂了:“多貴都不可以!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這幅字兒只能供在蕭家!出了蕭家的門就是欺君,就是大不敬!會被滿門抄斬的!”   看着蕭畫眉小臉懵懂的樣子,蕭凡覺得很沒安全感,咬了咬牙道:“不行,我得找個隱祕的地方把字藏起來,否則我總感覺自己脖子上的這顆腦袋很危險……”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二章 削藩兩難   皇宮昭仁殿,單檐歇山頂。上覆琉璃瓦,殿前抱廈三間,由於朱元璋頗喜長房長孫女江都郡主,故將昭仁殿作爲江都郡主的寢宮,緊鄰西側的乾清宮,以便江都郡主時常請安問候,慰藉老懷。   昭仁殿外,樓閣殿宇錯落,殿外東側有一個山水池塘,池塘被假山環繞,自成院落,頗具農家閒趣,江都郡主自幼好靜,不慣與旁人接觸,朱元璋疼愛之下,便依她所請,將昭仁殿建成皇宮中比較另類的獨立院子。   此刻,江都郡主正神情落寞的坐在池塘邊的涼亭內,俏目癡癡的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發着呆不知在想什麼。   春來百花開,正是萬物甦醒,煥發生機之時,可爲何尊貴如郡主者,卻猶帶幾分春閨幽怨?   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對一個已開情竇的女子來說,深宮寂寞便是她最大的敵人。   原本無奈的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江都郡主是個文靜溫婉的女子,從出生到現在,幾乎沒做過出格的事,朱元璋對朱家子女嚴格的家教也不容許她有什麼離經叛道的舉動,她就像一隻溫順無害的小綿羊,默默的接受命運的擺佈,自小讀詩書,調素琴,學女紅,默默的等着皇祖父給她定下出嫁的日子,然後穿上鳳冠霞帔,按皇家的禮儀,下嫁給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璿,然後相夫教子,無風無浪的過完此生。   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女人世世代代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   可是……陳鶯兒的一番話,卻如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盒子裏的魔鬼從裏面跳了出來,頃刻間便將她的心房佔據,一種莫可名狀的瘋魔念頭不可抑止的在心中萌芽,滋長……   我已碰了他的……那裏,我的婦德已經被污。怎能再嫁耿璿?這世上我唯一能嫁的,恐怕只有那個蕭凡了吧?   蕭凡……是個怎樣的人呢?   想到武英殿前,那個年輕男子臉上儒雅淡然的微笑,翩翩君子般的風度,還有那泰然自若,從容不迫的神態,讓人忍不住打心底裏感到溫暖舒服,芳心怦然跳動,想到這裏,江都郡主俏臉愈發紅豔欲滴,霞染雙頰。   聽說……他還未娶夫人,那麼我與他有沒有可能……   江都郡主幽幽嘆了口氣,隨手摘下身旁一株桃樹上的一朵盛開的桃花,她咬了咬下脣,文靜的目光中忽然多了幾分羞色,黑亮的眸子頗帶幾許心虛的瞄了瞄四周,確定周圍無人後,便小心翼翼的用纖指將手中桃花的粉色花瓣兒一片一片的摘下,小嘴低不可聞的喃喃念道:“去,不去,去,不去……”   最後一片花瓣摘完,結果是:不去。   江都郡主楞了一下,接着小臉一垮,俏容頓時變得無比失望。   女人耍賴是天生的,不但跟別人耍賴,跟自己也可以耍賴的,溫婉如郡主者也不例外。   江都郡主再次咬着下脣,瓊鼻輕哼,自言自語道:“剛纔不算,再來一次。”   說罷她彷彿對自己的耍賴行爲也感到不好意思,於是掩嘴低低笑了兩聲,然後便又摘下一朵桃花,開始默唸:“去,不去,去,不去……”   結果揭曉,還是不去。   江都郡主氣惱的將手中的殘瓣狠狠往池塘一扔,然後簌的一下站起身,哼道:“爲何不能去?鶯兒說過,女人的幸福,自己也能爭一爭的!我偏去不可!再說……哼!再說我是去看皇弟,與他何干?我……只是順便問問皇弟他手下的臣子爲人品性如何,做姐姐的關心一下皇弟,不行麼?”   一番自欺欺人的解釋過後,江都郡主銀牙一咬,終於下了定了決心。   “墨玉,墨玉!死妮子,又跑哪兒去了?”   “郡主殿下,奴婢在。”侍女墨玉自花間輕俏轉出。襝衽禮道。   江都郡主俏臉已恢復了文靜的模樣,清冷道:“去,準備車馬鸞駕,我要去東宮……看看皇弟。”   “是。”   波光粼粼的池塘,數片粉色的桃花瓣兒隨着微漪徐徐輕曳,池水桃花相映紅……   ※※※   東宮偏殿。   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黃便服,正在等着蕭凡。   朱元璋決定暫緩削藩之議,這讓朱允炆有些不安,他怕削藩從此擱置下來,待到朱元璋百年之後,這個問題若由他去解決,可就比現在麻煩了百倍千倍。   朱元璋是諸王的父皇,他有這個魄力一紙令下,諸王俱從。   可他朱允炆即位後算什麼?他只是諸王的侄子而已,有什麼底氣給皇叔們下命令?皇叔們會聽他的嗎?皇祖父若龍御歸天,諸王們兵強馬壯,各鎮四方,很難保證他們會真心奉他爲主,特別是前些日子燕王朱棣在御花園內對他如此不敬之後,朱允炆對藩王的警惕更高了。   削藩!一定要削藩!藩王弊病太大,必須要儘快解決它,不然將來他若爲帝,必將處處受制。屆時君不君,臣不臣,皇家威嚴恐盡喪他手,臣子諸侯皆可欺他,他這皇帝還怎麼當下去?   遠遠的,蕭凡的身影出現,神態恬然的在偏殿外的花間閒庭信步,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黑亮的眸子正笑意盎然的瞧着朱允炆。   朱允炆神色一喜,顧不得等蕭凡進殿,反而自己嗖的一下躥了出去。一把拉住蕭凡的走便往外走。   “蕭侍讀,走,陪我進宮見皇祖父……”   “殿下,沒事進宮幹嘛?”   朱允炆急得跺腳道:“還能幹嘛?勸皇祖父下定決心削藩呀!你昨天說得很對,削藩不難,難的是皇祖父能否下得了這個決心,咱們一塊兒去勸他……”   蕭凡手一掙,搖頭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爲什麼?”朱允炆愕然問道。   “時機未到,去了也是白去。”   “時機怎麼未到?如今諸王皆在京師,只消皇祖父一句話,令諸王不準離京,自行撤銷各自藩地,不就可以了麼?他們人在京師,無兵馬隨侍左右,誰敢不從?這分明就是最好的時機呀!”   “我說的時機不是指藩王,而是指陛下現在下不了決心。”   朱允炆急道:“咱們去勸勸皇祖父,他不就可以下決心了麼?”   蕭凡搖頭道:“你覺得陛下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勸得動的人嗎?”   朱允炆氣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你……你是我的朋友,又是東宮侍讀,你心都不向着我,太不夠意思了!”   蕭凡也漸漸失去了耐心,皺眉道:“你這說的什麼話?我不向着你向着誰?現在的問題是,咱們誰都勸不了陛下,多說反而會令陛下心生反感,你有必要把事情越搞越糟嗎?”   “我是皇祖父的孫兒,他怎會對我心生反感?說來說去你就是不願幫我……”   “諸王還是陛下的兒子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陛下怎麼做?”蕭凡壓着火氣道。   “我不管!我是最受皇祖父疼愛的,他肯定會偏着我,咱們一勸他就下決心了……”   “你……”蕭凡不由氣結,這傢伙怎麼跟個任性的孩子似的?一點道理都不講。   “啪!”   熟悉的力劈華山在朱允炆腦門頂拍落。   朱允炆捂着額頭,眼睛眨巴兩下,淚水在眼眶打轉轉。   “捱打的滋味兒熟悉麼?”蕭凡出了氣,和顏悅色多了。   朱允炆委屈的瞧着他,抿着嘴點點頭。   “現在咱們可以冷靜的坐下來說道說道了?”   朱允炆含淚點頭。   蕭凡欣慰的笑了:“這就對了,舉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脫不了一個‘理’字。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商量呢?咱們要以理服人嘛。”   朱允炆癟着嘴,抹着淚,委屈的將蕭凡領進了偏殿。   “知道要以理服人,那你還打我……”   “臣嘴笨,講道理講得很煩,就喜歡動手。”   “……下次不許打人啊!”   “……聽話就不打。”   “……”   ※※※   偏殿內。   宦官奉上清茗後,悄然退下。   蕭凡左右四顧,道:“你急着進宮勸陛下,該不會是黃先生攛掇你的吧?”   朱允炆翻了翻白眼,道:“什麼叫黃先生攛掇?我自己就沒主見麼?人是會長大的,長大後當然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蕭凡笑道:“一拿主意就風風火火上趕着往宮裏跑,我以前怎麼看不出你是這種急性子呀?嘿嘿,你別瞞我,我知道黃先生就躲在這兒……”   說着蕭凡站起身,在偏殿內四下尋找起來,嘴裏大聲道:“黃先生,出來吧,你別躲了,世上有先生躲學生的道理嗎……”   朱允炆氣得跺腳道:“你怎麼老不信我呢?”   蕭凡沒理他,猶自四下搜索,搜到後來,連殿內的桌子,椅子都不放過,找了一大圈兒,還是沒發現黃子澄的蹤影。   朱允炆冷眼看着他,道:“這下死心了吧?黃先生乃當世大儒,怎會跟學生玩這種躲起來不見人的把戲?”   蕭凡點了點頭,終於放棄了尋找:“好吧,我相信了,你是個有主見的人,不會被別人當槍使……”   朱允炆得到蕭凡的肯定,頓時眉開眼笑。   接着,蕭凡忽然伸手端過身旁桌上的茶盞兒,揭開杯蓋後,一臉肅然的朝冒着熱氣的杯子大喊道:“黃先生!別躲!我看見你了,你就躲在這杯子裏,出來吧!小心淹死!”   朱允炆臉黑,擦汗:“……”   ※※※   笑鬧一番後,二人恢復了正經。   朱允炆一臉疑惑道:“蕭侍讀,你所說的時機,到底是什麼意思?”   蕭凡道:“我覺得陛下可能不想削藩,至少不願他的治下削藩。”   朱允炆驚訝道:“爲什麼?皇祖父現在已知道藩王之策的種種弊端,怎麼還不願削藩?”   蕭凡笑道:“削藩之事,事關大明社稷國祚,沒你想象中那麼簡單的。”   “此話怎講?”   “藩王代天子守牧天下各地邊境,掌一地之兵政大權,集兵權政權於一身,可以說是藩地裏最高的統治者,陛下當初爲何要給藩王如此大的權力?”   朱允炆想了想,道:“爲了更徹底的掌握天下,仿漢高祖劉邦,以藩任來加強朝廷對地方的控制……”   蕭凡點頭道:“不錯,與歷朝帝王不一樣的是,陛下起事之前,並非豪門望族,並非門閥世家,他起於草莽江湖,沒有廣袤的人脈,沒有堅實的家族基礎,更沒有影響深遠的各門閥盤根錯節的支持,打下江山之後,若要他對那些靠讀書出頭,出仕爲官的臣子們產生信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特別是經過胡惟庸謀反一事之後,他對臣子就更不放心了,可是偌大的國家,總需要幾個他信得過的人來幫他治理呀,雖說天下之事無論鉅細,皆決於朝廷,皇帝至高無上不假,卻不可能憑他一個人的精力打理這麼大的一座江山,這個時候怎麼辦?天下的臣民中,誰最值得陛下信任?”   朱允炆眼睛一亮,道:“當然是藩王,我的皇叔們,皇祖父的諸位兒子。”   蕭凡笑道:“對,藩王之策的推行,實因當時時勢所迫,除了朱家的子孫,陛下還能相信誰?只有將各地的軍政大權交到朱姓藩王手裏,然後陛下又以皇帝和父親的身份掌握和命令他們,陛下才會感到放心,這天下誰都有可能造反,但總不可能有兒子造父親反的道理,對吧?這便是藩王之策推行的必要性,在陛下春秋鼎盛之時,這個政策是正確的,不能說他做得不對。”   朱允炆默然半晌,道:“可是現在……”   蕭凡笑着接口道:“可是現在不行了,這世上沒有永遠行之有效的國策,國策的改變和廢立,皆決於當時天下的形勢,形勢變,則國策變,藩王之策也是這樣。如今陛下春秋已高,年漸老邁,說句犯忌的話,恐怕用不了幾年便會……所以,藩王之策的益處漸漸消退,而弊端已現端倪,它逐漸出現了隱憂,甚至會形成大患,於是,削藩便勢在必行了。”   “那你爲何說時機未道?”   蕭凡嘆道:“時機確實未到啊!殿下,削藩之事,恐怕真的只能等你即位後,再緩緩圖之了。”   朱允炆遲疑道:“是……皇祖父不願傷了與諸皇叔的父子感情,所以猶豫不決麼?”   蕭凡搖頭道:“不願傷了父子感情是一方面,但陛下是個很冷靜很理智的人,他所思者,不僅僅於此。我問你,藩王若被削除,你讓陛下如何安排他們?”   朱允炆脫口道:“當然是令他們解除兵政大權,舉家回京師居住……”   蕭凡盯着他,淡淡道:“那藩王原來的封地怎麼辦?交給誰來治理?藩王有不臣的可能,那些外姓臣子豈不是更有可能?歷朝歷代臣子奪皇帝的權,廢帝自尊九五,他們是怎麼做的?三國時的董卓,曹操,唐時李淵太原起兵,宋時趙匡胤陳橋驛黃袍加身……他們怎敢如此大膽妄爲?”   朱允炆眼睛都直了,半晌垂頭喪氣道:“他們當然是手握重兵,趁帝弱臣強,起而篡位……”   “有歷朝這麼多逆臣擁兵篡位的先例,你覺得陛下會放心讓外姓臣子掌握兵權政權麼?”   朱允炆黯然搖頭。   “所以,陛下不願削藩,實是因爲他更不放心外姓臣子,說句不好聽但很現實的話,你將來若當不好這皇帝,被你的某位皇叔篡了位,可是至少可以保證這座江山還是姓朱,說來說去,這仍是朱明天下,但是若被外姓臣子篡了位,朱明天下何在?陛下辛苦打下這座江山,肯定不想看到大明只是個短命的王朝,所以,他不願削藩,是有他的深意的……”   朱允炆渾身一震,抬頭望向蕭凡,愕然道:“你是說……”   蕭凡抬手一攔:“不可說……”   看着朱允炆深思的模樣,蕭凡悠悠道:“陛下如今陷於兩難之境,藩王之策的弊端固然明顯,但削藩之後,外臣掌握各地軍政大權,其弊病更加嚴重,你若是陛下,能怎麼做?”   “我……”朱允炆張口結舌。   “陛下其實是希望你將來即位之後,再慢慢找個好的辦法,穩妥而溫和的把這件事情解決,藩王的野心跟實力有關,有了實力,他們的野心便會膨脹,實力弱了,他們自然便老老實實,所以,你將來要做的,便是削弱他們的實力,比如說,燕王將來實力大了,必然會有異心,肯定有所謀劃,不可能安安分分做他的藩王,你試想一下,如果他有能力篡位,卻最終未篡,結果會怎樣?”   會怎樣?朱允炆絞盡腦汁思考,能篡而未篡,結果自然是……被朝廷削弱?或是……中途早薨?或是……自立一國?   “結果會怎樣?”朱允炆忍不住問道。   蕭凡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朱允炆,氣定神閒的道:“……結果會被其他的藩王鄙視。”   朱允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三章 無良太孫   原本以爲皇祖父可以一紙令下便輕鬆削藩。今日聽了蕭凡這番話後,朱允炆這才意識到,原來削藩的背後有如此複雜兩難的麻煩,軍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別提削藩這樣的大動作了,難怪獨斷專裁如朱元璋者,亦不敢輕舉妄動。   朱允炆就更別提了,他只是個年輕人,沒有處世的經驗,沒有豐富的閱歷,更無帝王的胸襟和城府,他的優點只是會讀書而已……   “我該怎麼辦?”朱允炆抬眼瞧着蕭凡,像個被遺失的孩子般無助。   蕭凡搖頭道:“時勢未到,怎麼做都不行,既要消去藩王勢大震主的威脅,又不能動作太急,而導致軍政大權落入外臣之手,可若削藩的話,各地的權力總歸還是要交給別人的,這是個進退兩難的境地。大明地域遼闊,府州衆多,皇帝一個人的精力有限,是無法一一顧及的。”   ——除非有一個專門監管各地軍政大臣的朝廷機構。   蕭凡這一刻想到了明朝永樂以後的內閣大學士制度,其實從本質上來說,這個制度確實是個好制度,有效的避免了因皇帝專權昏庸而給國家造成的損失,仁宣之後,內閣大學士權力瘋長,君權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所以終明一代近三百年,其間出過不少昏庸糊塗的皇帝,有一位萬曆皇帝,居然四十年沒上過朝,完全不理國事,其原因卻是因爲皇帝想立自己喜歡的人爲太子,而內閣大學士們不同意,這樣的君主天天待在後宮當宅男,大明朝居然沒有亡國,而且萬曆那幾十年居然是明朝最爲繁華髮達的一段時間,實在是個莫大的諷刺,這些說明什麼?   說明明朝的內閣大學士制度確實是好制度,隱隱有些西方君主立憲制的雛形了,在內閣的制衡下,皇帝的作用明顯被削弱,哪怕你五十年六十年不上朝,這個國家該怎麼發展還怎麼發展。而且皇帝授內閣票擬權。卻保留了批紅權,便能充分保證皇帝的權力不致被完全虛化架空,在這個制度下,權勢熏天如萬曆朝的內閣首輔張居正者,亦不敢生出半分自己當皇帝的心思。   制度是好制度,可惜到了明末被一幫歪嘴和尚給念歪了,這不是制度的錯。   自從宰相胡惟庸謀反之後,朱元璋便將朝廷軍政大權一手抓緊,國中各州府縣大小事物,無論鉅細,悉由他一人而決,但是國家這麼大,每天會發生多少事?傳說朱元璋曾一天之內批了四千多份奏本,真正把自己當成了人民的老黃牛,君權固然集中了,可人也累死了。   於是在洪武十五年,朱元璋不得不仿宋制,設立華蓋殿,武英殿,文華殿,文淵閣。東閣五殿大學士,不過這個時候的大學士基本沒什麼權力,官階也才正五品,他們的職責是輔導太子,將各地奏本彙總,呈報。簡單的說,洪武朝大學士的作用就是皇帝的祕書,根本沒有決策權,更別提有膽子駁回皇帝的聖旨了。   蕭凡現在思考的是,要不要讓內閣制度提早出現?這種制度的好處就是,從此多了一羣人幫着皇帝管天下,那樣的話,削藩之後各藩地任用官吏,執掌軍隊等等敏感事宜,大學士便能提供有效的方法進行監管。   不過現在蕭凡還不敢跟朱允炆提起內閣制,朱元璋費了好幾年的勁兒才把宰相胡惟庸收拾,並且將循行歷朝歷代上千年的宰相制度給廢除了,這要是讓朱元璋知道蕭凡攛掇他的孫子建立一個比宰相更過分,更限制君權的內閣制,估計蕭凡的下場不容樂觀……很有可能被朱元璋一塊一塊剁碎了吊在城門樓子上風乾,然後過年的時候當成臘肉給每位大臣家發兩塊……   朱允炆愁眉苦臉的瞧着蕭凡,嘆氣道:“蕭侍讀,我該怎麼辦?難道就這樣任由藩王坐大,將來我即位時他們起兵反我麼?”   蕭凡笑道:“你不用急,辦法總是有的,但這個辦法不適宜現在實行……”   ——關鍵是你爺爺還沒死,削藩之後若無內閣制撐腰,遲早又會被別的臣子坐大,但內閣制這東西。估計你爺爺是絕對不肯答應的,誰提他跟誰急。   蕭凡緩緩道:“雖然目前沒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但做一做前期工作還是可以的……”   朱允炆眼睛一亮,急道:“什麼前期工作?”   蕭凡盯着朱允炆,慢吞吞道:“不論何時削藩,現在首要做的是,不能打草驚蛇。所以,趁着諸王皆在京師,你接下來這幾天必須去拜訪你的諸位皇叔,態度要恭敬,言辭要誠懇,要很含蓄很友好的告訴他們,將來你若即位,一切循洪武朝舊制,絲毫不變,藩王各守其藩,代天子守牧各地,總而言之,洪武朝是什麼樣子,你即位後仍舊是什麼樣子。”   朱允炆點點頭,接着又不甘願道:“一定要這麼做嗎?那些皇叔有的暗懷禍心,我還得過去跟他們陪笑臉……”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捨不得媳婦兒,逮不着流氓啊……”   “蕭侍讀的比喻……”   “有深度嗎?”   “……彆扭!”   ※※※   蕭凡仍坐在偏殿內,寬闊的大殿只剩他一個人了,談完正事,朱允炆神祕兮兮告訴他,最近他淘弄到了一件好東西,於是迫不及待回寢宮去拿了,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桌上茶水已涼,宦官很識趣的上前給他換了一杯熱茶,並帶着幾分討好的朝蕭凡笑了笑,然後恭謹的退下了。   這時的太監遠不像明朝中後期那樣囂張跋扈,朱元璋立國之初便深刻吸取了唐時太監亂政的教訓。嚴令宦官不得干政,洪武朝時期的太監,完全就是大戶人家的奴婢一般,毫無人權可言。   蕭凡翹起了二郎腿,喝了口熱茶,舒服的嘆了口氣,眼睛不知不覺眯成了一條線,看起來顯得很陰險。   如今他似乎已漸漸有了幾分尚嫌青澀的官威,那是一種手握大權,春風得意般的感覺,錦衣衛同知,東宮侍讀,看着官位不大,可掌握的權力卻大了,隨着錦衣衛各千戶所陸續建立,各個分支機構慢慢由南往北延伸,各種明面的錦衣百戶,校尉,以及暗面的錦衣衛密探的出現,蕭凡忽然覺得這幾日朝中大臣們看着他的目光由敵視發展到強堆起笑臉,看來錦衣衛的威名終於開始讓羣臣們忌憚了,畢竟這世上真正不怕死的,除了黃子澄那幾個老頑固以外,委實不太多了。   這是個好現象,標誌着蕭凡可以開始考慮建立他的奸臣班底了,反正這也是朱元璋的意思。   沒過多久,朱允炆便從寢宮出來了,懷裏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麼寶貝。   他機警的四下張望了一下,見周圍沒人,便神祕兮兮的從懷裏掏出一樣物事來,擠眉弄眼朝蕭凡壞笑。   “蕭侍讀,快來看看,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來的寶貝……”   蕭凡神情期待的將他手上的物事接過來,能被當今太孫朱允炆稱之爲“寶貝”的東西,必然不是凡品,人家大內皇宮裏金山銀山都見過。他所說的寶貝恐怕至少也得是價值連城的好玩意兒……   小心翼翼的接過後,蕭凡慢慢揭開包着“寶貝”的絲綢布,一本沒有封面,沒有題字,紙質奇差的書出現在他眼前。   蕭凡神情愈發凝重了,這寶貝的價值恐怕不低,前世看過太多武俠小說和電視劇,他知道,越破爛的書價值越高,搶的人也越多,當然,最後毫無例外的都被男主角——某個身負國仇家恨的少俠得到了……   懷着激動而崇敬的心情,蕭凡屏住呼吸,慢慢翻開第一頁,然後……   “咦?沒穿衣服?”蕭凡眼睛直了,書上無字,不過畫着一對光着屁股的男女,在幹着某件沒羞沒臊的事兒……   再翻一頁。   “咦?又沒穿衣服?”   不過姿勢換了。   連續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用不同的姿勢沒羞沒臊。   蕭凡轉過頭楞楞的瞧着神色有些興奮的朱允炆,心中不由奇怪,這算什麼寶貝?   難道是某種暗藏玄機的武功祕籍,必須在明亮的地方纔能看到圖上沒羞沒臊的那對男女身上各處穴道的行功路線?   蕭凡將書平端,然後對着殿外的陽光照了一下,結果……什麼玄機都沒有。   “殿下,這件寶貝……我怎麼覺得它像春宮圖啊?”蕭凡有些羞愧的道,他覺得自己是典型的那種有眼不識金鑲玉的不入流角色。   果然,朱允炆聞言望向他的目光充滿了鄙視,撇了撇嘴道:“什麼像啊,它本來就是春宮圖。”   蕭凡難得的露出傻眼的表情:“……”   朱允炆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道:“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嗎?”   蕭凡再次仔細看了看圖上男主角的相貌,然後露出明悟的神色:“你學冠希哥玩自拍?”   “啊?什麼意思?”這下輪到朱允炆傻眼了。   “好吧,當我沒問,這玩意兒怎麼來的?”   朱允炆嘿嘿笑道:“李景隆給我的。怎麼樣?你是不是從沒見過這東西?要不要我借你看幾天?”   果然是那個紈絝子弟!   蕭凡斜眼瞧着那本用毛筆勾勒出來,畫得有些抽象甚至有些畸形的裸體,很不屑的道:“我沒見過?老實說,就你手裏這破爛,給我擦屁股我都不要,堂堂太孫竟這麼沒品味沒見識,知道誰是空空嗎?認識誰是吉澤明步嗎?清楚何謂騎兵何謂步兵嗎?”   朱允炆聽着這一連串不懂的名詞,神情頓時變得敬畏崇拜,眼睛發亮的哀求道:“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莫非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精彩的寶貝?蕭侍讀,蕭兄!求求你幫我弄幾本來吧……”   蕭凡嘆息:“你什麼都不知道,拿這本破畫冊在我面前炫耀什麼?你就不能學學我這般虛懷若谷嗎?”   朱允炆已經一副五體投地的模樣,如廟裏拜菩薩的信徒一般虔誠:“蕭兄高才,願聽足下教誨!”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風流,是需要底蘊和底氣來支撐的,大街上找個順眼的姑娘然後摸她屁股一把,那不叫風流,那叫性騷擾,如同這本破書一樣,不要以爲畫幾幅沒羞沒臊的爛圖就跟挖了多大的寶貝似的,在真正風流的人眼裏,這些都是浮雲……咦?畫雖難看了些,姿勢倒是頗爲新奇,有幾種我上輩子都沒見過呢……來,一起研究研究。”   朱允炆趕緊以一種謙卑的態度湊過來,於是二人在偏殿內聚精會神的開始研究春宮圖上的姿勢,神情很專注,專注到有人走近二人亦毫無察覺……   “你們在看什麼?”好奇的嬌脆聲音在耳畔突兀傳來,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嚇得二人驚叫一聲,蕭凡捧着畫冊的手情不自禁一抖,畫冊藉着抖勁兒,恰到好處的飛到身前那道俏立的倩影手中。   朱允炆一看到眼前之人,臉一下變綠了,驚慌失措道:“皇……皇姐。”   蕭凡也楞住了,下意識跟着朱允炆道:“皇姐……”   朱允炆跺腳瞪他:“我的皇姐!不是你的!瞎叫什麼呀……”   江都郡主見蕭凡發楞的模樣,俏臉頓時一紅,接着噗嗤笑出聲來。   “你們剛纔在看什麼呀?”江都郡主紅着臉,然後不明所以的翻開手上的畫冊。   於是,在二人驚恐的目光注視下,江都郡主的俏臉先是一白,然後漸漸變紅,最後變成了深紅……   “允炆!你……你竟然……竟然有這種淫穢下流的東西!我要告訴皇祖父去!”江都郡主咬着牙,如同燙了手似的,狠狠將畫冊往地上一摔。   蕭凡一見姐姐要訓弟弟了,皇家的家務事,他不便多嘴,於是拍了拍朱允炆的肩,溫聲道:“殿下,臣先告退,你們慢聊……記得反省錯誤,好好改造,以後別再犯了啊。”   朱允炆見姐姐要去告狀,蕭凡又很沒義氣的打算撇下他就走,頓時急得汗都出來了,一把拉住蕭凡的衣袖道:“蕭侍讀,你……你不能走!”   “爲什麼?”   “因爲……”朱允炆張口結舌半天,急得面紅耳赤,再看姐姐那張氣得發白的俏臉,心中一陣害怕,頓時急中生智道:“因爲那畫冊是你給我的!”   “啊?”蕭凡和江都郡主一齊傻眼。   朱允炆不由分說拉過蕭凡,湊在他耳邊鬼鬼祟祟道:“……幫我背一回黑鍋,不然姐姐若告到皇祖父那裏,我死定了!”   “殿下,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無道昏君讓忠臣背黑鍋……這不是仁君所爲啊!”蕭凡有些悲憤,頭一次被人這麼冤枉,而且冤枉他的還是大明朝未來的皇帝,真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上次在酒肆,你摸了賣酒姑娘的屁股,不是也賴在我身上了麼?今日幫我背這一回,咱們扯平……”朱允炆半是哀求半是要挾道。   蕭凡愈發悲憤,這個朱允炆……貌似比剛認識的時候無恥多了,當初多淳樸的孩子呀,到底誰把他帶壞了?肯定是那該死的黃子澄。   好吧,兄弟就是用來互相背黑鍋的。   蕭凡猛地一點頭,轉臉朝着面露驚愕的江都郡主悲壯的道:“郡主,殿下說得不錯,那畫冊……確實是臣帶進東宮的!”   朱允炆聞言眉開眼笑,同時用很正義很譴責的目光狠狠瞪了蕭凡一眼。   江都郡主卻大喫一驚:“是你帶進來的?”   “對!臣有罪,臣……萬死!”蕭凡很無奈的認罪。   江都郡主比剛纔更憤怒了:“你……你爲何會有這種……不堪入目的東西!”   蕭凡深沉的嘆了口氣,苦着臉道:“郡主殿下,臣還年輕,尚未娶妻,正所謂‘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十歲的成年男子,有這種東西實在是很正常的,望殿下明鑑……”   江都郡主面帶慍色道:“蕭凡,你是朝廷大臣,凡事當須慎獨躬省,以德律己,沒娶妻也不該如此自甘墮落,這叫我……這叫你的家人以後如何看你?”   朱允炆現在跟沒事人似的在旁邊看熱鬧,聞言咂摸咂摸嘴,皺着眉尋思:姐姐今日怎麼了?說的這話跟妻子責問在外面偷了腥的相公似的,味道怪怪的,酸酸的……   “啊……皇姐,我回寢宮拿個東西,你慢慢訓話,這蕭凡實在太不像話了!姐姐你別客氣,好好罵他!”   朱允炆很沒義氣的撇下蕭凡便往殿後跑去。   蕭凡扭頭看着朱允炆落荒而逃的背影,神情頗爲幽怨……   嗖!   朱允炆又飛快的跑回來,俯身拾起被江都郡主摔在地上的畫冊,大義凜然道:“此書道德敗壞,不堪入目,我拿回寢宮燒了它,皇姐你繼續……”   嗖!   朱允炆消失。   “噗嗤!”蕭凡忍不住笑出聲,接着立馬躬下身子,肩膀一聳一聳的,掩飾般嗆咳道:“咳,郡主殿下,臣有罪,有罪哇——”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四章 倒黴學士   朱允炆遁了,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江都郡主和蕭凡二人。   江都郡主看着在她面前躬身請罪的蕭凡。俏臉唰的一下紅了,她急忙朝一邊讓開了幾步,這完全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不知道爲什麼,儘管她貴爲郡主,可她就是不想受蕭凡的禮,這讓她產生一種遙遠的距離感,彷彿二人之間的身份隔着一道天塹一般的鴻溝,她不願這樣,或者說,她寧願自欺欺人的不想看見這道鴻溝。   “蕭……大人,你不必多禮,我擔當不起。”江都郡主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螃蟹,急忙向他襝衽回禮。   蕭凡納悶了,他從不知道朱家的子孫這麼有禮貌,貴爲郡主者,居然擔當不起一個五品官的施禮?朝廷的禮儀有這一條嗎?   “蕭大人,你們男人,都喜歡看……那種東西嗎?”郡主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問完後螓首更是快垂到酥胸上了。   這個問題有點不好回答,不知道別的古代人怎麼想。反正見過大風大浪的蕭凡對那些畫得無甚美感,完全不夠逼真的春宮圖是毫無興趣的,前世這門那門的香豔照片視頻,早已將蕭凡磨練得曾經滄海難爲水了。   “郡主殿下誤會了,其實臣對那些東西一點都不喜歡,臣是個嚴於律己的正人君子,太孫殿下可以證明的。”蕭凡一臉大義凜然的道。   江都郡主抿脣一笑,羞澀又帶着幾分捉弄意味,輕俏笑道:“一點都不喜歡……你還把它帶進東宮來給太孫看?”   “啊?”蕭凡有些汗然,差點忘了,自己還幫朱允炆揹着黑鍋呢。   “郡主殿下,事情呢,是這樣的……”蕭凡臉色尷尬,喫喫的解釋道:“……剛纔臣在春坊,見黃先生沒來,於是湊到他的書案上看了看,結果……正好被我發現了那本畫冊,臣打開一看,頓時大驚失色,接着義憤填膺,黃先生太不像話了,爲人師表者,有了好東西怎麼能不跟學生分享……啊,不對,爲人師表者,道德竟然如此敗壞,身爲春坊講讀官。黃先生實在是誤人子弟,臣大怒之下,把那本畫冊沒收,拿到東宮與太孫殿下共同研究……”   爲朱允炆背黑鍋蕭凡不反對,不過,他更不反對多拉一個人進來背黑鍋,黃子澄大小肥瘦長短正合適,而且他和蕭凡有個共同點——大家都是忠臣。忠臣天生就是用來背黑鍋的。   “既是道德敗壞的東西,你爲何還要跟太孫研究?”   “……要想批判它,就得了解它!”蕭凡嚴肅得像個誓死扞衛封建禮教的衛道士。   江都郡主紅着俏臉,半晌垂頭不語,接着掩嘴輕笑,瘦弱的肩膀微微聳動,最後不可抑止的笑出聲來。   “蕭大人……”郡主聲音裏透着愉悅的笑意。   “臣在。”   “你幫允炆背黑鍋就罷了,何必把黃先生也拉扯進來?黃先生若是知道,非得打你板子不可……”   蕭凡大驚道:“郡主怎麼知道……”   郡主紅着臉輕啐道:“去你的!你們倆一唱一合的,真拿我當傻子呀?”   “臣……羞愧!”   老朱家的子女真沒一個是傻子,個個比鬼還精,——除了朱允炆。   郡主瞧着蕭凡尷尬的神色,不由掩嘴輕笑,大大的眼睛彎成月牙兒:“蕭大人。允炆胡鬧,你是他的侍讀,可不能慣着他,更不可陪着他一起胡鬧呀。”   蕭凡聽着江都郡主的語氣,彷彿跟他很熟稔似的,還透着那麼一股子親近,蕭凡心裏不由犯起了嘀咕,這郡主怎麼回事?咱們一共只見過兩次,其中一次還被你性騷擾,除此之外素無來往,沒熟到這份上吧?   “臣……謹記。呃……郡主殿下,衙門裏尚有不少公務待臣處理,臣告退。”   這女人說話怪怪的,不知搞什麼名堂,走爲上策。   江都郡主似乎沒想到蕭凡毫不留戀的提出離開,芳心頓時一陣失落,脫口道:“啊?你……這就走了?”   頓了一下,郡主趕緊掩飾般輕咳道:“……蕭大人公務在身,去忙吧,國事要緊。”   “臣告退。”   蕭凡躬身施完禮,忙不迭的直起身,轉背就走,匆匆忙忙跟救火似的,身影閃了幾下,便消失在偏殿外。   江都郡主瞧着蕭凡落荒而逃的模樣,不由忿忿的嘟起了嘴,喃喃薄怨道:“哼!跑什麼跑!我有那麼可怕嗎?難道除了你家裏那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你眼中便容不下別的女子了?”   說罷江都郡主恨恨的甩了一下長長的水袖,滿腹幽怨的往外走去。一時竟忘了她今日是特意來找朱允炆旁敲側擊蕭凡的爲人品性,嫋娜的倩影在偏殿外的花園裏款款盈盈閃了幾下,便不見了芳蹤。   偏殿後的屏風處,朱允炆滿嘴嚼着果乾兒,一雙眼睛楞楞的盯着殿外,眼中充滿了疑惑,嘴裏一邊嚼一邊喃喃自語:“姐姐何時對蕭侍讀家裏的情況如此熟悉?連他家中有個十二歲的小夫人都知道,簡直比錦衣衛的密探還厲害吶……還有,姐姐今日說話這語氣,……不對勁兒呀,莫非……可是,皇祖父不是爲她定下了親事嗎?難道她對蕭侍讀……那我的姐夫……”   “嘶——”   朱允炆嚼着果乾兒,忽然一陣齜牙咧嘴起來,他覺得有些牙疼了。   ※※※   烏衣巷,燕王別院。   今日燕王開宴,宴請幾位藩王兄弟,席間有皇五子周王朱橚,皇七子齊王朱榑,皇十七子寧王朱權。   宴席很熱鬧,諸王各在封地就藩,兄弟數年不見,平素大家相隔甚遠,又沒什麼利益衝突。所以兄弟間的情分倒是頗爲真誠。   幾位藩王之中,寧王朱權年紀最小,今年才十九歲,而且脾氣性格最爲直爽,同時他所戍守的藩地大寧(今內蒙古寧城縣)又與燕王朱棣的北平府接壤,二王麾下軍隊經常互相配合征伐北元,時不時搞個聯合軍事演習,明元邊境動輒十幾萬人動刀動槍,殺氣沖天,氣勢很是駭人,常嚇得北元朝廷名義上的正規軍化明爲暗。變成地下抗明游擊隊,北元皇帝拿這兩位藩王很是頭疼。   因爲有了這層淵源,所以諸王之中,燕王和寧王的兄弟感情最爲深厚,而且寧王年紀雖小,可體態魁梧,脾氣剛烈,爲人兇橫,打仗時最爲勇猛,常以王爺之尊親自上馬浴血廝殺,連燕王這樣的狠角色也不得不讓他三分。   寧王端起酒碗,大灌了一口酒,然後渾不在意的用袖子一抹嘴,大聲道:“四皇兄,聽說前些日子你得罪了咱們的侄兒允炆,被父皇知道了,你後來又跑去皇宮負荊請罪?”   提起這事,朱棣的笑臉頓時變得陰沉,目光中厲芒閃爍不定。   朱橚和朱榑聞言互視一眼,急忙若無其事的端起酒碗,有一口沒一口的淺飲,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朱棣嘆了口氣,神色忽然蕭然,唏噓道:“咱們的侄兒允炆長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跟在咱們身邊一口一聲皇叔的稚子了,本王自他幼年便與他開慣了玩笑,前些日子一時不察,竟忘了他太孫的身份,所以忘形之下……唉!幾位皇弟,時過境遷,今非昔比,我等戍邊的藩王當安守本分,莫跟本王一樣做出出格的事兒來,你們當以本王爲戒呀!”   寧王朱權哼了哼,道:“允炆跟我一般大的年紀,可我卻是他的皇叔,如今他當了太孫。莫非便端起了架子,眼中沒有咱們這些辛苦爲他戍邊的叔叔們了?叔叔跟侄子說幾句玩笑話都不行麼?”   朱棣聞言臉色一變,沉聲喝道:“十七弟,你喝多了?說話怎可如此無理!太孫殿下乃父皇欽定的儲君,我大明未來的國主,你我將來要侍奉的陛下,天家之中,先論君臣,後論叔侄,你連這個都不懂麼?”   寧王一楞,接着悻悻的哼了一聲,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悶不出聲了。   朱棣看着默然飲酒的周王和齊王,忽然慨嘆出聲:“你我兄弟身負父皇厚望,以皇子戍守各地,這麼多年來勤勤懇懇,抗擊北元,不敢一日懈怠,今日我請各位皇弟相聚,不必說這些不快的事情,咱們兄弟情深,這次京師一聚,下次再聚,卻不知何時何地了……”   周王朱橚有些憨老實,雖然比朱棣略小,但面相卻比朱棣蒼老許多,又黑又粗看起來像是農地裏以種田爲生的老農一般。   周王憨憨的笑了兩聲,端碗道:“四皇兄有心,皇弟戍河南開封,在北平以南,多虧皇兄這些年來率軍抗擊北元,以爲我開封屏障,這才使得我開封無兵災之患,皇弟這裏多謝了。”   朱棣哈哈笑道:“自家兄弟,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你我皆是爲父皇守邊,各司其責,大明江山社稷安定,我們可都有一份功勞在裏面呀,哈哈!”   說着朱棣忽然神情變得黯然,嘆道:“只可惜……我以後也許不會再戍北平府了,幾位皇弟以後可要自己保重纔是啊!”   這句話如同平地響起一聲驚雷,在座數王頓時驚容滿面的瞧着朱棣,寧王楞了一下,接着跳了起來,大聲道:“四皇兄,你這話什麼意思?莫非父皇要將你改封別處?”   周王和齊王也驚愕的盯着朱棣,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朱棣嘆氣道:“這回進京,我見父皇年紀老邁,言行之間暮氣漸重,身爲皇子,我心中實在心痛不已,想想這麼多年一直與父皇相隔千里,無法在父皇膝前盡孝,枉爲人子矣!所以,我打算過幾日向父皇上疏,請撤北平藩地,或是改封別的兄弟戍守北平,而我留在京師,代各位兄弟每日孝敬父皇,盡我等爲人子之本分……”   三人聞言皆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臉上神色時青時白,複雜無比。   “四皇兄,你比我等年長,你的孝舉正是給皇弟們立了一個好榜樣,我等皆該向你學習纔是,但……四皇兄,忠孝不能兩全呀!咱們代父皇好好守住這座江山,使得父皇高枕無憂,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盡孝?四皇兄,你是天生的將才,數徵北元,戰功卓着,北平府乃我大明國門,你若留京,諸王之中尚有何人能守之?四皇兄,三思啊!”周王率先語重心長的勸道。   朱棣沉默了一下,忽然虎目急眨,落下淚來,他扶着額頭哽咽道:“各位皇弟,非我不願代父皇戍邊,實在是我心中害怕啊!”   “你怕什麼?”三人齊聲問道。   “我前幾日出言不遜,冒犯了太孫殿下,我實在是怕父皇不滿,更怕太孫殿下心中記恨,他日登臨大寶,恐會對我這個擁兵甚重的藩王猜忌加害,我……我朱棣向天發誓,對朝廷,對皇上絕無不臣之心,可誰會信我?與其那時落得個身死抄家的下場,我還不如現在交卸兵權,孤身留京,這副殘軀從此便交給父皇和太孫,是殺是剮,由他們便是!”   朱棣說到最後,已是號啕大哭不止。   三位藩王聞言又驚又怒,燕王的勇猛和戰功那是諸王中有目共睹的,如今卻只因一句玩笑話,負荊請罪賠了不是還不行,難道朱允炆嫉恨在心,要對他趕盡殺絕?做侄子的怎可對叔叔如此過分?   寧王拍案而起,大怒道:“豈有此理!允炆……太孫年紀漸長,怎地氣量卻越變越小?竟連叔叔都容不得了麼?我等辛苦戍邊,與將士們風餐露宿,與韃子浴血廝殺,所爲何來?”   朱棣大驚,急忙伸手攔道:“十七弟切莫胡說!我何時說過太孫氣量小的話?你莫害我,我只是害怕他對我心存芥蒂,欲向他表明心跡,卻又怕他不信我一腔忠誠而已,只好交卸北平兵權,從此老死京師……”   寧王怒道:“四皇兄,你這是怎麼了?堂堂昂藏漢子,殺韃子從不手軟,北地豪傑誰不讚你是條響噹噹的好漢?今日爲何如此怯懦怕事?我就不信太孫會爲這點小事加害你!你別怕,我們幾兄弟明日便聯名上疏,向父皇擔保你,至於卸權留京之類的話,皇兄再莫提起!北平府若少了你,誰有本事守住國門?”   朱棣搖頭嘆息不語,沉默半晌,復又掩面大哭起來,悲傷惶恐之情溢於言表。   ※※※   送走了諸皇弟,朱棣這才止了哭泣,神情漸漸變得陰沉起來。   道衍和尚悄悄走到他身邊,笑吟吟的道:“殿下這招果然妙極,以退爲進,示之以弱,借這幾位王爺之口說出去,今日殿下惶恐之態恐怕很快便會傳入天子耳中,想必天子對殿下越發放心了。”   朱棣冷冷一笑,淡然道:“消息確定了嗎?”   道衍正色道:“確定了,今日早間,宮裏的慶公公着人遞來的消息,前日皇宮武英殿內,天子召見太孫,黃子澄和蕭凡三人,他們在殿裏商量了很久,慶公公只靠近模糊聽了隻言片語,看來天子對藩王有了猜忌之心,動起了削藩的心思……”   朱棣眼皮一跳,目光中厲色大盛。   道衍接着道:“殿下,咱們可要想個法子使天子絕了削藩的心思啊!殿下經營北平多年,麾下猛將如雲,精兵剽悍,這是殿下爭奪江山的資本,若天子真下定決心削藩,殿下多年心血便完全白費了……”   朱棣皺眉道:“父皇好好的,爲何會動起削藩的心思?”   道衍嘆道:“還不是那日殿下在御花園裏之所爲種下的根由……”   朱棣神色懊惱的重重拍了一下額頭:“一步踏錯,步步被動,本王疏忽了!”   道衍接着道:“黃子澄向天子獻上了所謂的‘削藩十策’,天子未予採用,不過那個名叫蕭凡的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朱棣冷聲道:“他說什麼了?”   “蕭凡說,削與不削,全在天子一念之間,天子若決意削藩,一紙令下即可,諸王不敢不從,若天子猶豫不決,所謂的削藩之策根本就是一堆廢話……”   朱棣倒抽了口涼氣,神情變得很難看,恨聲道:“這個蕭凡,好毒的眼光,居然一眼看清了削藩的本質,父皇若真決定削藩,確實如他所說,本王再不甘願,也必須交卸北平兵權,一絲反意都不敢生,老老實實的聽憑父皇安排了……可惜啊!這個蕭凡偏偏是東宮的人,不能爲本王所用……”   “殿下,現在不是慨嘆的時候,陛下已經動搖,我們要拿個對策出來,制止陛下削藩纔是。”   “先生可有妙法?”   道衍淡淡笑了笑,悠然道:“京師非久留之地,殿下何不金蟬脫殼,逼得天子不得不令你趕快回北平戍邊呢?”   朱棣皺眉想了想,接着兩眼一亮,虎目露出懾人的精光,沉聲道:“先生說的不錯,你即刻祕密派人送信去北平,密令張玉派出小股勁旅,暗中出師往北入草原,找到北元乞兒吉斯部落,並向他們挑釁,逼得他們出戰後,再命張玉佯敗退兵,吸引乞兒吉斯部來攻,最好逼得他們兵臨北平城下,最後叫張玉派八百里快騎向京師急奏……”   道衍笑道:“殿下果然智勇雙絕,如此一來,北元犯邊,國門有險,陛下只得暫時絕了削藩的心思,不得不派殿下速回北平主持抗敵,好一手圍魏救趙之計!”   朱棣臉上也露出了陰沉的笑容。   “先生,那個蕭凡……不能再留。”   “貧僧懂了。”   ※※※   蕭凡現在很忙。   做臣子的當然要體察上意,上意要你做什麼,你就必須做什麼,否則就是跟自己的腦袋過不去了。   朱元璋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你蕭凡當忠臣可能還差了點兒火候,所以你還是當奸臣吧,好好跟那幫酸儒老古板鬥一鬥,你們越鬥朕越高興。   蕭凡無所謂,他把自己當成了融入大明朝的一顆螺絲釘,朝廷需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永遠出現在朱元璋最需要他待的位置上,爲老朱默默散發着光和熱……   所以蕭凡並不介意當奸臣,相反,他還有些感興趣。因爲自古以來,奸臣都是活得挺滋潤的,殺人放火太粗魯,或許奸臣不屑幹,但貪污受賄,欺男霸女,放高利貸,收保護費,偶爾陷害一下忠良等等,這些既傷天害理,卻又不至於嚴重到斷子絕孫程度的事情,他還是很願意做一做的,畢竟,忠臣活得太累了,而且下場往往比奸臣慘得多。   朱元璋的意思是要以蕭凡爲首,在朝中形成一股“奸黨”勢力,與那幫酸儒在朝堂上抗衡爭鬥。   既然謂之“黨”,肯定不止蕭凡一個奸臣,所以蕭凡現在的任務是豎起大旗,拉起隊伍,並且將之發展壯大,這是個目的性很明確的政治任務。   於是蕭凡左想右想,開始滿京城的找奸黨同夥人。   尋找的過程不算太難,京師最不缺的就是奸臣,稍微留點兒心便能找得到。   於是蕭凡第一個找到了原兵部尚書茹瑺,這胖傢伙因收受藩王賄賂而被關進了錦衣衛詔獄,朱元璋爲了給諸皇子一個警告,殺了一大批收賄的官員,卻偏偏放過了茹瑺,讓他一直待在詔獄裏,不知道朱元璋存了什麼打算。   不管什麼打算,反正蕭凡注意到他了,心裏暗自琢磨了一下,他估摸着朱元璋留茹瑺一命,該不會正好是爲了要他把茹瑺發展成奸黨成員吧?不然那麼多官員被殺了,爲何偏偏沒殺他?   於是蕭凡進了詔獄,與茹瑺促膝長談了一番。   茹瑺很上道,毫不猶豫的答應,只要他能保住性命,並且能重入朝堂,以後必將在朝堂上與蕭大人同進同退,守望相助,從此不離不棄云云,肉麻得如同情場浪子爲勾引純情少女而發的海誓山盟。   蕭凡對他的海誓山盟很滿意,這是個識時務的傢伙,蕭凡相信他的話是真心的,因爲蕭凡身後站着錦衣衛,進過一次錦衣衛詔獄的人,絕不會有勇氣進第二次。   蕭凡心滿意足的剛走出詔獄的大門,朱元璋的赦免聖旨恰到好處的進了詔獄:經查,原兵部尚書茹瑺收受賄賂一案,證據不足,不足以定案,故,天子恩典,茹瑺無罪釋放,官復原職,並賜黃金一百兩,聊爲補償,壓驚。   於是,茹瑺千恩萬謝抹着眼淚戰戰兢兢走出了詔獄,然後以下官之禮向蕭凡拜了一拜,抖抖索索的回家去了。   能活着走出詔獄的朝廷官員,確實很少見,簡直可以說是鳳毛麟角,茹瑺算是生生從鬼門關走了一轉兒,撿回了一條命,他比蕭凡更清楚自己撿回一條命的原因是什麼,於是望向蕭凡的目光不由愈發敬畏。   蕭凡看着茹尚書的背影消失,他心中的震撼比茹瑺更甚,他只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時刻盯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並且彷彿能掐會算似的,朱元璋早就料到自己會走哪一步,茹瑺會走哪一步,結果自己剛與茹瑺達成同盟,赦免他的聖旨同時到了,在時間的拿捏上,真正契合得天衣無縫,朱元璋似乎在用這個舉動暗示蕭凡,你時刻在朕眼皮子底下,所以,你要謹言慎行,不管你玩什麼名堂,朕都會清清楚楚。   暗暗擦了把冷汗,蕭凡心中慨嘆不已,不愧是特務機構的創始人,朱元璋名不虛傳吶。   第一個奸黨成員茹瑺正式加入。   不過這還遠遠不夠數,蕭凡很快又想起第二個人。   第二個人是個大才子,他幫蕭凡舞弊考秀才,蕭凡還一直沒感謝過他,爲了表示自己對他的謝意,蕭凡決定把他拉下水,從此大家一塊喫香的喝辣的。   之所以如此篤定解大才子不會拒絕,是因爲蕭凡從解才子身上看到了中國大部分知識分子的縮影,他們有才華,而且脆弱,才華與膽量成反比。   自從創世之初,知識分子就被統治者欺負。直到他們造出了原子彈,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終日,這種情形纔有所改變。   蕭凡可以肯定解縉的膽子不大,前世的歷史上,朱棣篡位成功,南京稱帝后,很多忠於建文帝的臣子紛紛自殺殉國,死得轟轟烈烈,解縉卻活得很好,活得很滋潤,他不但很快歸順了朱棣,還幫朱棣編了《永樂大典》,成爲明朝歷史上第一個內閣首輔。   這樣的人,蕭凡有把握把他拉進奸黨,他的方法很簡單,耐心沒耗盡之前跟他好好說,耗盡之後就動手揍他,揍到他答應入夥爲止。   於是,在這個月朗星稀的夜晚,蕭凡敲開了解大才子家的門,爲了表示對他的尊重,蕭凡還特意帶上了錦衣衛新任的千戶袁忠,和幾名錦衣校尉,大家很正式的穿着飛魚服,佩着繡春刀,一副三顧茅廬的樣子,煞有其事。   解縉看到蕭凡的時候果然感動壞了,一羣穿着錦衣衛飛魚服的人晚上出現在他家裏,滿臉凶神惡煞的盯着他,這種滋味……委實不好形容。   蕭凡堆起笑臉,跟他友好的打了聲招呼:“嗨——”   解縉頓時醒了過來,臉色變得慘白,渾身打起了擺子,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絕望模樣。   “你們終於還是要對我下毒手了!”解大才子悲愴長嘆。   蕭凡急忙解釋道:“解學士誤會了,我們不是這意思……”   趕緊回過頭,蕭凡對袁忠幾位道:“你們笑一笑,別那麼嚴肅,嚇到人家了。”   袁忠等人紛紛擠出個笑臉,看在解縉眼裏,更覺得猙獰惡毒。   “你們是來拿我進詔獄的嗎?”解大才子悲壯的挺起了胸,努力表現得像個視死如歸的英雄。   蕭凡一楞,急忙道:“解學士誤會了,我們今晚是過來請……”   話沒說完,渾身打着擺子的解學士再也受不了這份恐懼,終於崩潰了。   他“哇”的一聲怪叫,扭頭就往後跑,一邊跑嘴裏一邊悲憤大叫道:“你們別抓我!求你們了!我是無辜的,真的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   哇哇大叫的解縉很快跑得沒影了。   蕭凡與袁忠衆人滿頭霧水,面面相覷。   “大人,他跑了,怎麼辦?”   蕭凡一咬牙:“追!這傢伙啥意思?看見咱們就跑,莫非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成?”   “是,大人!”   錦衣衛抓人的經驗當然比解大才子的逃跑經驗豐富得多。沒過多久,雙方便綴上了,遠遠的只看見解大才子跟瘋了似的,一邊跑一邊跳,嘴裏還不停的哇哇大叫,看來錦衣衛半夜上門對他的刺激不小。   “解學士,別跑了!我們不是來抓你的!”蕭凡喘着粗氣,一邊跑一邊喊。   “還想騙我!子曰:君子可欺之,不可罔之!讀書人不是那麼好騙的!”解縉憤恨的聲音在夜空迴盪。   蕭凡火氣上升,咬着牙道:“待會兒抓到他了,不論青紅皁白,先給我揍他一頓結實的!”   “是,大人!”   “大人,他爬上房了……”   蕭凡愕然望去,卻見解縉不知怎的爬上了一座平房的房頂,顫巍巍站在房頂的檐角,兩手平伸,一副我要飛得更高的模樣,很是驚心動魄。   蕭凡喫了一驚,難道我看錯這傢伙了?這人看起來貪生怕死,其實骨子裏是個忠烈不屈的人?   蕭凡顧不得細想,在衆人的幫助下,三兩下也跟着爬上了房頂。   “解學士,你別衝動!有話好說,我們今天確實不是來抓你的……”   話剛落音,便見解縉深吸口氣,然後一個華麗麗的前撲,順勢從房頂上撲了下去。   蕭凡衆人看傻了,房頂雖然不高,離地大概一丈左右,可一個成年人一般是不敢跳的,莫非解大才子練過輕功,平日裏深藏不露?   蕭凡悲呼一聲:“解學士!”   然後衆人趕到房頂的檐角往下一看,只見解縉華麗麗的撲在地上,呈一個“大”字形狀,正在痛苦的呻吟……   蕭凡急忙領着衆人下了房頂,趕到解縉身邊,按着解縉的肩膀大聲急道:“解學士,你怎樣?沒事吧?”   解縉躺在地上呻吟了兩聲,然後嗚嗚的抽噎,最後情緒無法控制的大哭起來……   “我冤吶!天不佑我啊!最後還是落到你們的手上……”   “解學士,我們又不是來抓你的,你跑什麼呀!跑就跑吧,還跳樓自盡,我說你至於嗎?”   解縉神情愈發悲憤:“我那叫自盡嗎?我那叫自盡嗎?剛纔在房頂,明明看見前面有棵樹,我打算縱身一躍,然後抱着樹滑下去……”   蕭凡納悶道:“你前面沒樹呀,你是不是看錯了?”   解縉呻吟道:“現在我才知道,前面確實沒樹,而是月光照映出來的樹影子……”   蕭凡看着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個白癡:“知道你還跳!”   解縉又哭了,哭得很傷心:“等我發現時,人已在半空了,我能怎麼辦?飛回去嗎?”   蕭凡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道:“罷了,看在你這麼倒黴的份上,原本打算捉到你後先揍你一頓的,這次就饒你一回,想開點,被咱們錦衣衛的人揍一頓,結果肯定比跳樓悽慘,恭喜你,你賺到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五章 丁丑科案   雖說不清楚解縉是不是好人。但可以肯定,他是個無害的人,幼讀詩書,苦考功名,金殿封榜眼,翰林爲待詔,他的一生順利且騰達,——不過那是認識蕭凡以前。   認識蕭凡以後,解縉忽然覺得生活變得處處充滿了倒黴和厄運,從捱揍,到被威脅,再到被罰款,發展到今天跳樓……   解大才子覺得生命裏的陽光消失了,生活已變成了一片灰暗,他發現他和蕭凡簡直是八字相剋,而且是蕭凡克他,克得死死的,差點被他剋死。   “今日既然落到你們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解某若皺一皺眉頭。便……便不算孔門弟子!”解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哼哼,努力強撐着讀書人最後的幾分風骨。——也就是俗話說的“死要面子”。   可他心裏卻害怕極了。   錦衣衛重建到現在不過月餘,他們殺了多少大臣解縉可是清清楚楚的,陛下一紙詔令,數十名官員被誅殺,連他們翰林院都殺了好幾個學士,今天這麼晚了,居然被錦衣衛找上門來,多半是凶多吉少。   蕭凡蹲下身,好奇的看着他:“解學士……”   “怎樣?”   “你很冷嗎?”   “不冷!”   “不冷說話爲何直髮抖?”   “……讀書人說話就這腔調,你懂啥!”解縉硬拗道。   蕭凡笑了,接着又沉下臉道:“說!我們追你,你幹嘛要跑?是不是做了虧心事?”   解縉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強辯道:“……你們不追,我能跑嗎?”   “你不跑我們能追嗎?”   “你們追我當然要跑!”   “你跑我們當然要追!”   “我……我犯了何罪,你們幹嘛追我?”   蕭凡翻着白眼道:“我怎麼知道你犯了什麼罪?不管你幹了什麼虧心事,進了錦衣衛詔獄,不信你不老老實實招認,不過我勸你還是現在招了吧,進了詔獄的大臣,很少有活着出來的了,這一點相信你應該很清楚吧?”   解縉的臉唰的一下變白了,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看來你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很好!來人!”   “在!”   “把解學士拿入詔獄,先給他用刷子洗一洗,舒舒筋骨。”   “是!”   “慢……慢着!”解縉額頭冷汗直冒,連聲調都變了:“……大人。敢問‘用刷子洗一洗’是什麼意思?”   蕭凡邪惡的一笑,露出森森的白牙:“這是咱們錦衣衛的特色刑罰,就是把你固定在木架子上,手腳綁好,然後用羽毛輕輕的撩撥你全身上下,撩啊撥啊,你就會覺得很癢,很想撓,對吧?這個時候,咱們的錦衣校尉就來幫你啦。他們用那種鑲滿了尖銳鐵釘的鐵刷子來幫你止癢,用刷子在你身上使勁的刷,直到把你的皮和肉都活生生的刷下來,露出身體裏的白骨,這個時候你肯定已不覺得癢了,因爲你只剩下疼了……”   解縉越聽臉色越慘白,豆大的汗珠兒如泉水般流淌,嘴脣嚇得變成了烏紫色,渾身上下不停的打着擺子,甚至連褲襠都感到一陣溼意……   蕭凡還很促狹的朝他眨了眨眼,笑道:“現在你有沒有覺得身上很癢?”   “有……啊!沒有沒有!大人!別刷我!我招了,我招了!我什麼都招!大人。我有罪,我這就認罪,我不該收人家的賄賂,我錯了……”解縉痛哭流涕的嘶聲大喊道。   蕭凡聞言眼睛一亮,與袁忠等人飛快的對視了一眼,精神振奮的笑道:“隨便嚇唬嚇唬而已,難怪你一見咱們錦衣衛便跑,沒想到居然挖出個鉅貪來,也不枉咱們累死累活追你一場了……”   哭喊中的解縉聲音一頓,愕然道:“啊?鉅貪?我是鉅貪?”   “老實交代!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子!誰送的?讓你幫他幫什麼事,有沒有以勸謀私,罔顧王法!說!”   “蕭大人,十兩銀子而已,談不上鉅貪這麼嚴重吧?”解縉這會兒是真急了。   “十……十兩?”蕭凡一楞,“誰送的?”   “城西一家綢緞莊開業,商家請我去給他們題了一塊匾,給了我十兩潤筆費……”解縉一臉羞慚,彷彿給人題字拿銀子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   蕭凡哭笑不得,知識分子真是讀書讀傻了,十兩銀子,而且完全是正當收入,他竟把它看成了收賄,被嚇成這個樣子。   瞧着解縉惶惶然一臉絕望的樣子,蕭凡心裏一陣好笑。   “你有兩個選擇,一是進錦衣衛詔獄,好好把你受賄的事兒說清楚,然後……”   “然後怎樣?”解縉滿面焦急。   蕭凡兩眼望着夜空,很有詩意的道:“然後……沒有然後了。”   “啊?”解縉臉上絕望之色愈盛,呆了許久。結巴道:“但……但……”   “不許說髒話!”   “但十兩銀子能判什麼罪?”   蕭凡笑容壞壞的:“貪墨罪,你哪怕只收了一文錢,那也是貪墨罪。”   解縉楞了一會兒,垂頭喪氣道:“那第二個選擇呢?”   “第二個選擇就賞心悅目多了,絕對如天官賜福一般祥和……”   蕭凡笑着拍了拍解縉的肩,道:“……以後別跟那幫所謂的清流混在一塊兒了,真的,我是爲你好,跟他們攪和在一起沒好處,他們思想僵化,古板,固執,你別以爲這就是所謂的忠臣,實則他們是在誤國誤君,以後跟着我吧,跟着我,你的人生肯定大不一樣,我保證。”   解縉下意識嘴一張,便待反對,可是看到蕭凡那張笑吟吟的臉,不知怎的,打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氣。   “我……我如果不跟着你,你打算把我怎樣?”解縉試圖找回點主動。   蕭凡笑道:“解學士是聰明人。你懂的。”   解縉怒哼,猛地一挺胸,大聲道:“孟子曰:威武不能屈!我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絕不跟你們這些奸賊混在一起!”   “來人,給我揍他一頓!”蕭凡懶洋洋的下令。   “慢着!慢着!我選第二個,第二個!我跟你們還不行嘛……太霸道了!”解縉哭喪着臉道。   讀書人就是賤的!   ※※※   正午時分,蕭凡和曹毅緩步走在街上。兩人身後跟着幾名錦衣校尉隨侍,衆人皆穿着一身嶄新的飛魚服,看起來威武肅殺,路旁的行人見了無不紛紛避讓,看來錦衣衛的惡名在民間已深入民心。人見人怕。   蕭凡沒着官服,穿着一身儒雅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方巾在頭頂繫了一個髻,腰間掛着一塊蕭畫眉給他買的納福碧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富貴公子,舉手投足間盡顯風流儀態,倒是吸引了不少路邊大姑娘小媳婦兒偷偷注目的眼神。   “錦衣衛已在開封建了千戶所,所任千戶乃六年前的旗手衛千戶郭懷安,由於開封是周王封地,我們建千戶不好太張揚,一切都只是祕密進行,沒有知會周王。”曹毅雖是京師鎮撫司的千戶,可他辦事得力,已隱隱有錦衣衛第三號人物的派頭,錦衣衛的大小事務很多都是他在操持。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第一號人物指揮使李景隆是個整天玩鳥遛狗嫖姑娘的紈絝子弟,成天沒幹一件正經事,第二號人物蕭凡同志,則利用前世的企業管理方法,充分給下屬放權,讓他們每個人每天都有忙不停的事,美其名曰“對崗位有歸屬感”,而他本人卻只牢牢把住人事權和財政權,其實說到底,這只是蕭凡偷懶的藉口而已。   蕭凡一邊走一邊認真聽着曹毅彙報,點頭道:“曹大哥幹得不錯,不過咱們的速度應該再快一些,咱們要將錦衣衛的勢力在今年之內延伸至北方,至於南邊的,可以暫時放一放。”   曹毅不解道:“爲何你這麼急着往北方延伸?建錦衣衛可是急不得的事情,發展過快,不但財事方面喫緊,而且欲速則不達,力士,校尉和密探們訓練不夠就放出去就職,忠心和能力方面無法保證。也許會弄巧成拙。”   蕭凡嘆了口氣,這世上或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大變即將來臨,朱元璋只有一年的壽命了,明年的五月,朱元璋駕崩,再過一年,燕王和寧王就要反了,若不趁着現在將戰爭的前期工作做好,難道歷史又要走回老路嗎?   當然,這些話說不出口,說了他也不會信,這就是穿越者的糾結之處了,很多事情就像茶壺裏的餃子,心裏有數卻倒不出。   “曹大哥,別問那麼多了,你加快速度就是,財政方面我來想辦法,人員的訓練也要加快,特別是密探,收集打探情報,以及進行肅敵暗殺的頂尖高手,對於他們的訓練一定要快,我現在很需要這些人。”   錦衣衛的職能除了監督百官之外,對外最重要的就是緝捕刑偵,以及打探軍情和肅敵,所謂肅敵,便是用頂尖的高手潛入敵區,刺殺敵方的高級將領,這些高手招進錦衣衛以前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號的武林人士。   對於監督百官,蕭凡興趣不大,畢竟他們只是一些文官,除了嘴巴賤一點,基本也幹不出什麼太出格的事兒,目前而言,蕭凡心中最看重的,就是對燕王封地的一切情報,從軍事部署,到作戰能力,甚至燕王麾下每一名將領的名字,能力,喜好,性格等等,這是他最需要的情報。   “這……是!下官會盡力再加快速度的。”曹毅沉吟了一下,然後重重抱拳應道。   蕭凡笑着拍了拍曹毅的肩,道:“最多不超過兩年,你就會知道,我的這些部署是多麼的正確及時了。”   曹毅滿頭霧水:“……”   ——曲高和寡啊!   衆人不知不覺已走到府東大街,街邊拐角處,遠遠的圍着一羣錦衣衛,滿臉凶神惡煞的對着一位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說着什麼,像是威脅,又像是爭辯,而那位老道士滿面紅光,好象喝了不少酒,他兩眼朝天翻白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曹毅凝神一看,驚異道:“咦?大人,那人不是你師父嗎?他……怎麼又惹事兒了?”   蕭凡早就看見了,不過太虛那副模樣讓他感覺很丟臉,所以他一直沒出聲兒。   “咳,曹大哥你看錯了,天底下的道士多了,哪能個個是我師父?……我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回衙門吧,今天還有很多公務要辦……”   “天底下的道士雖多,不過令師那副模樣的道士舉世只有這一個,別無分號,我不可能看錯的。”   曹毅使勁扳過蕭凡的身子,指着老道士道:“大人看清楚,那真是你師父啊!”   所以說,認真的人最讓人討厭!   “啊?是嗎?啊!果然是我師父……”   蕭凡沒辦法了,只好走上前去,剛走近,便聽到太虛狂妄的叫囂聲。   “貧道哪裏在路邊撒尿了?你們找找,這地上乾乾淨淨的,哪裏撒尿了?”   圍着他的錦衣校尉惡狠狠的道:“老東西!在咱們錦衣衛面前還敢狡辯,不想活了?老子明明看見你撩起道袍,掏出傢伙準備撒尿的,你敢否認嗎?少廢話,罰款!五錢銀子!少一個子兒老子就拿你進大牢,讓你嚐嚐自己的尿是啥滋味!”   太虛怒道:“你敢威脅道爺?你知道道爺是誰嗎?你們錦衣衛的蕭同知是道爺的徒弟,你敢抓我,我徒弟非殺了你們不可!不信你就試試。”   衆錦衣校尉聞言一窒,心虛的互視幾眼。   這老傢伙說的話是真是假?萬一他真是蕭同知的師父,那咱們可就闖大禍了……   “可……可是咱們公事公辦,規矩……規矩是蕭大人定下的,你在路邊掏出傢伙準備撒尿,這總不假吧?”一名錦衣校尉壯着膽子嘴硬道。   太虛一翻白眼,悠悠道:“你們哪隻眼睛看見我撒尿了?誰說我掏傢伙就是爲了撒尿?”   “你沒事在大街上掏傢伙,不是爲了撒尿是什麼?”   “道爺我的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生機勃勃,粗黑可愛,道爺心喜之,沒事兒掏出來欣賞欣賞,不行嗎?大明律裏哪一條規定男人不準在大街上掏傢伙欣賞的?”   衆錦衣校尉聞言驚駭的同時往後一退,盡皆無言。   這麼無恥的藉口都能找得到,他們還能怎樣?   忽然一名錦衣校尉感覺有人拍他的肩,回頭一看,頓時把他嚇壞了。   “屬下參見蕭……蕭大人,曹千戶……”   蕭凡一臉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模樣,曹毅也是一副赧赧不好意思的樣子。   伸手掏出五錢銀子遞給那名錦衣校尉,蕭凡沉痛道:“……拿去吧,規矩不可廢。”   錦衣校尉喫了一驚:“大人,那老……道爺,真是您師父?”   蕭凡沉痛點頭。   “不用了不用了,老道爺說的沒錯,他並沒在大街上撒尿,咱們不該罰他……”錦衣校尉們嚇得渾身直哆嗦。   開玩笑,誰敢罰錦衣同知的師父的銀子?不要命了?   太虛一臉得意的仰天長笑。   蕭凡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對錦衣校尉們道:“給你你就拿着!該罰就罰,誰都不能特殊,不過,以後你們要加強一下法制教育……”   “屬下愚鈍,大人此話何意?”   “大街上掏傢伙,就算不是撒尿,那也犯了有傷風化之罪,按律,除了罰款以外,還要沒收有傷風化的工具作爲呈堂證據。你們懂了嗎?”   衆錦衣校尉一臉恍然:“屬下明白了!”   太虛狂妄的笑聲如同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似的,立馬停下嗆咳不止,咳得一張老臉通紅髮紫。   “大人,你這位師父真是……真是異人異行啊!”回鎮撫司衙門的路上,曹毅憋着笑,言不由衷的誇道。   蕭凡嘆了口氣:“這都是閒的呀,所謂無聊生禍患,我得給這老傢伙找點兒事做纔行。”   “給他找什麼事?”   蕭凡仰頭望天,目光深沉而憂鬱:“乾脆把他割了,進宮侍侯皇上去,從此皇宮又多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內高手……”   “……你對你師父可真狠!”   “男人,就得對師父狠點兒!”   ※※※   暮春,六朝興盛之地的京師應天,柳綠花紅,鶯歌燕舞,正是“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的季節,秦淮河畔,遊人如織,絃歌動地,一曲清流,逶迤東下,十里春花,爭奇鬥豔。   往日文人墨客聚集,吟詩弄曲的青樓酒肆裏,今日卻一個人都不見,許多舉子皆乘着船,或坐着馬車,或坐着轎子,飛快往秦淮河北岸的江南貢院奔去。   今日是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春闈放榜的大日子,舉子們辛苦赴京趕考,歷經艱難,十年寒窗諸多苦累,爲的就是今日那大紅的皇榜上那一串串的名字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辰時,貢院轅門大開,監場官員高舉着大紅色的榜文,在護場軍士的圍侍下,在鞭炮齊鳴的喧鬧聲中,官員將榜文張貼在貢院轅門前,一時間,舉子們紛擁上前,萬頭攢動,千萬雙眼睛急切而期盼的在榜文上尋找着自己的名字,然後舉子們的神態各異,中進士者欣喜若狂,落榜者垂頭喪氣,黯然離開。   在這個有人歡喜有人悲的時刻,動亂髮生了。   一名落榜的舉子不甘心的又在榜文上尋找了一遍,然後大聲道:“奇怪,本科取貢士共計五十二名,爲何這五十二名貢士全是南方人?我們北方的舉子竟無一人得中?這是爲何?難道我們北方舉子差到這個地步了嗎?”   這名舉子的一聲大喊,頓時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夥兒凝目在榜文上一瞧,中進士的果真全部都是南方人。   “尹昌隆,劉仕諤,王洪,鄔修,宋琮,姚有直……全部都是南方人!”另一名舉子將榜文上的名單唸叨了一遍,然後滿臉憤怒。   “主考官劉三吾是茶陵人,副主考白信蹈也是南方人,他們這是公然袒護鄉里,重南而薄北,我等北方舉子不服!”   “對!不服!我們要告御狀!請天子聖裁!”   “十年寒窗,竟被朝廷主考一己之私所誤,劉三吾,你誤我等一生前程,天理難容,罪當至死!”舉子們振臂悲呼。   幾句話之間,衆落榜舉子俯身拾起地上的石頭,瓜皮,泥團等物,紛紛砸向那張大紅色的皇榜,羣情激憤萬分,有高呼吶喊的,有捶胸頓足的,也有哭爹喊孃的。   “各位!咱們一齊去禮部衙門,請禮部衙門的官員給咱們個說法!走!”   “走!”   ※※※   兩個時辰後,錦衣衛鎮撫司衙門來了一名宦官,他行色匆匆的甩了甩拂塵,對錦衣衛指揮使李景隆,和錦衣衛同知蕭凡尖聲高喝道:“傳陛下口諭,錦衣衛指揮使,曹國公李景隆,錦衣衛同知蕭凡,於明日寅時奉天殿見駕,參加明日百官早朝,欽此!”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六章 金殿面聖(上)   “奇怪,早朝是六部官員和九卿們才能參加的。陛下要我們錦衣衛參加做什麼?”李景隆皺着眉,摸着下巴道。   錦衣衛本是皇帝的私人特務機構,只對皇帝一人負責,所以排除在六部官員之外,按規定,錦衣衛官員是沒資格上朝的。   蕭凡也陷入了深思:“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正說着,一名錦衣百戶匆忙走進,將一份寫好的奏報擱在李景隆的書案上。   李景隆拿起一看,隨即冷笑幾聲,然後把它遞給蕭凡。   蕭凡看了兩眼,抬頭愕然道:“舉子們鬧事?”   李景隆冷笑道:“一幫酸儒文人,閒着沒事聚集在禮部衙門大吵大鬧,應天府的捕快衙役們已經趕去將他們圍住了,要我說,對這幫不守本分的讀書人,就應該殺一儆百,多殺他幾個,看誰還敢鬧!”   說着李景隆扭頭看着蕭凡道:“咱們錦衣衛要不要也派幾百人去看着?畢竟這裏是天子皇城,這幫讀書人若來了瘋勁兒,沒準會把事情鬧大,那時陛下若怪罪。咱們錦衣衛也要擔責任不是?”   蕭凡急忙道:“大人,這樣不妥。”   “爲何?”   “大人,陛下立國之初便看重讀書人,對他們皆是以禮相待,今日這事兒,咱們沒得陛下旨意,貿然出去監看,恐怕會更壞事兒,咱們這些百戶啊掌旗啊都是沒讀過什麼書的粗人,到時候脾氣一來,對讀書人打了罵了,陛下可能會龍顏不悅,那個時候咱們可就罪責難逃了……”   李景隆想了想,倒抽了口涼氣,慶幸道:“多虧你提醒,這事兒還真有可能。反正咱們沒得陛下旨意,那幫舉子就算放火燒了禮部衙門,也不關咱們的事,對吧?咱們不能跟讀書人似的犯賤,自己湊上去挨巴掌……”   禮部衙門就在金水橋外,與錦衣衛鎮撫司衙門相隔不遠。若有什麼異常的動靜,錦衣衛肯定是第一個知道。   “來人!派幾個人去禮部衙門門口監看,若那幫讀書人有何動靜,立馬回報,未得本國公或蕭大人的命令,錦衣衛不得輕舉妄動!”   李景隆吩咐完畢,忽然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我倒真希望那幫讀書人一把火燒了禮部衙門。他奶奶的!自從我領了錦衣衛指揮使這個差事,那幫六部官員見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跟我強姦了他們親閨女似的,老子任這指揮使是陛下的旨意,殺大臣也是陛下的旨意,那些大臣們不敢跟陛下叫板,全衝着我來了,你說我冤不冤吶!”   蕭凡勸道:“大人別跟那幫酸儒計較,都是些讀書把腦子讀傻了的智障人士,咱們懷慈悲之心,行霹靂手段,待證得菩提之時,那些被咱們普渡的人自然會明白咱們的苦心……”   李景隆琢磨了一下蕭凡的話,接着一拍大腿,深以爲然的道:“蕭大人說的好哇!不愧是進士出身,這話的道理很是深刻,錦衣衛乾的是沾血索命的勾當,咱們這些做頭頭兒的若無慈悲之心,恐怕下面的人會造不少殺孽,所以。我平日裏經常幹那些普渡世人的事兒……”   蕭凡愕然道:“大人經常普渡世人?”   這草包居然變菩薩了?   李景隆嘿嘿色笑道:“那是當然,昨兒個我還普渡了一回呢,記得前些日子被梟首示衆的大臣嗎?那些犯官的家眷妻女被充入教坊司樂籍,永爲官妓,我這些日子天天往教坊司跑,就是爲了普渡那些犯官的妻女,讓她們欲仙欲死……”   李景隆臉上露出了淫蕩的笑容。   蕭凡攥緊了拳頭,生生忍住一腳狠狠踩上他那張賤臉的衝動。   賤人就是賤人,哪怕貴爲國公,他的本質仍然還是賤人。淫人妻女這種缺德的事情,他卻當成風流韻事說出來,絲毫沒有廉恥之心,難怪那些大臣們不待見錦衣衛。   有機會一定要把錦衣衛的大權拿過來,這樣的草包當錦衣衛的一把手,只會把錦衣衛的名聲越搞越臭。這傢伙最好的結局就是被釘在恥辱柱上,每一個過路的行人向他吐一口唾沫,直到他被活活吐死……   ※※※   次日寅時。   天還沒亮,六部九卿的官員們聚集在承天門外,在暮春尚帶着寒意的晨風中不自覺的搓手跺腳,等待着宮門開啓。   所謂早朝,金殿面聖,向天子奏陳國事,指點江山,說起來榮耀光鮮,可實際上卻不是那麼美妙,首先必須習慣每天在這寒冷的早晨四五點鐘的時候等候在宮門外,去早了多受凍,去晚了更是連宮門都進不去。   光鮮之下往往藏着艱辛,炫耀門楣鄉里之時。誰會知道這些位高權重的大臣們每日天不亮便站在宮門外瑟瑟發抖的等待宮門開啓,等待天子臨朝的這份苦楚呢?   此時宮門還未開,大臣們則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談論,所言皆是昨日春闈放榜的南方進士,以及舉子們大鬧禮部衙門之事。   一乘轎子在衆臣的談論聲中輕悄行來,轎子在承天門那高大的白玉石牌下停住,蕭凡從轎子裏走出來,他穿着五品官服,腰板挺得筆直,神情肅穆威嚴,才二十歲的他,現在已多少有了一些淡淡的不怒自威的氣質。   羣臣見到蕭凡,議論聲頓時停住,大家一齊看着他,膽小的大臣渾身輕顫了一下,不自覺的往後退了退,還有那些沒退的大臣,也有些畏懼卻又死要面子的硬挺着,望向蕭凡的眼神頗有些忌憚。   衆人怕的當然不是蕭凡本人,他們怕的是蕭凡的身份,以及越來越發展壯大的錦衣衛。   前些日子錦衣衛剛重建,便殺了京師數十名大臣,牽連犯官家眷親屬多達數百人。如此令人震撼的登場亮相,給了朝堂百官狠狠一記悶棍,錦衣衛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大臣們,我們來了,我們恢復了,你們都小心點兒!   羣臣們嘴上痛罵錦衣衛如何倒行逆施,如何敗壞朝綱,但他們畢竟是人,大部分都還是怕死的,對錦衣衛也只敢嘴裏罵一罵,甚至有的連罵都不敢罵。   平日走路都要繞着躲着走。卻不成想今日卻在這宮門口碰到了錦衣衛的第二號人物蕭凡,瞧他這模樣,應該是奉詔來參加早朝的,這下羣臣尷尬了,不知該上前打聲招呼,還是乾脆假裝沒看見……   蕭凡下了轎,看着黑暗中仍顯巍峨的宮城,心中不由意氣風發。   今天是他頭一次參加早朝,是個很有紀念性意義的日子,我蕭凡,今日便在這大明朝翻開屬於自己的嶄新一頁,玉階面聖,暢議國事,天子駕前,指點江山,用自己的雙手博一個王侯功名,人生得意若此,豈不快哉!   坦然迎着羣臣或忌或恨或懼的目光,蕭凡像一隻站在雞羣中的白鶴,那麼的卓爾不凡,那麼的神采飛揚,那麼的精神抖擻,連望向羣臣的目光都帶着幾分凌厲狠辣。   他不怕人恨,不怕人嫉,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爲誰雄……   ……   面含冷笑,睥睨羣臣之時,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了蕭凡拉風的登場亮相。   “這位大人,麻煩把租轎子的銀錢結了,謝謝。”轎伕很有禮貌的道。   “噗——”羣臣中數人不由自主的噴出聲音。   蕭凡意氣風發的表情頓時一窒,神采飛揚之態立馬消逝得無影無蹤,手忙腳亂的往懷裏掏去,嘴裏一邊問道:“多少銀子?”   “……五錢。”   “啊?這麼貴?你們是不是宰客啊?”   “……大人,整個京師都是這個價。”   “……能便宜點嗎?以後我會經常租的,多少給點面子,打個折吧。”   “大人,我們這是不二價。恕不還價,謝謝。”轎伕不卑不亢。   “……”   嘴裏一邊還價,蕭凡一邊在身上到處找銀子,找得滿頭大汗。   “……早上出門急了,忘記帶銀子,先欠着行嗎?我下午派人給你們送去……”蕭凡神色尷尬道。   “大人,小的車馬行本小利薄,恕不賒欠。”轎伕回答得很客氣,但目光中已有了些不耐,京師租轎子的官兒見多了,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位磨磨唧唧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是開黑店的啊?”   “……”   蕭凡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一小錠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的落在轎伕手裏。   “拿去,餘下的算賞你了。”   轎伕頓時眉開眼笑的躬身道謝,一掃剛纔討價還價時的頹靡之態。   蕭凡回頭一看,卻見李景隆朝他翻了個白眼兒,一副跟他不太熟的模樣,往遠處走了幾步站定。   蕭凡急忙朝他道謝:“多謝大人義伸援手,下官感激不盡……大人來得挺早的啊,呵呵……”   李景隆咳道:“我早來了,見你忙着討價還價,沒好意思上來跟你打招呼。”   蕭凡面有赧色:“下官俸祿不多,日子過得頗爲拮据……”   李景隆一副很丟臉的表情,嘆道:“我是真不想理你的,可惜啊,咱們都同屬一個衙門,不理不行,拜託你不要讓咱們錦衣衛沒面子好不好?這麼多大臣都在看着呢……”   “下官以後儘量讓自己豪爽一點……”   ※※※   昧爽之時,午門上方的五鳳樓銅鐘數響,沉實厚重的宮門開啓,百官按品階職司高低排好班,依次魚貫入宮,踱着四平八穩的官步,緩緩朝奉天殿走去。   衆大臣神情肅穆端莊,手執朝儀用的白玉象牙芴板,在兩名宦官的帶領下,穿過太廟和太社稷,進了午門,午門內早已有兩排手執儀仗旗幡的大漢將軍等候,見羣臣來到,便將儀仗高高舉起,走在最前,後面跟着數名宦官,最後纔是正式的朝廷官員。   官員也不能亂站,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的,是有爵位在身的公侯駙馬伯,其次是五府的武將和六部的官員,再其次是九卿官員,最後墊底的是應天府及在京雜職官員,包括左右春坊,詹事府,以及各司經局官員,不如儀者,從監察御史及鴻臚寺糾劾。   蕭凡是錦衣衛官員,本無資格上殿,朝班之中也沒他的位置,但朱元璋特別點名,蕭凡只好耷拉着腦袋走在所有官員的最後。   原本李景隆也應該陪他走在最後的,可李景隆投了個好胎,有個死了的曹國公老爹,他襲爵繼承了國公之位,所以他竟有資格走在所有朝臣的最前面。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該扔。   蕭凡小心翼翼跟着羣臣的隊伍往前走着,從皇城門,到承天門,再到午門,沿路都懸掛着訓誡百官的大紅色木牌,皇城門前牌書:“大小官員面欺者斬”,午門牌書:“官員人等說謊者斬”。   蕭凡一路看得既覺有趣,又覺好笑,這大概是歷史上最早具有中國特色的標語口號了吧?   進了內宮城,當先一座氣勢恢弘的大殿矗立在蕭凡眼前。   奉天殿,百官朝賀皇帝,舉行正式朝會,參奏政事的大殿,也就是俗稱的金鑾殿。   殿外四面出檐,滲金圓頂,殿頂上還綴有一顆碩大的金球,一派金碧輝煌,富麗宏偉之相,宮燈巨燭將大殿照得明亮如晝。   這時羣臣已經站在了奉天殿外,不過他們並沒有進殿,而是仍按品階和職司排成班,然後不言不語,神色肅穆恭謹的站在殿外的御道上,等候皇帝臨朝。   蕭凡……仍舊很低調的站在羣臣的最末尾。   很快,鼓樂聲起,奉天殿後的華蓋殿走出兩列儀仗,皇帝御門,錦衣力士張五傘蓋、四團扇,聯翩自東西升立座後左右;內使二人,一執傘蓋,立座上,一執武備,雜二扇,立座後正中。   皇帝先入殿,安座後,再鳴鞭,鴻臚寺官員唱羣臣之名入班,左右兩班齊進御道,再排班。此時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東上,行一拜三叩頭禮,是爲“大班”。公侯、駙馬、伯自成一班(勳戚班),居武官班前而稍離。   羣臣行禮畢,鴻臚寺官對御座宣念謝恩,見辭員數,這些人已於日前在寺具本報名,此時在庭下或午門外遙行五拜三叩頭禮。   一直到現在,上朝時面聖的禮儀這纔算做完了,接下來鴻臚寺官員高唱各官有事進奏,正式的早朝便開始了。   蕭凡初次臨朝,站在最後跟着羣臣有樣學樣,戰戰兢兢的倒也不曾出紕漏。   朱元璋坐南面北,神態威嚴。他穿着正式的皇帝朝服,頭戴翼龍冠,面無表情地坐在龍椅上,看着羣臣向他叩拜,儘管年已老邁,可他仍挺直着腰板,像一個爲了信仰而戰鬥了終身的老兵,堅毅不屈的做着每一件他應該做的事。   朱允炆坐在龍椅的下方,身子微微傾斜,自被冊封皇太孫後,他必須跟着朱元璋一起臨朝,用心體會學習處理朝政。   待到所有的程序做完,蕭凡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發現滿腦門的汗。   上朝,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哪怕一個動作做錯了,或者不小心咳嗽一聲,都會有監察御史跳出來參劾,而朱元璋又是個不怎麼隨和的人,朝儀上出了紕漏的大臣,輕則廷杖,重則問罪甚至殺頭,蕭凡覺得有些害怕,朱元璋嗜殺的威名遠播四方,前世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況且這是大朝會,跟以往朱元璋私下召見不一樣,朝會以禮儀爲大,當着這麼多大臣的面,蕭凡若出了錯,朱元璋就算想袒護都沒辦法。   不過,幸好所有的程序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等朝會開完,再低調的跟着大臣們退出皇宮,今日的上朝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正在心裏打着如意算盤,蕭凡卻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冷哼。   愕然扭頭一看,蕭凡笑了。   身旁的這位是老熟人,原禮部右侍郎,後來被朱元璋降職爲御史的黃觀,明朝歷史上第一位連中三元的黃大才子。   蕭凡急忙朝他友好的笑了笑,同朝爲官,又在朝班上站在一起,緣分吶!   可惜黃觀彷彿對他怨氣頗深,對蕭凡的笑容視而不見,他雙目直視前方,表情冷硬且冰涼,趁着鴻臚寺官員唱喝奏事的當口,黃觀從齒縫中低不可聞的迸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只有蕭凡能聽見。   “無恥國賊,你必沒有好下場!”   蕭凡一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黃觀做人也太差勁了吧?   蕭凡的臉瞬間變得冰冷,看來這傢伙跟黃子澄是同一種人,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偏偏還把自己當成是正義的化身。   可惜了,以前還把黃觀當偶像來着,看來這位偶像跟粉絲不是一條心吶。   這時鴻臚寺的官員已唱喝完畢,羣臣也安靜下來,整個大殿頓時鴉雀無聲。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忽然一揚手,止住了幾位大臣欲出班奏事的動作,他先開口說話了,聲音緩慢而低沉。   “各位愛卿,昨日落榜舉子於禮部衙門討要說法,你們可曾聽說?”   羣臣暗驚,急忙齊聲道:“臣等已聽說。”   朱元璋哼了哼,道:“張紞,你是禮部尚書,舉子鬧事所爲何因?”   張紞一驚,急忙手執芴板出班奏道:“陛下,舉子鬧事,實因……因他們對春闈榜單上的人選不滿,臣以爲這是有心人暗中挑撥煽動所致,臣請陛下嚴究暗中挑撥之人。”   朱元璋鷹目射出銳利的光芒,緩緩掃視羣臣,陰沉道:“你們呢?你們也認爲舉子鬧事是有人暗中挑撥煽動麼?”   羣臣被朱元璋看得頭皮一陣發麻,紛紛低下頭去,訥訥不敢言聲。   朱元璋見無人答話,冷哼道:“皇榜上所取貢士共計五十二人,全部皆是南方人,這也是有人挑撥的嗎?”   朱元璋冷森的話語令羣臣顫慄不已,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啊。   張紞也被嚇得撲通跪在大殿的金磚地面上,他面色蒼白,渾身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朱元璋面孔變得有些紅潤,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他忽然重重一拍龍椅的扶手,嘶聲怒道:“一榜進士,全部都是南方人,這分明是有人徇私舞弊,偏袒鄉人,你們都是瞎子嗎?這麼明顯的事情竟然看不出來?錦衣衛李景隆,蕭凡何在?”   “臣在。”李景隆站在勳戚班的前面,聞言迅速的出班,手執象牙芴板跪道。   蕭凡站在朝班的末尾,最靠後的位置,他卻動都沒動。   爲何沒動?   因爲他不敢動。   他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個事情很要命。   他發現出班跪奏的官員,如張紞,李景隆等,他們雙手都捧着一塊長方形的白色板子,這塊板子是做什麼用的他不知道,按規矩,禮部的官員應該在上朝前派人專門來告訴他關於上朝的禮儀,以及各種注意事項,但不知是不是禮部官員故意忘記了,直到進了金殿也沒人告訴他上朝該如何叩拜,如何行禮,如何奏對,更重要的是……那塊板子到底是幹嘛用的?爲何別人都有,偏偏他蕭凡沒有?   朱元璋是個很看重朝儀的皇帝,本來是平民泥腿子出身,一朝成爲帝王,自然要求大臣們處處言行符合古禮,以此證明他是皇權天授,洗掉一些身上的土氣,若有大臣出現失儀的情況,懲罰往往也是很重的。   朱元璋剛點了他的名,蕭凡便急得汗都下來了,這時若是兩手空空的站出班去,估計下一秒他就會被殿內站立的大漢將軍拉到午門挨廷杖。   “錦衣衛蕭愛卿,蕭凡何在?”朱元璋再次喚道,聲音已略有些不耐。   蕭凡擦着汗,轉頭一看,卻見身邊的黃觀腰間的玉帶上斜斜繫着一塊芴板,一見之下,蕭凡不由大喜。   不管了,先借用一下,待會兒還你。   於是蕭凡右手閃電般伸出,唰的一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黃觀腰間繫着的象牙芴板偷了過來,然後急忙搶出班去,學着大臣們的樣子,跪拜下來雙手捧着芴板恭聲道:“臣在。”   朱元璋見蕭凡捧着一塊象牙芴板,不由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蕭凡,朕命你們錦衣衛緹騎出動,全力偵緝春闈榜單一事,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敢徇私舞弊,重用鄉人,水落石出之時,火速報於朕!”   “臣,領旨!”李景隆和蕭凡齊聲應道。   突兀的聲音從大殿後方傳來。   “啊——我,我的芴板呢?誰拿了我的芴板?”黃觀氣急敗壞的脫口驚呼道。   “大膽!金殿之上,何人喧譁?”朱元璋正爲春闈榜單一事生氣,見有人失了朝儀,不由大怒道:“大漢將軍,給朕把他趕出金殿,午門施五記廷杖,以儆效尤!”   “陛下,臣失儀,臣有罪!臣……啊!蕭凡,你……你的手上……你手上的……”黃觀的聲音漸漸遠去,淒厲且悲憤。   朱元璋和羣臣的目光好奇的投到蕭凡身上。   蕭凡手捧芴板,一臉無辜的眨着眼睛,很萌很天真。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七章 金殿面聖(下)   朱元璋高高坐在龍椅上。看着一臉無辜的蕭凡,平靜的老臉不由自主的扯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淡然。   “蕭凡……”   “臣在。”   “……五品以上官員上朝時才用芴板,五品以下可以不用。”朱元璋淡淡的提醒道。   “啊?”蕭凡看了看手中的芴板,心中不由有些悲憤。   你早說啊!沒人告訴我,我怎麼知道?虧我還勉爲其難偷了別人一塊,被偷的這會兒在午門挨板子呢,那頓打捱得多冤吶!蕭凡都爲黃觀不值……   “臣……失儀!”說着蕭凡趕緊將芴板往自己腰間的玉帶上一插,語氣悔恨的叩首道。   “你失不失儀的可以另說,朕奇怪的是,你手中那塊芴板是怎麼來的?”朱元璋捋着鬍鬚悠悠問道。   蕭凡面不改色道:“臣剛纔在承天門外撿的……”   朱元璋目光閃動,語調平靜道:“既是撿的,記得散朝之後還給人家。”   “臣……遵旨。”   朱元璋再沒理會蕭凡,抬眼望着羣臣,沉聲道:“朕自立國大明至今,已有三十載,遙想當年,朕掃蕩羣雄,驅逐暴元,復我漢人江山,統一天下後。朕深知立國以武,治國以文的道理,三十年來,朕對文人士子一直禮敬有加,引爲國士,朕當年定都應天,立國大明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開科取士,完善科制,爲國招取人才,收天下俊傑,爲朕治理大明!朕待士子文人鍾愛若此,卻不想有人竟在如此重要的科舉一事上徇私舞弊,使朕錯失國器良材,朕且問問爾等,你們對得起朕嗎?對得起那些十年寒窗苦讀的士子們嗎?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朱元璋越說越憤怒,整張臉不自覺的變得通紅,胸膛急促的喘着粗氣,雙手緊緊抓着龍椅扶手,氣得瑟瑟發抖。   雖然他未指名道姓,可羣臣心中有數,頓時所有人的目光望向站在朝班中的一位看起來比朱元璋年紀更老的老頭兒。   這老頭兒便是劉三吾,此次丁丑科會試的主考官,年逾七十八歲的當朝鴻儒,洪武十八年,他以六十六歲高齡,被茹瑺薦舉出仕。深得朱元璋敬重,被任翰林學士,並參與了制定禮制和三場取士之法,是洪武朝中年紀最大,學問最深的儒臣。   這次的會試結果實在太令人喫驚,朱元璋儘管敬重劉三吾,卻也不得不公然在朝堂上拿話不輕不重的點了點他。   劉三吾站在朝班中不言不語,如同老僧一般入定,朱元璋含沙射影的那些話他彷彿完全沒聽到似的,臉上根本找不出一絲喜怒。   待到朱元璋的話說完,劉三吾這才捋了捋鬍子,花白的眉毛微微往上一挑,往殿中走了兩步,跪在金磚地面上昂然道:“陛下,臣有內因,伏乞天聽!”   朱元璋看着老邁抖索的劉三吾,心中暗歎,畢竟這位大臣爲人耿直而且忠誠,於儒林中深得人心,想到這裏,朱元璋一時倒也不忍對這位年紀比他還大的老人太過苛責。只得淡淡道:“劉愛卿年事已高,經不得跪拜,有事可以站着奏對。”   劉三吾直起腰板,卻沒起身,凜然直視朱元璋道:“多謝陛下面恤,老臣這回還是跪奏吧。老臣奉詔主持今歲科舉會試,忝爲會試主考,身負陛下重託,自是不敢稍有懈怠,有悖聖恩。老臣開考前便屢次察看江南貢院,派人修繕若干號房,生恐慢待了士子,考時又親自臨場監考,並多次訓誡各號房考官說:‘才子們十載寒窗,今日會聚貢院以三場定優劣,天下士子之前程盡在當下,我等爲國取士,萬不可徇私舞弊,有負聖恩,亦辜負了志士報國之心。’,陛下,老臣如此作爲,心中不敢存一絲一毫私念,老臣願以舉家性命擔保,考試過程中,絕無一人徇私舞弊……”   “……至於春闈榜單上皆是南方人,這一點老臣也是始料未及,但綜觀南北學子應考文章,南方學子的文章。無論是破承,立意,辭藻,還是韻律,確實要高於北方學子,老臣評閱試卷只以文章優劣爲準,從不管他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   朱元璋見劉三吾羅裏囉嗦的說了一大通,不由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然而終於還是緩了緩臉色,溫聲道:“劉愛卿辛苦,朕都知道,朕剛纔說的那些話,並非衝着劉愛卿去的,愛卿不可多心,此事暫且不提,便由錦衣衛先查查再說吧,無論有沒有人徇私,錦衣衛的結果出來,必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會還劉愛卿一個清白。”   劉三吾聽得朱元璋說話雖然溫和友善,但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是懷疑有人在考試中做了手腳,言中之意。分明對他的一番自白不太相信。   劉三吾眉毛一挑,忍氣吞聲的拜道:“老臣遵旨,老臣已過古稀之年,殘軀多病,但老臣心中一腔正氣卻未絲毫減退,老臣問心無愧,不管誰來查,老臣仍是這句話,今科會試,絕無徇私舞弊之人!不論錦衣衛查多少遍,老臣絕對清清白白!”   朱元璋聽得劉三吾這番話似軟實硬。似迎卻拒,他不由眉頭一皺,臉上不悅之色愈深,朝劉三吾揮了揮手,聲音冷淡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劉愛卿如是說,朕自然是信的,愛卿且退回班去吧。”   劉三吾叩拜,然後緩緩站回了朝班。   冷眼看着劉三吾一副昂然凜冽之色退了回去,朱元璋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轉眼一掃,看見仍跪在殿中的李景隆和蕭凡,朱元璋仔細看了看二人,見李景隆雖面帶正色,然而數年的浪蕩風流生活,仍在他臉上顯露出紈絝之色。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失望,這個甥孫,襲了他父親李文忠的國公爵位後,日子過得太荒唐,一點也不像他父親的智勇果敢,更不像他這位舅姥爺的狠辣酷厲,完全就是個混喫等死的浪蕩公子,這次的丁丑科案關係到北方士子對朝廷的人心歸附,事關重大,若交給他辦,委實令人放心不下。   權宜了一陣後,朱元璋眼睛掃向李景隆身旁的蕭凡,終於露出些許的滿意之色,這個年輕人是他爲孫兒定下的肱股之臣,雖然有能力,但缺乏磨練,這次的案子也許正好是個磨練他的機會,將來允炆即位,想必他能成爲一位治世名臣吧。   頓了一會兒,朱元璋冷聲道:“蕭凡。”   蕭凡一驚,急忙伏身拜道:“臣在。”   “此案朕便交由你帶領錦衣衛緹騎全權偵緝,你要用最短的時間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看看這次會試有沒有人徇私舞弊。有沒有士子與考官勾結,如果有,把人給朕揪出來!天下士子的眼睛,全都盯着你,你萬萬不可負了朕,負了天下!”   “臣……遵旨!”   ※※※   在百官山呼萬歲聲中,早朝散了,朱元璋拂了拂袍袖,在大漢將軍和宦官們的圍侍下,率先起身往後面的華蓋殿走去。   朱允炆跟在朱元璋身後,趁人不注意,朝蕭凡打了個眼色。   蕭凡會意的點頭。   待朱元璋的身影消失,羣臣這才站起了身。   蕭凡剛隨着大臣們往殿外走了兩步,一道顫巍巍的身影迎了上來。   蕭凡扭頭一看,卻是劉三吾。   劉三吾站在蕭凡身前,捋須而立,靜靜的看着他,一張佈滿了老年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蕭凡直視他的眼睛,他發現眼前這位七十八歲老人的眼神很乾淨,很清澈,沒有一絲雜質,看起來如稚兒一般純淨無暇。   蕭凡心中頗有些訝異,能在年紀如此老邁的人眼中發現這種清澈的眼神,此人若非隱藏得很深的大奸大惡之徒,便是絕對正直善良的大義之人。   “劉大人。”蕭凡拱手爲禮道。   劉三吾回禮道:“閣下便是錦衣衛的蕭同知嗎?”   “下官正是。”   劉三吾沉默了,花白的鬍鬚隨風微動,半晌,他才嘆道:“老夫一心爲國取士,卻不成想竟惹陛下疑竇,老夫心痛萬分啊!”   “劉大人不必如此,錦衣衛會把事情查清楚的,劉大人若是無辜,當可還您一個清白。”蕭凡溫聲勸慰,不知爲何,他對劉三吾的印象不錯,從眼神中看得出,劉三吾跟黃子澄黃觀之流不同,這位老大人年紀雖大,可卻不甚世故,更不懂做官,是一心撲在學問裏的高級知識分子,他的眼中只有文章,只有學問,再無其他,這一點從他圈定五十二名進士全是南方人可以看得出來,這麼離譜的事兒都幹得出,確實是個單純得有些可愛的執拗老頭兒。   劉三吾看着蕭凡,眼神有些懷疑。   “老夫久聞錦衣衛的手段,此刻特意相詢蕭大人,你剛纔所說的把事情查清楚,是怎樣的查法?”劉三吾捋着鬍鬚,意味深長。   蕭凡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道:“劉大人放心,這回下官會好好查,不僞證,不用刑,不牽連,不蔓引,一切有根有據,不論是怎樣的結果,總歸讓人無話可說。”   劉三吾頗帶驚奇之色的盯着蕭凡看了許久,這纔不可思議的搖搖頭,鄭重的向蕭凡作了一揖,道:“如此,老夫就不擔心了,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老夫對得起陛下,亦對得起自己,更對得起天下士子。春闈榜單人選,老夫是經過再三斟酌遴選,絕無徇私之處,蕭大人儘可放手清查。”   “多謝老大人體諒下官。”蕭凡趕緊施禮道。   劉三吾再朝蕭凡拱手作別,轉身時只聽得他嘴裏喃喃自語:“想不到錦衣衛中竟有講道理的人,異數,異數啊……”   蕭凡擦汗,慚愧,慚愧啊……   ※※※   事實證明異數是不能做的,別人撒尿都往地上撒,異數撒尿往天上撒,這樣的人很討厭。   當錦衣衛的異數蕭同知款款走出午門時,馬上便遭到了某位苦大仇深大臣的瘋狂打擊報復。   “砰!”   一隻軟面黑底官靴不偏不倚的砸中了蕭凡的腦袋,砸得蕭凡一個趔趄。   “誰?誰敢暗算我?”中了招的蕭凡勃然大怒。   “本官……砸的你,你……你待怎樣?”奄奄一息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蕭凡扭頭一看,不由大喫一驚,失聲道“黃大人!你怎麼被打成這樣了?”   施暗算的人正是御史黃觀,剛纔在朝會上失儀,被朱元璋命人趕出金殿,施廷杖五記。   看來這五記廷杖打得挺賣力的,黃觀此時趴在地上動都動不得,渾身疼得直哆嗦,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肥大的屁股朝天高高的撅着,姿勢很難看。   蕭凡走到黃觀身邊蹲下身,伸出雙手很熱情的道:“黃大人,下官送您回府吧,回家好好養傷,以後在金殿上可要吸取教訓,別再一驚一乍的了,那樣多沒禮貌……”   黃觀無力的揮着手,憤恨的瞪着蕭凡,咬牙切齒道:“滾……滾遠點兒!本官不用你假好心!奸賊,你要記住今日,本官與你勢不兩立……”   蕭凡絲毫不以爲忤,仍舊熱情的道:“黃大人別客氣了,這會兒又沒人送你回府,你的家人又進不來午門,你不要我扶打算一路匍匐回家嗎?”   說話間,蕭凡已經非常熱心的將黃觀整個人扶了起來,然後把他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兩人步履蹣跚的朝承天門走去。   黃觀卻絲毫不領情,嘴裏猶自叫罵:“本官跟你客氣個屁!滾開!奸賊,不要用你那雙髒手碰我!本官寧死也不受奸臣一丁點兒恩惠!”   “黃大人,您講點道理成嗎?我哪裏像奸臣了?我一沒禍亂朝綱,二沒陷害同僚,三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做人本本分分,做官戰戰兢兢,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像奸臣了?”蕭凡耐心的跟他解釋。   黃觀被他強行架着走,嘴裏不停的冷笑:“你還好意思說你沒陷害同僚?前些日子菜市梟首的數十名大臣,他們不是死在你錦衣衛手裏的嗎?”   蕭凡停住身子,緊緊盯住黃觀,正色道:“黃大人,你摸着良心說句實話,你認爲他們是死在我手裏的?真是這樣嗎?”   黃觀不由一窒。   朝堂上下都知道,那些大臣是死在朱元璋手裏的,錦衣衛在這件事裏充其量只是一把握在朱元璋手裏的尖刀,殺人的罪過皆在朱元璋這個兇手,刀是無罪的。   不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誰敢說?   黃觀不說話了,他很清楚事情的本質是什麼,這事說到底,確實怪不得錦衣衛。   半晌,黃觀彷彿又找到了理由,悲憤道:“但是……你剛纔在金殿上偷我芴板,害我被施廷杖,這總不假吧?”   蕭凡一臉正氣的表情頓時化成滿臉尷尬,乾咳數聲道:“……黃大人,剛纔是個誤會,其實你那芴板不是我偷的,是我在地上撿的……”   “放屁!你還狡辯!總之你這傢伙不是好人!將來必成禍亂天下的奸臣,本官寧死不與你爲伍,也絕不接受你半點恩惠!放開我,放開我!”黃觀激動得渾身亂扭,手舞足蹈,像個英勇不屈的地下黨。   “黃大人,你能安靜點嗎?我沒要你與我爲伍呀,我只是送你出宮門而已,不要說得那麼嚴重……”蕭凡無奈的按住亂蹦亂跳的黃觀。   黃觀像個鬧脾氣的孩子,猶自大吵大鬧,還不停的掙扎。   蕭凡的耐心被耗盡了,他一直不是個耐心很好的人。   “你真不要我扶?”蕭凡瞪着黃觀道。   “不要!寧死不受你這奸賊一丁點兒恩惠!免得污了本官清名!”黃觀回瞪着他。   “好,這可是你說的啊,不扶正好,我還省得累一身汗呢,靠!好心沒好報!”   蕭凡說完就架着黃觀轉了個身往回走。   “你……你這奸賊,爲何往回走?你要帶我去哪裏?”   蕭凡沒理他,架着他走到剛纔他趴着地方,還伸腳量了一下。   “你剛纔是趴在這裏的,對吧?”蕭凡笑問黃觀。   “……對!那又如何?”黃觀一梗脖子怒聲道。   “那就對了!”   蕭凡立馬使了一招掃堂腿,狠狠一絆,把黃觀絆了個四腳朝天。   “啊——”黃觀慘叫出聲。   蕭凡笑眯眯的拍了拍手,道:“既然不受我這奸賊丁點兒恩惠,那您就老實趴在這兒等錦衣親軍把你扔出去吧。”   “你……你這心腸惡毒的奸賊!嘶——”黃觀疼得直抽涼氣。   蕭凡說完扭頭就走,順便狠狠一甩大袖,以表達心中的不滿。   讀書人,簡直不可理喻之極!這種人天生欠抽,以後罵人若想罵得惡劣一些,就罵人家是讀書人,既痛快又解氣!   或者更直接一點,“你是黃觀!”“你才黃觀!你全家都黃觀!你全家不但是黃觀,還都黃子澄!”   惡毒吧?   不再管地上趴着的黃觀的死活,蕭凡頭也不回的朝宮門走去。   他心中有些哀嘆,看來自己跟黃子澄,黃觀他們這些清流派今生註定是敵人,從第一次見面便已註定了,宿命啊!像那誰來着?……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小李飛刀和上官金虹?   如果與滿朝大臣的關係像西門大官人和金蓮就好了,和諧呀。   “慢……慢着!你站住!”   剛走了幾步,身後的黃觀忽然開口叫住他。   蕭凡回頭,冷眼瞧着他:“怎麼?改主意了?願意接受我這奸賊的恩惠了?”   黃觀大怒:“呸!本官寧死不受!”   “那你叫住我幹嘛?”   “……本官的芴板,還我!”黃觀怒氣衝衝道。   蕭凡忽然間得了老年癡呆症似的,神情瞬間變得迷茫起來。   “……芴板?什麼芴板?”   “你裝什麼傻!就是在金殿你偷了我的那塊芴板!奸賊!小人!無恥之徒!”黃觀氣得破口大罵。   “我偷的那塊芴板?這事兒我得好好回憶回憶……”蕭凡滿臉深思之色,然後轉過身,一步,兩步,三步……   最後就這樣沉吟着離開了黃觀的視線……   “國之不幸,降此妖孽,嗚呼哀哉——”黃觀眼睜睜的看着蕭凡的身影消失在宮門,然後他趴在午門廣場正中,神情沉痛,仰天悲呼……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八章 身陷死局   過了金水橋,走出承天門。蕭凡腰間的玉帶上還繫着黃觀的那塊象牙芴板,——這玩意兒應該值不少銀子吧?就這樣還給他豈不是太便宜他了?拿到外面賣掉去,賣得幾兩算幾兩,反正自己與那些所謂的清流官員已經勢如水火,不在乎多架這麼一件樑子。   這是一種典型的光棍心態,也就是俗話說的“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   現在蕭凡要想的是,該如何將丁丑科案處理得妥妥當當?   臣子奉旨辦案,首先想到的應該是什麼?   當然是皇帝的用意。簡單的說,辦案的官員其實只是皇帝手中的一件工具,實際上案子是皇帝在辦,只是假臣子之手而已。   那麼朱元璋的用意是什麼?他想把案子辦到一個什麼程度?哪些人該殺頭,哪些人該得益?   毫無疑問,老朱對劉三吾是很不滿的,不滿的根源在於那張全是南方進士的榜單。   從純學術的角度上來說,劉三吾並沒錯,爲國取士,當然要取文章最好最出衆的,自古南方比北方更繁榮穩定,多次戰亂亦影響不大,太平日久,南方學子的學問和文章自然比北方學子出衆一些,這是不爭的事實。   劉三吾是個老學究,絲毫不懂變通,一味的只以文章優劣作爲取士的標準,所以出現了這次的會試榜單上五十二名貢士全是南方人的奇異事件,從明面的道理上來說,劉三吾並沒有做錯什麼,以成績定優劣,本是自古奉行的真理。   但是從朱元璋的帝王角度來說,劉三吾如此作爲可就大錯特錯了,老朱沒氣得當場砍了他,估計是劉老大人那近八十歲的高齡救了他自己。   帝王角度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南方是大明的南方,同樣的道理,北方也是大明的北方。   有一個很客觀的事實,大明立國剛剛三十年,這三十年來,南方倒是頗爲平靜,朱元璋與張士誠,陳友諒兩戰定天下,南方從此再無兵災。但北方卻是飽受戰亂凌虐,前元的殘暴統治令天下義軍紛紛揭竿而起,一直到如今,北方仍時不時的遭到北元的侵犯劫掠,相對而言,北方這幾十年來一直都處於不穩定的環境下,多年來民不聊生,文人學子備受摧殘。所以北方學子的學問根基不如南方,實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任何一個朝代的皇帝統治天下,文人是最不能得罪的,打江山靠的是武將精兵,治天下只能靠文人,文人士大夫是維護統治階級最重要的基礎。戰亂頻繁,生存環境惡劣,北方學子與朝廷本來就離心,朱元璋要的是大明江山的穩固統治,北方學子與朝廷不同心,這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此時正是需要用功名和官位來籠絡北方學子之心的時候,劉三吾卻在這個時候將榜單上的貢士全部取爲南方舉子,實在不能不讓朱元璋火大,老朱的如意算盤被老劉這一套認認真真的瘋魔棍法全給攪和黃了,老朱能不生氣嗎?   不得不說,劉三吾老大人的學問確實高深,可他的政治眼光卻實在太短淺了,這樣的人應該好好待在翰林院裏編課本,研究學問,老朱實在不該把他放出來任主考官,給他自己添堵。   從學術上來說,劉三吾做得沒錯,按成績取名次本是正道。   從政治角度上來說,朱元璋也沒錯,成績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人心,士子之心。   兩邊都沒錯,蕭凡犯愁了,自己應該怎麼辦?這件事很是棘手呀。   若蕭凡真是那種昧了良心的朝廷鷹爪,這事兒倒好辦了,按朱元璋含蓄的意思,把劉三吾拿入詔獄整治一番,然後再把其他的主考官也抓起來,嚴刑逼供之下,哪怕是隻兔子,它也得老老實實承認它其實是隻老虎,然後再給他們安上個“胡藍黨餘孽”的罪名,最後貢士榜單全部作廢,重新再將北方舉子選幾十個上去當進士,這事兒便可以算是功德圓滿了。   蕭凡左思右想,他認爲朱元璋命他辦這案子,肯定就是希望自己把案子辦成這個程度。   犧牲劉三吾這位德高望重的博學鴻儒,再犧牲幾個無足輕重的副主考官,隨便給他們安個什麼殺頭的罪名,推翻榜單重新取士,最後皆大歡喜,蕭凡肯定會立功被嘉獎,北方舉子們肯定會對這位鐵面無私的錦衣衛同知蕭大人感恩戴德,滿朝文武則敢怒不敢言。洪武朝再次恢復一團和氣……   自己能這麼做嗎?   蕭凡問自己。   當然不能!原因很簡單,劉三吾不該死,他沒錯,一個對學問認真的老頭兒,充其量只是有點不討人喜罷了,但他並不能因爲認真而死於非命。   蕭凡不介意做奸臣,但他不願做一個連人性都泯滅了的奸臣,那樣的人可以爲個人的名利,官位,利益不顧一切的殺人請功,可是蕭凡做不到,前世他打劫都秉持着“劫財不劫命”的善良原則,要他殺一個沒犯錯的人,對不起,他還沒黑到這種程度,哪怕是朱元璋的意思也不行。   蕭凡的心徒然沉重了許多,這一次,也許不得不忤逆朱元璋的意思,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不管什麼下場,他只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蕭凡再抬頭時,目光已滿是堅毅。   ※※※   回到鎮撫司衙門,蕭凡叫來了曹毅和袁忠兩名千戶,然後將朱元璋的聖旨告訴了他們。並讓他們馬上將緹騎派出,四處暗中調查民間對於科考一案的反應,以及各主考官有沒有徇私舞弊的情況,有沒有行賄受賄的行爲等等。   二人肅然領命。錦衣衛調查偵緝是最拿手的,相信很快會有回報。蕭凡心裏清楚,實際上這次的科考清白得很,肯定查不出什麼犯法違紀的罪證來,不過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足了,哪怕知道沒結果,但看在朱元璋眼裏,至少能證明自己是個認真辦事的人。   蕭凡心裏沉甸甸的。他現在很煩惱,這件案子看似平常,但朱元璋那冷如刀鋒般的陰鷲目光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   朱元璋在等待,等待自己高高舉起屠刀,按照他的意志,殺一批人來平息這個事情,籠絡北方舉子的人心。   劉三吾也在等待,這個心思單純的老人在等着錦衣衛的調查結果,以此證明他的清白,期望朱元璋給他一個公正的評斷。   身爲這件案子的主辦官員,蕭凡該如何做?事到如今,案子已不像表面上看去那麼簡單明瞭,往深了說,這是一次皇帝和臣子的碰撞,是真理與帝王之術的對立,是學術和政治兩個極端無法避免的矛盾接觸。   看似簡單的案子,實則兇險萬分,蕭凡若處置不當,以朱元璋的爲人,必然會毫不猶豫的殺了蕭凡。   蕭凡是朱元璋留給孫兒身邊的肱股之臣,他的立場非常重要,一個肱股之臣首先要做到的是什麼?那就是體察上意,服從帝王的意志,這是最重要的,若蕭凡做不到這一點,朱元璋必定不會留他性命,對朱元璋來說,大明的江山社稷比什麼都重要,他不會在朱允炆身邊留一個陽奉陰違的肱股之臣,對朱元璋來說,這是個禍患。   事情很簡單,蕭凡面臨兩個選擇:構陷劉三吾,殺了他,合了朱元璋的心意,蕭凡不但能保命,還能立功。另一個選擇就是,堅持自己的原則。不殺劉三吾,如此一來,朱元璋必然龍顏大怒,蕭凡性命不保。   蕭凡扶着額頭陷入了深思,他在思考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保住劉三吾的老命,也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思索良久,蕭凡黯然嘆息,行走官場,如置身地獄油鍋,每一步暗含兇險殺機,哪有那麼多兩面討好的事?   午門上方的五鳳樓傳來悠揚的鐘聲,一下一下撞擊在蕭凡心頭,敲得他渾身顫抖不已。生平第一次,他遇到了人生的嚴峻考驗。   ※※※   下午,一名宦官進了鎮撫司衙門找到蕭凡,朱允炆於會賓樓請他一晤。   蕭凡不敢耽誤,急忙起身去了。   匆忙帶了幾名錦衣校尉,如今的蕭凡坐錦衣衛第二把交椅,位高權重,出入雖不敢說扈從如雲,至少有資格帶幾名隨身侍衛了。   急匆匆走到城西,蕭凡神色凝重的進了會賓樓。   會賓樓是一座新開的酒樓,以前朱允炆帶他來過一回,蕭凡還記得這座酒樓的堂內佈置以及營銷手法很是熟悉,將他以前在江浦醉仙樓當掌櫃的招數全數套搬過來了,這位會賓樓的掌櫃如此生搬硬套,真有些讓人哭笑不得。   進了會賓樓,蕭凡留下錦衣校尉們守在大堂,他自己上了二樓的雅閣。   朱允炆的侍衛正守在二樓的樓梯間,見蕭凡來了,便將他領到一間雅閣的門口,推開門,卻見朱允炆背對着門,正出神的凝望着窗外的繁華鬧市。   聽到聲響,朱允炆回過頭,朝蕭凡笑道:“你來了?坐吧。”   蕭凡上下打量了一下雅閣,嗯,感覺很熟悉,連雅閣的佈置都跟江浦的醉仙樓相似,真想認識一下會賓樓這位神奇的老闆,然後問問他是不是隻長了眼睛卻沒長腦子,生搬硬套到這種程度,委實很不容易。   彼此的交情用不着那一套虛假的寒暄客套,蕭凡坐下之後,朱允炆開門見山道:“丁丑科會試一案,皇祖父交給你偵辦,你打算怎麼辦?”   蕭凡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愁眉苦臉道:“我是這樣想的啊……首先把劉三吾那老傢伙抓進詔獄,還有那幫無聊的副主考官,也統統抓進詔獄,然後嚴刑拷打逼供,讓他們自己承認考前收了多少舉子的賄賂,最後栽他們一個收賄貪墨之罪,全部梟首誅族,原來的貢士榜單全部推翻,嗯,大功告成!”   朱允炆倒抽一口涼氣,不敢置信的瞪着他道:“你……你你,你怎麼能這樣?你這不是構陷同僚嗎?這是傷天害理呀!”   蕭凡慢慢吞吞挾了口菜,嚼巴兩下,然後抬眼瞧着一臉憤慨的朱允炆,一本正經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殿下,你瞧瞧,仔細瞧瞧……”   “瞧什麼?”朱允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仔細瞧瞧我這張英俊的臉。”   “怎樣?”   “你沒發現我這張英俊的臉被這件破案子愁得都扭曲了嗎?”蕭凡嘆了口氣,又仰頭喝了杯愁酒,道:“我若真按剛纔說的那麼辦,至於現在愁成這樣嗎?”   朱允炆頓時轉怨爲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心腸狠毒的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你肯定下不了手的,我的眼睛沒看錯人。”   蕭凡沒精打采道:“你誇我一句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什麼事都不用管,我怎麼辦?陛下要我辦這件案子,他的深意你還沒明白嗎?”   朱允炆想了想,不確定的道:“你剛纔說的處置辦法,莫非……便是皇祖父的意思?”   蕭凡點點頭,默然不語。   朱允炆頓時俊臉變得紅潤,渾身微微顫抖,連聲調都變得憤慨起來:“爲什麼?皇祖父爲什麼要這麼做?偌大的大明江山,每天要發生多少事!難道每發生一件事就要殺這麼多人嗎?這豈是仁君所爲?我若踏着這滿地的鮮血登上帝位,這個皇帝讓我如何做得開心?”   蕭凡冷冷道:“因爲陛下要給你留一座穩固的江山,因爲陛下必須殺了這批人,才能平息北方舉子的衆怒,才能收天下士子之心,因爲你的皇祖父疼你愛你,讓你無憂無慮的當好一個皇帝,爲了這個目的,殺再多的人都是值得的。”   朱允炆聞言頓時如被人狠狠敲了一棍似的,憤慨的神色頓時變得頹靡。   “劉三吾,劉老先生……難道非死不可嗎?”朱允炆渾身無力的道,聲音嘶啞無比。   蕭凡點頭道:“劉大人若死,對這件事無疑是最好的解決辦法,皆大歡喜。”   朱允炆緩緩搖頭,他兩眼通紅,咬着牙道:“劉老先生不能死,他對我有恩,我當上太孫,全因他對皇祖父說的一句話,此恩尚未報,他怎麼能死?”   “他說過什麼話?”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道:“當年我父懿文太子早薨,羣臣於東閣門前慟哭,皇祖父悲痛之中召問羣臣儲君之事,劉三吾上前進言曰:‘皇孫世嫡承統,禮也。’於是皇祖父從其言,立我爲皇太孫……”   蕭凡恍然點頭,難怪朱允炆對丁丑科會試一案如此重視,前些日子錦衣衛殺了幾十名大臣也沒見朱允炆如此激動,原來他與劉三吾還有這層淵源。   蕭凡嘆了口氣,情況越來越複雜了,劉三吾若不能死,死的就該是他這位錦衣衛同知了……   朱允炆眼眶蓄滿淚水,兩眼通紅的望着蕭凡,道:“蕭侍讀,劉老先生不能死,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救他,他對我有恩,我不能不報……”   蕭凡悶悶的點頭,道:“我想想辦法吧……”   “蕭侍讀……”   “嗯?”   “……你也要小心,這件案子的兇險,我心裏是清楚的,你若悖了皇祖父的意思,你自己的性命……”朱允炆目光中滿是擔心。   蕭凡心頭一陣溫暖,聞言輕鬆的笑了,拋開朱允炆的太孫身份不提,這個朋友他沒交錯。   朱允炆咬了咬牙,道:“若皇祖父真要殺你,我縱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   蕭凡笑道:“殿下放心,我會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總歸讓大家都滿意就是了。”   朱允炆頹然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   “若事已陷入絕境,大不了我跑路就是了,殿下到時候幫我打打掩護,我打算去東邊的倭國看看,聽說那裏民風開放,光天化日之下陌生的男男女女赤身裸體泡在一個池子裏洗澡,臣心中不勝嚮往之……”   “……蕭侍讀。”   “嗯?”   “……咱倆一塊兒跑路吧。”   “……”   ※※※   走出會賓樓,蕭凡回過頭看了看,心頭存了幾分疑惑,一股熟悉的感覺籠罩在心頭。   腦海中悄然浮出一個猜測:這會賓樓無論內堂布置還是營銷手法,都像極了江浦的醉仙樓,聽說這家酒樓是新開的,莫非與江浦陳家有關係?   想到陳家,陳鶯兒與抱琴那兩張截然不同的俏面同時在腦海中閃爍。   是耶非耶?與陳家的恩怨,明明近在眼前,卻仿若已隔數世,模糊得幾乎想不起來了。   蕭凡淡淡一笑,昨日星辰昨日風,是非恩怨已是過往雲煙,對與錯,全憑旁人說,與自己何干?   使勁甩甩頭,將陳鶯兒曾經那道怨毒得可怕的眼神甩出腦外,蕭凡深吸了口氣,在幾名錦衣校尉的護侍下,離開了會賓樓。   經過禮部衙門時,蕭凡看見數十名舉子仍圍在衙門門口,他們羣情激憤的高舉着雙臂,不知在說些什麼,周圍的人顯得情緒很激動。   蕭凡遠遠瞟了一眼,神情頓時變得冷硬起來。   他對舉子們這種行爲很反感,朝廷照顧北方舉子的情緒是朝廷的恩惠,畢竟北方頻遭戰亂,舉子們向學不易,水平比南方舉子差一些情有可原,但是你們不能拿這種弱勢當成要挾朝廷的藉口,技不如人還如此叫囂,好象佔了多大理似的,這就讓人感覺不舒服了。   蕭凡皺了皺眉,朝身邊的一名錦衣校尉冷聲吩咐道:“去,叫咱們衙門的書吏寫一張告示,貼在禮部衙門門口,就說陛下已命錦衣衛徹查此案,徹查結果未出之前,各地舉子當守本分,靜心等待結果,若再有尋釁鬧事者,錦衣衛將緝捕入獄問罪。”   “是。”校尉領命,急匆匆的去了。   ※※※   兩天過去,丁丑科案如同蕭凡所預料的那樣毫無進展,錦衣衛密探派出了好幾批,像撒網似的在整個京師刺探蛛絲馬跡,無論是民間風傳,還是舉子們的談論,或者各主考官的府宅,都一無所獲。   事情至此,已經可以下結論了,這次的科舉,正如劉三吾所言,果真是清清白白,絕無主考官徇私舞弊之事,劉三吾按文章優劣遴選貢士且不說他是對是錯,單就各主考官的個人行爲上,錦衣衛挑不出他們半點錯誤來。   看着各錦衣衛密探送上來的消息,蕭凡有些欣慰,又覺得有些失望,心中五味雜陳。   如果主考官們真的犯了某個錯誤,屆時蕭凡把名單和罪證往朱元璋那兒一報,該殺頭的殺頭,該牽連的牽連,蕭凡也不會有負罪感,畢竟鐵證如山。   可惜的是,主考官並沒犯錯,這下輪到蕭凡麻煩了,怎麼辦?抓幾個進來拷打一番,給他硬栽個罪名上去,然後向朱元璋交差?   蕭凡的良心過不去,他並沒有害人之心,真昧着良心這麼做了,朱允炆也肯定不會原諒自己。   事情,彷彿已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局。要麼劉三吾死,要麼朱元璋殺了蕭凡,別無他法。   蕭凡捂着額頭,愁眉緊鎖,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辦?   正在苦惱之時,添堵的人來了。   一名宦官進了鎮撫司衙門,傳朱元璋的口諭,宣蕭凡武英殿覲見。   蕭凡渾身一顫,一股深深的恐懼縈繞心頭。   不敢耽誤時間,蕭凡深吸了口氣,跟着宦官進了宮。   以往常進常出的皇宮,今日在蕭凡眼中,竟如地獄鬼域一般猙獰可怕。   官場朝堂兇險,果真如傳聞一般,步步皆是殺機啊!如今會試一案,自己能順利過關嗎?   ※※※   武英殿內,朱元璋緊皺雙眉,手裏正拿着舉子們這次會試的卷子,他抽選了幾份,於南方和北方舉子之間做着比對。   見蕭凡進來,朱元璋頭也不抬,淡淡問道:“蕭凡,會試科案的結果如何?”   蕭凡心神俱震,渾身不自覺的輕顫,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   “陛下,臣……正在全力偵緝。”蕭凡跪下,額頭的冷汗滲了出來。   朱元璋掃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手裏的卷子上。   暖閣內,君臣二人久久無言,沉默中,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仿若一雙有力的大手,死死的扼住了蕭凡的脖子,令他感到呼吸困難。   額頭上的汗,一滴又一滴的掉落在猩紅的地毯上,蕭凡動也不動的任它滴落,卻不敢抬手擦拭。   良久,朱元璋終於打破了沉默,長長的嘆了一聲,道:“蕭凡,世間安得雙全法?你不想負了朕,又想保劉三吾周全,談何容易啊!”   蕭凡臉色愈發蒼白,渾身抖索了一陣,伏地拜道:“臣……罪該萬死!”   “北方舉子之心,朕必收之!蕭凡,這件案子你若辦不了,朕便換個人來辦吧。”朱元璋語氣平靜的道。   蕭凡聞言心頭一鬆,換個人辦最好,我也不必兩頭爲難,兩頭不討好了。   欣喜中蕭凡抬起頭,望向朱元璋,一望之下蕭凡不由嚇得心神俱裂。   只見朱元璋靜靜的坐在龍案後瞧着他,目光中竟露出無盡的凌厲的殺機!   蕭凡差點癱軟下來,從朱元璋的目光中,他深深感到了朱元璋堅決的意志,丁丑科案,南北之爭,這件事情必須要按他朱元璋的意志來推進,發展,任何人都別想違反他的意志,因爲他是大明開國的洪武皇帝,這天下由他說了算!   你蕭凡若下不了這狠心,朕便殺了你!   蕭凡感到一陣絕望,時至今日,他才體會到帝王無情的真諦。——死局,終究是死局,難道真要靠劉三吾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淡淡道:“朕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雖然朱元璋從頭到尾沒明說,可蕭凡身陷局中,哪有不明白的?   “臣明白了。”   朱元璋長長嘆了口氣,道:“朕不是非要殺人不可,劉三吾年近八旬,於大明社稷多有功勞,朕實不忍殺之,這樣吧,你若能勸得劉三吾改變主意,將貢士榜單重新再換上新的,平息了北方舉子的衆怒,這件事朕便就此揭過,否則,劉三吾若不死,你死!”   蕭凡苦笑,說了跟沒說一樣,叫劉三吾那個倔老頭兒換榜單?怎麼可能?看似是朱元璋退了一步,實則這件案子仍舊是個死局。   絕望中,蕭凡伏地顫聲拜道:“臣……領旨。”   朱元璋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卷子上,淡淡道:“三日之內,朕要看到結果。你下去吧。”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零九章 各方反應   蕭凡渾身發顫的走出皇宮。回到鎮撫司衙門。   他臉色蒼白的靠在椅背上,額頭上的冷汗仍在不停的流下,深呼吸了幾口氣,仍無法抑止那快得如同急鼓般的心跳。   此刻的他很想抽一根菸來平靜一下心中惶恐絕望的情緒。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的?不知不覺間,自己便走入了一條死巷子,以自己錦衣衛同知的身份,在常人看來,朱元璋吩咐下來的其實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案子,抓幾個主考官拷問一番,栽幾個莫須有的罪名,再殺幾個人,改一下榜單,事情便圓滿解決了,簡單得如同喫飯一樣平常。   可是,爲何現在卻走進了一條死巷中?這個局竟已形成了一個無法化解的死局。   一切的原因,在於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良心。   蕭凡不願害人,特別不願害一個與自己無仇無怨的老人。劉三吾是無罪的,他只是一個對學術異常認真的倔老頭兒而已,只可惜朱元璋必須要人爲這次的科考案付出生命的代價,藉此來平息北方舉子的衆怒,以達到朝廷收士子之心的政治目的。   任何事情沾上了政治。就變得骯髒不堪,血肉模糊了。   蕭凡下不了手。   真是一件諷刺的事,臭名昭着的錦衣衛裏,人人皆是手沾血腥,泯絕人性的劊子手,惟獨這位錦衣衛的第二號人物蕭同知,居然有一顆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這若是說給黃子澄黃觀這幫清流派聽,他們肯定會笑掉大牙。   然而事實確實如此。   蕭凡無法說服自己對劉三吾下手,儘管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紙令下,無數的錦衣校尉便會傾巢出動,大索京師,頃刻間便能將所有與會試科考一案有關的所有官員舉子們一網打盡,然後自己再昧着良心把名單往朱元璋那裏一遞,朱元璋必然龍顏大悅,自己則加官晉爵。   可是蕭凡打從心眼裏不願這麼做,他只知道,濫殺無辜這種事有一必有二,他不想開這個頭,這種事情做多了,他僅存的那點良知和人性都會徹底喪失,從此淪爲真正意義上的朝廷鷹犬。更何況劉三吾對朱允炆有恩,朱允炆也在背後可憐巴巴的盯着自己,他若討好了朱元璋,朱允炆豈不是會恨透了他?   可是,自己怎樣度過這次生死難關呢?朱元璋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劉三吾若不改榜單,那麼自己的下場就是一個死。劉三吾這倔老頭怎麼可能願意改榜單?   這回自己的小命可夠懸的……   門外光線一暗,曹毅走了進來,見蕭凡一臉蒼白,面如土色,曹毅不由喫了一驚,急忙道:“大人,你這是怎麼了?”   蕭凡見曹毅關心的模樣,心頭一暖,幸好,自己在這世上還有這樣的知心朋友。   蕭凡嘆着氣,將前因後果緩緩的告訴了曹毅。   曹毅聽完一臉怪異的瞧着蕭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人,陛下已經將他的用意清楚的告訴你了,你卻不想按陛下的旨意行事,你不要命了?”   蕭凡沉悶的嘆氣:“曹大哥,說句實話吧,我這人心軟,對劉三吾下不了這個手,再說。劉三吾對太孫殿下有恩,我若拿了劉三吾,太孫殿下豈不是會恨死我……”   曹毅不由一窒,神色爲難道:“這倒是個麻煩……逢迎了陛下,又得罪了儲君,真不好辦吶!”   蕭凡揉了揉額頭,站起身苦笑道:“陛下給了我三天時間,這三天裏我再好好想想辦法吧,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轉機的……”   看着蕭凡瑟縮頹靡的背影消失在鎮撫司衙門門口,曹毅目光浮上深思之色。   “劉三吾殺不得,但別的副主考官總殺得了吧?”曹毅皺着眉喃喃自語。   再抬頭時,曹毅的目光已滿是堅毅。   蕭老弟,你待我如生死兄弟,你不願背上濫殺無辜的惡名,那麼這個惡名讓老哥哥來幫你背吧!不殺幾個人,如何給陛下交差?你如何保得自己性命?   “衙門裏的百戶都有誰?給老子出來!”主意打定,曹毅站在鎮撫司衙門的中堂處,揚聲大吼道。   話音剛落,衙門左右兩側的籤房裏陸續走出四五個身穿錦衣衛飛魚服的百戶。   曹毅站在他們面前,目光變得威嚴冷森,緩緩掃視一週,陰沉沉地道:“同知蕭大人奉旨查辦今歲丁丑科一案,此案陷入僵局,本官現在下令,將丁丑科一干副主考官,連同與副主考官有來往的貢士一併拿入詔獄,嚴加拷問!你們領麾下校尉,按名單分頭行事吧!”   “是!”衆錦衣百戶凜然應命。   頃刻間。錦衣緹騎四出,京師陰雲密佈。   ※※※   暮春的京師,溫暖明媚的陽光下,一股陰寒的氣息久縈不散。   黃子澄府。   黃子澄揭開茶蓋,呵氣吹了吹冒着嫋嫋熱氣的茶水,然後輕輕啜了一口。   黃觀坐在內堂的右側客座上,神情頗爲憤慨的扭了一下身子。   “黃大人,今日午間,錦衣衛已經動手了……”黃觀臉色帶着憤怒的潮紅,憤然道。   黃子澄眼睛一眯,身子不覺往前傾了傾,道:“錦衣衛又拿人了?”   “哼!丁丑科的試官,包括副主考官白信蹈,同科試官司憲,王侈華,張諫,嚴叔載,周衡等等,還有列榜頭甲前三的陳自安,尹昌隆,劉仕諤,已經被全部拿入錦衣衛詔獄,惟獨沒有動主考官劉三吾劉老大人……”   “哐!”   黃子澄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到地脆的碎裂聲。   “蕭凡想幹什麼?他想幹什麼!這個亂臣賊子,殺我朝堂大臣還嫌不夠多嗎?他還要殺多少人才滿意?”黃子澄嘶聲大吼道。   黃觀也是滿面憤慨,語調激昂道:“自蕭凡這逆賊入朝爲官以來,我朝堂的清流大臣被戮者多達數十人,牽連家眷數百人,皆因此賊而起!黃大人,我等不能再坐視了!若任由此賊倒行逆施下去,恐怕我大明朝堂忠臣一脈,會被他屠戮殆盡,朝中即將奸臣當道,江山社稷危矣!”   黃子澄狂怒的神色忽然冷靜下來。沉吟道:“拿了這麼多人,惟獨沒動劉老大人,看來此事的關鍵,是劉老大人親自圈定的那張貢士榜單啊……”   “大人此話何意?”   “老夫聽說,陛下給蕭凡下了嚴旨,若蕭凡不能令劉三吾改了那張全是南方進士的榜單,便要蕭凡殺了劉三吾,以息北方舉子衆怒,若蕭凡下不去手,陛下便要殺了蕭凡……”   黃觀頹然道:“蕭凡那奸賊已殺了不少大臣,何懼多殺劉老大人一個?劉老大人此番危矣。”   黃子澄冷笑道:“不然,這次蕭凡已陷兩難之境,事情沒那麼簡單。”   黃觀一楞,趕忙道:“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子澄捋須道:“陛下令劉三吾老大人改榜單,以劉老大人的爲人秉性,必是寧死也不肯改的,蕭凡奉陛下嚴旨,劉老大人若不肯改,便要殺了他,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是這中間卻插了一個太孫殿下進來,當年劉三吾對太孫殿下有恩,昨日太孫殿下告訴老夫,他已與蕭凡打了招呼,蕭凡答應了殿下,必保劉三吾一命,如此一來……”   黃觀想了想,接着興奮道:“如此一來,蕭凡殺或不殺劉三吾,他都討不了好了,一邊是陛下嚴旨,一邊是太孫殿下的囑託,不殺劉三吾,陛下便要殺他,殺了劉三吾,蕭凡便負了太孫殿下,來日殿下登基。必對蕭凡心懷怨恚,這次不管蕭凡怎麼做,都無法做到兩全其美,呵呵,黃大人,此乃天助我也……”   黃子澄陰沉的一笑,道:“陛下嚴旨,丁丑科案,蕭凡三日內要給出結果,尚賓,你與各位同僚走動一下,打聲招呼,三日後的早朝,我等清流共同發難,在此案上推波助瀾一番,定要逼得蕭凡應接不暇,最好能勸得陛下殺了他,我等忠臣奮力一博,誓殺此國賊!”   黃觀興奮的點頭,接着神色疑惑道:“黃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陛下爲何一定要逼蕭凡殺劉三吾?”   黃子澄冷笑道:“陛下對蕭凡賦予厚望,蕭凡是陛下留給太孫殿下的肱股之臣,陛下如此重看蕭凡,自然希望他有所表現,丁丑科案便是一塊試刀石,陛下用它來試一試蕭凡這把刀鋒不鋒利,能不能爲帝王所用,如果這把刀不聽話,陛下必然不會留下這個禍患將來貽害太孫殿下,唯有將其除之,以保社稷安寧……”   黃觀點頭,一臉恍然,然後面現不忍,道:“那……劉三吾老大人的性命豈不是……”   黃子澄嘆道:“尚賓,你還沒看出來麼?陛下已對劉老大人動了殺機,不論誰救都沒用的,蕭凡救不了他,我們也救不了他,陛下要用劉老大人的血,來平息北方舉子之怒,所以陛下明知劉老大人斷然不會答應更換榜單,亦堅持逼他更改,劉老大人……已成陛下手中的一顆棄子。”   黃觀楞了半晌,終於低下頭,黯然嘆息數聲。   黃子澄目現凜然之色,激昂道:“自古朝堂鋤奸,哪有不付出代價的?劉老大人一人之性命,若能換得蕭賊伏誅,這是無量功德!來日老大人舉喪之時,我等在老大人英靈前請罪抬棺便是!”   ※※※   城西俏江南脂粉店。   江都郡主俏面帶雨,一臉惶急的對陳鶯兒道:“鶯兒,怎麼辦?怎麼辦?蕭凡他……他……”   陳鶯兒黛眉一蹙,道:“蕭凡怎麼了?”   江都郡主低下頭,心頭泛起無比的苦澀,珠淚漣漣顫聲道:“我聽皇弟允炆說,蕭凡如今危在旦夕,皇祖父爲難他,外臣爲難他,北方舉子亦爲難他,如今他已是四面楚歌了……”   陳鶯兒俏面神色變幻不定,半晌才定了定神,沉靜道:“郡主,你莫急,仔細把這事兒說清楚。”   江都郡主抽噎着斷斷續續將丁丑科案的始末說了一遍。   陳鶯兒聽完,嬌軀不自覺的輕顫幾下,俏面唰的一下變白了,隨即又恢復了紅潤。   我應該高興的,不是麼?蕭凡如今進退無路,誰也救不得他,我的報復眼看就要成功了。蕭凡,你身陷絕境,皆是自找的!當初你若與我成親,咱們安安分分老死在江浦,何來今日之禍?蕭凡,你活該!活該!活該!!   陳鶯兒閉上眼,命令自己高興起來,蕭凡大禍臨頭,不正是自己一直期盼着的結果麼?我應該高興的。   美目甫闔,兩串晶瑩的淚珠兒卻不知不覺間滑落面龐。   “鶯兒,你……怎麼也哭了?”   “我……我見不得旁人流淚,你一哭,我心裏也跟着難受……”陳鶯兒慌忙擦了擦面上的眼淚。   江都郡主渾然未見陳鶯兒慌亂的眼神,垂首幽幽道:“他……是個有良心的好官兒,允炆告訴我,他若狠得下心將劉三吾抓起來問罪,一切難題便迎刃而解,可他就是不願濫殺無辜,是他的良知,逼得他走上絕境……鶯兒,我們能不能爲他做點什麼?幫幫他,救救他,我不願見因良知而死於非命……”   郡主期盼的目光望向陳鶯兒,那麼的楚楚動人,惹人憐愛。   陳鶯兒聞言頓時怔忪,他……因不願濫殺無辜,而自入絕境麼?蕭凡,你怎麼這麼傻?當初你拋棄我的那股狠勁兒到哪去了?劉三吾無辜,我陳鶯兒便不無辜麼?   愛與恨,恩與怨,在她心中反覆糾纏,縈繞……   “鶯兒……”江都郡主那柔弱可憐的哀求打斷了陳鶯兒的幽思。   陳鶯兒看着江都郡主那雙哀怨欲絕的美眸,芳心一軟,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劉三吾和他手中那張南方進士的榜單是關鍵!”   陳鶯兒一針見血的道出了事情的本質。   說完之後,陳鶯兒芳心既覺後悔,又感輕鬆。   江都郡主聞言俏目一亮,渾然未見一旁的陳鶯兒那張充滿了矛盾和幽怨的俏臉。   ※※※   一天過去,京師朝堂暗潮湧動,風雲詭譎,無數雙眼睛盯向蕭凡和劉三吾,每個人都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而蕭凡和劉三吾,則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蕭凡會向劉三吾痛下殺手嗎?他若下不了手,陛下必治他的罪,蕭凡如何選擇?   無數觀望的臉龐,流露出不一樣的神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焦灼擔心,有的暗垂珠淚……   第二天午時,皇太孫朱允炆進宮覲見朱元璋,向皇祖父求情,請求赦免劉三吾,以下聖旨的形式強制更改春闈榜單,就此揭過丁丑科案,朱元璋不允,執意堅持主考官劉三吾自己更改榜單,否則便嚴懲。   朱允炆復求換人辦案,將辦案主官蕭凡撤換,朱元璋仍不允。   朱允炆無奈,於是登臨劉三吾府上,以太孫之尊求劉三吾更改春闈榜單,劉三吾激拒。   曹毅發動京師錦衣衛,已將天網撒向春闈榜單上的五十二名貢士,不惜一切代價要求在兩日之內逼供衆貢士誰有向主考行賄之舉,盡最大的努力,試圖在兩日之內挽回敗局,救得蕭凡性命。   與此同時,黃觀頻繁於朝堂各尚書,侍郎及九卿府上走動,一場針對蕭凡的陰謀漸漸成型……   ※※※   漫天密佈的陰雲,彷彿遮住了京師頭頂明媚的陽光。   不知不覺,第二天也過去了,離朱元璋留給蕭凡的期限只剩最後一天。   山雨欲來風滿樓。   曹毅,袁忠等錦衣衛千戶,百戶登門求見蕭凡,打算苦勸他保全性命,拿下劉三吾,向朱元璋交差,衆人卻被蕭凡拒之門外。   朱允炆在東宮急得滿嘴火泡,再次進宮求情,覆被拒,朱元璋似乎鐵了心,一定要在蕭凡和劉三吾之間殺一個。   日落時分,宮裏出來了一位宦官,進了蕭凡的府上,向蕭凡宣讀了朱元璋的口諭,口諭很簡單,沒有命令也沒有斥責,只有一句話:“兩日已過,蕭愛卿何去何從?”   就在衆人乾着急時,無數雙眼睛矚目的熱點人物蕭凡同志終於有了動作。   朱元璋派來宣口諭的宦官走了以後,蕭凡當即出了家門,孤身直奔劉三吾府上而去。   一路上蕭凡怒氣衝冠,劉三吾未免太過分了,這麼多條人命繫於他一念之間,難道改幾個貢士名字就那麼難嗎?這可是上百條人命啊!你要保持文人的氣節,何必把我拖累進去?明日就要上朝面聖了,自己這條小命越來越懸,惹急了我真把你抓起來關進詔獄,殺人總比被殺好。   ※※※   京師城南的劉三吾府。   府門幽幽緊閉,門前冷落鞍馬稀,與往常的門庭若市形成鮮明的對比,平日裏來往熱絡的大臣們彷彿一夜之間全都失蹤了似的,一個上門的都沒有。   偌大的府門前,只有一乘雙馬雙轅的豪奢馬車靜靜停在那裏,馬車旁規規矩矩的站着數名宮裝侍女,和幾名大內錦衣親軍。   蕭凡走到劉府門前,目光隨意的掃了一下門旁的馬車,便沒再注意。   見黝黑光亮的劉府大門緊閉,蕭凡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凝神提氣,一腳狠狠踹向劉三吾家的大門,大門裏面並沒鎖,很容易便一腳踹開,顫巍巍的大門吱吱呀呀打開的同時,蕭凡一個箭步跨了進去,不顧劉府內下人們驚愕的目光,一路長驅直入,殺氣騰騰跑進劉府的內堂,耳中聽得內堂裏傳出說話的聲音,蕭凡大踏步地走了過去,身影一閃,出現在內堂門口,然後提氣暴烈大喝。   “劉老頭兒!你想害死我啊?說!春闈榜單你改還是不改?不改我揍你!”   “……”   說話的聲音停了,內堂死一般的寂靜……   蕭凡話剛出口立馬就後悔了。   內堂裏,劉三吾捋着鬍鬚的手不停的顫抖,卻還故作豁達之狀,努力撐着維持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臉色卻已漸漸鐵青。   右側的客座上,江都郡主捂着小嘴,一雙美麗的眼睛瞪得像鈴鐺一般大,正喫驚的瞧着一副天神下凡般凜冽模樣的蕭凡。   蕭凡俊臉立馬紅了,心中抽了自己無數次耳光。   形象大毀啊!形象大毀啊!在美女面前失態是最不可原諒的……   內堂仍沉浸在尷尬的無言氣氛中,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時竟無人開口說話。   終於,蕭凡最先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率先打破了沉默。   “咳咳,郡主殿下,剛纔您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下官其實是個斯文的讀書人……”   江都郡主沒說話,纖細無骨般的小手仍緊緊捂着嘴,一雙瞪得大大的美目卻漸漸彎了起來,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兩道可愛的月牙兒,很是可愛。   “蕭大人真是……真是率性呀……”郡主嬌脆的聲音帶着笑意。   蕭凡尷尬的擦汗:“……”   迎着江都郡主的迷人笑眼,蕭凡瞬間便恢復了往日的斯文儒雅。   好奇的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劉三吾和江都郡主,蕭凡朝郡主挑了挑眉:“郡主來討債?”   所謂人走茶涼,眼看劉三吾就要大難臨頭了,債主趁他沒死之前趕緊把債要回去,實在很符合邏輯。   江都郡主楞了半晌,失神的搖了搖頭。   “那郡主是來找他麻煩的?”蕭凡瞟了一眼劉三吾,目光中的含義很清楚:牆倒衆人推,瞧你老人家這人品,嘖嘖……   劉三吾捋須的手越來越抖:“……”   江都郡主眨了眨眼,反問道:“蕭大人來做什麼的?”   “下官當然也是來找他麻煩的……”蕭凡看了看郡主笑意吟吟的俏臉,頓時很善解人意的道:“今日劉府架樑子的人多,郡主若與劉大人有仇怨,徑可先行解決,下官等一等沒關係……”   江都郡主頓時又笑成了掩口葫蘆,咯咯嬌笑着道:“不不,還是蕭大人先請吧。”   “郡主身份尊貴,還是您先請,下官等一等沒關係的,反正劉大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   兩人當着劉三吾的面,竟客客氣氣的互相謙讓起來,都爭着讓對方獲得第一個找劉三吾麻煩的殊榮。   一旁的劉三吾頜下的白鬚已被他生生拽下兩縷,氣得渾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章 早朝之前   “你們兩個夠了!”劉三吾爆發了。他重重的一拍桌子,顫巍巍的站起身,渾身抖抖索索的指着蕭凡:“你們當老夫死了嗎?欺人太甚!”   江都郡主嬌俏的吐了吐香舌,恢復了往日文靜的模樣,坐在椅子上垂着頭,像做錯事的小孩一般,羞紅着俏臉一言不發。   蕭凡很好心的勸道:“劉大人,老年人切忌肝火旺盛……”   “你閉嘴!蕭大人,你未經老夫允許,擅闖老夫宅第,你什麼意思?”   蕭凡無辜的往身後一指:“你家門沒關……”   “你……”劉三吾不由氣結,顫抖了半天,才怒哼道:“老夫等一下再跟你計較……”   說着劉三吾轉過頭,對江都郡主道:“郡主殿下,你剛纔所請之事,請恕老夫無能爲力,殿下請回吧。”   江都郡主俏臉滿是失望,抬頭不經意的瞧了蕭凡一眼,目光幽怨之極。   “劉大人,你能否再考慮一下?此事關係蕭……關係很多人的身家性命,劉大人請爲這些人身後的父母妻兒想一想……”   劉三吾一臉堅決道:“郡主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決,絕不可改!當年的三場取士之法還是老夫爲陛下所定,老夫豈能違背自己定下的科考律法?”   目光冷峭的看了郡主一眼,劉三吾沉聲道:“昨日太孫殿下駕臨老夫府上,所請之事與郡主一樣,老夫拒絕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連太孫殿下都沒這個面子令老夫改變主意,你一介婦人郡主,就不必湊這熱鬧了。   郡主聞言神情愈發失望,小嘴微張,卻不知該說什麼,長長的睫毛忽扇幾下,眼眶頓時泛了紅。   蕭凡在一旁聽得大是驚訝,聽劉三吾這口氣,江都郡主今日是特意來求劉三吾改貢士榜單的,誰這麼大面子,竟能請得動郡主的大駕?   蕭凡不由好奇的轉頭望向郡主,正好遇上郡主投向他的極盡悲傷的眼神,二人的目光相遇,郡主俏臉一陣發燙,趕緊扭過頭去。   蕭凡見狀心中不由一動,女人臉紅紅,心裏想老公,聽說這郡主就快要與長興侯的兒子成親了,現在莫非正處於懷春的敏感期?這麼漂亮的一棵好白菜,可惜要被別人拱了,千古憾事也。   劉三吾很不識相的打破了二人之間淡淡的曖昧氣氛。他站起身,朝江都郡主拱手道:“郡主還是請回吧,老夫心意不可改,郡主再勸亦是徒勞!”   別人都往外趕客了,江都郡主是個女兒家,臉皮本就薄,自然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聞言只得起身告辭,走時扭過頭,深深的看了蕭凡一眼,目光中的幽怨悲傷之意令蕭凡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   看着江都郡主倩影漸去,蕭凡很不解的撓了撓頭,郡主看我的眼神很是怪異,她懷春的對象……該不會是我吧?   “哼!”劉三吾的怒哼打斷了蕭凡的思緒,“蕭大人,你今日如此霸道跋扈的闖入寒舍,莫非錦衣衛打算拿老夫下獄了?”   蕭凡很溫和儒雅的笑了笑:“老大人多慮了,下官今日是獨自前來,並非加害老大人。”   劉三吾了悟的一笑,冷冷道:“蕭大人此來,也是爲了勸老夫改貢士榜單麼?”   “老大人果然是人老成精……咳咳。錯了,是睿智超凡,下官正是爲此事而來。”   劉三吾仰天長笑一陣,接着朝蕭凡瞋目大喝道:“沒門兒!有本事你將老夫拿入大獄便是,榜單絕不更改!”   蕭凡正色道:“老大人,這件案子越鬧越大,天子震怒,已對老大人動了殺機,同科試官數十人等皆已被拿入大獄……”   劉三吾打斷蕭凡的話,大聲道:“那你把老夫也拿入大獄便是!老夫何懼之!”   蕭凡一窒,耐心道:“老大人,您只需貴手輕抬,隨便改幾個名字,這數十位試官,包括他們的家眷上百人,皆可免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大人也不忍見到這麼多的同僚因您的一意孤行而身首異處吧?再說,下官秉公辦案,如今的境地也是進退維谷……”   劉三吾捋了捋鬍鬚,長笑道:“說了半天,還不是爲了你自己的小命,蕭大人何需爲難,你把老夫往大獄裏一扔,不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蕭凡心頭的怒意漸漸升起,仍死死保持着最後一絲耐心,苦口婆心勸道:“老大人,上百人的身家性命皆繫於您一念之間。再說這整個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想讓您改一改貢士名單,您改了便是,何必爲了您這點兒書生意氣,無端葬送這麼多人的性命?下官這番金玉良言,還請老大人斟酌一二……”   劉三吾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執拗的仰着脖子,冷哼道:“老夫心意已決,不必斟酌!貢士榜單上的名字,乃老夫和同僚們認真評閱之後,擇其優者而取的,自古取士,只有文章優劣之分,從無因地域南北而取士的道理,這簡直是荒唐透頂!陛下之命,實乃亂命,老夫寧死不敢奉詔!蕭大人不必多說,有本事你便拿老夫下獄……”   話未說完,蕭凡像只狂怒的獅子一般身形暴起,一個箭步衝到劉三吾面前,然後狠狠揪住劉三吾的衣襟,把這乾瘦蔫巴的小老頭兒整個人提了起來,像拎着一扇臘肉似的使勁在半空中晃盪。   “拿你下獄。拿你下獄!你翻來覆去這一句,你個死老頭兒是不是有病啊?那麼想下大獄,你丫天生的老受受?你想死我管不着,別連累這麼多人陪你死!老子還沒活夠呢!”   劉三吾被蕭凡提在半空中,兩條老邁的腿兒四下亂蹬,踩着凌波微步似的,一張老臉已被蕭凡猙獰的面孔嚇得變成了烏紫色,抖索着嘴脣半晌沒出聲兒。   蕭凡氣得爆發了,該死的倔老頭兒,爲了這點破事兒咬死不鬆口,絲毫不顧及這麼多人的性命。你守你那點兒狗屁書生氣節那是你的事,老子的命也捏在你手裏呢,難道你的一腔正氣卻要我把命搭上陪你買單?這些迂腐酸儒未免太自私了!虧得他們居然還在史書上留下了千古美名,老天簡直瞎了眼!   歇斯底里的吼了幾句後,蕭凡冷靜下來,發現劉三吾被自己拎在半空中兩眼翻白,有休克的徵兆,蕭凡一驚,可千萬別把這老傢伙嚇死了,否則大事不妙,朱允炆肯定頭一個恨死自己。   急忙將劉三吾放在椅子上,蕭凡還很好心的幫他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然後恢復了一派儒雅斯文氣派,帶着幾分靦腆的笑容,輕聲道:“老大人見諒,下官有些失態了……”   劉三吾臉色仍是一片烏紫,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渾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蕭凡不由擔起了心事,搖了搖他,小心翼翼道:“老大人,老大人,您沒事吧?”   良久,劉三吾的臉色才漸漸好轉,抖着嘴脣結巴道:“孟子曰:威武……威武不能屈,老夫……老夫絕不受你威逼!”   蕭凡簡直快哭了,這明朝的大臣們是不是集體得了神經病?一個個臭毛病一身,黃子澄是這樣,黃觀是這樣,現在這位年近八十歲的劉三吾也是這樣,這幫傢伙被什麼書洗腦了?簡直比前世的傳銷還可怕啊……   狠狠一拍桌子,蕭凡怒道:“劉大人,好說歹說你就是不聽,下官問你一句,榜單你改還是不改?”   劉三吾情緒恢復正常,聞言執拗的一梗脖子,神情決然道:“不改!孟子曰:捨生而取義者也,老夫頭可斷。血可流,榜單絕不改!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   話沒說完,蕭凡扭頭就往外走,嘴裏惡狠狠道:“沒閒功夫聽你念詩,我已做得仁至義盡了,你既然執迷不悟,我也不跟你客氣,等着,明日金殿之上,且看我如何扭轉乾坤!靠!真受不了你們這幫老書呆子,爲了那麼點兒破名聲,一個個跟得了自虐症似的……”   聲音漸漸遠去,劉府內堂裏,只剩劉三吾呆呆坐在椅子上,渾身氣得止不住的顫抖……   “無賴,無賴!簡直是斯文敗類!”   ※※※   怒氣衝衝的蕭凡剛走出劉府大門,守在門外的曹毅和十幾個錦衣校尉迎上前來。   蕭凡詫異的看着神情焦急的曹毅衆人,奇道:“你們怎麼來了?”   曹毅急得滿頭大汗,道:“大人,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明日寅時,天不亮你就得上金殿向陛下覆命,這個時候了,你還下不了狠心拿下劉三吾那老傢伙?大人,下令抓人吧,太孫殿下那裏慢慢解釋就是,你若不抓他,明日你就得掉腦袋呀!”   蕭凡點頭道:“不能抓,孟子曰:捨生取義者也……”   曹毅氣得跺腳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種酸腐之言?”   蕭凡指了指身後的劉府,道:“剛纔在裏面跟那老傢伙學的,現學現賣……”   曹毅身後的錦衣校尉們紛紛揚了揚手中的鐵鏈和枷鎖,七嘴八舌道:“大人,下令抓人吧!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這就衝進劉府,把劉三吾這老傢伙拿進詔獄,只要進了詔獄,屬下有把握兩個時辰內拿到他的口供,您給他定個什麼罪名都可以,他不認也得認!”   蕭凡嘆氣道:“你們把我平日的教導都忘了?文明執法,懂不懂?解決問題不是光靠殺人就可以的,要動腦子,懂不懂?”   曹毅急道:“都這時候了,還動個屁的腦子!劉三吾若不死,你就得死!你還有什麼辦法?”   蕭凡皺眉沉思片刻,忽然,他的嘴角漸漸露出一抹曹毅熟悉的壞笑,那種笑容……反正不怎麼善良。   “事在人爲,誰說我沒有辦法?”蕭凡俊臉此時已是自信滿滿。   在衆人疑惑的目光注視下,蕭凡道:“曹大哥,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情需要拜託你幫我辦一下,這事很重要,辦砸了,我的小命可就真的完蛋了。”   “大人請吩咐。”   蕭凡湊在曹毅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曹毅越聽眉頭越舒緩,最後一臉古怪的瞧着蕭凡,欲言又止。   “曹大哥還有話說?”蕭凡笑得春光明媚。   “大人,你這法子……還不如一刀宰了劉三吾呢。”   蕭凡正色道:“那怎麼行?我是正人君子,君子不殺人的……”   曹毅苦笑,你不殺人,你這是誅心啊……   ※※※   夜漸深沉,值夜的宦官的梆子聲敲了兩下,二更天了。   皇宮武英殿內,朱元璋合上手中的書本,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頭也不抬的淡淡問道:“慶童,蕭凡那裏還沒有動靜嗎?”   慶童躡腳走到朱元璋身旁,輕聲回道:“陛下,宮外沒有消息傳進來,想必蕭凡還是沒有拿下劉三吾。”   朱元璋揉眉心的動作一僵,然後慢慢抬起頭,目光中的厲色一閃而逝。   “再過兩個時辰就上朝了,蕭凡還不動手?莫非他真跟那些酸腐儒臣一樣,爲了所謂的大義而寧願捨生?”   朱元璋嘆了口氣,神情浮上一片失望之色。   蕭凡,難道朕看錯你了?你與那些迂腐之臣一樣,其實也是個不堪大用的庸才?   隨即朱元璋臉上湧起一片凌厲的殺機,你若真是庸才,朕要你何用?留你在允炆身邊,於我大明社稷絕無半點好處!哪怕將來允炆怪朕,朕也要把你殺了!   夜風吹進殿內,金色的宮燈裏,燭光忽明忽暗,襯映出朱元璋一張殺機盎然的臉龐,那麼的猙獰可怖……   慶童嚇得面色蒼白,急忙躬下身子,一動不敢動,額頭的冷汗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毯上。   朱元璋渾然未覺,神情沉靜如水。   蕭凡,兩個時辰後的早朝,你便自己爲自己掙命吧,朕,不會再爲你留情面了。   ※※※   這一夜很漫長,不知有多少人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丑時三刻,皇宮五鳳樓的銅鐘敲了三下,悠揚低悶的鐘聲在京師的夜空中迴盪不絕。   一頂頂官轎,一乘乘馬車,自京師的各大臣的宅院裏行出,不急不緩的行向皇宮承天門。   一個平常日子裏,卻極不平常的早朝,快開始了。   衆大臣陸續聚集在承天門,不同往常的是,今日無人互相寒暄聊天,也無人喧譁囂鬧,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副詭祕的神情,四顧看着對方,然後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沉默的氣氛中,一股陰森的寒意在百官中盤旋,縈繞。   寅時一刻,蕭凡乘着轎子來到了承天門。   剛走出轎子,無數雙眼睛便聚焦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含義很複雜,有怨恨,有惡毒,還有同情。   蕭凡視若無睹的輕輕撫了撫官服的衣襟,然後負手而立,傲然冷對百官,臉上帶着幾分淡淡的,詭譎的冷笑。   一股無法調和的敵對氣息,頓時在空氣中變得濃郁,激烈。   偌大的京師藏不住消息,蕭凡絲毫未動劉三吾的事情,羣臣早已知曉,衆人心底佩服蕭凡的膽氣,但同時,大家也暗自慶幸這個殺了數十名大臣的錦衣衛劊子手今日終免不了被陛下處死的下場。   違了陛下旨意的人,還有活路嗎?   蕭凡,你今日如何解這死局?   羣臣陰沉的目光中,蕭凡瀟灑的拂了拂衣袖,望着衆人不善的面孔,露出了譏誚般的微笑。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我若是西楚霸王,你們,配當劉邦嗎?   五鳳樓的鐘聲再次悠然敲響,寅時二刻,宮門大開,百官上朝。   ※※※   與此同時,一乘綠頂藍暱官轎在夜風中快速往承天門奔去。   劉三吾身穿官袍,頭戴烏紗,神情決然肅穆的坐在轎內,他的手上緊緊抓着一本藍色封皮的奏本,今日是他依旨再次送呈皇帝春闈榜單的日子,榜單裏寫着一共五十二人的貢士名單,全部是南方舉子,劉三吾仍舊執拗的一個字未改,打算今日早朝之上原樣送呈御覽。   文人的氣節,遠遠重於生命。   臨行前,他已向家人交代好了後事,他知道,榜單呈上之後,朱元璋必然龍顏大怒,而他的性命也必然不保,不過他不在乎,老夫老矣,餘生只活這點風骨了,且讓陛下看清楚,何謂“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老夫再老,風骨亦不差壯年!   官轎在漆黑的夜色中飛快前行,皇宮的捲雲檐角已遠遠可見,劉三吾抓着奏本的手蒼勁而有力,臉色也因激動決絕的情緒而泛起一陣不健康的潮紅。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慷慨赴死,引頸一刀,不亦快哉!   劉三吾坐在轎內,神態開始變得從容,臉上露出淡淡的一抹決然。   正在這時,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接着官轎猛烈的震了一下。   然後轎子外面一道淒厲無比的慘叫聲在夜空中悠揚迴盪。   “啊——疼死我了!賠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一章 扭轉乾坤   慘叫聲在夜色空寂無人的街上響起。分外刺耳。   劉三吾坐在轎內被嚇得渾身一抖,神色慌張的急忙走出了轎子,他一直是個愛民如子的官員,六十六歲飽經滄桑之年纔出仕,又受儒家學術教誨,深知“民貴君輕”的道理,對於民間百姓自是真誠愛護,現在他的轎子撞了人,他不能不出來看個究竟。   “撞到何人了?撞到何人了?傷勢重不重?”劉三吾慌張的問道。   此時還是丑時三刻,凌晨三點鐘左右的樣子,轎子外面一團漆黑,劉三吾又是老眼昏花,黑暗中根本不能視物,只得像只無頭蒼蠅般四下摸索着大聲詢問。   兩名轎伕是劉府的老家人了,聞言也四下尋找着,嘴裏奇道:“老爺,真奇怪,這麼大的轎子怎麼會撞人呢?咱抬轎這麼多年,可從沒見過有人主動往轎子上撞的……”   劉三吾怒道:“你閉嘴!撞了人就是撞了人,我等應賠禮道歉,悉心救治傷者。哪能推諉責任,反倒怪人家主動撞上?”   這時轎子右側又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疼死我了!活不成了——”   劉三吾和兩名轎伕慌忙轉到右側,漆黑中只見一團模糊的黑影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胳膊,正疼得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劉三吾將手中的藍皮奏本胡亂往衣袖中一塞,然後急忙蹲下身,緊張問道:“這位小哥,實在抱歉之至,老夫家人莽撞了,小哥傷到哪裏,嚴重嗎?老夫帶你去看郎中可好?”   黑暗中,被撞的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嘴裏猶自不停道:“我快被你撞死了,活不成了……賠錢,趕緊賠錢!”   劉三吾急道:“賠償一事好說,這位小哥,老夫還是先帶你去瞧瞧郎中吧,性命要緊吶……”   “不看郎中,我只要銀子,快賠錢,我的手已廢了,一大家子等着我養活,你若不賠錢,就算傷治好了,我一家子也會餓死……”   劉三吾跺了跺腳,然後開始滿身找銀子。嘴裏猶道:“賠錢沒問題,沒問題,老夫這就賠給你……”   渾身上下摸索了半天,劉三吾終於摸出了四五兩銀子,一股腦兒的朝那被撞的人遞去。   被撞的人接過銀子,隨手掂了掂分量,然後又開始殺豬似的慘叫起來:“不夠,這麼一點銀子怎夠養活我一家?遠遠不夠!”   劉三吾身旁的轎伕已是滿面怒色,粗聲道:“喂!你這不是存心訛詐麼?這麼多銀子夠你全家喫喝好幾年了,你還想要多少?”   劉三吾斥道:“你閉嘴!人家被撞已經很可憐了,老夫賠償些許銀錢本是應當應分,你怎可出言不遜?”   被撞的人聞言頓時來了精神,伸手一抓,抓住了劉三吾官袍的袖子,像個無賴般不依不饒的要求更多賠償。   劉三吾被他抓着袖子,一臉哭笑不得。   原本慷慨激昂,從容赴死的悲壯情緒,坐在轎子裏還醞釀了半天,甚至連朱元璋下令斬他時該高喊什麼口號都想好了,結果這會兒卻臊眉搭眼的跑出來處理交通肇事案,受害人還抓着他的袖子扯皮。劉三吾滿腔的悲壯頓時如被針扎破的皮球似的,心氣勁兒全部泄得乾乾淨淨……   “這位小哥……你放手好不好?你放心,你的損失老夫一定會賠給你的,老夫乃翰林學士,絕不會跑的,這樣拉拉扯扯實在太不成體統……”劉三吾擦着老汗,溫言相勸。   “我管你翰不翰林的,我只要銀子,沒銀子賠我,我全家都會餓死,少廢話,賠錢!不然我去應天府衙門擊鼓鳴冤去……”   “小哥你先放開,老夫這就命家人回府取銀子去……”   “……”   兩人互相扯皮時,被撞的人趁着漆黑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劉三吾衣袖中的藍皮奏本偷了出來,然後又動作飛快而嫺熟的將樣式顏色一模一樣的藍色封皮奏本塞入了劉三吾的袖袋之中。   偷天換日,移花接木,一瞬間便完成得乾淨利落,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皇宮五鳳樓的銅鐘敲了三下,寅時到了。   劉三吾神色一變,驚道:“不好!宮門快關了!早朝趕不及了……”   被撞的人彷彿也喫了一驚:“原來你是上早朝的大官兒?哎呀!怎麼不早說,小人可不敢向您要賠償,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被撞的男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身,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勁兒了,在劉三吾和轎伕們愕然的注視下,男子健步如飛。眨眼便消失在大街拐角處,如春夢乍醒,了無痕跡……   兩名轎伕目瞪口呆的楞了半晌,這才使勁甩甩頭,訥訥道:“這……這人是怎麼了?”   劉三吾也呆了半晌,然後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奏本,觸手袖中奏本的方正硬皮,劉三吾終於鬆了口氣,最後目注皇宮方向,神色忽然又恢復了悲壯激昂,用一種赴死就義的慷慨語調,使勁一揮袍袖,沉聲道:“不要再耽擱了,馬上進宮,上朝!”   “是!”   漆黑的夜色下,一乘綠頂藍暱官轎急匆匆的朝承天門奔去……   ※※※   交通肇事案發現場,忽然出現了幾道人影,爲首之人穿着錦衣衛特有的飛魚服,龍行虎步,威風凜凜,舉手投足散發出一股令人屏聲靜氣,深感窒息的官威。   目注着劉三吾的官轎急匆匆的消失在視線中,衆人臉上紛紛露出戲謔的壞笑。   一道人影輕悄閃過。剛纔被撞又訛詐的人出現在衆人面前,他臉上堆着討好的笑容,行走間躡手躡腳,天生一副賊眉鼠眼的偷兒模樣,既猥瑣又討厭,很欠揍的樣子。   “各位錦衣衛爺爺,小的剛纔這一手可玩得漂亮?各位爺爺還滿意嗎?”   一衆錦衣衛爲首的卻正是千戶曹毅,他乜斜着眼,掃了男子一眼,撇了撇嘴道:“馬三兒,你是京師中偷雞摸狗的前輩人物。區區偷樑換柱的手法,對你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你們這些城狐社鼠身上沒一個乾淨的,應天府衙門和錦衣衛鎮撫司裏都掛上了你們的名號,怎麼着?等着本千戶打賞不成?”   馬三兒嚇得渾身一顫,連道不敢,雙手急忙將剛偷換過來的藍皮奏本恭恭敬敬的遞上。   一旁的錦衣校尉早已點亮了火把,曹毅翻開劉三吾的奏本,藉着火把的光亮大略看了一遍,然後啪的一聲合上了奏本,冷哼道:“劉三吾這老不死的,性子還真倔,居然真敢一字不改的將貢士榜單送呈御覽,這道奏本今日若送了上去,不知有多少人頭落地,哼!酸腐之人,一點兒都不知利害深淺,爲了那點文人的風骨,害死成百上千人他還以爲自己是不懼強權的忠臣赤子,簡直糊塗之極!”   曹毅說完便將奏本伸到火把前點燃,夜色下火光大熾,奏本瞬間化爲灰燼。   一名錦衣百戶湊上前笑道:“還是蕭大人想的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奏本換了,待劉三吾將那本蕭大人親自擬定的貢士名單交上去,陛下必然龍顏大悅,如此一來,不但蕭大人性命無虞,沒準劉三吾陰差陽錯之下還會深得陛下賞識,給他封爵升官呢,哈哈……”   曹毅也放聲大笑道:“朝堂之上本該一團和氣嘛,跟誰作對,也別跟天子作對呀,那不是找死嗎?蕭大人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劉三吾和數十名考官舉子,此舉功德無量,劉三吾那老東西該感謝咱們蕭大人才是……”   沉吟了一下,曹毅面容又浮上古怪之色:“嗯……法子確實是好法子,不過有點缺德了。文人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蕭大人陰了劉三吾一把,也許以後劉三吾一輩子都得背上一個貪生怕死的惡名了……”   一名錦衣百戶口宣佛號,擠眉弄眼怪聲笑道:“劉大人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總不能爲了他一個人的名聲,陪上這百多條人命吧?咱們蕭大人的前程性命也搭在裏面呢。”   ※※※   奉天殿裏,百十盞精緻剔透的宮燈將偌大的朝殿照得金碧輝煌,纖發可見。   鴻臚寺官員唱名報進,各公侯伯及六部九卿官員依次進殿,衆臣排班之後,恭恭敬敬依禮向端坐於龍椅上的朱元璋叩拜,並山呼萬歲。   君臣見禮畢,鴻臚寺官員大聲唱喝各官有事上奏。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雙目半闔,不言不動,而羣臣則面面相覷,不少人盯着站在公侯勳班後的翰林學士,春坊講讀官黃子澄,有的人則悄悄扭頭,望向站在金殿朝班最末的蕭凡。   朱允炆坐在朱元璋下首,很不安的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擔憂的目光投向朝班最末的蕭凡,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然後又鬆開,最後再攥緊……   一股詭譎莫名的氣氛,在金殿上蔓延開來,充斥着每個人的心腔,那種沉重壓抑的陰謀味道,讓人感到窒息。   蕭凡面無表情地站在朝班末尾,跟朱元璋一樣雙目半闔,不言不動,彷彿將自己當作早朝上的一位過客,朝堂的風雲湧動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似的,一臉的雲淡風輕,高高掛起,渾然不覺自己卻是即將來臨的朝堂風暴中最中心最熱點的人物之一。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羣臣沉默良久,端坐龍椅上的朱元璋打破了平靜。   “四海昇平,國富民強,泱泱上國,萬邦來朝,百姓安居樂業,大臣忠於職守,天下一派太平盛世,是麼?”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般的笑容,不急不徐的道。   羣臣急忙跪下齊聲道:“臣等惶恐——”   照例“惶恐”完畢,聚集在黃子澄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身爲清流一派的領頭人物,又是太孫老師,飽學鴻儒,深受帝恩,若要參劾朝中奸臣,自當奮力一博,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   什麼時候該退居幕後,遙相指揮,什麼時候又該走到臺前,爲鋤奸臣而慷慨痛陳,久處朝堂的大臣們心中自然有數,今日,這位清流派的領頭人物該走到臺前,堂堂正正誅鋤奸臣了。   黃子澄面無表情站在朝班中,對羣臣諸多注視的目光視若無睹,他的右手微微探向衣袖,袖中藏着一本奏陳,裏面列舉了蕭凡大小十餘條罪狀,樁樁件件足夠砍頭抄家,手觸到袖中的紙張,略帶硬度的觸感令黃子澄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一種掌握別人生死的成就感充斥心頭。   今日的早朝氣氛顯得分外詭異,朱元璋卻彷彿渾然未覺,手指輕輕敲了敲龍椅扶手,淡淡道:“衆卿真的無事可奏麼?”   羣臣依舊無言,黃子澄沉住氣,站在朝班中仍然不動聲色。   朱元璋微微一笑,笑容中彷彿帶着幾分凌厲的殺機。   “衆卿若無事,朕倒有一事相詢,錦衣衛同知蕭凡何在?朕命你徹查丁丑科春闈榜單一案,可有結果了?”   羣臣頓時一齊望向蕭凡,目光如同看着一個死人一般。   蕭凡不慌不忙從腰間掏出一塊長方形的象牙芴板,把它捧在手上,站在蕭凡身旁的黃觀頓時喫了一驚,接着勃然大怒,壓低了聲音惡聲道:“你不要臉!……芴板是我的!”   “它現在是我的!”蕭凡斜了他一眼,口氣蠻橫得像個棒老二。   剛往金殿中間走了兩步,蕭凡便止住了腳步,——他不得不停步。   因爲黃子澄趁他開口之前,已搶先發動了,——先手,便是先機,這個道理每個混跡官場的人都懂的。   “陛下,請恕臣無狀,蕭同知進奏之前,臣有事伏請天聽!”   殿內上下包括朱元璋在內,全部提起了心。——朝爭終於開始了。   蕭凡見有人搶鏡,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站在朝班之外,金殿正中,離黃子澄四五步遠的地方定定不動,面無表情的瞥了一眼跪在前方的黃子澄。   朱元璋眉梢微微一挑,面色平靜道:“黃愛卿有何事,儘可奏來。”   黃子澄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紙,深深吸了口氣,神情凜然道:“臣,翰林學士,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御前參劾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蕭凡,其罪十餘款,款款皆可殺!”   擲地有聲的一番話,羣臣頓時大譁,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可他們沒想到黃子澄竟將蕭凡的罪狀羅列了十餘條,這可是實實在在打定了主意要蕭凡的命啊!   坐在朱元璋下首的朱允炆聞言立馬跳了起來,眼中滿是失望和驚愕的盯着黃子澄,脫口大叫道:“先生!你……你怎可如此……”   “允炆,坐下!注意儀態,不得喧譁!”朱元璋神色不變,冷聲輕喝。   朱允炆慢慢坐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黃子澄,朝臣們背後活動,參劾蕭凡的事,他身爲太孫,當然一概不知,蕭凡偵辦丁丑科案,爲了不殺劉三吾,他本已進退不得,陷入了絕境,朱允炆心中正爲此事而着急,萬萬沒料到,他的老師黃子澄竟然趁着這個機會落井下石,向身處懸崖峭壁的蕭凡背後又猛推了一把……   這……就是每日教導我做個坦蕩磊落君子的老師麼?   這一刻,朱允炆眼眶泛了紅,望向黃子澄的目光充滿了失望和傷心。   朱元璋神色未變,連眼神都沒抬一下,安坐龍椅淡淡道:“黃愛卿可將參劾蕭凡的十餘款罪一一奏來。”   黃子澄老臉冷硬,對朱允炆失望傷心的目光視而未見,他緩緩展開手中的奏本,語調平淡冷冽的念道:“臣參劾蕭凡十餘款罪狀,其罪一,妄語欺君……”   朱元璋龍手輕抬,打斷了他,問道:“黃愛卿何以言蕭凡妄語欺君?”   黃子澄凜然道:“蜀地天災,蕭凡進言首賑災民,卻不提祭天地鬼神,此舉不合周禮,不符天意,《易》第十二卦否卦曰:天地不交,否。蜀地天災,正是天地不交,天子久未祭奠上天,故而上天施以嚴懲,以警示天子。《易》第十一卦泰卦曰:天地交,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蕭凡未言敬天地,卻進賑災之言,這不是妄言欺君是什麼?”   “放屁!”   靜謐的朝堂之上,忽然突兀的傳出一道很不屑的罵聲。   黃子澄猛然回首,大怒道:“誰?誰罵人?”   沒人回答他。   蕭凡手裏正捧着原爲黃觀的象牙芴板,百無聊賴的摸索把玩,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黃子澄冷冷一哼,扭過頭復而面向殿中皇帝龍椅方向。   朱元璋眉頭皺了皺,他本是平民出身,這輩子當過乞丐,當過和尚,也當過反賊,他什麼都信,就是不信天地鬼神,這座江山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一刀一槍拼下來的,關天地鬼神什麼事?   “言者無罪,蕭凡只是給朕提供建議,黃愛卿這第一條妄語欺君之罪,不足採納。”   朱元璋給這一條下了定義。   黃子澄一窒,接着毫不氣餒道:“臣參劾蕭凡的第二條罪狀,蠱惑太孫。據臣所知,太孫殿下去年呈上‘論商人之義利’的奏本,其中觀點分明是被當時還是酒樓掌櫃的蕭凡所蠱惑而寫就……”   沒等黃子澄的話說完,朱允炆淡淡插言道:“黃先生,奏本是孤一人所寫,與他人並無關係,孤也並不認爲奏本是受他人蠱惑,完全是孤個人的所思所想,這一條似乎也不足採納。”   聽着朱允炆略帶冷淡的語氣,黃子澄心中暗歎,他知道自己今日之所爲,已經給皇太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爲人師表的形象在太孫心中也許漸漸扭曲變形了。   “那麼,臣參劾蕭凡第三條罪狀,構陷同僚。上個月京師數十名大臣受賄被拿,其中多有冤情,且有屈打成招之事,作爲錦衣衛同知,蕭凡罪不可赦……”   “黃大人,你什麼意思?你參你的蕭凡,提我們錦衣衛幹嘛?咱們錦衣衛對誰屈打成招了?你可拿得出證據?”站在公侯勳班裏的李景隆不高興了,當先站出來反駁道。   本來做官油滑如泥鰍,又仗着是朱元璋甥孫的外戚身份,李景隆在朝堂上一貫堅持不說不動不得罪的“三不”原則,可今日卻不得不開口了,黃子澄這狗東西說話實在太惡毒,你彈劾蕭凡,扯上錦衣衛幹嘛?他蕭凡是錦衣衛同知就罪不可赦了,老子還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呢,按你的意思,老子是不是該被千刀萬剮?   李景隆當即往殿中一站,躬身稟道:“陛下,臣等奉詔拿問京師受賄大臣數十人,每人皆對自己犯下的罪狀供認不諱,並無屈打成招之事,且他們受賄皆有人證物證,錦衣衛奉旨行事,絕不敢無端冤枉構陷大臣,這些事實證據,臣已向陛下密奏過了,請陛下明鑑!”   朱元璋微微點了點頭,道:“不錯,緝拿京師貪官一案,是經過朕親自御批的,黃愛卿這第三條,似乎也不足採納。”   李景隆這才眉開眼笑的退了回去,經過黃子澄身邊時,李景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罵道:“狗東西,你給老子等着!”   黃子澄老臉微微冒了汗,今日這是怎麼了?原本盡在掌握的事態,現在好象有點漸漸脫離控制了……   顧不得擦汗,黃子澄躬下身子,咬着牙道:“臣參蕭凡第四條,毆打朝中同僚。這一點,翰林學士解縉可出來作證……”   羣臣的目光唰的一下,紛紛投注在解縉身上。   解縉被大家盯得兩腿一軟,差點當場癱軟下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起來,一向低調的解大學士,很不習慣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   “哦?解學士,蕭凡可曾毆打過你?”朱元璋不喜不怒的聲音在大殿迴盪。   解縉渾身一顫,急忙站出班來,跪在地上大聲道:“臣回陛下,絕……絕無此事!”   羣臣頓時大譁,甚至連黃子澄都情不自禁的扭過身,不敢置信的盯着解縉,同爲翰林學士,他沒想到解縉居然會幫蕭凡說話,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解學士!金殿之上,御駕當前,你可不能誑語,否則便是欺君!老夫問你,你上個月鼻青臉腫的來翰林院應差,你當時難道不是說被蕭凡打的嗎?”黃子澄渾身氣得發顫,連說話的語調都變了。   解縉不自覺的扭頭朝蕭凡望去,卻見蕭凡非常和善的朝他齜牙一笑,白森森的牙齒在宮燈的照映下顯得分外瘮人。   解縉嚇得渾身打了個冷戰,急忙回過頭,朝黃子澄翻了翻白眼,道:“誰跟你說是被蕭凡打的?我前些日子眼神不好,不小心自己從房頂上摔下來了,不行嗎?”   “你……”黃子澄怒髮衝冠,瞋目裂眥的瞪着解縉,清流一派怎會出了這個叛徒?   “黃愛卿,你這第四條罪狀……好象也不足採納啊。”朱元璋悠悠的道,衆人的神態他都一一收於眼底,目光卻露出一種難以言明的笑意。   黃子澄氣得將手中的“罪狀”使勁揉成一團,今日朝堂局勢發展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他乾脆不念了,繼而換上一副激昂壯烈的語氣,大聲道:“陛下,臣非誣告,實乃聽了許多朝中大臣平日所言,衆人皆說蕭凡此人暗藏禍心,讒言媚主,行事乖張,飛揚跋扈,實爲我朝中之禍患,不可留之,陛下,臣所言非虛,滿朝文武都是這麼說的啊……”   這時兵部尚書茹瑺第一個站了出來,大聲抗辯道:“陛下,黃大人說的滿朝文武,可不包括臣,臣並沒說過這樣的話……”   解縉跟在後面頓時很乖巧的道:“臣也沒說過……”   兵部左侍郎齊泰本對蕭凡印象不差,再說他平素也不太瞧得慣黃子澄這些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此刻他的頂頭上司茹瑺都表態了,於是齊泰也站了出來,道:“臣也沒說過。”   戶部尚書鬱新很無奈的嘆了口氣,撥付銀子籌建錦衣衛一事,他本來就落了個把柄在錦衣衛手裏,這時也不得不站出來道:“臣沒說過……”   戶部尚書表態了,戶部的幾位侍郎,員外郎等等都站了出來,齊聲道:“臣等都沒說過……”   李景隆站在公侯勳班裏不甘寂寞,朝身邊幾位交好的功勳公侯擠了擠眼,然後一衆朝中公侯一齊站出班來,大聲道:“臣等也沒說過。”   原本黃觀串聯好了的幾位都察院御史,以及部分六部九卿官員一見情勢徒然大變,頓時改變了主意,老老實實站在朝班中一聲不吭,很沒義氣的任憑黃子澄獨自承受狂風暴雨。   一片反對聲中,黃子澄楞楞站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身軀搖搖欲墜,他感到手腳一陣冰涼,彷彿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東西正漸漸離開他的身體,脫殼而去……   以蕭凡爲首的“奸黨”,在朝中“忠臣”的參劾打壓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漸漸成形,得勢……   ……   由始至終,事件的主角蕭凡沒說過一句辯白的話,黃子澄所謂的“凌厲”一擊,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輕而易舉便被化解了。   扭轉乾坤,反敗爲勝,有時就是這麼簡單。   蕭凡沒理會一臉死灰色的黃子澄,而是輕輕拂了一下肩頭,如同拂去一粒不起眼的塵埃,然後朝朱元璋一躬身,淡淡的道:“陛下,臣現在可以向您稟報丁丑科案的結果了嗎?”   朝堂的喧鬧聲頓時一靜,黃子澄的這撥風雨過去了,剩下的關鍵,就看蕭凡如何化解丁丑科案了,羣臣都已得到了風聲,這個事情似乎已成死局,蕭凡若下不了狠心殺劉三吾,那麼他自己就得死,這是個二選一的殘酷選擇,羣臣睜大了眼睛,等着看蕭凡如何破這死局。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剛纔的一幕他都瞧在眼底,此刻望向蕭凡的目光充滿了欣賞,這個年輕人,不顯山不露水,一聲不吭便化解了別人的攻勢,並在無言中形成了一股與清流對抗的朝堂勢力,厲害!更重要的是,蕭凡充分領會到了朱元璋的用意,朝中另成一派,對清流形成了牽制,制衡,完全符合朱元璋對朝局的佈置,一個剛涉朝堂的大臣,能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連朱元璋都忍不住開始佩服他了。   朱允炆坐在下首,樂得眉眼不見,不停的朝蕭凡偷偷豎起大拇指,今日蕭凡可以說根本沒有任何表現,但這種沒有表現的表現,其結果卻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允炆始終想不通蕭凡到底是怎麼做到這個無聲勝有聲的境界的。   朱元璋目光欣喜,但神色卻未變化,仍舊用淡淡的語氣道:“黃愛卿,念你多年教誨太孫,有功於社稷,你構陷蕭凡之事朕便不與你計較了,以後言行當須謹慎躬省,再有下次,朕必嚴懲!蕭愛卿,你現在可以說說丁丑科案了。”   黃子澄臉色青白不定的退回了朝班,臉上一片死灰色。   蕭凡恭聲道:“陛下,經過臣的日夜勸解,並剖析利害,陳述利弊,劉三吾劉老大人終於大徹大悟,昨晚他已更改了今歲丁丑科的貢士榜單……”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包括朱元璋朱允炆在內,盡皆大喫一驚。   “不可能!蕭凡,你胡說八道,金殿欺君!劉三吾老大人生平最具風骨,榜單既是他所定,絕無更改可能!”黃子澄大驚之下,立馬又跳了出來大聲斥道。   一派斯文儒雅的蕭凡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他一個箭步衝到黃子澄面前,單手揪住黃子澄的官袍前襟,然後往上一提,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大怒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說什麼你反對什麼,你丫處在青春逆反期啊?一會兒說我罪不可赦,一會兒說我胡說八道,我把你家孩子扔井裏了是怎麼着?你至於跟我這麼大仇嗎?說話客氣點兒會死啊!”   一番痛罵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蕭凡狠狠將手中面無人色的黃子澄甩開,抬手拂了拂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頭髮,然後緩緩掃視滿殿羣臣,嘴脣抖了幾下,用一種悲憤的語氣道:“不要以爲我好欺負!讀書人也是有脾氣的!”   衆人神情驚懼的一齊點頭,讀書人的脾氣他們已看得清清楚楚。   甩了甩官袍衣袖,蕭凡恢復了冷靜,當着滿朝大臣,淡淡的問道:“黃先生,你既然說劉三吾老大人不可能更改榜單,那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黃子澄失神道:“賭……賭什麼?”   蕭凡嘿嘿壞笑:“劉三吾若改了榜單,那麼就算我贏了,他若沒改,就算我輸了,怎樣?”   黃子澄已回過神,剛纔蕭凡對他的羞辱令他愈發憤怒,於是冷聲道:“賭注是什麼?”   “誰輸了,誰就進宮侍侯皇上,如何?”   “沒問題!”黃子澄一口答應。   蕭凡壞笑道:“黃先生,我還沒說完,誰若進宮侍侯皇上,可要先把那不文之物割掉纔行,怎麼樣,你答不答應?”   “我答應!”黃子澄毫不猶豫地點頭。   蕭凡哈哈一笑,退回了朝班。   解縉不知何時站到了蕭凡身旁,他嘴脣微微一撇,低聲咕噥道:“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愚蠢的打賭……”   蕭凡眼睛一瞪,低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解縉翻了個白眼兒,悠悠道:“黃大人年近五十,估計他那話兒除了小便,沒啥別的用處了,割不割的都無所謂,你拿你二十歲年輕力富的傢伙去賭人家五十歲不中用的傢伙,你說這打賭蠢不蠢?”   蕭凡眼睛立馬直了,然後俊臉迅速變成了黑色,右手似抬非抬,蠢蠢欲動。   解縉很善解人意的道:“你是不是很想抽自己幾個耳光?”   蕭凡點頭。   解縉摩拳擦掌道:“散朝之後我幫你抽……”   這時,守宮門的大漢將軍凜然走入奉天殿,跪拜道:“陛下,翰林學士劉三吾宮門外求見。”   “宣他進殿!”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二章 晚節不保   奉天殿內一片寂靜。   殿外的東方已出現了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然而殿中以黃子澄爲首的一干清流,他們的心情卻仍處於黑暗之中,今日早朝的局勢驚天逆轉,令他們打從心底裏感到驚懼,顫慄。   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初涉朝堂不過半年的弱冠小子,竟在朝堂上悄然編織出如此龐大的一張網?滿朝公侯,六部九卿官員,有一半人被他拉攏過去,爲他所用,原本爲朝中皆是清流一派,象徵君聖臣賢的盛世氣象而歡欣不已的黃子澄,直到今日才深深發現,所謂的滿朝清流,原來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象,大臣們早已互相離心離德,只是維持着表面的和氣而已。   而蕭凡這個賜同進士出身的秀才,竟如此巧妙的將這些與清流離心離德的大臣們攏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新的,與清流相對抗的朝堂勢力。   黃子澄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區區錦衣衛同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黃子澄感到惶然了。   今日的早朝,難道標誌着朝中奸黨當道的開始麼?清流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望向殿外,每個人心中的想法都不一樣,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劉三吾今日要呈給陛下的春闈貢士名單,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其中包括蕭凡的生死。   望向殿外的同時,很多人也將目光投注在大殿正中悠然而立的蕭凡身上。   他剛纔說的話……是真的?   他真勸動劉三吾老大人改了貢士名單?   這怎麼可能?劉三吾乃當世大儒,性情最是剛烈耿直,他認定的事情向來不可能更改,蕭凡有何本事能勸得動他?   端坐龍椅上的朱元璋也情不自禁的將目光投向蕭凡。   這個年輕人總能帶給他奇蹟,這一回,他還能讓奇蹟繼續嗎?如果劉三吾堅持沒改名單,那朕是否真要殺他?如此人才,殺之豈不可惜?將來用得好,必成允炆身邊不可或缺之臂助,可是若不殺他……朕的話已經放出去了,君無戲言,朕若食言,以後面對羣臣將如何自處?   朱元璋陷入了糾結之中,歷經一世風浪滄桑的他,此時此刻,竟也情不自禁的提起了心事。   相比之下,朱允炆則更加坐立不安,秀氣俊朗的臉龐上已冒出一層細汗,他從來沒發覺。上個早朝竟然也能驚心動魄到這個地步,蕭侍讀,清流大臣的詰難被你化解了,下一關你還能順利通過嗎?丁丑科案會不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側頭瞧了瞧朱元璋面無表情的臉,朱允炆暗暗攥緊了拳頭,若真到了最壞的那一步,我縱拼了一死,縱拼了不做這皇太孫,也要救下蕭侍讀的性命!   衆人各壞心思之時,獨立大殿正中的蕭凡也陷入了糾結。   曹大哥該不會失手吧?萬一他失手,我跟黃子澄打的賭怎麼辦?割,還是不割?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我還是處男呢!   這時,殿外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傳來,夾雜着老年人喘粗氣時喉嚨裏嘶嘶的痰音,由遠及近。   每個人的心腔都提了起來。   答案即將揭曉。   聲音到了殿門外忽然停住,來人似乎正在殿外整理儀表,深呼吸舒緩情緒。   接着,一道略顯佝僂的蒼老身影出現在殿門正中,劉三吾穿着官袍,臉上帶着決絕之色,踏着穩定堅毅的步伐。緩緩走進大殿,御前二十步外停住腳步,劉三吾規規矩矩跪下,伏身道:“臣,翰林學士劉三吾,叩見吾皇萬歲,並請罰臣早朝來遲不恭之罪……”   這個節骨眼兒了,誰還顧得上計較他早朝遲到的小事?   朱元璋袍袖一揮,道:“劉愛卿平身,愛卿年老,上朝殊爲不易,遲到些許時辰不打緊,朕赦你無罪。”   “老臣叩謝陛下天恩。”劉三吾依禮叩拜三次,然後起身入了朝班。   迎着朱元璋和羣臣詭異的目光,劉三吾面色坦然的站在朝班中,兩眼半闔,如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   朱元璋看了一眼靜立殿中的蕭凡,見他神色如常,並無一絲緊張,朱元璋心裏不由犯起了嘀咕,這小子如此鎮定,莫非他真勸服劉三吾更改了榜單?否則他爲何一點都不擔心?他就不怕朕殺了他嗎?   轉過頭,朱元璋望着劉三吾,一雙狹長的眼中射出銳利的厲色,劉三吾,你今日若再不識相,休怪朕不念多年君臣情分,比起北方士子之心,區區君臣情分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靜謐無聲的大殿內。朱元璋隱含殺機的聲音驟然響起。   “劉愛卿,春闈榜單一事,你可重新斟酌過了?朕今日要看名單。”   羣臣的心隨着朱元璋陰森的語調提起老高,各種複雜的眼神紛紛投向劉三吾。   劉三吾臉上頓時泛起一絲紅潤,他深深呼吸幾口氣,似乎在強自壓抑激動的情緒,然後他的表情漸漸變得決絕悲壯,他緩緩掃視殿內羣臣,彷彿在向羣臣無聲的做着最後的告別。   最後他一撩官袍下襬,復走向金殿正中,跪拜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奏本,將它雙手高舉過頂,昂然道:“陛下,春闈貢士榜單,老臣已然斟酌再斟酌,這是老臣最後做出的結果,請陛下御覽。”   朱元璋身旁侍立的宦官急忙蹬蹬蹬小碎步跑下皇帝臺座,接過劉三吾手中的奏本,恭恭敬敬的遞給朱元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手上的奏本上,殿中之人都明白,這道奏本,關係着上百人的身家性命。甚至關係着未來大明朝堂的勢力佈局,若奏本不合上意,那麼劉三吾必死,蕭凡也無幸理,朝堂仍是清流爲主,奸臣們誰也不會願意出來當這被人唾罵的奸黨之首。   ——這哪是什麼奏本呀,這簡直是閻王手裏的生死簿呀。   朱元璋也頗帶幾分激動的翻開了奏本,一長串柳體寫就的貢士名單映入眼簾。   仔細翻看良久,朱元璋目光閃爍了一下,情不自禁帶着幾分驚奇的抬頭看了一眼蕭凡,隨即又低下頭翻看名單。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合上了奏本,接着,靜謐的大殿內忽然傳出他的大笑聲。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縈繞回蕩於大殿之上,羣臣被朱元璋忽如其來的大笑嚇得紛紛後退了一步,面如土色的面面相覷。   陛下……莫非已怒極而笑了麼?看來這次陛下被劉三吾氣得不輕,大家似乎已看到了劉三吾,蕭凡血濺朝堂的悽慘之狀……   劉三吾這時已豁出了一切,沒等朱元璋吩咐,他自己站起身,面帶決然的直視朱元璋,然後重重一甩袍袖,凜然大聲道:“老臣思之再思,歷朝歷代朝廷取士,皆以文章優劣而取,本朝亦不能例外,不論陛下滿不滿意,這就是老臣所選定的最終人選,老臣縱是一死,亦絕不會再更改!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   慷慨激昂的《過零丁洋》最亮眼的兩句詩還沒念完,朱元璋已大笑着打斷了他。   “哈哈,滿意,朕滿意極了!誰說朕不滿意?劉愛卿所選貢士名單深合朕意,放心,朕不會讓你再改了,哈哈,南六北四,嗯,不錯不錯,很好!劉愛卿有心,丁丑科案可以了結了。”   “啊?”劉三吾驚訝萬分的愕然抬頭,原本一派從容赴死的決然老臉,此時變幻萬端,忽青忽白,煞是精彩。   “陛下。老臣……老臣……”劉三吾頓時變得結結巴巴,慷慨之色一掃而空。   “劉愛卿深明大義,懂得變通,朕深慰之,嗯,南北貢士取南六北四之比例,也符合本朝國情,禮部尚書張紞何在?”   張紞甩甩頭,從震驚中回過神,急忙快步走到金殿中間,躬身道:“臣在。”   “以後朝廷取士,可循劉愛卿今歲科舉之例,今後每科皆以南六北四爲準,此法可列入《皇明祖訓》之中,後世嗣君若無原由,不得擅自更改。”   “臣遵旨。”   朱元璋抬眼看着大殿正中目瞪口呆的劉三吾,目光充滿了欣喜。終於不用以殺人的手段強制更改榜單,劉三吾能自己轉過這道彎那是最好不過,這個結果也算是君臣皆大歡喜了。   “劉愛卿公忠體國,忠心難得,朕甚嘉之,傳旨,着即賞賜劉三吾老大人黃金三百兩,絲綢五百匹……”   劉三吾老眼睜得鈴鐺一般大,直到現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按常理,陛下看到他一字未改的貢士名單,必然龍顏大怒,然後毫不留情的下令將他斬首棄市,最好的結果也得落個發配流放邊疆,可是現在……陛下居然封賞自己?他沒喫錯藥吧?   聽陛下的口氣,似乎自己遞上的名單跟自己所寫的大不一樣,什麼南六北四,自己昨晚寫下的奏本里,何時將北地舉子列入了貢士名單?而且還佔其中的四成?這絕不可能!   “陛下,您……是不是搞錯了?能否將老臣剛纔送呈的奏本再給老臣看看?”劉三吾小心翼翼道。   朱元璋再次看了蕭凡一眼,目光頗爲深邃。然後他朝身旁的宦官輕輕點頭,宦官急忙接過奏本,跑過去交給劉三吾。   劉三吾雙手顫抖的打開一看,頓時整張老臉變得慘白。   沉默良久。   劉三吾忽然嘶聲大叫道:“陛下,這名單不是……”   “劉老大人!金殿之上別這麼大聲,很沒禮貌的,御史言官們也會參你,他們很厲害的,下官剛纔差點着了他們的道兒……”蕭凡趁勢快步搶上前,裝作攙扶劉三吾的模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劉三吾的話堵死在嘴邊。   劉三吾氣急敗壞的瞪着蕭凡,氣得臉色愈發紅潤,怒道:“你滾開!陛下,這名單不是老臣……”   “哎!劉老大人,您年紀大了,情緒別這麼激動,很容易中風的……”蕭凡再次堵死了劉三吾的話。   周圍大臣們望着劉三吾的眼神已經變了,有的不敢置信,有的鄙夷不屑,有的則如釋重負……   劉三吾看着大臣們的各種神色,再看着殿上朱元璋讚許的笑容,心中頓時陷入了絕望,一生清名,毀於一旦,從此之後,朝中大臣們如何看他?一個懼怕強權,沒有風骨,沒有氣節的儒臣敗類?如今木已成舟,辯無可辯,年近八十,晚節不保啊!   忽覺一股逆血上升,劉三吾身形踉蹌幾下,蕭凡急忙使勁扶住了他。   一道靈光閃過,劉三吾忽然想起早朝之前,那個故意撞他轎子的男子,頓時徹底明白過來。   劉三吾忽然伸手狠狠抓住蕭凡的胳膊,眼眶泛紅嘶聲吼道:“你!原來是你!”   蕭凡很無辜的眨眨眼:“劉老大人說什麼?下官不是很懂耶……”   劉三吾怒極,胸腔血氣逆流,頓時氣得兩眼一翻,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暈厥過去。   “劉大人,劉大人您怎麼了?”蕭凡假惺惺的使勁搖晃着暈過去的劉三吾,情真意切之至。   朱元璋皺了皺眉,道:“劉愛卿怎麼了?”   蕭凡焦急回道:“陛下,想是劉老大人驟得陛下誇讚封賞,一時心潮太過澎湃激動,故而暈厥過去了……”   朱元璋聽着蕭凡這番鬼話,不由輕輕哼了一聲。   剛纔殿上這一出鬧劇下來,朱元璋不是傻子,怎麼可能還不明白事情原委?   罷了,事情到了這一步,至少表面上已經過得去,北方士子得了交代,天下子民看到了結果,朝堂大臣一團和氣,這就夠了,朝廷要的是體面,皇帝要的也是體面,只要能維持住這個體面,其他的細節……嗯,假裝沒看見好了。   朱元璋深深看了惺惺作態的蕭凡一眼,見他一副呼天搶地的悲切模樣,在劉三吾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搖肩膀,表現得跟孝子賢孫似的,朱元璋便氣不打一處來,這臭小子,演戲也演得太假了,不過是暈過去而已,你犯得着跟哭喪似的嗎?   重重一拂袖子,朱元璋又瞪了蕭凡一眼,面向羣臣道:“諸事已畢,退朝!”   羣臣心情複雜各異的叩拜並山呼萬歲,待朱元璋的身影轉到殿後,這才紛紛起身。   朱允炆跟在朱元璋身後,趁人不注意,朝蕭凡做了個鬼臉,笑吟吟的屁顛兒屁顛兒往華蓋殿跑去,神態身形透着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味道。   殿外侍立的大漢將軍急忙進殿,將劉三吾抬到了午門外的太醫院救治,蕭凡立馬停了哭聲,然後若無其事的站起身,羣臣好奇的往他臉上一瞧,好嘛,半點眼淚星兒都沒有,敢情剛纔在演戲來着。   蕭凡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臉上已露出淡然的微笑。   今日兩道生死難關,全部順利通過!   老朱,這次我就原諒你了,下次爲難我,我非再次扒了你的龍內褲不可!   黃子澄站在蕭凡身前,深深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身形略帶幾分踉蹌的離去。   蕭凡張了張嘴,便欲叫他留下老雞雞,這是他們剛纔打的賭,但是看到老黃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蕭凡想想還是算了,老黃現在肯定心情不好,蕭凡是個善良的正人君子,就不趁火打劫了……   看着黃子澄落魄的背影,蕭凡笑了笑,文臣治國,亦能誤國,滿朝皆是清流並不是件好事,偌大的朝堂,總得需要幾隻鯰魚來激勵一下大家吧?   嗯,決定了,以後我就是鯰魚,漂亮的鯰魚……   蕭凡想到這裏,臉上的笑容愈深。   奸臣又怎樣?是非功過留待後人評說,千百年後的世人說什麼,關我屁事!   蕭凡站在奉天殿正中,忽然爽朗的哈哈一笑,少年臣子意氣風發,飛揚之態溢於言表。   羣臣正陸續退出大殿,聽到蕭凡的笑聲,紛紛回頭望着他。   蕭凡大步走出金殿,所經之處,大臣們不自覺的給他讓開了一條道,其中兵部尚書茹瑺,兵部左侍郎齊泰,翰林學士解縉等人還朝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弱冠少年臣子,自今日始,在朝堂上打下了堅實的根基,一代權臣漸現雛形。   ※※※   回到家裏,蕭凡由衷的吐了口氣。這幾日的焦慮憂愁終於過去了,朱元璋這個皇帝不好侍侯,不過幸好他也只能活一年了,不然自己這輩子非被他玩死不可。   進了內院的月亮門,蕭畫眉一臉歡欣的迎上來。   這幾日麻煩纏身,饒是如此,蕭凡也沒讓蕭畫眉知道,有些事情應該讓男人獨自承擔的,蕭畫眉經歷多年顛沛流離的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安定幸福的家,蕭凡不忍心讓她再擔心事,再說,以蕭畫眉那邪惡的性子,萬一覺得走投無路,搞不好她會揣把刀子混進宮裏,然後捅朱元璋幾刀,一了百了,別懷疑,蕭畫眉還真有可能幹得出這種瘋狂的事。   蕭畫眉笑意盎然的挽着蕭凡的胳膊,然後又一臉酸酸的小模樣,朝太虛住的廂房比劃了幾下。   蕭凡一楞:“師父怎麼了?”   蕭畫眉撇了撇小嘴,悄聲道:“相公去看看,道士爺爺不知發了什麼財,到處瞎顯擺呢……”   蕭凡嘿嘿一笑:“師父發了財是好事呀,他的就是咱們的,走,咱們啃老去……”   蕭畫眉興高采烈的點了點頭。   二人躡手躡腳走到太虛的廂房門口,卻見太虛盤腿坐在牀榻上,一臉容光煥發,身上那套髒兮兮的邋遢道袍早已換成了一身繡着團花暗紋的綢絲道袍,平時又油又髒的手指上,大大小小的戴着好幾個碧玉戒指,大手正抓着一隻油燒雞啃啊啃的,一副暴發戶十足的市儈模樣。   蕭凡和蕭畫眉站在門外對視一眼,然後二人很有默契的同時撇了撇嘴,臉上也同時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發了點小財嘛……”蕭凡小聲的嘀咕。   “就是!”蕭畫眉使勁點頭附和。   “他有錢,咱們也有錢呀……”蕭凡繼續酸溜溜的哼哼。   “就是!”蕭畫眉同仇敵愾道:“……後院還埋着三千兩呢,咱們比道士爺爺有錢。”   “對,所以咱們不用嫉妒他。”   “嗯!”   調整好了心態,蕭凡和蕭畫眉一臉笑意的出現在太虛面前。   “喲,師父最近在哪兒發財呀?”   太虛捋着鬍鬚,一臉高深莫測:“貧道昨日掐指一算,發現最近貧道要走財運,哈哈,果然如此……”   蕭凡小心翼翼的低聲道:“師父最近幹無本買賣了?”   太虛瞪眼道:“胡說!貧道乃名門正派弟子,怎會幹那種宵小之事?”   “師父您怎麼發的財?”   太虛瞟了蕭凡一眼,哼哼道:“天機不可泄露……”   蕭凡一窒,接着笑道:“師父您發了財花錢花得暢快,羨慕死徒兒了……”   太虛掐指算了算,道:“買衣服花了十兩,買戒指花了一百多兩……”   蕭凡和畫眉睜大了眼睛,嘖嘖讚歎:“師父真是財大氣粗啊……”   太虛欣喜道:“那算什麼,剩下的還有二千多兩銀子呢,貧道一股腦兒捐給城外的道觀了,好傢伙,那道觀的主持老道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連道觀都改了名字,以後叫‘太虛觀’啦,哈哈,無量壽佛……”   蕭凡眼睛都直了:“這麼多銀子,您可真大方啊……”   太虛樂呵呵的道:“那是,反正從後院挖出來的銀子,天降橫財,貧道留着也沒什麼用處,捐了道觀,修個陰德嘛……”   “後院?”蕭凡二人頓時大驚失色齊聲道。   “對呀,呵呵,不知哪個白癡想出來的餿主意,居然把銀子埋在後院,爲了掩人耳目,還在上面種了一株特別顯眼的仙人掌,無量壽他奶奶的佛,貧道對跟仙人有關係的東西特別感興趣,一大塊桃樹下面種仙人掌,這不是擺明了此地無銀三千兩嗎?哈哈,真不知哪個白癡想出來的主意,笑死貧道也……咦?畫眉怎麼哭了?咦?徒兒的眼眶也紅了?你們怎麼了?”   “……”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三章 奸佞心聲   歷朝歷代的奸臣們應該是什麼樣的?   他們陰險,毒辣,狡詐,兇狠,他們陷害忠良,他們諂媚君上,他們禍國殃民……   人世間一切不好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他們身上,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奸臣過的生活絕對是富有的,驕奢的,荒淫的,從沒聽說過哪個奸臣日子過得跟遭了災似的,悽慘落魄。   很不幸,大明洪武朝的蕭凡蕭同知,率先開創了奸臣界的先河。   一個奸臣混到身無分文,家徒四壁,實在夠淒涼的,哪朝哪代都沒出過這麼沒用的奸臣。   造成這種窘狀的罪魁禍首,正是那位比散財童子更敗家的太虛老不死。   蕭凡現在有一種強烈的欺師滅祖的衝動……   好不容易死皮賴臉扣下燕王送來三千兩銀子的賄賂,在太虛老道的慷慨大方之下,全飛了,一個子兒也沒了。絕大部分變成了京師城外的“太虛觀”。   蕭凡有個問題藏在心裏很久了。   “你怎麼會想到在埋銀子的地上種一株仙人掌呢?”蕭凡問蕭畫眉,這個問題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只是做個記號而已……”蕭畫眉抹着悲傷的眼淚,抽噎着答道。   蕭凡點頭,這個答案很符合邏輯,而且寓言故事裏也有人這麼幹過,貌似古今中外所有的故事裏面,把銀子埋進土裏的人都不怎麼聰明,更不聰明的是在上面還豎塊牌子,上面寫着“此地無銀三百兩”,或者在桃樹林裏種一株仙人掌。   好吧,畫眉還小,她才十二歲,雖然歷經風雨,但可以肯定以前沒有藏銀子的經驗。   有些事情是熟能生巧的,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藏銀子也一樣。   “下次埋銀子時,咱們在銀子上面再裝一個捕獸夾,可以把手夾斷的那種。”蕭凡只好這樣安慰傷心抹淚的蕭畫眉。   畫眉堅強的點頭,小臉綻放出毅然的光輝:“對道士爺爺,就要像防賊一樣的防着他!”   蕭凡贊曰:“善!”   一大一小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   達成共識也沒用,因爲兩人現在根本已窮得叮噹響了。   掏了掏比臉還乾淨的錢袋,蕭凡頹然的望着畫眉:“你還有銀子嗎?”   蕭畫眉比他更頹然的搖頭。   小丫頭足不出戶,後院又曾經埋着三千兩銀子,身上根本沒想過帶銀子。   蕭凡哀嘆:“這下完蛋了,咱們蕭家再次一窮二白了,怎麼辦?”   蕭畫眉笑了笑,天真的小臉蛋頓時如惡魔般邪惡。“啪”的一聲,桌上出現兩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尺寸一大一小。   蕭凡倒抽了口涼氣:“把師父殺了?”   蕭畫眉搖頭:“咱們去打劫。”   果然是天生的一對兒,連業餘愛好都相同。   蕭凡暴寒,看來對小孩子的教育力度還得加大才是,小小年紀居然懂得打劫了,有朝恐怖分子方向發展的趨勢,這樣下去很危險……   “打劫不好,對人家不禮貌……”蕭凡搖頭,否決了這個不理智的取財辦法,然後他長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道:“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英雄好漢不能讓一文錢逼死。”   朝堂的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如果活活被窮死,後世的史學家們該如何評價這位窩囊至極的奸臣?   ※※※   想個什麼法子撈錢呢?這是貪官們日思夜想的問題。   蕭凡現在也不得不想這個問題了。   靠朝廷那點微薄的俸祿?算了,等俸祿發下來,蕭凡早餓死了,再說洪武朝的俸祿不是一般的低,一個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是大米九十石,一兩銀子可以買二石米,也就是說。一個七品知縣一年下來,如果不貪的話,總共只有四十五兩銀子的年薪。   對於有家有口有家僕有應酬的官員來說,這點銀子能起什麼作用?   蕭凡馬上否決了做個清官的想法,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肚子都填不飽,哪有精力裝君子?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受賄索賄了,雖說洪武朝對貪官的懲罰非常嚴厲,無奈官員的俸祿實在太低,不貪根本養不了家,所以貪污屢禁不止,越禁越多,這也是朱元璋施政的失敗之處,你把大臣們的俸祿定得這麼低,大家不貪怎麼辦?人總得要活下去呀,剝皮殺頭都認了。   可是官場上貪錢也貪錢的規矩,大臣們之間彼此心照不宣,貪可以,但喫相不能太難看,貪污的同時更要注意官員的儀態體統,喫得太難看就會被人鄙視,甚至參劾。   最讓人煩惱的是,官場上貪污到底有一套什麼規矩,蕭凡還沒弄明白,這實在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玩遊戲之前總得把遊戲的規則瞭解清楚,不然人家會踢他出局的,蕭凡如今還沒強大到破壞原有規則,再去建立一個新規則的地步。   蕭凡還坐在家裏傷腦筋如何撈錢的時候。外面又有消息來了。   丁丑科案結案,新的貢士榜單在禮部衙門門口公佈,北方舉子仍有不服者,認爲榜單雖已改,但朝廷卻沒有嚴懲徇私舞弊的考官,他們覺得不公。   朱元璋於是下令將原來中進士的五十二名南方舉子的考卷全部張貼公示,給全天下的舉子們看。   這下所有的舉子們不吭聲了。   雖說自古文人相輕,但其實每個文人心裏都有一個客觀的比較,真正認爲“老子文章天下第一”的狂士畢竟不多,原來的南榜進士確實在文章上比北方舉子出色得多,北方舉子現在才知道,朝廷的新榜以“南六北四”之法取士,實在是很給北方人面子了。   由此也可以證明,主考官取士確實沒有徇私,摸着良心說,南方舉子的文章確實比北方人要強得多。   蕭凡暗暗佩服朱元璋的聰明。   什麼解釋都不用,真才實學一貼出來,大家心裏就都有數了。這才叫大智慧呀,相比之下,蕭凡玩的那些花招都只是小聰明而已。   朝堂上也傳來了一個大消息。   劉三吾被蕭凡陰了這一次,他老人家關在家裏幾天沒出門,幾天以後,心灰意冷的劉老大人給朱元璋上了辭官的奏本。   按官場慣例,朱元璋當然是不允的,於是盛情挽留。   劉三吾再次辭官,朱元璋又留。   如此反覆三次,君聖臣賢的樣子做足了以後,朱元璋終於批准了劉三吾的告老請求。   蕭凡聽到這個消息時楞了半晌,然後長長嘆了口氣,神色也變得怔忪起來。   劉三吾告老,可以說完全由他而起,反過來想一想,自己當時那麼做到底錯了嗎?   蕭凡陷入了淡淡的自責。也許,他可以做得更完美一些的。至少用柔和一點的辦法,儘量別傷這位老人家的心。——可是,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兩全其美,皆大歡喜?有人得益,必然會有人犧牲,蕭凡能怎麼辦?做到如今這一步,已算是盡了全力了。   “來人,拿我的名帖去劉三吾老大人府上,就說我今晚在城西會賓樓擺酒,爲他老人家餞行,請他務必賞光。”   ※※※   會賓樓裏燈火通明,點綴着京師的夜色。   大堂人潮來往穿梭,賓客滿座,喧囂熱鬧聲中杯觥交錯,一派昇平景象。東側牆邊的木臺子上,一羣芳齡少女載歌載舞,妙曼的身姿令所有人嘖嘖讚歎。   二樓的雅間裏。   蕭凡很無奈的看着死皮賴臉硬要跟來的太虛,一口接一口的嘆氣,可太虛跟聾了似的,非得跟着蕭凡來赴會,蕭凡很清楚,老傢伙嘴饞了,家裏的銀子被他敗光,這會兒又跟着出來打牙祭。   師徒倆天生受窮的命啊!   蕭凡板起臉道:“師父,朝廷領導之間的會晤,你非得跟來幹嘛?”   太虛齜牙笑道:“你們談你們的,我不出聲兒,只喫菜。”   攤上這麼一位師父,蕭凡能怎麼辦?   “您到樓下去找張桌子一個人慢慢喫吧,隨便喫,都算我的……”蕭凡咬着牙充大款。   “你有銀子嗎?”太虛嗤道,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他。   “銀子”這兩個字現在很敏感,蕭凡一聽臉色就變了,變得鐵青,望着太虛的眼神很不善。   太虛自知失言,於是心虛的一笑,乾咳兩聲後開始往外出溜兒。   “你說的啊,喫多少都算你的……”太虛很識趣的消失了。   敗光了徒弟的銀子,太虛也感到了羞愧,最近幾天表現得很是乖巧,師父不像師父,跟孫子似的。   ※※※   沒過多久,雅間的門簾掀開,劉三吾身着便服,一臉冷色的走了進來。   蕭凡趕緊起身施禮道:“下官見過劉老大人。”   “哼!免了!老夫擔當不起!如今你是官,老夫是民,該由我向你行禮纔是。”劉三吾語氣很不善。   蕭凡絲毫不以爲忤,剛退休的老幹部都是這脾氣,前世見多了。   “老大人折煞下官了,您是當世大儒,士林翹楚,願意屈尊赴下官這區區餞行薄宴,下官無比榮幸。”   劉三吾冷笑道:“你以爲老夫願意來嗎?蕭凡,自古朝堂權奸,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你還年輕,老夫實不願見你行差踏錯,你走錯路不要緊,上位者玩弄權術,受連累的卻是整個大明江山社稷,老夫明日就要離京回鄉,臨走之前放心不下,特意來告誡你幾句。”   蕭凡躬身道:“願聞老大人教誨。”   劉三吾深深看着蕭凡,這一刻他臉上沒有了怒氣,而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調,沉聲道:“蕭凡,前幾日的朝堂之爭老夫都聽說了,你以一己之力,攏合羣臣,力抗清流對你的參劾,又在老夫上朝的路上玩了一手偷天換日,老夫不得不承認,你幹得漂亮!你將兩件陷你於絕境的兇險化解於無形,說句實話,這份功力,那些混跡朝堂數十年的官場老臣都不如你……”   蕭凡笑道:“老大人謬讚了,下官當時危在旦夕,不得不出此下策,還請老大人見諒。”   劉三吾冷冷道:“老夫並非贊你,老夫的意思是說,你蕭凡是個聰明人,像你這樣的人,若心術剛正,用之朝堂政事,將是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可是,若你誤入歧途,心懷邪念,則我大明江山社稷危矣!你憑藉聰明機智破了死局,黃子澄參你卻弄了個灰頭土臉,而老夫,更是被你的聰明害得清名掃地,不得不致仕還鄉,蕭凡,你成功了,可是你的成功,卻是踏着老夫和黃子澄的聲名一步步踩上去的,時至今日,你有否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羞恥?”   蕭凡緩緩搖頭,神情一片堅毅:“老大人,恕下官無禮,下官對自己的所爲,從不後悔,更不會感到羞恥,如果上天讓我重新再做一次選擇,我仍然會那麼做。”   “你……”劉三吾兩眼暴睜,怒火萬丈的盯着蕭凡,道:“老夫活了近八十歲,一世清名被你朝夕之間施詭計所毀,難道老夫的名聲活該被你踩在腳下嗎?蕭凡,你心術不正,實乃我大明之奸佞,禍患也!”   蕭凡目注劉三吾,看着他激動的神色,心中漸漸泛起幾分同情。   “老大人,一人之聲名,比諸百人之性命,孰輕孰重?”蕭凡冷不丁開口問道。   “當然是名聲更重!捨生取義纔是君子應該奉行的正道!”   “老大人的意思是說,爲了你一個人的名聲,縱然死上百人千人也無所謂,他們都是該死的,因爲只有他們的死,才能襯托出你一個人的‘義’,對嗎?”   劉三吾老臉一窒,“這……應該,應該是這個道理……吧?”   蕭凡嘆了口氣,目光深沉的看着他,道:“丁丑科案,被錦衣衛緝捕入獄者多達百人,他們身後還有父母妻兒,這些人加起來何止上千?若老大人堅持不改榜單,你倒是可以死得慷慨激昂,但是你有沒有替那些無辜入獄者想一想?有沒有替他們的父母妻兒想一想?天子一怒,血流千里,這千人的性命必無幸理,老大人,他們都是該死的嗎?”   劉三吾低下頭,神情若有所思。   “老大人,你可以認爲我是奸臣,我對個人的名聲不在乎……”   蕭凡笑容有種譏誚味道:“……同樣的,我對你的名聲更不在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略施小計救了上千人的性命,唯一付出的代價,就是老大人你的個人名聲,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你問我有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羞恥,我告訴你,我非但沒感到羞恥,反而覺得很光榮,哪怕天下人都不認同我,都唾罵我,我也不在乎,因爲我知道自己行的是善舉,是真正慈悲爲懷的菩薩心腸,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衆生國土,同一法性,地獄天宮,皆爲淨土。昔地藏王菩薩曾發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老大人,欲修正果,並非一定要在菩提樹下,能渡衆生的地方,便能成佛。”   蕭凡端起桌上酒壺,給劉三吾斟滿了酒,笑道:“下官今日請老大人過來,並非向你解釋什麼,說實話,你高不高興,你恨不恨我,對我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今日請你來,敬的是你滿腹的學問,和你耿直的爲人,也敬咱們共同患難一場,但我並不敬你那酸腐的脾氣,更不敬你那頑固迂腐的所謂‘氣節’,下官略備這杯薄酒,希望老大人放下恩怨,心情暢快的上路回鄉,從此在家中含飴弄孫,安度晚年,既處江湖之遠,便不必再憂廟堂之高了。”   蕭凡一番平淡的話說完,劉三吾終於有些動容了,他抬眼看着一臉淡然的蕭凡,渾濁的老眼射出兩道精光,似乎想一眼看穿這個年輕人。   “蕭凡,衆生渡盡,方證菩提,這是你的志向嗎?所以……你其實並非奸佞之輩,你行奸佞手段,爲的,卻是入地獄,渡衆生,對嗎?”劉三吾深深的看着蕭凡,這一刻,他似乎有點理解他了,滿腔的怨氣,彷彿也隨之煙消雲散。   蕭凡哈哈大笑:“老大人莫抬舉我,我可擔當不起,入地獄,渡衆生,我的思想境界還沒這麼高,您老人家回鄉以後不如日夜唸佛,祈禱我別被人害了,也儘量少害別人,那樣更實際一些。”   劉三吾終於也笑了,這一刻,他如同在菩提樹下驟聞天籟,頃刻間頓悟,於是,他放下了。   “老夫相信這世上沒人敢害你,而且你是個好人,你也不會主動害別人。”   蕭凡嘿嘿一笑,眨眼道:“那可不一定,老大人也許又走眼了呢。”   一老一小於雅間內相視一笑,恩怨盡泯。   ※※※   賓主盡歡之後,蕭凡施禮先走了。   劉三吾看着蕭凡挺拔的背影,捋着長長的鬍鬚微微笑了起來。   年近八十歲,今日卻被這弱冠小子上了一課,人家小夥子都可以不計個人的名聲,甘願做一個人人唾罵的奸臣,卻在默默行着善舉,自己一介風燭殘年的老朽,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年輕人的胸襟氣度嗎?   俠之大者,罔私名而救大衆,義無反顧,這纔是真正的儒俠。   或許……大明朝堂有了蕭凡,並不是件壞事。   劉三吾的眼神已漸漸變成了讚賞和欽佩。   這時,樓下的店夥計一臉笑容走進了雅間。   “這位客官,酒菜可還滿意?”店夥計點頭哈腰笑道。   劉三吾點了點頭:“馬馬虎虎吧。”   店夥計笑得更殷勤了:“承您老惠顧,一共是四兩三錢銀子,多謝了。”   劉三吾捋着鬍鬚的手情不自禁一顫,硬生生拔了一縷鬍子下來,疼得齜牙咧嘴。   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劉三吾愕然道:“什麼意思?你找老夫要錢?”   店夥計笑道:“瞧您老說的,酒菜您喫了,不給錢怎麼行?”   劉三吾神色萬變,喫喫道:“不……不是蕭凡請老夫嗎?就是剛下去的那個年輕人……”   店夥計皮笑肉不笑道:“那位年輕的客官說了,您老堅持付帳,他就不跟您搶了,承惠,一共四兩三錢……”   劉三吾呆了半晌,終於勃然大怒:“蕭凡,蕭凡!老夫算看清你了!你確實不是個好東西!無賴!潑皮!奸賊!”   “老人家罵得真是酣暢淋漓,快意恩仇,承惠,一共四兩三錢……”   “怎麼這麼貴?這一桌子才幾個菜?你們這酒樓欺我不成?”   “這位老人家,樓下還有一桌呢,一位老道士喫了一整桌,還喝了一罈女兒紅,全部算到您頭上了,對了,還有,年輕客官走的時候還打包帶走了兩隻醬蹄膀……”   “……也算到老夫頭上了,對吧?”劉三吾氣得簌簌發抖。   “老人家真是聰明睿智,看透世情……”   “……”   “你說說,你說說,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啊?”劉三吾痛心疾首。   店夥計笑容漸漸僵硬:“老人家慈眉善目,一臉正氣,肯定不會像那位年輕客官一樣無恥的,對吧?”   “那當然!老夫豈是那等宵小之輩!多少錢?”   “承惠,一共四兩三錢……”   “……老夫沒帶銀子。”劉三吾語帶哭音。   “……”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四章 深夜刺殺   蕭凡和太虛走出會賓樓的時候。兩人臉上的神情都很滿足。   太虛喫得紅光滿面,而蕭凡,則好象去了一樁久積心底心事。   有些事情憋在心裏太久很難受,蕭凡不敢說自己是好人,但他至少不能算是徹頭徹尾的壞人,別人對他有誤解他不在乎,可劉三吾年近八十,沒幾年活頭了,蕭凡不希望他帶着對自己的怨恨進棺材,對一個心性耿直的老年人來說太殘忍了。   今日一泯恩仇,正遂其願也。   蕭凡想到這裏,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太虛斜眼乜着他,神情很不屑的撇嘴道:“白喫白喝臨走還帶倆醬蹄膀,把人家老頭兒一個人晾在那兒,你這人太無恥了。”   “這怎麼是無恥呢?我耗了一晚上口水跟他上課,讓他懂得了人生的道理,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一言之師,受用終生,劉老大人應該感激我纔是,喫他一頓飯實在是對他很客氣了……”蕭凡振振有辭。   “白喫白喝到你這種理所當然境界的。你是貧道生平僅見。”太虛無限感慨。   蕭凡斜眼瞧着他,哼道:“別說得跟沒事人兒似的,你不也白喫人家了嗎?這會兒裝什麼大義凜然?”   太虛撓了撓頭:“也對呀,呵呵,說來奇怪,貧道自己花銀子買的東西,怎麼喫都不覺得香,可白喫人家的,喫起來那叫一個痛快酣暢,無量壽佛……這怎麼回事呀?”   “你就是賤的!”   “……徒兒啊,琢磨一下,你朝中那麼多大臣同僚,明天咱們喫誰去?”   蕭凡語氣無限蒼涼:“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吶!……明天喫黃觀去。”   “太好了!”太虛雀躍不已。   “……”   一對無恥師徒在漆黑的夜色中往家裏走去,他們手裏每人還拎着一個油紙包,包裏的醬蹄膀正冒着絲絲熱氣,嗯,蕭畫眉一定很喜歡……   ※※※   夜涼如水,暮春的江南夜晚滲着絲絲寒意。   蕭凡與太虛二人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二人一邊走一邊鬥着嘴,顯得分外……師徒情深?   走過府東大街,拐過彎便是一條狹長而漆黑的巷子,巷子口冷幽的正對着大街,像惡魔張開了大嘴,擇人而嗜。   蕭凡走到巷子口時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戰,神情有些畏懼,此刻心裏不知爲何泛起一股冰涼的寒意,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師父……”   “怎麼了?”   “咱們換條路回家吧。別走這巷子……”   “爲什麼呀?這條巷子路更近,大晚上的幹嘛要繞遠路?”太虛不樂意了。   “因爲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咱倆今晚會倒黴……”   太虛哈哈大笑:“莫非你看出咱倆今晚有凶兆?連貧道的嘴上功夫都學會了,不簡單……”   蕭凡畏懼的探頭看了看幽深的巷子,擔憂道:“師父,這巷子真有點邪門兒,咱們還是繞遠路吧……”   太虛不由分說,拉了蕭凡就往巷子走去,嘴裏唸叨道:“你怕個屁啊!貧道早算出你一生享盡榮華,命數極貴,連個黑巷子都不敢進,老天真是瞎眼了……”   “那師父你走前面……”   二人推搡着一前一後進了黑巷子。   剛走進去,驚人的變故發生了。   黑暗中幽光一閃而過,疾速射來,然後便聽得太虛一聲悶哼。   “啊——誰在暗算道爺?”太虛驚怒大叫道。   蕭凡走在太虛身後,聞言頓時一驚,急忙問道:“師父你怎麼了?”   “道爺中招了,快退!”   蕭凡毫不猶豫的扭頭便往巷子外跑,太虛跟在蕭凡身後,不停的催促:“快跑快跑!今日果然有凶兆……”   蕭凡跑在前面,嘴裏怒聲大叫道:“我早跟你說過繞遠路。你非不聽,師父,劫數啊,劫數啊……”   “劫個屁……啊——”   “師父你又怎麼了?”   “道爺屁股中箭了,好歹毒好下流的箭!”太虛又驚又怒的悲呼。   一股凌厲逼人的殺氣,突然之間在小巷內充斥,蔓延。   太虛身中兩箭,幸好沒有傷在要害,二人狼狽逃到巷子口,卻見狹窄的巷口處,五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正手執鋼刀,守在巷口,冷冷的目光緊緊盯着二人,如同野獸盯住了獵物一般,那麼的陰冷,森然。   蕭凡扶着一瘸一拐的太虛,正驚惶逃到巷口,見到這五名刺客,蕭凡心中悚然一驚,立馬止住了腳步。   前路被堵,後路莫測,毫無察覺間,二人已身陷絕境。   蕭凡渾身不由發起抖來。   是誰?誰要殺自己?我的存在擋了什麼人的道?黃子澄?黃觀?還是……燕王朱棣?   顧不得細想推敲,五名刺客正站在巷口,與蕭凡和太虛二人相隔數步,遙遙對峙。   一股陰沉壓抑的氣息在四周縈繞,空無一人的巷口處,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味道。   兩方一動不動,五名刺客彷彿篤定了獵物即將到手。面對蕭凡二人時,反而不急不徐,緩緩分散成一個半圓的陣勢,結結實實將二人堵在巷口。   陰沉的死亡氣息如同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扼住了二人的脖子。五名刺客身形不動,但他們穿着的勁裝已高高鼓起膨脹,似乎運足了全身的力氣,開始準備進攻了。   蕭凡渾身顫抖,臉色變得慘白。他只是個普通人,很少經歷真正的殺戮場面,穿越者又怎樣?你再厲害,終究不是萬人敵,刺客隨手一刀就能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師父……”蕭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刺客們的動作,嘴裏顫聲喚道。   “什麼?”太虛大腿處中了一箭,屁股也中了一箭,此刻臉色因失血而顯得發白,神態很是頹靡。   “你不是說過,我命中有王侯之相,一生貴不可言嗎?”蕭凡顫抖着問道。   “對……”太虛非常虛弱的回道。   蕭凡帶着哭音道:“徒兒忘記問你了,你算的是我這輩子的命,還是下輩子的命?”   太虛嗆咳着虛弱的道:“廢話!當然是這輩子……”   “那你現在有什麼說法沒有?猴兒沒當成,咱倆倒要被人當豬宰了……師父啊,你到底會不會算命呀?現在有人收過路費,咱倆過不去啦……”   前方被堵,身後更不知有多少敵人在黑暗的巷子裏等着他們,進不得退不得,敵人既然選在此時此地刺殺他,必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今晚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只有老天知道。   太虛推開蕭凡攙扶的手,然後手指掐算了幾下,冷笑道:“貧道早就算出命中該有一劫,此劫兇險異常,必見血光。沒想到應在今晚……”   蕭凡無語:“……”   這時候了還在裝神弄鬼,攤上這麼一位極品師父,今晚逃生無望了……   二人對話的當口,五名刺客已悄然的小心翼翼的逼近,眼中閃爍着陰冷殘酷的光芒,騰挪的身軀躍躍欲試,保持着高度的戒備之態。   蕭凡暗暗攥緊了拳頭,生死在即,縱然拼不過也要拼一次,讓這些刺客們見識見識何謂“亮劍精神”,明知不敵亦要以死相拼,這就是亮劍!   ——沒辦法的事,如果有路可逃的話,傻子才亮劍呢。   刺客們越走越近,神態也越來越小心,他們很專業,並沒因爲蕭凡的武力值低微而輕視他,充分重視每一個敵人,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法則。   太虛垂下頭,低聲嗆咳了幾聲,呼吸愈發粗重,身軀也搖搖欲墜,彷彿已無力動彈。   蕭凡看得心中一酸,老頭兒雖說人無恥了些,可這麼久相處下來,二人之間早已有了深深的情分,沒想到因爲自己而要殞命於此,這一刻蕭凡滿是愧疚。   “師父,你撐住,咱們衝出去……”蕭凡說着眼眶泛了紅。   太虛喘着粗氣,蒼白着老臉慘笑幾聲,身形也隨着踉蹌了一下。   幾名刺客見太虛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不覺心勁稍稍一鬆,就在他們稍稍放鬆的那一瞬,油盡燈枯狀的太虛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冷光,然後肩頭微晃,身軀騰空而起。袍袖如同翅膀一般張開,像一隻翱翔於天際的大鳥,眨眼間便衝到幾名刺客身前,然後雙掌運力一劈,當先的兩名刺客如斷線的風箏似的,慘叫着飛出老遠。   衆人還沒回過神時,太虛已翩然落地,落地時身形踉蹌,喘氣喘得更粗重了。   誰也沒有想到一個油盡燈枯眼看就要斷氣的老頭兒忽然爆發出這麼高的武力,一時間將衆刺客震在當場,久久沒有動作。   殺了兩名刺客,巷口的包圍圈打開了一道口子。   “退!”   太虛一把抓住還在楞神的蕭凡,冷聲暴喝。   二人狼狽的衝過包圍圈的那道缺口,驚惶往外逃去,眨眼間便跑得遠遠的。   刺客們這時纔回過神來,紛紛低罵了一聲,隨着一聲呼哨兒,漆黑的巷內同時出現十幾名刺客,衆人合成一羣,運起腳力朝二人追去。   兩撥人一前一後,在深夜無人的大街上你追我趕,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沉默中殺機愈顯凝重。   蕭凡被太虛抓着往前飛奔,耳邊只聽得呼呼的風聲,四周景物飛快倒退。   蕭凡內心欣喜,喘着粗氣邊跑邊問道:“師父,原來你剛纔都是裝的……師父神功蓋世,咱們跑什麼呀,你回去把他們都幹掉不就完了麼?”   太虛罵道:“孽徒!孽徒!平日叫你好好練功你不練,你若會武功咱倆今日何需如此狼狽?貧道身中兩箭,氣力已失,剛纔那一掌是貧道趁他們防備鬆懈,用盡全力的最後一擊,那羣人武功高強,必不會再上當了……”   “師父,我會現乳一指呀,我脫他們的褲子,你去揍他們……”   “閉嘴!生死關頭,你以爲還像上次那樣兒戲嗎?”若有力氣,太虛真恨不得給蕭凡迎頭一掌,把他立斃掌下,收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徒弟,實在是武當派的悲哀,師門不幸。   兩撥人跑得飛快,不得不說,蕭凡在逃命方面還是頗有天賦的,被刺客們追了這麼久,居然一點也沒露疲態,反而精神十足。   漸漸的,聚集一塊兒的刺客們有些體力不支,於是追趕的步伐漸緩,隊伍也出現了斷層,有的跑在最前面,有的則落後很多。   蕭凡一邊跑一邊回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喘着氣道:“師父……徒兒一直想不通,咱們爲什麼要跑呀?”   太虛罵道:“你傻了啊?有人要殺咱們,不跑等着挨刀啊?”   “……咱們爲什麼不揍他們呢?”   “你白癡啊!他們人多。”   “可是……追咱們的只有一個人呀……”蕭凡很無辜的道。   “嗯?”太虛頓時扭頭往身後看去。   果然,原本十幾人的刺客追殺隊伍,跑了這麼久以後,只有一個身材中等的刺客離二人十幾丈遠,喘着粗氣不屈不撓的追着,後面的刺客大部隊至少拉下了百餘丈。   “師父,揍不揍?”   太虛狠狠呸了一聲,獰笑道:“當然揍!這是老天送咱們一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呀……”   默默辛勤追趕他們,而且追趕得很積極很超前的刺客跑着跑着,卻見前面被追趕的蕭凡二人突然停步不跑了,他也很納悶,這兩人爲何不跑了?莫非我立功受賞的機會到了?   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然後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終於明白二人不跑的原因了,……合着就他自己追得最積極,落了單都沒發覺……   一股悲憤的情緒充斥着刺客的胸腔。   刺客還沒來得及掉頭逃跑,蕭凡和太虛二人已如狼似虎般衝了過來,然後抓着這名刺客就是一頓暴揍。   憋了一整晚的恐懼害怕,在施暴的同時完全發泄出來了。   蕭凡兩眼通紅,手腳並用,很快將刺客揍得連他媽都不認識了,邊揍邊罵:“你丫以爲你跑馬拉松比賽呀!跑贏了就行是吧?這是拼命你懂不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沒有一點兒憂患意識?就你這蠢腦子還當刺客,去死吧!”   不知過了多久,落單的刺客已被二人揍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只有出氣兒沒了進氣兒。   紛亂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蕭凡心頭一緊,道:“師父,他們又追上來了。”   太虛果斷的一揮手:“跑!”   於是……漆黑的夜色下,痛打落水狗的二人又重新恢復了落水狗的身份,很無奈的繼續逃跑……   ※※※   蕭凡一邊跑一邊神色凝重的思考。   今日的遭遇可謂兇險之極,若不是太虛奮力一擊,衝破了包圍,恐怕今晚兩人就得交代在那巷子裏了。   究竟是誰要殺自己?   看這些刺客的來路,他們武功高強,身手敏捷,而且沉默不言,與在江浦刺殺朱允炆的那批刺客如出一轍,不用問就知道,這些人都是位高權重之人豢養的死士。   誰有能力有本事養得起這些死士?   滿朝與自己有過節的就那麼幾個人,到底是誰要置自己於死地呢?   黃子澄?黃觀?   不!不可能是他們!他們是文臣,素來迂腐,不管什麼事都把孔孟掛在嘴邊,而且他們沒膽子敢暗地裏豢養這麼多死士。   劉三吾?   更不可能,剛剛在會賓樓裏,自己已與他恩仇盡泯,雖然走的時候坑了他一下,可爲了一頓飯錢,劉三吾怎麼也不可能派死士幹掉自己。   剩下的還有誰?   答案呼之欲出。   燕王朱棣,自己得罪的這些人裏,只有朱棣手握兵權,能養得起這些死士,而且他心懷異志已久,爲了他的大業,剷除朱允炆身邊的得力臣子再正常不過了。   就是他了!奔跑中的蕭凡雙目冷光一閃,兩手攥緊的拳頭。   朱棣,你好樣兒的!如歷史上所說,你果然是個心狠手辣,殘忍嗜殺的刻薄之人。   今日之仇我若不報,誓不爲人!不但要報,而且今晚就報!   老子不信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屁話,我蕭凡報仇,絕不隔夜!   “徒弟,徒弟!”太虛的喚聲將蕭凡叫回了神。   “怎麼了?”   太虛笑得眉眼不見,指了指後面,笑道:“又落單了一個……”   “揍他!”   “好!”   然後……只聽到一陣噼裏啪啦的拳腳聲,還有那位可憐的落單刺客捱揍時的悶哼聲。   再然後……兩人繼續逃跑。   ……   “師父,我覺得有件事挺奇怪的……”奔跑中的蕭凡若有所思。   “什麼事?”太虛臉色越來越白了,中箭的傷處顯得失血很多。   “咱們深更半夜在京師被人追殺,爲什麼不叫救命呢?京師城裏有五軍都督府的兵丁巡邏呀……”蕭凡問出這個兩人同時遺忘的細節。   太虛一臉明悟:“你說的……嗯,很有道理……”   接着太虛勃然大怒:“怎麼不早說?貧道血都快流乾了你纔想到!你腦子塞糞了?”   ……   “救命啊——殺人啦!!錦衣衛同知半夜被人追殺啊——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   淒厲的大叫聲在深夜的京師街上飄揚,迴盪……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五章 師徒獲救   深夜的京師,寒意森森。無月無星的夜色下,蕭凡和太虛二人奔命的同時大聲呼救。   早該呼救的,也許二人被刺客追殺得太過緊張,於是不約而同的忽略了,只顧着傻傻的逃命,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京師大街上,蕭凡又是橫行天下的錦衣衛同知,他身後是有組織可以依靠的。   驚心動魄的時刻竟鬧出這麼無厘頭的事情,蕭凡和太虛連逃命都逃得面帶訕色。   “小王八蛋,貧道今日若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你這錦衣衛的大官兒白當了!”太虛一邊跑一邊罵。   蕭凡喘着粗氣,赧赧道:“我還沒有當大官兒的覺悟,總以爲自己還是住山神廟的那個窮小子,師父,徒兒這叫生性淳樸,赤子情懷……”   “赤子你全家!那幫殺才又追上來了!”太虛氣急敗壞叫道。   “救命啊——殺人啦!!五軍都督府的人呢?錦衣衛有沒有人在街上喫宵夜呀?快救命!有人行兇啊——”太虛扯開嗓子淒厲大叫。   慘絕人寰的叫聲在京師的夜空迴盪許久,仍沒見有人來救命,五軍都督府和錦衣衛的人彷彿都變成了聾子。寂靜的夜裏,只聽到蕭凡二人急促的呼吸聲,和身後十餘丈正追殺他們的刺客們紛亂的腳步聲。   “師父,你這樣喊方法不對。再喊也不會來人的……”蕭凡氣喘吁吁道。   “那你來喊!”太虛大怒。   蕭凡也不客氣,於是扯開嗓子大叫道:“哇——太傷風化了!大半夜的居然有女人裸奔!有沒有人管管?”   話音剛落,前方街角拐彎處頓時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一道粗獷的聲音急不可待道:“我乃錦衣衛鎮撫司曹大人麾下百戶,誰裸奔?誰裸奔?太傷風敗俗了!”   太虛目瞪口呆:“……”   刺客們也目瞪口呆:“……”   ……   “這……這算什麼?”太虛瞧着蕭凡,結結巴巴道。   蕭凡停住了腳步,伸手拂了拂凌亂的頭巾,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傲然笑道:“知識改變命運。”   說這話時蕭凡一派瀟灑,若給他配一把鵝毛扇子,活脫就是一諸葛再世,孔明重生。   事態逆轉,百餘名錦衣校尉在百戶的帶領下,斜刺裏殺出。   蕭凡趕緊高聲喊道:“我乃錦衣衛同知蕭凡,被人追殺大半夜了,你們趕緊過來……”   錦衣百戶眼皮跳了跳,然後大汗淋漓,他對“被人追殺大半夜”這句話感到心驚肉跳,於是趕緊將手一揮,指着那十餘名刺客道:“好大狗膽!來人,給老子圍上!”   鏘的一聲,百餘名錦衣校尉繡春刀一齊出鞘,然後分成兩隊,飛快的將刺客們圍成了一圈。   情勢驟變,刺客們頓時懵了,有兩個刺客反應最快,趁亂騰起身形想逃跑。立馬被手執勁弩的錦衣校尉射在了牆上。   “錦衣衛辦差,爾等還不束手就擒!”百戶揚刀暴烈大喝道。   衆錦衣校尉殺氣騰騰齊聲喝道:“放下兵器,否則格殺勿論!”   刺客們被圍在中間,背靠着背聚成一團,揚着刀眼神警惕的注視四周。   百戶見場上情勢已被控制,這才上前朝蕭凡抱拳施禮道:“屬下錦衣衛京師都指揮使司百戶楊得利,參見蕭大人,屬下來遲,蕭大人受驚了。”   死裏逃生,蕭凡滿臉慶幸,哪還顧得上責怪他?聞言不由欣喜道:“楊百戶不必多禮,你們來得很是時候,關鍵時刻還是要靠組織呀……”   楊得利:“……”   刺客們雖被包圍,仍絲毫不見慌亂,十餘人背靠背聚成一團,在衆錦衣校尉的包圍下,忽然又有兩名刺客騰空而起,手中鋼刀在半空中奮力一甩,噗噗兩聲悶響,兩名錦衣校尉被鋼刀穿胸而過,當場殞命。包圍圈也被打開了一道缺口。   衆刺客抓住了這瞬間的機會,同時一晃身形,便欲從那道缺口突圍,衝在最前面的兩名刺客剛跑了兩步,卻只聽得周圍簌簌機括響動,數十隻鋼弩破空激射而至,眨眼間便將這兩名刺客射成了刺蝟。   “錦衣衛拿人,爾等竟敢拒捕?還不速速束手就擒!”楊得利睜目暴喝道。   衆刺客不敢再動,眼見突圍無望,十餘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眼神中露出絕望而決然之色,彼此互點了一下頭,然後忽然揚刀,朝自己脖子上一抹。——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一擊不中,決然身死,絕不給別人留下任何可能牽累到主人的線索和活口。   蕭凡見他們互相交流眼神,情知不妙,立馬一個箭步分開擋在前面保護他的錦衣校尉,然後將手中拎着回去給蕭畫眉當宵夜的醬蹄膀狠狠朝最後一名抹脖子動作稍慢的刺客腦袋上砸去。   兩隻蹄膀重約兩斤多,一下砸在刺客腦袋上,頓時將他砸懵了,身形情不自禁的一個踉蹌,在他身前對峙的錦衣校尉趁勢抽出刀鞘,狠狠朝他手腕上一砸,只聽得一聲悶哼,刺客手中的鋼刀已然落地。   還沒等刺客反應過來,蕭凡揮拳狠狠朝他臉上一揍,刺客的下巴喀嚓一聲。被揍脫了臼。   說起來慢,這些動作進行得可謂電光火石,幾個剎那間,一切便恢復了平靜,十餘名刺客已自刎而死,單隻剩下一名刺客被蕭凡揍得下巴脫臼,躺在地上直哼哼。   蕭凡拍了拍手,冷聲吩咐道:“檢查一下他的嘴裏,看裏面是不是藏着毒藥。”   楊得利一揮手,一名錦衣校尉便上前掰開刺客的嘴,伸指在裏面檢查了一番,沒過多久便找到了藏在刺客牙囊裏一顆暗紅色的小藥丸。   楊得利不由佩服的抱拳道:“蕭大人真是洞若觀火,體察入微……”   蕭凡坦然受下讚譽,這得感謝前世的電視劇演得好呀!甭管什麼朝代的電視劇,只要裏面出現了刺客,他的嘴裏總會出現一顆見血封喉的毒藥,無一例外,更讓人覺得神奇的是,那些刺客不管是喫飯還是喝酒,都與平常人無異,從沒出現過不小心咬破嘴裏毒藥的無厘頭事件,每次蕭凡都看得很揪心,覺得很沒新意。   令人覺得欣慰的是。今天的這些刺客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這是最讓人覺得省心的,電視劇裏面刺客一出場總要高喊什麼“XXX,我殺了你——”或者“天父地母,反清復明——”等等,一邊喊口號一邊奮力廝殺,一心可以二用,而且不喊口號還不行,不喊就彷彿渾身沒勁兒了似的。   相比之下,今日這些刺客行刺起來那叫一個專業。   “把這刺客綁了,押進詔獄!”楊得利厲喝道。   幾名錦衣校尉立馬上前,掏出繩索將僅活的那名刺客綁了個結實。   楊得利抱拳肅然道:“蕭大人。屬下這就去拷問他,一定逼他說出幕後指使。”   蕭凡面無表情的點頭,其實刺客招不招供已不重要,蕭凡早已清楚誰是幕後指使者,留下這個刺客的性命,是因爲他對蕭凡還有別的用處。   身後傳來痛苦的呻吟,太虛軟軟的躺在地上,中了箭的下身滿是鮮血,面色蒼白的直髮抖。   蕭凡急忙蹲下身,望着太虛頹靡的模樣,不由心頭一酸,溫聲道:“師父,你的傷不要緊吧?”   太虛搖了搖頭,虛弱笑道:“好在這些兔崽子箭上沒淬毒,不然今晚便是貧道羽化飛昇之日了……”   蕭凡哽咽道:“師父您寬心,您一定可以活到一百歲的……”   太虛的臉頓時黑了:“道爺一百三十多歲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早該死了?”   “師父真是個感情細膩敏感的老人家……您放心,這些刺客已先您一步羽化飛昇了。”   蕭凡說完站起身,目光憤恨的望向那名活着的,被五花大綁的刺客。   沒等衆人回過神,蕭凡像只豹子般衝了過去,朝着那名刺客拳打腳踢,打得那名刺客一聲又一聲的悶哼,卻仍咬着牙不出聲。   蕭凡見刺客不吭聲,心中不由愈發憤怒,下手也越來越狠,打得那名刺客鼻子嘴裏直冒血,拳腳之重,力度之大,看得一旁的錦衣校尉們眼皮直跳。   太虛見蕭凡如此賣力的痛揍刺客,不由嗆咳兩聲,虛弱而欣慰的笑了。   “徒弟,罷了,你停下吧,手下儘量莫殺生,你有爲師父出氣的心意,爲師我已經很滿意了……”   蕭凡置若罔聞。仍舊一下又一下狠狠揍着刺客。   “徒弟,停手吧,師父我無礙,你就別打了,留個活口要緊,你爲師父出氣,師父很是感激,有徒若此,不枉……”   話未說完,蕭凡一邊打一邊粗暴的厲叫道:“……王八蛋!你賠我蹄膀!這是我給畫眉帶的宵夜,全扔你臉上了,你賠我!”   太虛一窒,接着淚眼婆娑:“……”   ※※※   刺殺事件過去幾個時辰,天已大亮。   剛剛散了早朝,朱元璋正在華蓋殿更換龍袍,慶童跪在他身後,細心的爲他撫平龍袍下襬的褶皺。   朱元璋站在銅鏡前龍目半闔,似是不經意的問道:“昨夜京師頗不平靜,嗯?”   慶童手一顫,急忙道:“陛下居於深宮,對天下事瞭如指掌……”   朱元璋看似平靜的哼了哼,緩緩道:“皇城之內,天子腳下,竟然有人刺殺朝廷官員,當朕死了嗎?”   慶童聽出朱元璋話裏的憤怒之意,慌忙伏地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一拂袍袖,淡淡看了一眼伏地顫抖的慶童,沉聲道:“內宮宦官不得干政,不得與朝廷官員,異地藩王來往密切,這是朕立國時便立下的規矩,慶童,你是不是以爲你收受皇子們賄賂的事情,朕完全不知?”   慶童如遭雷擊,頓時重重磕着響頭,顫抖着急聲道:“陛下饒命,陛下,老奴知錯了!老奴知錯了!陛下,老奴服侍您這麼年,求陛下看在老奴多年苦勞,饒老奴一命……”   “朕的那幾個皇子橫行京師,做事百無禁忌,就是被你們這些大臣和內侍們慣壞的!今日他們能夠刺殺朝廷大臣,焉知他日不會取朕的項上首級?”   朱元璋說完便狠狠一甩袍袖,毫不理會磕頭如搗蒜的慶童,徑自回了武英殿。   慶童抬起頭,望着朱元璋拂袖而去的背影,臉色變得一片慘白。   沒過多久,宮內的錦衣親軍便拿住了慶童,朱元璋下旨,午門杖斃慶童,以爲內宮宦官不法者戒。   ※※※   辰時,朱允炆臉色難看的進了武英殿。   恭謹請安過後,朱允炆急聲道:“皇祖父,昨夜子時,蕭凡在京師街頭遇刺,差點沒命……”   朱元璋淡淡點頭,道:“此事朕已知曉。”   “皇祖父,是否命錦衣衛嚴查幕後主使?”   朱元璋雙目凝視他,半晌,才意味深長道:“孫兒,蕭凡遇刺之事,需要查嗎?”   “當然要查。”朱允炆挺直了背脊,沉聲道:“此舉目無王法,皇祖父,我大明立國至今,從未有大臣遇刺之事,特別是在京師皇城,這簡直是大逆不道!昨夜若非蕭凡的師父奮力殺出一條血路,說不定蕭凡早已身死,其幕後主使之人如此囂張,視我大明律法爲何物?視我朱明皇威爲何物?”   朱允炆越說越氣,俊臉很快漲得通紅,胸膛急促起伏。   朱元璋靜靜看着他,眼神有些黯淡,他自嘲般笑了笑,道:“查?怎麼查?查出來又如何?”   朱允炆向前跨了一步,沉聲道:“將其繩之以法!”   朱元璋冷冷道:“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錦衣衛不是抓到了一個活的刺客嗎?”   朱元璋緩緩搖頭道:“那名刺客雖活着,其實跟死了沒什麼兩樣,據錦衣衛所報,那批刺客一擊不中,便紛紛自刎而死,這分明是某人豢養的死士,就算那名刺客活着,酷刑用盡,也不可能從他嘴裏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那……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不成?難道就任由幕後之人逍遙法外嗎?”朱允炆氣得渾身直顫,蕭凡是他的朋友,昨晚差點被人害死,他貴爲太孫皇胄,卻連幫他報仇都做不到,這讓朱允炆感到萬分憤怒。   朱元璋深深看着他,冷不丁道:“允炆,其實你心裏早就清楚誰是幕後主使了,對嗎?”   朱允炆一驚,隨即低下頭,默然不語。   有的事情就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捅不捅破它沒什麼區別,有沒有證據也不重要,該明白的人都會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面子也是這樣,只隔着一層紙而已,捅破了就等於撕破臉了。   朱元璋嘆氣道:“他敢派人行刺蕭凡,就說明他對那些豢養的死士很放心,無論成不成功,那些死士都不會出賣他,沒有證據,朕就不能拿他怎樣,滿朝文武都盯着朕,若朕做出那等不教而誅的事情,今後朝廷法令如何執行?更何況,他還是朕的……皇子!”   抬眼看着朱允炆,朱元璋眼中滿是疼惜:“孫兒,這世上的事說來很簡單,但真正做起來就不簡單了,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話用在民間尚可,但用之朝政國事,卻不行了,朝廷這麼大,江山社稷這麼大,數不清的關係,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你今天砍我一刀,我明天便砍回來這麼簡單的,有時候喫了虧都只能悶在心裏,時機未到,時勢不許的情況下,根本拿對方沒有辦法,哪怕貴爲天子也一樣。”   朱允炆直視朱元璋,神色若有所思。   朱元璋不輕不重敲了敲桌子,道:“看事情要一眼看到根源,蕭凡遇刺之事,其根源在哪裏?”   朱允炆道:“藩王在京師胡作非爲,只要沒拿到他的直接證據,就不能拿他怎樣,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因爲他知道皇祖父無法定他的罪,更不能不教而誅。”   朱元璋搖頭笑道:“看來你懂得不夠深,這也是他對朕,對你的一個試探之舉,蕭凡官微職輕,刺殺區區一個五品小官兒,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可蕭凡若死,你就少了一個得力的臂助,朕若爲了一個五品小官而大動干戈,這就說明朕對藩王已有了提防之心,甚至有了削藩的心思,這樣他便要想辦法自保,打消朕的削藩之意,對他來說,刺殺蕭凡有百利而無一害,豈能不爲?”   朱允炆咋舌道:“一個刺殺事件背後竟有如此複雜的深意?”   朱元璋嘆道:“爲臣者如履薄冰,爲君者又何嘗不是如此?允炆啊,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你首先必須具備敏銳的眼光,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要一眼看穿這件事背後真正隱含的意思,這樣你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朱允炆躬身應是,接着道:“皇祖父,這件事該如何處置纔好?總不能真的不聞不問吧?”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一眯,想了想,道:“蕭凡昨晚受驚了,想想這些日子,蕭凡也夠難爲了,丁丑科案一事,他處理得很好,深合朕意,朕就給他一個獎賞,由他便宜處置此事,朕不過問便是。”   朱允炆奇道:“蕭凡他該如何做?”   朱元璋有些高深的笑了笑,悠然道:“蕭凡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事情不該做,也知道他應該要什麼。”   ……   朱允炆走後,朱元璋獨自坐在龍案之後,滿臉笑意的臉漸漸變得鐵青。   他目光中散發出凌厲的銳光,雙手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   終於,他闔上眼,將頭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憊之極,長長吐了口氣,口中喃喃自語:“棣兒,你到底想幹什麼?這皇位……它並不是你的啊!你何必一試再試……”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六章 敲詐勒索   “由我處置?這是陛下的意思?”蕭府內堂裏。蕭凡一臉愕然的瞧着滿臉笑意的朱允炆。   朱允炆嘻嘻笑了兩聲,道:“不錯,皇祖父說啦,既然你被刺,又是錦衣衛的同知,這事兒便交給你處置好了,至少這件案子在你手裏,你就算徇私也是你自己的事。”   “呃……陛下還說什麼沒有?”   “皇祖父還說,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事不該做,自己該要些什麼。”   蕭凡咂摸咂摸嘴,仔細品位朱元璋這句話,品了半晌,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直白的說,這個事情到底是誰主使的,大家心裏都有數,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解決這事兒,是好是歹我不管,但前提是不能失了朝廷的體面,皇子派人行刺大臣。這事兒終究不是件體面的事兒,所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要補償,但不必揪着朱棣不放,得饒人處且饒人。   蕭凡心中不由哀嘆,這就是皇子和外臣待遇的差別啊!   想當初朱允炆江浦遇刺,朱元璋怒極之下血洗朝堂,上千人爲此送命,輪到他蕭凡被刺了,卻必須小心翼翼,不得張揚,臊眉搭眼的把這事兒遮掩下來。   老實說,朱元璋也許是個好父親,好祖父,但他絕不是個好老闆。   作爲他手下的員工,蕭凡這一刻對他充滿了怨念。朱家的人個個金貴,手下的大臣子民就命如草芥,最讓蕭凡糾結的是,老闆不好他卻不能跳槽,因爲嚴格來說,全天下都是他朱家的,跳到哪兒都沒用,推翻這位護犢子的老闆吧,蕭凡又沒那膽子……   蕭凡糾結的時候,偏偏朱允炆還把腦袋湊過來,很萌很不識趣的眨着眼睛,天真的問道:“皇祖父說什麼事情不該做呀?你又該要些什麼?”   蕭凡瞪了他一眼,這一刻他很不待見朱家的人。真想給他來一記力劈華山。   雙手正運着氣呢,太虛一瘸一拐的進來了,一邊走一邊直哼哼,表情痛苦得可以擰出苦水兒了。   “哎喲,疼死道爺了,活不成了……”   朱允炆立馬起身扶住太虛,唏噓道:“道長受苦了,那些賊子目無王法,真該好好懲戒。”   太虛贊同的點頭:“對!那幫傢伙太下流,大腿上射我一箭倒罷了,屁股上又給我補一箭,道爺懷疑他們好男風,對了,徒弟啊,這也許是個線索,你可以循着這條線索偵緝下去,誰好男風誰就是兇手!”   蕭凡臉黑道:“師父您就好好休養吧,這事兒交給我辦……對了,師父,你大腿上那一箭沒事吧?還有沒有能力給徒兒找個師孃啊?”   太虛一楞,接着大怒道:“混帳話!道爺的命根子堅硬如鐵。刀槍不入,是那麼容易受傷的嗎?昨晚若非不方便,道爺可以把它掏出來當兵器,一個個掄暈他們……”   蕭凡和朱允炆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擦汗,這牛皮吹的,真不要臉。   蕭凡鬆了口氣,欣慰道:“師父的凡根沒受傷就好,徒兒很是擔心呀,差點兒打算送你一根繡花針,讓你跟東方不敗姐姐一樣學着在家裏繡繡花,修身養性……”   朱允炆噗嗤一笑,接着前仰後合。   太虛楞了一下,然後暴跳如雷。   蕭凡只得按住太虛的肩,將他按坐在椅子上,結果……   太虛剛一坐下就彈了起來,大聲慘叫:“啊——小王八蛋,你又害我一次!明知道爺的屁股受了傷……”   “師父,我錯了……您還是站着吧,來人,給師父上茶……”   蕭凡看了一眼太虛,又補充道:“……上菊花茶。”   “什麼意思?”   “補一補。”   ※※※   朱元璋要蕭凡自己處置遇刺一事,該怎麼處置呢?   蕭凡獨自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終於拿穩了尺度。   老朱隱含的意思是不要把這事鬧大,那我就低調好了,胳膊拗不過大腿,老朱的意志不敢不執行,但是,老朱還說過,自己知道該要些什麼。   這話算是對蕭凡個人的補償了。   很好!   身心受到驚嚇的蕭同知現在很需要補償。   下午的時候,錦衣衛的幾位僉事,千戶紛紛登門,深情慰問昨夜被追殺得跑遍大半個京師大街的蕭同知大人。   這些人都是自己的直屬手下,是蕭凡掌握的權力中最重要最直接的部分,而且將來也許會對他的仕途起到很大的作用,所以蕭凡很熱情的接待了他們,談話中非常憤慨的譴責了幕後主使人在京師實行恐怖刺殺的惡劣行徑,並就下一階段錦衣衛在京師進行反恐演習的事項做出了具體部署……   一幫屬下深刻領會到蕭大人的指示精神後,紛紛告辭回了衙門。   蕭凡單獨留下了曹毅。   曹毅深深的看着蕭凡,道:“大人,你對遇刺這件事怎麼看?”   蕭凡笑道:“曹大哥的官場規矩學得越來越精深了,現在這內堂之上只有咱們兩人,你大可不必如此,還像以前那樣,你叫我蕭老弟,我叫你曹大哥。”   曹毅本是軍伍出身的爽快人,聞言笑了笑,道:“好吧,蕭老弟,對於幕後主使,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蕭凡一本正經道:“我的想法很複雜,簡單的說,對這個幕後主使之人,可以肯定的下個結論……”   “什麼結論?”   “……他是個壞人。”   曹毅朝天猛翻白眼:“……”   蕭凡嘿嘿一笑,目注曹毅道:“曹大哥,咱們是生死患難過的朋友,有些話不必藏在心裏,相信你肯定也知道,幕後主使之人根本不用查,肯定是……”   曹毅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從牙縫中迸出兩字:“燕王。”   蕭凡笑道:“不錯,我也認定是他了。雖然我在朝中樹敵不少,可朝堂那些人都是文人,幹不出這麼瘋狂的事兒,剩下的就只有這位手握兵權的燕王殿下了……”   “你打算怎麼辦?報仇,還是隱忍?”   “曹大哥,我雖然長得斯斯文文,可我的性子也是剛烈無比,有仇一定要報,不可能隱忍的。”   曹毅嘴角扯動了一下,道:“你打算怎樣做?”   蕭凡瀟灑的一揮衣袖,道:“堂堂正正找上門去。”   曹毅毫不猶豫的接口道:“好,我陪你去。”   蕭凡注視着曹毅,目光中笑意盎然:“曹大哥不爲難嗎?”   曹毅哈哈一笑:“昨日已如昨日死,我雖曾是燕王麾下將領,那時他待我亦甚厚,可我在戰場上殺韃子,斬首無數,早已報答了他這番知遇之恩了,從他把我當作一枚棄子,毫不留情的拋棄那天開始,我就當自己已經死了,爲他死了。今日我能穿着飛魚服站在這裏,是因爲我的上司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主子。”   蕭凡眼中泛起淡淡的感動:“曹大哥,你放心,我們之間不論從屬,只論朋友。至少有一點我比燕王強得多,那就是,我在任何時候也不會拋棄朋友,同生同死,絕不背叛。”   曹毅豪邁笑道:“有你蕭老弟這句話,曹某這條老命便是賣與你又如何?快哉!”   蕭凡也笑了:“那今日咱們兩兄弟就一起搭個伴兒,去尋那燕王殿下的晦氣?”   “你打算怎麼尋他晦氣?”   蕭凡神祕一笑:“既然陛下的意思是低調處理,那我只好低調了,不過我相信燕王殿下更希望低調……”   ※※※   烏衣巷的燕王別院內。   二堂的正牆上掛着一幅偌大的猛虎下山圖,吊睛白額虎呈兇猛猙獰之相,兩眼怒視前方,有氣吞山河之氣勢,令人忍不住生出畏懼臣服之心。   燕王朱棣就坐在猛虎圖前,兩腿大張,雙手握拳直視前方,其神態和氣勢竟隱隱與猛虎圖暗相吻合,如龍盤虎踞,傲視天下。   道衍和尚靜靜坐在右側,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欣賞。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從民間選拔了十名僧人,欲分給諸藩王講經薦福,世上的僧人當然並非都是六根清淨的,事實上真正六根清淨的僧人太少了,衆僧聚在一起正滿臉市儈的討論着哪個藩王權重,哪個藩王錢多,哪個藩王人傻之時,只有道衍和尚獨自巋然不動,不屑與那些市儈僧人爲伍。   當諸王進來時,道衍和尚卻一眼看中了面帶微笑,神態沉穩的朱棣,他知道,這就是他顛沛半生所要尋找的人,能夠實現他一生偉大抱負的人。   就在朱棣經過他身邊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道衍抓住了機會,突然開口道:“燕王殿下,貧僧願意跟隨您。”   朱棣楞住了,他看了一眼這位不懂禮儀不知進退的和尚,臉上卻帶着溫和寬厚的微笑,問道:“你爲何要跟隨本王?”   道衍笑了笑,壓低了聲音道:“王若用我,必贈王一頂白帽子。”   白字爲上,王字爲下,兩個字加在一起是什麼字?   朱棣大驚失色,怒斥道:“大膽!你是什麼人?不要命了麼?”   道衍微微一笑,沉默不語,徑自閉目打坐。他知道朱棣會回來,從本質上來說,他和朱棣是同一類人,道衍有道衍的抱負,朱棣有朱棣的野心,他不會甘願從此只當一個小小的燕王,這世上必然有更尊高的位子等着他去坐。   果然,沒過多久,便到聽到朱棣略帶驚慌卻又堅定無比的聲音,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你跟我來吧。”   這就是道衍和朱棣的相識過程。從此,兩個心懷異志的人搭配在了一起,爲顛覆這個世界而開始緊鑼密鼓的做着準備,一直到今天。   看着朱棣氣吞山河的坐姿,道衍打從心底裏感到一陣欣慰,滿意。   十二年過去,他跟隨的王者征伐四方,威震天下,已在諸王當中漸露頭角,獨佔鰲頭。   事實證明,他當年選擇跟隨朱棣的眼光是正確的。   是金子,總有發光的一天,現在的燕王殿下,已是光芒萬丈之時。人生得遇明主,何其幸也!   “殿下,北平的告急軍報還沒傳來嗎?”   朱棣眼皮抬了抬,又垂下,沉聲道:“估摸着就這幾天了,交給張玉的差事,本王放心,他不會讓本王失望的。”   道衍微笑道:“張將軍智勇兼備,是一員不可多得的驍將,現在想必他已成功的將北元乞兒吉斯部落激怒,引他們兵圍北平城下,北平告急的軍報想必也日夜兼程的正在趕往京師的路上,殿下儘可放心。”   朱棣點點頭,嘆道:“這次回京,比往年兇險得多,當日一步踏錯,竟激起父皇削藩的心思,這京師不能再待了,只盼張玉能早傳軍報,北平若告急,父皇便不得不放我回北平主持抗敵,我便如魚入水,如龍騰雲,那時北平十萬精兵猛將盡在我手,京師有何異變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無措了。”   道衍點頭道:“殿下確實應該早早離京,京師非久留之地,遲則生變……殿下,眼下京師正是風聲鶴唳之時,殿下昨晚實不該派死士刺殺蕭凡,此舉只能愈發堅定天子削藩的心思,殿下,你又犯了一個錯誤啊!”   朱棣面沉如水搖頭道:“不,這回本王沒錯,蕭凡此人留不得,將來必成本王禍患!父皇自從動了削藩之心以後,蕭凡在父皇駕前所獻削藩之法,句句直指各藩王軟肋,而且此人深得父皇和太孫的信任,此人若不除,不用等本王回北平,恐怕他已將本王害死了……”   道衍不認同道:“這個蕭凡……沒有殿下說的這般厲害吧?貧僧見他面貌清秀,雙目不正,眼神閃爍,此相正是僞君子之相,如今縱得天子寵信,亦只是小小的錦衣衛同知而已,殿下爲何這般重視他?”   朱棣神情凝重道:“此人不可小覷,削藩之事且不說,你前幾日可曾聽說京師的丁丑科案?”   “此案在京師鬧得沸沸揚揚,貧僧當然聽說了。”   朱棣冷笑道:“父皇逼他殺劉三吾,朝臣們暗中串聯欲全體參劾他,對一個新入朝堂的臣子來說,這兩條路皆是絕人之路,進退不得,除死別無他法,可這蕭凡,不顯山不露水的,居然輕輕鬆鬆同時化解了,這樣的人,本王能小看他嗎?”   “可是,殿下若欲殺他,等你離京以後再派死士動手不是更好嗎?何必一定要現在殺他?”   “不殺不行啊,丁丑科案一過,父皇的注意力也許會轉移到削藩之事上,那時若蕭凡再給父皇出個什麼損招兒,本王身在京師就萬分被動了……”   “所以殿下甘冒被天子怪罪的風險,也要先除去蕭凡?”   朱棣笑道:“說是風險,倒也算不得多大風險,本王派出去的皆是豢養多年的死士,縱然刺殺失敗,失手被擒,也斷不會出賣本王,此事可以說是死無對證,這天下任誰也查不出來。”   道衍嘆道:“沒有證據並不代表別人心裏不清楚,殿下難道不怕此舉令天子不快,反而堅定了削藩的決心嗎?”   朱棣道:“刺殺蕭凡只是一個由頭,父皇若真想削藩,殺不殺蕭凡他都會削,蕭凡只是一個小小的五品錦衣衛同知,而本王卻是父皇的親兒子,孰輕孰重父皇心裏有數,所以,本王權衡再三,覺得刺殺蕭凡對本王利大於弊。”   道衍搖頭道:“就算天子裝聾作啞,可殿下忘了蕭凡了嗎?他昨晚逃過一死,想必對殿下恨之入骨,你不怕他報復?”   朱棣大笑道:“這裏是京師皇城,本王是親王貴胄,若父皇彈壓下此事,蕭凡他敢拿我怎樣?哈哈,笑話!本王還怕了他不成?”   話音剛落,便聽到別院大門外一道嘹亮刺耳的聲音傳來。   “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已經被包圍,趕快放下武器,脫下褲子,雙手抱頭走出來,否則我們就衝進去了……蕭大人,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朱棣的大笑聲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頓時停住,臉色一片茫然,與道衍面面相覷。   緊接着,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喝道:“滾開!聲音一點都不嘹亮,這麼簡單的喇叭也不會用嗎?而且連臺詞都念錯,你這麼蠢,怎麼混進錦衣衛的?”   然後,別院門外一道更嘹亮的聲音響起。   “裏面的人聽着!你們的同夥已落在我手上,識相的話趕緊準備銀子贖人,一個時辰之內我若見不到銀子就撕票啦!嘿嘿嘿嘿(獰笑聲),還有,不準報警,也不準報官,更不準報錦衣衛!因爲我就是錦衣衛……”   “……”   別院內,朱棣和道衍滿頭霧水聽了半晌,最後兩人渾身一齊顫了一下,兩人對視一眼,發現彼此眼中盡是震驚之色。   “這……這聲音……”朱棣結結巴巴遲疑道。   “蕭凡!”道衍非常肯定的下了結論。   朱棣眉稍一挑,一股肅殺之氣充盈眉宇間,怒聲喝道:“大膽狗賊,竟敢勒索到本王頭上!”   道衍冷冷道:“他爲何不敢?天子已令他獨自處置此事,這本就是給他一種補償,殿下以爲他不敢惹你,可他偏偏敢了,殿下,你昨晚之舉委實冒失了!”   朱棣臉色時青時白,變幻萬端,終於垂頭喪氣道:“本王好象又錯了……先生,現在怎麼辦?”   道衍嘆了口氣,平靜的臉上似哭似笑的抽搐了幾下,道:“開門迎客吧……”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七章 王臣交鋒   “……裏面的人聽着。再給你們一柱香時間,一柱香以後若見不到銀子,我就撕票啦!——我真的撕票啦!”   刺耳的聲音依舊在燕王別院大門外叫囂。   錦衣衛千戶曹毅站在蕭凡旁邊,臉上表情扭曲,彷彿努力在憋着笑,面色漲得通紅。   另一名千戶袁忠畢竟是出身皇家親軍,見狀不由有些忐忑的道:“蕭大人,您今日此舉……是不是有些欠妥當?燕王殿下畢竟是親王皇子,這京師的烏衣巷裏住的皆是朝中公卿侯伯,您今日當着這麼多朝中貴胄的面如此落燕王殿下的面子,若被陛下知道了……”   蕭凡將手中鐵皮打造的鬥型大喇叭交給旁邊一名錦衣校尉,讓他按照自己剛剛的臺詞接着喊,然後才滿不在乎的朝袁忠笑道:“陛下縱是知道也不打緊的,今日做的這事,我敢保證陛下絕不會責怪我,陛下說過,我昨晚遇刺一案,按我自己的意思去辦,我沒讓人直接衝進燕王別院燒房子,已經算是非常的客氣了,說不定陛下還會讚我寬宏大量呢……”   袁忠擦汗。你都帶着錦衣衛大批人馬跑人家家門口罵街了,這叫“寬宏大量”?   “燕王殿下他……他會不會生氣?”袁忠這一刻很是不安,馳騁疆場,名震天下的燕王,別院竟被一羣錦衣衛圍住猖獗叫罵,跟兩軍陣前罵陣似的,燕王那脾氣……貌似也不怎麼和藹,萬一他怒極之下領了侍衛衝殺出來……   蕭凡眼皮都沒抬,氣定神閒的笑了笑。   昨晚蕭凡遇刺的事兒,除了極少數人外,其他人對此一概不知內幕,這袁忠心眼兒太實了,總以爲蕭凡是來主動找麻煩的,卻不知今日之舉比起蕭凡昨晚街頭驚魂,真的是太溫柔太客氣了。   有仇必須報,這是蕭凡的做人原則,不管誰得罪了自己,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回場子。至於燕王會不會生氣……呵呵,派那麼多人刺殺我居然失敗了,他還有臉生氣?他該買塊豆腐撞死纔是。   老子連燕王他爹的龍內褲都敢扒,兒子生氣我怕個球!   “裏面的人聽着!再給你們一柱香時間……”錦衣校尉舉着大喇叭,力竭聲嘶的朝別院大門使勁喊着。   錦衣衛裏上到蕭同知,下到普通的掌旗,校尉,力士等等,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京師裏橫行霸道慣了。見今日蕭同知要鬧事,不由一個個興奮滿面,對他們來說,欺負一個在外地就藩的王爺,實在算不得多大的事情,錦衣衛本來就是一個只向皇帝一人效忠的私人機構。   正在叫陣之時,別院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隊身着灰色軍士服的侍衛舉着鋼刀跑了出來,這些人明顯是久歷戰陣的邊軍,一個個殺氣騰騰,面帶剽悍之色,冷冷的注視着門外嘻嘻哈哈笑鬧叫罵的錦衣衛。   燕王的侍衛一出來,原本笑鬧的氣氛頓時爲之一窒,接着空氣中充滿了凌厲的肅殺之氣。   一見侍衛們手中明晃晃的鋼刀,錦衣衛校尉們收了嘻嘻哈哈的笑臉,同時鏘的一聲,將腰側的繡春刀抽了出來,雙方立馬形成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   蕭凡神色不動,對眼前這緊張肅殺的一幕視而不見,兩眼直直的盯着大門。   很快,一身暗黃蟒袍的燕王朱棣陰沉着臉走了出來。憤怒和充滿殺機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神情平靜的蕭凡。   兩人如同天生的宿敵,就這樣靜靜的,一動不動的遙遙對視,空氣中越來越凝重的沉悶氣息,令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有些顫慄,心跳加速,雙方火拼一觸即發。   良久,蕭凡眼皮一跳,轉移了與燕王對視的目光,扭頭對身邊的曹毅道:“好犀利的目光!曹大哥,這燕王來者不善啊……”   “大人,似乎你纔是‘來者’……”   蕭凡:“……”   朱棣盯着蕭凡,臉色憤怒又強自抑忍,沉默良久,朱棣卻忽然面色一變,恢復以往的從容和豪邁,仰天哈哈一笑,快步迎上前來,笑道:“本王還道是誰跟本王開這麼大的玩笑,原來是蕭大人當面,哈哈,數日不見,蕭大人可越來越風趣了。”   蕭凡也笑,笑得很虛僞:“下官魯莽了,昨晚下官莫名其妙被人刺殺,下官膽子小,受不得驚嚇,結果被那些天殺的刺客嚇了大半夜,這不。腦子被嚇出毛病了,做事有些糊里糊塗,實在失了體面,請殿下見諒。”   朱棣目光陰鷲如鷹隼,口中豪邁笑道:“蕭大人那個小小的江浦縣可不像京師這般臥虎藏龍,京中有權有勢之人太多,蕭大人初涉官場,或許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自己不知道,本王說句交心的話,蕭大人前程無量,以後說話行事還須謹慎纔是。”   蕭凡拱手笑道:“王爺的用意,下官明白了,下官多謝王爺關愛。俗話說喫一塹長一智,下官從昨晚的刺殺事件裏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   朱棣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你學到了什麼?”   蕭凡神色一肅,兩眼直視朱棣,一字一句道:“下官學到的是以牙還牙!誰砍我一刀,我就砍他兩刀,誰讓我一時不痛快,我就讓他一輩子不痛快,誰敢捅我師父的菊花,我就割了他的卵蛋!”   朱棣看着蕭凡那張斯斯文文的臉,眼中卻散發出強烈的暴戾兇狠光芒。他渾身不由一顫,眼皮猛跳了幾下,努力維持住他那豪邁的笑臉。   半晌過去。   “王爺,你下面很癢嗎?怎麼老用手擋在那裏?”蕭凡天真而好奇的盯着朱棣的下身。   “啊,不……不癢。咳咳,登門即是客,蕭大人既然光臨寒舍,豈有過門而不入之理?哈哈,來,蕭大人請進內堂,嘗一嘗父皇賜給本王的早春雨茶。”   蕭凡面帶難色的推讓道:“王爺客氣了。下官不敢當,王爺日理萬機,事務繁忙,下官怎敢叨擾?”   朱棣親熱的抓着蕭凡的手,哈哈笑道:“本王與蕭大人一見如故,怎可說叨擾?來來來,蕭大人一定要進來寒舍,與本王一敘交情……”   朱棣力大,蕭凡被他拉得一路踉蹌進了別院,口中不停的謙讓道:“王爺客氣了,王爺您別拉我,我自己走吧……”   轉過頭望着門外站立的曹毅,袁忠等錦衣衛同僚,蕭凡朝他們揮了揮手,大聲道:“我陪王爺進去喝茶,你們在外面等等我,如果半個時辰之內我沒出來,你們就殺進去救我……”   “是!”衆錦衣衛大聲應命。   朱棣臉黑如炭,憤怒的瞪着蕭凡:“……”   蕭凡乾笑:“……下官是個風趣的人,開個小小的玩笑嘛。”   ※※※   燕王別院的內堂富麗堂皇,堂內地上鋪着漢白玉地磚,後側擺放着鑲着金邊的山水屏風,堂中八張黃梨木太師椅,分左右而設,椅邊的梨木茶几上,還端端正正擺放着一尊翠綠壁透,水色上好的翡翠彌勒佛像,看來價值不菲,頗令人心動手癢。正面堂前掛着一幅氣勢磅礴的猛虎下山圖,兇猛猙獰之態令見者顫慄。   蕭凡盯着那幅圖看了半晌,終於嘆道:“好畫!此畫中猛虎之志,躍然於紙上。”   朱棣笑道:“一幅畫而已,你竟能看出猛虎之志?蕭大人不妨說說,此虎有何志向?”   蕭凡淡淡的笑:“虎者,萬獸之王也,畫中猛虎神態兇猛猙獰,踞北山而望南林。氣吞山河,雄視天下,區區一山一林之地,容不下王者之志……”   朱棣聞言勃然變色,蕭凡這番話含沙射影,似有所指,分明是暗指他有覬覦大寶之意,這話太惡毒了!   於是朱棣急忙打斷道:“蕭大人不可胡說!本王奉皇命世代戍守北平,只求保得北境安寧,陳兵塞上亦是爲了抗拒北元,雄視天下之說,本王可從未想過!燕王一脈永爲陛下藩王,絕無不臣之意,蕭大人此言乃陷本王於不忠不義!”   朱棣心中暗暗有些後悔,一幅畫竟被蕭凡看出了他的野心,實在是太大意了,早知如此,剛纔迎蕭凡進門之前便該將這幅畫撤去纔是。   身無兵權,又處風雲詭譎,暗潮洶湧的京師,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會落人話柄,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幅畫,也許將來都能鬧得滿城風言風語,若被有心人傳出去,街頭巷尾肆傳皇四子燕王有雄視天下之志,那麼父皇將有什麼反應?   朱棣額頭的冷汗慢慢流下,攏在袖中的手攥緊了拳頭,此時真恨不得朝那笑得萬分討厭的蕭凡臉上狠揍一拳,然後一刀殺了他……   朱棣暗暗決定,待會兒等蕭凡走了以後,一定要把這幅畫用最快的速度燒掉,絕不留人半點話柄。   蕭凡看着朱棣額頭的冷汗,愕然問道:“殿下很熱嗎?下官剛纔只是說畫上的猛虎,你流什麼汗呀?”   朱棣亦愕然抬頭望着蕭凡,久久不語:“……”   這傢伙今日莫非來戲耍本王的?   沉默半晌,朱棣板着臉,語氣生硬道:“蕭大人請坐吧,來人,奉茶!”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茗之後,偌大的內堂只剩朱棣和蕭凡二人。朱棣心中一直強壓怒意,於是連官場上寒暄客套的程序都免了。   朱棣開門見山道:“今日蕭大人帶這麼多錦衣衛,在本王門前叫囂許久,敢問所爲何事?本王自問沒得罪過你吧?”   對朱棣眼中的怒氣視而不見,蕭凡慢悠悠的品了口茶,道:“王爺言重了,下官也不敢與王爺作對,想必王爺也聽說了,下官昨晚被十幾名刺客刺殺,上天蒙憐,僥倖逃得性命,陛下龍顏大怒,便命下官親自偵緝遇刺一案……”   朱棣哼了哼,語氣不善道:“你遇刺與本王何干?你帶這麼多人在本王門前叫囂是什麼意思?這烏衣巷內皆住着朝堂公卿侯伯等等勳貴,你這麼一鬧,豈不是公然告訴那些勳貴們,你遇刺是本王乾的?蕭大人,你今日此舉置本王顏面聲名何地?”   蕭凡暗歎一聲,這傢伙臉皮還真厚啊,不但將派人刺殺一事賴得乾乾淨淨,而且還倒打一耙,說我壞了他的名譽,原來要想成爲大人物,首先得把臉皮練得又黑又厚纔行啊……   像我這麼正直,這麼耿直,這麼善良且嫉惡如仇的正人君子,怎麼可能成爲朝堂的大人物?老天未免太不公了,這年月還有正人君子的活路嗎?蕭凡在心中哀嘆世道的黑暗……   “王爺誤會下官了……”蕭凡不得不打起精神解釋:“……下官帶人來這烏衣巷大聲嚷嚷,其實是要逼那幕後指使之人自己現身,王爺應該注意到了,剛纔下官命人在外面又喊又叫,卻沒點名沒道姓,只是一通亂喊而已……”   說着蕭凡悄悄瞥了一眼朱棣,吞了吞口水道:“……烏衣巷內住着公卿候伯,皆是朝堂權貴,下官的意思……哪一家沉不住氣,最先打開門跳出來,誰……就是幕後指使刺殺下官的元兇……下官萬萬沒料到,第一個跳出來的,居然是……”   蕭凡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很靦腆很不好意思的微微抬手指了指朱棣……   朱棣的臉黑得像剛從山裏挖出來的煤炭,不但發黑,而且還發亮。他此時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個耳光,蕭凡沒說錯,人家沒指名沒道姓,只是在烏衣巷裏喊了幾聲而已,偏偏他朱棣最蠢,第一個打開門跳出去興師問罪,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   “本王……本王……”朱棣訥訥半晌,還是找不到一個好理由解釋他爲何第一個跳出去,最後終於惱羞成怒,狠狠一拍桌子,大聲怒喝道:“第一個出來的就一定是兇手麼?你這是什麼狗屁論斷?我朝律法嚴明,不論何人何罪,當須有憑有證纔可定斷,你懷疑本王指使人刺殺你,可有憑證?哼!無憑無證,你便擅自闖進本王府裏問罪,當本王好欺負麼?”   蕭凡神情愈發愕然了:“王爺何出此言?下官怎麼成了‘擅闖’王爺府邸了?剛纔……貌似是王爺死乞白賴的將下官硬拉進來的呀,下官不好意思進,您還跟我急……”   “咳咳咳……”朱棣猛烈嗆咳起來,咳得一臉紫紅紫紅,右手顫抖指着蕭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這該死的傢伙,今天是特意來氣本王的麼?   蕭凡仍舊一臉無辜的瞧着朱棣,很萌很天真的模樣,彷彿一個不諳世事的毛孩子般,迷惑的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朱棣。   “本王……本王失禮了……”朱棣努力深呼吸了半天,終於平復了情緒:“適才本王太過激動,呵呵,多年的壞毛病了,總是改不了,蕭大人遇刺,本王也深感氣憤,這些賊子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兇,實在是目無王法,蕭大人一定要嚴查,嚴懲!以正本朝法紀!”   蕭凡急忙拱手謝道:“王爺深明大義,下官感佩之至!”   朱棣恢復了豪邁之態,揮手哈哈大笑道:“本王既爲皇子,自當嫉惡如仇……對了,蕭大人遇刺之事,可有頭緒?”   蕭凡樂呵呵的一點頭:“上天保佑,總算查到了一點點線索。”   朱棣一副喜意盎然的樣子,急切道:“那太好了!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蕭大人查到誰最有嫌疑?”   蕭凡呵呵一笑,朝朱棣一指:“王爺最有嫌疑。”   朱棣豪邁的笑容頓時呆楞住,良久,他猛的一拍桌子,暴跳如雷道:“我?又是我?你是不是有病啊?怎麼老往我身上潑髒水?你這是污衊,構陷!”   蕭凡嘆氣道:“王爺息怒,下官只是說你有嫌疑,又沒定你的罪,你何必如此生氣?再說,這又不是下官將罪名硬栽在王爺頭上的,昨晚不是抓了個活的刺客嗎?是那傢伙自己供認的……”   朱棣聞言眼皮猛跳了幾下,不可能!我派出去的皆是燕王府訓練多年的死士,就算是活着,也斷斷不可能出賣我!   於是朱棣冷笑道:“一個刺客的話也能相信嗎?就算他真的開口招認了,難道他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如果他說是當朝太孫殿下幕後指使的,你是不是也要把太孫殿下抓起來?”   蕭凡拱手笑道:“王爺言重了,刺客之言當然不可盡信,所以下官只是說王爺有嫌疑,卻沒有定案,這就是下官的理智之處了,王爺試想,刺客供出王爺,下官在烏衣巷嚷嚷時,王爺又第一個跳出來,如此巧合下官也沒將它放在心上,足可見下官對王爺的一片赤誠……”   朱棣鼻孔一張一合,急速的喘着粗氣,他只覺得胸腔中一股氣血逆流,幾乎快噴薄而出,蕭凡這該死的混帳,說起話來不瘟不火,看似彬彬有禮,實際上他說的每一句都能活活把人氣死,這世上怎會出了他這隻妖孽?   “蕭大人話裏話外,好象已認準了本王是幕後主使?”朱棣瞪着蕭凡,語氣陰森道。   “王爺又誤會了,下官怎敢懷疑王爺?天下誰不知王爺赫赫威名?王爺就算要殺人,那是堂堂正正,明刀明槍的殺,王爺乃英雄好漢,斷不可能做此小人行徑,那該死的刺客竟敢胡亂攀扯王爺,實在是罪大惡極,下官今日此來,便是打算特意將那名刺客交給王爺,任憑王爺發落。”   朱棣冷冷一哼:“那刺客與本王何干?交給本王有什麼用?本王要他做什麼!”   蕭凡依然微笑道:“既然王爺不肯要,那就算了,呵呵,一個滿嘴胡說八道的刺客,王爺當然對他沒興趣,下官愚鈍,破不了此案,實在慚愧,還是把刺客交給皇上,由陛下親自審理吧,下官不打擾王爺了,告退……”   蕭凡站起身,朝朱棣拱手爲禮,剛轉過身子,便聽得朱棣忽然道:“等等——”   “王爺還有何吩咐?”   朱棣臉色半青半白,陰晴不定,盯着蕭凡半晌,這才壓低了聲音開口道:“那名刺客……蕭大人還是交給本王吧,本王可以幫你審一審他……”   不管蕭凡說的話是真是假,昨晚有一名刺客被錦衣衛活擒卻是事實,儘管確定刺客不會出賣他,可朱棣心中仍然猶疑不定,只有把刺客除去才能將此事徹底遮掩過去,若蕭凡將刺客交給朱元璋,萬一真的審出個結果,那就太糟糕了,後果不堪設想。   蕭凡驚喜道:“王爺真仗義!下官多謝了。不過……王爺,刺客可不能白給呀……”   朱棣盯着他,沉聲道:“你想要什麼?”   蕭凡好整以暇的悠然道:“下官剛纔在您別院門外不是說了嗎?半個時辰之內交贖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不賒欠……”   這混蛋到底是朝廷官員還是土匪棒老二?   朱棣咬着牙道:“我如果不交贖金呢?你是不是就要撕票了?”   蕭凡嘿嘿壞笑道:“想得美,撕了票不正好合了你的意?你若不交嘛,……我還就偏偏不撕票了。”   朱棣:“……”   ※※※   二人很有默契,儘管各自心裏有數,可誰也沒捅破那張薄薄的紙,一個裝着糊塗假裝不知道,另一個裝着糊塗當自己清白,氣氛很是微妙。   一切都在揣着明白裝糊塗中進行得順順利利。   蕭凡心滿意足的走了,他身後的錦衣校尉吭哧吭哧的抬着幾箱沉甸甸的銀子。   朱棣盯着蕭凡的背影,眼神陰森得好象要殺人凌遲一般可怕。   內堂後側的屏風人影一閃,道衍和尚悄然走到朱棣身邊,看着蕭凡的背影,搖頭嘆道:“王爺,區區黃白之物能打發他就很不錯了,這件事情算是徹底的揭過去,就當破財消災吧……”   朱棣冷冷一哼,道:“遲早有一天,本王要將此獠碎屍萬段!太可恨了,從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勒索本王,今日之仇本王若不報,將來……”   狠話還沒說完,只聽得身後的道衍和尚略有些焦急的打斷了他,惶然問道:“殿下可曾看見這茶几上的一尊翡翠彌勒?這可是福建普陀寺慧光老禪師送給貧僧的祈福法器,價值千金啊……”   “啊?剛纔還在茶几上的呀,怎麼一轉眼就沒了?”   “殿下,此翡翠玉佛可是貧僧最愛呀!丟了可如何是好……到底被誰拿走了?”沉靜穩重的道衍此時已語帶哭音。   “剛纔內堂之中只有本王和……和……”   “蕭凡!”二人異口同聲。   沉默了一會兒,內堂傳出道衍淒厲而悲憤的叫罵聲:“阿彌你孃的個陀佛!狗孃養的賊偷兒,佛爺招你惹你了?竟敢偷佛爺的最愛,你必不得好死!孽障,孽障啊!”   “先生息怒,破財消災,破財消災哇……”   道衍哭道:“財倒是破了,災卻一樣沒少,殿下,京師的水,……很深呀!”   朱棣心有慼慼然喟嘆:“是啊,妖孽橫行,烏煙瘴氣,哪比得咱們北平朗朗乾坤……”   “殿下,趕緊回北平吧,貧僧擔心過不了多久,殿下會被蕭凡那廝算計得傾家蕩產啊。”   朱棣的聲音堅定而顫抖:“本王……一定要儘快離開這魑魅魍魎橫行之地!一定!”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八章 道衍和尚   燕王別院外,衆人幫蕭凡抬着幾個沉甸甸的銀箱。一直走出了烏衣巷,在巷尾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蕭凡很隨意的將其中的一個銀箱往衆錦衣衛們面前一推,豪邁道:“今日辛苦衆位兄弟了,這箱銀子本官賞給你們的,拿去分了吧。”   衆人頓時歡欣鼓舞,瞧着箱子的分量,裏面少說也得有一千多兩銀子,每個人可以分到好幾十兩,這可是天降橫財呀。   “多謝大人厚賜,屬下願爲大人赴湯蹈火!”衆人齊聲抱拳轟應道。   跟着蕭大人不但可以肆無忌憚的橫行京師,而且還有銀子拿,蕭大人真是好人吶!攤着這麼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上司,衆人如何不肯爲他效命?   蕭凡笑吟吟的看着滿臉感激的一衆錦衣衛,忽然神色一振,一揮手,大聲暴喝道:“跟着我——”   衆人轟應:“有肉喫!”   “然也!”   ※※※   蕭家的內堂。   蕭畫眉像只歡樂的小蜜蜂,兩眼冒着精湛湛的銀光,貪婪而飢渴抱着堂中擺放着的三個大銀箱子,死也不肯鬆手。   “相公,我們又發了!”蕭畫眉激動的握着小拳頭,興奮的低聲道。   “爲什麼說又?”蕭凡一楞,接着反應過來。嗯,這樣說也沒錯。   “相公……”蕭畫眉興奮過後,輕輕的扯着蕭凡的衣袖:“相公剛纔劫道了?”   “啊?娘子何出此言?”   這丫頭怎麼滿腦子的暴力思想?難道非得劫道才能賺錢嗎?我就不能堂堂正正的賺錢?   “不劫道相公哪裏弄來這麼多銀子?”   這事兒有點不好解釋……   “你還記得上回給咱們送銀子的那位大善人嗎?就是地裏埋的那三千兩。”   “記得。”蕭畫眉對大善人的印象特別深。   “嗯,那位大善人又發了善心,這回又給咱們送了這麼多……”蕭凡儘量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咱們要好好謝謝他,相公。”蕭畫眉有着善良的心地,懂得知恩圖報。   蕭凡寵溺的撫着她的頭,笑道:“我已經謝過他了,真的。”   蕭畫眉欣慰的笑了:“錢多,人傻,相公應該和他處好關係,以後咱家就不缺銀子花了……相公,這位大善人是誰呀?”   “大善人姓朱名棣,乃當今四皇子,爵封燕王。”   蕭畫眉聽到朱棣的名字,忽然俏臉神色一變,原本歡欣的笑顏頓時黯淡許多。   “你怎麼了?咱家再次發家致富,你不高興嗎?”蕭凡好奇的注視着畫眉,他不明白爲何好好的,小丫頭卻變了臉色。   蕭畫眉努力堆起了笑臉,笑道:“高興,相公,我很高興。”   “還有一件東西,我覺得可能很值錢,順手把它摸來了。”   蕭凡又興致勃勃的一撩衣袍下襬,把手伸進褲襠裏,姿態很不雅的使勁掏啊掏。在畫眉愕然的注視下,終於掏出一個翠綠碧透的翡翠彌勒佛,彌勒大嘴笑張,憨態可掬,正笑吟吟的瞧着蕭凡二人。   “這……也是別人送的?”蕭畫眉一副震驚的模樣。   “這……不是別人送的。”蕭凡微帶赧色的解釋:“……瞧着挺順眼的一尊佛像,我看他們很不珍惜,到處亂擺,覺得有些可惜,於是摸回來幫他們保管一下……”   “這佛像……很值錢嗎?”蕭畫眉嘖嘖驚歎。   ※※※   “這佛像是用上好的冰種翡翠所造,通體碧透,水色純正,當然值錢!而且值不少錢。”蕭家內堂裏,朱允炆仔細鑑賞了半天,這才依依不捨的收回了目光,正式下了結論。   蕭凡高興壞了:“看來我這隻手簡直是黃金手呀,專摸值錢的東西……殿下,這玩意兒值多少銀子?”   “少說也得三千兩銀子。”朱允炆很篤定的道。   “太好了!殿下,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給我三千兩,這尊佛像賣你了!”剛作完案的蕭凡急切的想銷髒。   朱允炆卻猶豫了:“這佛像……你從哪裏弄來的?”   “從你四皇叔家偷來的。”蕭凡滿不在乎的道。   “咳咳……”朱允炆嗆咳起來,咳得滿面通紅。手指顫巍巍的指着蕭凡:“……你,你膽子可真大。”   “賊不走空嘛,好不容易進一趟燕王別院,不順點東西出來,怎麼對得起自己?廢話少說,三千兩銀子賣給你,要不要?”   朱允炆神色一正,肅然道:“蕭侍讀,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是不道德的!聖人云: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你手裏的佛像來路不正,我身爲當朝太孫,怎麼可能買賊髒?你太小看我了!”   “你真不要?”   朱允炆清咳兩聲,然後挺起胸膛,義正嚴詞道:“……能便宜點嗎?”   “二千五。”   “二千!”   “二千三。”   “二千!”   “……我不賣你了!小氣勁兒,還太孫呢。”   ……   “燕王派人刺殺你之事,就此算了?”朱允炆盯着蕭凡,眼中的光芒很誠摯。   蕭凡無奈的嘆了口氣:“不算了又能如何?陛下的意思已經說得那麼明顯,我若不遵,豈不是找死?”   朱允炆低下頭,面帶愧色道:“說來是我朱家對不起你,帝王無情,天家亦無情,你差點死於非命,結果卻連一個交代都沒給你,這事兒……委實不地道。”   蕭凡笑道:“人這一輩子與敵相鬥,並非一場定勝負,這次喫了虧,下次我再找空補回來便是。只要我沒死,總有佔便宜的一天,再說……你四皇叔這回被我狠狠敲詐了一番,也算是略略爲我壓驚,罷了,這一局全部推倒,咱們重新洗牌,再玩一把便是,贏家不可能永遠都是贏家,輸家也不會那麼倒黴,會輸一輩子。”   朱允炆開心的笑道:“你倒是豁達,我一直擔心你心有怨恚,悶悶不樂呢,所以特意跑來安慰你,沒想到你比我還看得開。”   蕭凡苦笑道:“看不開又怎樣?我現在只是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他是名震天下的藩王,以我的實力,扳得倒他嗎?”   朱允炆神色鬱悶道:“他的名氣越大,我心裏就越不踏實,皇祖父如今身子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大限不遠矣,可是這削藩一事,卻再沒聽皇祖父提起。看來皇祖父是想暫時擱置此事了。將來若皇祖父仙去,四皇叔名震天下,手中尚有十餘萬精兵悍將,屆時他沒了約束,眼中豈有我這孱弱天子的存在?那個時候我該如何自處?”   “趁着所有藩王現今都在京師,要不你讓他們排好隊,你挨着個兒的一個個掐死他們,一了百了?”   朱允炆面帶難色:“這……不妥,我估計他們不會那麼聽話。”   蕭凡意味深長道:“時勢未到,不可妄動,藩王這顆毒瘤總有除去的那一天。但絕不是現在,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當好你的皇太孫,並且與各藩王交好,萬萬不可流露出削藩之意,否則後果嚴重。”   朱允炆使勁點了點頭:“你的話我明白,以前不太理解,現在懂了。示敵以弱,才能保存自己,壯大自己。”   蕭凡欣慰的笑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朱允炆俊臉黝黑:“……我已是孩子他爹了。”   蕭凡拍着他的肩,很誠懇的道:“孩子攤着你這麼一位萌爹,他的人生肯定很坎坷,長大後變成紈絝倒是幸運,變成僞娘就悲催了……”   朱允炆:“……”   ※※※   蕭凡與朱允炆正在內堂聊着天,二人笑笑鬧鬧,內堂一派歡欣。   君臣之間自古有着森嚴的等級之分,講究個上下尊卑,君君臣臣,而蕭凡和朱允炆卻彷彿完全跨越了這道無形的鴻溝,兩人不約而同的無視了古代森嚴的等級制度,兩人坐在一起沒大沒小,嘻嘻哈哈,彼此坦坦蕩蕩,就像一對出身完全平等的發小兒似的。   珍貴的友情值得人細心呵護,從裏到外透着那麼一股子暖暖的溫馨。   二人都明白,也許這輩子很難再有對方這麼一位肝膽相照的朋友了。   正聊得熱乎時,忽聽堂外一聲淒厲的慘叫。   二人一楞,同時往外望去,卻見一道灰色的人影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銷魂的拋物線,然後以一招非常優美的“平沙落雁”式,整個人飛進了內堂。   砰的一聲,方式頗有些粗暴的降落後,又發出一聲極盡痛苦的慘叫。   蕭凡很快回過神,急忙以身擋在朱允炆面前,並且朝門外大吼道:“護駕!”   “護什麼駕呀,就剩一口氣兒了,爬都爬不起。你還怕他刺殺?”內堂門外,太虛一臉輕鬆的拍着手,慢悠悠的踱了進來。   看着跌在地上不停慘叫的人,蕭凡和朱允炆滿臉愕然。   “師父,這……是你乾的?”蕭凡指着地上的人,驚異的問道。   “不錯。”   說完太虛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下地上的人的慘狀,然後點點頭,彷彿對他自己的暴力指數感到很滿意。   “爲……爲什麼呀?”蕭凡腦子有點短路,老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暴力了?   太虛指着地上痛得打滾的人,道:“你沒發現他是個和尚嗎?”   蕭凡和朱允炆同時低頭,只見地上打滾的人身着灰色僧袍,光溜溜的腦袋上沾滿了塵土,神形顯得很狼狽,……而且很痛苦。   “和尚怎麼了?”蕭凡想不通,難道和尚天生欠揍?   太虛好整以暇的拍了拍手,悠然道:“和尚沒怎麼,不過貧道是道士,最見不得和尚,正所謂僧道不兩立,道士揍和尚,本就天經地義……”   “你……你放屁!”被揍的和尚躺在地上,弱弱的反駁。   太虛濃眉一掀,怒道:“禿驢,竟敢頂撞道爺,找死!”   說完太虛擼起袖子便上前暴揍,揍得和尚哀哀嗷叫不已。   一旁的朱允炆擦着汗,低聲道:“你師父這樣……你就不管管?”   蕭凡搖頭苦笑:“這屬於宗教糾紛,這個問題哪怕一千年以後都解決不了,我就更沒辦法了……”   “難道咱們就任由你師父施暴下去?”   蕭凡想了想,然後很認真的道:“要不你將來成立一支維和部隊吧。”   ※※※   過了許久,太虛揍累了,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而地上那位和尚,早已疼得連呻吟都沒力氣了,趴在地上直抽抽。   蕭凡小心翼翼的湊近太虛,輕聲道:“師父揍人辛苦了……對了,躺地上的這位大師……”   太虛兩眼一瞪,蕭凡急忙改口:“……躺地上的這隻禿驢,他是誰呀?師父你隨便從大街上拉進來的?然後關上門就揍?”   太虛翻着白眼道:“我怎麼知道他是誰?道爺剛想出門遛遛彎兒,便見門口有一顆油光發亮的腦袋,令人萬分厭惡,道爺一見禿頭心中便莫名火起,然後一腳把他踹了進來……瞧他那模樣,應該是來找你的。”   “啊?”   蕭凡和朱允炆頓時傻眼,然後同時伸手摸了摸自己腦袋上一頭烏黑的頭髮,對望一眼,發現彼此眼中滿是慶幸。——和尚這頓打,捱得可真冤。   揍完人,太虛輕鬆的拍着手,一臉心滿意足的走了,內堂空餘一位哀哀呻吟的和尚,……禿驢。   蕭凡楞了許久,忽然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和朱允炆一起上前,將和尚小心的扶起來,攙到椅子上坐好。   蕭凡滿臉羞愧道:“這位大師,在下的師父太不禮貌了……”   和尚鼻青臉腫,早已認不出原來的模樣,坐在椅子上一邊抽抽一邊喃喃自語:“劫數啊,劫數啊……蕭府果然是龍潭虎穴,龍潭虎穴……”   “大師謬讚了……”蕭凡很靦腆的謙虛。   滿不自在的瞧着一臉黴相的和尚,蕭凡愧疚道:“這位大師是來找我的?”   和尚哼哼唧唧:“對……”   蕭凡撓了撓頭,印象中好象自己並不認識什麼和尚呀。   “敢問大師法號?”   “貧僧法號……道衍。”和尚虛弱的報上了名號。   ※※※   道衍,原名姚廣孝,明初傳奇人物。   蕭凡摸着下巴打量着鼻青臉腫的道衍,心中嘖嘖讚歎。   該如何形容這位傳奇人物的相貌呢?——捱打之前的相貌。   書裏曾經有句話這麼形容的,“目呈三角,貌若病虎,性嗜殺戮。”   這句話曾是一位名叫袁珙的道士說的,當年袁珙見到道衍後,被他的相貌嚇了一跳,大街上拉着他,死乞白賴的硬要給他算一卦,其過程跟蕭凡結識太虛老道基本一樣,算過之後便下了這句結論。   道衍聽到這話以後非但不怒,反而很高興,他把這話當成了誇讚,由此可見,從古至今,傳奇人物的精神都是不正常的,將來混得好,便成了傳奇人物,混得不好,就是恐怖分子。   後來朱元璋曾下令懂儒術的僧人去禮部參加考試,道衍也參加了,可惜名落孫山,沒有混到一官半職,這個結果讓道衍非常失望,只能繼續等待新的飛黃騰達的機會。   洪武十八年,終於讓他等到機會了。——他認識了燕王朱棣。   二人一拍即合之後,朱棣當即把他帶回了北平,在慶壽寺做了一名主持,同時,他開始日夜不停的反覆勸說朱棣造反,其囉嗦的程度堪比唐僧。   這是個謎一樣的和尚,史書上說,道衍和尚不圖官位,也不愛錢財,更戒絕女色,一個不要名不要利不好色的人,反覆將造反倆字掛嘴邊上,惟恐天下不亂,他到底圖什麼呢?   千百年後,學者終於找到了答案,道衍所求者,唯“抱負”二字矣。   他要向世人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是個經天緯地,胸有韜略的智謀型人才,不信?那我證明給你們看!怎麼證明?——扶持明主,造反!   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學得文武藝,禍害帝王家。   ※※※   蕭凡有點小激動。   明初的傳奇人物,又見着一位了,實在是榮幸萬分。   熱情的伸出手,緊緊的按住道衍的肩膀,蕭凡忘形的道:“原來是道衍大師,終於又見到一個活的了,幸會……”   道衍原本鼻青臉腫的神情更添了幾分黝黑,他短暫的楞了一下,接着怒道:“貧僧還沒進你家門呢,就被人一腳踹了進來,還把貧僧揍成這模樣,你管這叫‘幸會’?”   蕭凡面帶赧色,這朱棣貌似真的跟自己八字不合,剛剛敲詐了他一筆,現在又把他身邊的第一謀士給揍成這樣,太犯衝了……   “大師,咳,剛纔其實是一個誤會……”   “誤會?我揍你一頓再跟你說是誤會,你幹不幹?”道衍悲憤難抑。   “不幹!可是大師啊……冤有頭債有主,我又沒打你,你朝我發什麼火呀……”蕭凡委屈的眨着眼睛。   道衍呆了一下,接着一臉哀傷之色:“京師皆傳你蕭凡不是易與之輩,此言果然不虛,一個小小的蕭府都成了龍潭虎穴,兇險萬分……”   “既知是龍潭虎穴,大師何必跑來受這份罪呢……”   道衍悲壯道:“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大師,我家很和諧,不是地獄……”蕭凡弱弱的解釋。   “阿彌陀佛,善哉善……”   “大師小心點兒,我師父是修道的道士,最聽不得別人唸佛號了,當心他又跑出來揍你……”   道衍立馬乖巧的閉嘴。   “大師今日駕臨寒舍,到底有何貴幹?”   道衍聞言渾身一個激靈,頓時跳了起來,指着蕭凡怒道:“貧僧差點忘了!你……你這賊偷兒,還我菩薩來!”   蕭凡一臉莫名其妙:“你的菩薩?誰呀?”   接着蕭凡一臉了悟,輕鬆的朝道衍擠了擠眼,笑道:“大師莫非有熟人被錦衣衛拿進了詔獄,你是來撈人的?”   道衍氣得滿臉通紅,大怒道:“不得褻瀆我佛!我要的是菩薩,菩薩!那個翡翠彌勒佛,你在燕王別院偷去的玉佛像!還我!”   “咳咳咳……”蕭凡和朱允炆同時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然後蕭凡與朱允炆對視一眼,拂了拂衣袍下襬,翹起了二郎腿,悠然道:“原來大師是來談生意的,太好了!我問你,你打算出多少銀子贖回你的菩薩?”   “你……你偷了我的東西,現在居然朝我要贖金?”道衍氣得渾身直髮抖。   “進了蕭家的門,自然便是我的東西了。”蕭凡一臉理所當然,很橫的表情。   “孽障!孽障啊!”道衍痛心疾首的跺腳。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一十九章 畫眉身世   “你的意思是,你偷了貧僧的玉佛。現在貧僧還要花銀子把它贖回去?”道衍不敢置信這世上還有這麼無恥的道理。   “大師不愧是出家人,悟性極高……”蕭凡彬彬有禮的讚道。   “你這簡直是土匪行徑!”道衍出離憤怒了。   “大師,你這就不講道理了……”蕭凡長長嘆息:“你不願買就不買,我又沒求着你買,對吧?我只是賣個東西而已,你何必罵我是土匪?”   道衍呆楞了一會兒,隨即怒道:“可……那玉佛是你偷的!”   “偷來的東西,那也是東西呀!你不能因爲這一點就歧視它,對吧?不論它被偷多少次,玉佛還是玉佛,它不會變成石佛,也不會變成泥菩薩,玉佛就有玉佛的價值,大師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道衍十七歲出家,熟讀佛經,通曉韜略,擅長謀劃,可很少接觸這種土匪強梁理論,一時間竟被蕭凡說得楞住了,久久不能發一語。   不但是他,就連一旁的朱允炆也聽得一楞一楞的。二人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世上的賊髒也有這麼理直氣壯的銷法兒。   蕭凡說着說着竟來了興致,於是坐在椅子上擺正了身形,侃侃而談:“……世上本沒有賊髒,做賊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賊髒,這本是很正常的事,有了賊髒,自然要拿去賣掉,不然做賊幹什麼?偷了東西不可恥,可恥的是把偷來的東西據爲己有,從此埋沒於人間,不讓賊髒流傳於世,這樣自私的人,根本不配爲賊……”   朱允炆兩眼發直,插言道:“這種人不叫賊叫什麼?”   蕭凡很認真的答道:“……叫收藏家。”   “噗——”朱允炆大聲嗆咳起來。   蕭凡高興的扭頭朝道衍道:“哎,他明白了,你明白了沒有?”   道衍有一種暈厥過去的衝動……   “廢話少說,那玉佛乃是祈福法器,對貧僧很重要,你直說了吧,要多少銀子才能把它贖回去?”道衍咬着牙,怨恨的盯着蕭凡。   蕭凡眼睛一亮:“對你很重要嗎?太好了,重要的東西當然要有重要的價錢,若是賤價贖回,恐怕難免有褻瀆法器之嫌……六千兩!不二價!不要寶鈔,只要現銀。”   道衍聞言一口逆氣上升。腦門頂三尸神暴跳,病怏怏的三角眼頓時激射出兇狠的寒光。   沉默半晌。   “貧僧……答應了!”道衍咬牙切齒地道。   蕭凡卻楞住了,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他還等着道衍砍價呢,沒想到道衍這麼痛快就答應下來了,看來宗教的魅力很大啊,爲了一尊不能喫不能喝的玉佛,竟能不惜代價。   蕭凡頗有些遺憾的咂摸咂摸嘴,與朱允炆對視一眼,心中暗忖,剛纔對道衍大師開的價……是不是太客氣了?   “我剛纔改主意了,這麼精緻純正的玉佛,應該賣七千兩纔對。”蕭凡立馬不客氣的擡價。   “姓蕭的,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道衍強自壓抑心中的憤怒。   現在他開始明白,爲何燕王殿下跟蕭凡打交道屢屢喫虧,這姓蕭的果然卑鄙無恥,絕非善類。   “大師,風度,出家人的風度啊!”蕭凡很溫和的撫平道衍的怒火,微微笑道:“買賣不成情義在嘛。就算談不攏也別發火呀,咱散買賣不散交情,成不?”   “七千兩就七千兩!貧僧答應了!”道衍重重一拍桌子,惡狠狠的道。   蕭凡不由心花怒放:“大師不愧是出家之人,果然大方,色即是空,玉佛是空,銀子也是空,世間萬物都是空……”   道衍恨恨怒哼,滿臉憤怒。   良久……   “大師覺得八千兩怎樣?”蕭凡小心翼翼的問道。   “孽障!貧僧跟你拼了!”道衍擼起袖子便朝蕭凡衝去。   “啊——大師息怒,不擡價了,不擡價了,說好了,八千兩,加量不加價……”   ※※※   鬧過一場後,玉佛的價錢終於談妥,朱允炆捂着嘴坐在一邊使勁憋着笑,道衍則被氣得胸膛急促起伏不定,狀若病虎的臉色也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紅。   “八千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師,沒意見吧?”蕭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怎麼看都透着一股子陰險味道。   “哼!姓蕭的,你如此卑鄙無恥,遲早遭報應的!”道衍怒氣衝衝道。   蕭凡一本正經道:“大師說錯了,我是正人君子,與卑鄙無恥沒有任何關係,適才太孫殿下願出一萬兩銀子買玉佛。我都沒答應,正所謂君子不奪人所愛,這玉佛既是大師的心愛之物,在下當然要把它賣給大師你了,其實說起來大師應該感謝我纔是,不但頂着太孫殿下的壓力把玉佛給你留着,而且還給你打了個八折,在下對大師實在仁至義盡了……”   “咳咳咳……”朱允炆大聲嗆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道衍冷哼道:“貧僧若信了你的鬼話,那才叫愚蠢!八千兩銀子是吧?希望你言而有信,莫再戲耍貧僧了!貧僧這就回去湊銀子。”   “大師快去!在下等着你滿載而來,玉佛暫時放在我家裏,大師不必掛念,我會好好照顧它的……”蕭凡朝道衍殷殷揮手。   道衍站起身,一聲不吭的怒衝衝便往走去。   正走到門口時,一道嬌小的人影蹦蹦跳跳跑來。   蕭畫眉在後院久等不耐,於是跑到前面來看看蕭凡敲詐道衍的進度如何了,小丫頭年紀雖小,可對銀子卻很是看重的。   道衍的腳剛邁出內堂便看到了蕭畫眉。   只是隨意的瞥了一眼,道衍忽然被人定住了似的,整個人頓時凝固住了,一雙眼睛喫驚的盯着蹦蹦跳跳而來的蕭畫眉,嘴巴張得大大的。如同見了鬼一般。   蕭畫眉笑顏如花的俏臉見到道衍後,也忽然一下變得蒼白,二人相隔數步,不言不動,就那樣定定的對視。   許久,道衍顫抖着伸出手,指着畫眉喫喫道:“李……李妃?不,你不是李妃!你是常寧!常寧郡主!”   畫眉也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俏眼睜得大大的,忽然尖叫一聲,轉身便跑。   道衍急了。身形一動,一手便抓住了畫眉背後的衣領,一把將她提了起來,絲毫不顧忌身在蕭府,忘形的將不停掙扎着的畫眉的衣領掀開,露出她潔白如玉般的脖頸,脖頸上,一小塊如指甲蓋般大小的菱形暗紅色胎記赫然在目。   “你是常寧!你果真是常寧郡主!”   確認之後的道衍立馬放下畫眉,情緒激動的忘形大叫道。   “砰!”   一把上好的紅木椅子狠狠摔在道衍的背上,木屑碎片四濺之下,椅子散了架。   道衍慘叫一聲,被打得身子往前一撲,再一次跌倒在地。   蕭凡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一般,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目露兇光道:“狗孃養的!當着我的面敢喫我老婆的豆腐,老子今日送你一程!”   道衍趴在地上哀哀慘叫數聲,虛弱的呻吟道:“不……貧僧並非非禮,她……她是常寧郡主!常寧郡主啊……她尚在襁褓中時,貧僧便抱過她……”   話音剛落,蕭凡愈發憤怒,狠狠一腳踩在道衍臉上,惡聲道:“師父說得對,和尚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我老婆襁褓中就被你非禮過了,老子今日非滅了你不可……”   說完蕭凡忽然放聲大叫道:“師父——和尚非禮你徒弟的媳婦兒……”   太虛的身影嗖的一聲出現:“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蕭凡一指滿臉絕望的道衍,怒道:“這和尚非禮畫眉!”   太虛兩眼一瞪,射出兩道精光,盯着道衍仰天長笑數聲,獰聲道:“禿驢!納命來——”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   “砰!”   “啊——”   ※※※   今天絕非道衍和尚的幸運日,對他來蕭府簡直比龍潭虎穴更兇險,更可怕。   蕭府內堂中,道衍奄奄一息的躺在堂中的地上,連呻吟聲都虛弱得幾不可聞。   “畫眉,那傢伙叫你常寧郡主,什麼意思?”蕭凡面色凝重道。   蕭畫眉俏臉蒼白。渾身止不住的輕輕顫抖,薄薄的嘴脣死死咬着下脣,半晌說不出話來,顯然受到了驚嚇。   朱允炆和太虛則好奇的盯着畫眉,太虛一臉得意的哼道:“貧道剛見畫眉時便說過,此女面相極貴,出身不凡,現在你信了吧?哼!貧道算卦的本事可不完全是吹出來的……”   朱允炆好奇的眨着眼,仔細回憶了半天,不確定的道:“我記得四皇叔燕王的幼女受封常寧郡主,那還是十年前的事兒了,數年前,四皇叔上表皇祖父,說常寧郡主早薨,呃……這到底怎麼回事兒呀?”   一個當初靠乞討爲生的小孤女,竟然是皇家早已夭折的郡主,蕭凡被眼前的變故弄得腦袋發懵,半天不敢接受事實。   看着蕭畫眉不停抖索的驚懼模樣,蕭凡心中一疼,將她攬到懷裏,撫着她的背脊,溫聲道:“罷了,你若不想說,那就不說,不用勉強自己……”   蕭畫眉將頭埋在蕭凡懷中,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緊緊的抱住他,過了很久,她瑟瑟發抖的身軀才漸漸恢復了正常。   抬起頭,蕭畫眉的小臉已平靜如初,她兩眼直視蕭凡,慢慢道:“這和尚沒說錯,我曾經是北平燕王的幼女,兩歲那年受封常寧郡主……”   聽到她親口承認,堂內衆人盡皆大喫一驚。   朱允炆失聲道:“你真是四皇叔的幼女?哎呀!那你豈不是成了我的堂妹?”   蕭凡整個人如遭雷擊,半天沒回過神來。   當初大街上隨便救個孤女竟然救回了一個郡主,這世道……太狗血了吧?或者說老朱的生殖能力太強,龍子龍孫們已經多到可以滿大街隨便亂撿的程度了?   “你既是郡主身份,爲何當初淪落到沿街乞討的地步?”這是蕭凡最想問的問題,也是堂內朱允炆和太虛最好奇的問題。   蕭畫眉咬了咬下脣,神情忽然變得憤恨怨毒,幼嫩的小臉竟流露出成年人的滄桑與世故。   “我母親李妃本是江南鄉紳家的女兒,自幼詩書傳家,知書達理,溫婉柔靜,後來被燕王所聘,立她爲側妃,燕王就藩北平,我母親隨同前往,就藩北平的第二年便生下了我,我自幼長在北平燕王府,被人捧着寵着,過了幾年快樂無慮的日子,可是到我八歲那年,一切都變了。我母親性子柔弱,終不能被燕王府中其他嬪妃所容,被人尋了個‘穢亂王府’的罪名,給生生逼死了!我悲痛之下,連夜逃出燕王府,一路往南而去,哪怕就是餓死凍死在外面,我也不再回那個絕情的燕王府了,那一年,我才八歲……”   蕭畫眉說着已泣不成聲。   悽然哀婉的傾訴聲悠悠迴盪在內堂,堂內三人皆面帶悽色,慨嘆不語。   蕭凡抱住畫眉,耳中聽着她如同受傷的小獸般哀哀低棄的聲音,心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這個可憐的小女孩,這些年來到底喫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折磨啊!皇家的出身,尊貴的身份,而她的命運,卻比草芥更低賤,更卑微,命運給她開了一個非常惡毒的玩笑,她已被這個玩笑折磨得傷痕累累。   蕭畫眉仍舊抽噎着低聲傾訴:“……逃出燕王府這幾年,我什麼苦都受過,我也知道燕王曾派出大批人馬尋找過我,但我母親被人逼死的一幕一直在我眼前浮現,我忘不了這仇恨,更痛恨我的生父燕王對我母親那種漠視其生死的態度,我母親雖然是側妃,可畢竟也是夫妻一場啊!他怎麼忍得下心逼死她?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葬送了妻子的性命和名節,所謂天家尊貴,所謂至尊皇族,原來皆是無情絕情之地,我若不逃,遲早會被那些惡毒的妃子們害死!”   蕭畫眉傾訴的聲音漸漸變得尖銳淒厲,如夜梟啼哭,令人顫慄。   內堂的氣氛低迷得令人窒息。   蕭凡輕輕拍着她的背,溫聲道:“好了,別說了,你受的苦已經到此爲止,今後我們相依爲命,我不會再讓你受苦,我發誓!”   蕭畫眉伏在他懷裏,終於稍稍平靜。   蕭凡努力擠出笑臉,輕鬆的笑道:“以後該叫你常寧郡主了……”   蕭畫眉飛快的抬起頭,直直的望定他,大大的眼中散發出堅定的光芒,她一字一句道:“不,我是畫眉,蕭畫眉,永遠都是!常寧郡主早已死了。”   ※※※   奄奄一息的道衍和尚被人抬了回去。   來時如大鳥騰空,天使下凡臉着地,走時如砧板白肉,悽慘落魄欲斷魂。   蕭凡和朱允炆面帶同情的望着抬着道衍的擔架消失在府門前,一臉唏噓感慨。   抬手指了指門口,蕭凡悠然道:“殿下可認識這個和尚?”   朱允炆笑道:“不是叫道衍嗎?我剛剛纔認識的。”   蕭凡面色沉靜道:“殿下可瞭解這個和尚?”   朱允炆瞧着蕭凡無比嚴肅的神色,不由楞住,茫然的搖搖頭。   蕭凡嘆了一聲,道:“殿下,你若欲削藩,就必須要徹底瞭解你的敵人,包括你敵人屬下的性格,愛好,實力等等,一切都要了解,這樣才能知己知彼。”   “這個道衍到底是什麼人?”朱允炆眼中浮出深思之色。   蕭凡淡淡的笑道:“殿下欲削藩,首必削燕王,若欲削燕王,首必除去這個和尚,留着這個人,必成大患!”   ……   朱允炆滿臉深思的走了。   蕭凡又將哭得幾欲暈厥的蕭畫眉攙進了臥房,溫聲勸慰她幾句後,蕭畫眉終於哭累了,抽噎着沉入了夢鄉。   蕭凡獨自走出臥房,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暮春的夜晚,涼意深深,後院正中的桃樹上,粉色的桃花已快凋謝,地上鋪着一層瀰漫着淡香的花瓣落英,微風吹拂,落英旋轉起舞,如同天使般妙曼的翩翩飛遠,煞是眩目。   蕭凡卻無心欣賞這景色,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畫眉是他內定的老婆,她若是常寧郡主,那麼那個很萌很天真的朱允炆豈不是成了自己的大舅子?這倒還罷了,捏捏鼻子可以接受。   最讓他糾結的是,燕王朱棣好死不死的,竟成了他蕭凡的岳父!   再加上蕭凡與朱允炆肝膽相照的朋友關係,朱允炆與朱棣天生的敵對關係,蕭凡與朱允炆同仇敵愾的關係,蕭畫眉與蕭凡的夫妻關係,蕭畫眉與朱棣的父女關係,蕭凡與朱棣既是翁婿又是敵人的關係……   亂了嗎?   蕭凡有種撞南牆把自己一頭撞死拉倒的衝動……   這些一團亂麻般的關係,今後該怎麼處理纔好?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章 隱形駙馬   皇宮武英殿內。   時已暮春。暖閣中的炭火早已撤去。陽光透進硃紅色的窗欞,灑在閣內三尺見方的龍案上。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黃便服,腿上搭了一條薄薄的毛毯,他的頭仰靠在椅背上,剛剛批覆完奏本的他,此刻神色顯得非常疲憊。   開春以後,他便感覺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這殘破的身軀如同風中的殘燭一般搖曳不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風吹滅。   一個孤獨的老人,靜靜的坐在屋子裏,默默的倒數着死亡臨近的日子,這種感覺除了他自己,誰能體會得到其中的辛酸苦澀?   這些日子,每當他一閉眼,他的一生便如畫卷一般緩緩回放,他想起那個遍地餓殍,赤地橫屍的大災之年,他想起家中長輩和哥哥們相繼餓死,爲了活命,他不得不出外當和尚,當乞丐。當反賊,他想起了這輩子被他打敗過的敵人,陳友諒,張士誠,王保保……   他更想起了這輩子暢快淋漓殺過的大臣名將,胡惟庸,宋濂,傅友德,藍玉……   敵人都已不在人世,戰友也都已不在人世,世間敢稱英雄者,唯他朱元璋耳。   如今英雄遲暮,鬢髮斑白,一個人的權力再大,地位再尊,終究逃不過歲月淘沙,逃不過生老病死。   很快,他也許便要下去見那些曾經的敵人和戰友了。   朱元璋這輩子做過很多不該做的事,殺過很多不該殺人,是非對錯,後人自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他並不在乎。   他擔心的是,這朱明江山暗裏危機四伏,他那單純年幼的孫兒,能否真正繼承這座江山,能否打造出一個光耀千古的大明盛世?   未來太不可測了,貴爲皇帝者。亦無法預料未來會怎樣。   近日來朱元璋不停的問自己,我還能爲允炆做些什麼?還有什麼人是我不放心,勢必誅之以絕後患的?   想來想去,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影總在眼前浮現。   朱棣,他的四皇子,那個表面恭順至極,背地裏卻野心勃勃的燕王。   朱元璋眼中迅速掠過一道凌厲的殺機,隨即又消逝不見。   如果他是外臣,那麼現在他早已死了千遍萬遍,可惜,爲何他偏偏是自己的兒子,而且是諸皇子中最出色,最有能力,在民間享有最高威望的兒子!   虎毒尚不食子,年已老邁的朱元璋又怎忍心向自己的親兒子下毒手?外人眼中的朱元璋是殘酷的,嗜殺的,冷血的,可朱元璋捫心自問,自己在皇子眼中卻實實在在是個好父親,好祖父,他做了那麼多惡事。殺了那麼多不該殺的人,目的不就是爲了鞏固朱家的江山嗎?若他爲了朱家的江山而弒子,這麼多年來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可是……朕該拿這個棣兒怎麼辦呢?   朱元璋輕輕揉着額頭,陷入了苦思。   門外輕細的腳步聲走進,接着,一雙溫暖穩定的手按住了他的額頭,爲他輕輕揉按起來。   朱元璋仍閉着眼,臉上卻露出和藹欣慰的笑容。   “允炆,這些皇子皇孫裏,就數你最有孝心,懂得體諒朕的辛苦,在朕的面前盡孝心。”   朱允炆站在朱元璋身後,淡淡的笑:“皇祖父,您可想差了,有孝心可不止孫兒一個,那些皇叔皇兄皇弟們也都想在您膝前盡孝呢,可您呀,老闆着一張臉,嚇死人了,他們是不敢靠近您,不是不願盡孝。”   朱元璋哼了哼,不滿道:“朕爲他們做了這麼多,到頭來他們還如此怕朕,朕嘔心瀝血操勞一輩子,爲誰辛苦爲誰忙?”   朱允炆失笑道:“他們怕您,是因爲敬您,皇祖父您這火兒可發得沒道理。”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恢復了幾分當年躍馬揚鞭的豪邁之態。   目光滿含欣慰的瞧着朱允炆,朱元璋心頭湧起一陣感慨。   很多時候,他將這個最疼愛的孫兒當成了自己生命的延續,無論是爲人處世的道理,還是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他都恨不得一股腦兒的全塞給朱允炆,只有朱允炆繼承了他的一切,他才能感到自己就算肉體寂滅,靈魂亦會不朽。   “孫兒啊,蕭凡遇刺一案,他處置得如何了?”   朱允炆聞言頓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想想在蕭凡手中連連喫癟的四皇叔和道衍和尚,他就覺得特別解氣。   “皇祖父,蕭凡遇刺一案,他已處置完了。”   “哦?他是怎麼處置的?”   “他……他向四皇叔勒索了三四千兩銀子,後來……後來又偷了四皇叔別院的一尊玉佛,然後又以八千兩的高價將玉佛賣給了四皇叔身邊的幕僚……”朱允炆使勁憋着笑道。   朱元璋臉色頓時變得很古怪:“他……居然勒索燕王?前後加起來一萬多兩銀子?”   “是呀。”朱允炆忍不住笑出了聲。   朱元璋慨嘆:“想不到……一件遇刺的案子落在他手裏,竟然成了他發家致富的工具,這人實在是……實在是……”   朱元璋沉吟了許久,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言辭來評價蕭凡,不由面帶苦笑的搖搖頭。   想了想,朱元璋終於嘆了口氣,道:“這樣也好,蕭凡算是領悟了朕的意思,被刺一案,就此揭過吧,無業無果,不增不減,平衡纔是正道。”   朱允炆神色有些不自在的道:“皇祖父,孫兒覺得……覺得……”   朱元璋不喜不怒道:“你是不是覺得,刺殺一案如此輕易的揭過,這個結果對蕭凡未免有些不公?”   “孫兒確實是這麼想的,皇祖父,這可是在天子腳下公然刺殺朝廷命官啊,如此膽大妄爲之舉,難道就這麼輕拿輕放算了?”朱允炆覺得自己應該爲蕭凡鳴不平。   朱元璋神色頗有些冷漠的道:“不然能怎樣?明正典刑的嚴懲兇手?你要朕爲了區區一個外臣,而向自己的兒子下手嗎?”   朱允炆一窒,垂頭默然不語。   朱元璋喟嘆道:“孫兒啊,你生在帝王家,該有皇族天家的覺悟纔是,蕭凡是你的好友,你欲爲他鳴不平,這說明你待人真誠義氣,這是好的,可是你不能爲了真誠義氣而不顧大局,甚至縱枉大臣,蕭凡將來是你的臣子,帝王對待臣子,一則示之以威,二則施之以恩,恩威並濟之下,臣子纔會對帝王懷有畏懼之心,纔會爲你死心塌地的效忠,你現在這般驕縱蕭凡,不怕他將來成爲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權臣麼?”   一番不輕不重的話,說得朱允炆冷汗潸潸,俊臉霎時變紅了。   暖閣內,祖孫二人沉默良久。   “皇祖父說的,孫兒明白了。可……可四皇叔他確實……確實……”   朱元璋淡淡的道:“確實有不臣之心,對吧?”   “對。”   朱元璋長嘆了口氣,道:“最近朕也一直在思考這個事情,朕……該拿燕王怎麼辦呢?殺之不忍,縱之成患,朕如今也爲難呀!”   朱允炆鼓起勇氣道:“皇祖父,這件事情終究要解決的,晚決不如早決,遲則有變呀。”   朱元璋點點頭,道:“不錯,是該早點解決,近日諸王已陸續向朕辭行,回封地就藩了,惟獨棣兒的辭行奏本朕沒有批覆,在朕沒有想到一個穩妥的辦法以前,棣兒……還是讓他在京師待着吧,朕現在擔心的是,北平無藩王戍守,滅除北元的大業該交由何人接手?不可否認,棣兒戍守北平多年,實乃一員不可多得的良將……”   朱允炆想了想,道:“長興侯耿炳文奉旨平定西北寇亂,不是已經班師回京了嗎?皇祖父何不讓他去北平領軍?”   朱元璋搖頭失笑道:“耿炳文?不不,他不行。”   “爲何不行?”   朱元璋神色有些怔忪道:“孫兒啊,你可知那麼多追隨朕的開國猛將元勳,這些年來被朕殺的殺,賜死的賜死,爲何朕卻偏偏留下了耿炳文一命,不但沒動他,反而放心的讓他領軍?”   “孫兒愚鈍,委實不知。”   朱元璋似苦澀又似無奈的嘆道:“朕不殺耿炳文,其奧祕便在耿炳文的爵號之中……”   “長興侯?”   “對,長興,朕當年與陳友諒,張士誠爭奪江山,征伐四方,命耿炳文駐守長興城,抵禦張士誠的進攻,耿炳文不負朕之期望,一守便是十年,長興城在他的防禦下固若金湯,紋絲不動,極大的牽制了張士誠的兵力,給朕爭取了時間和戰機,朕能奪下這座江山,耿炳文駐守長興,功不可沒……”   “如此說來,皇祖父封他爲長興侯,卻是實至名歸了。”   朱元璋意味深長的道:“朕開國三十年,麾下曾經猛將如雲,比耿炳文強的將領多不勝數,那些有本事有能力的將領被朕尋了由頭殺得乾乾淨淨,惟獨卻留下了耿炳文一命,說到底,也是耿炳文他救了自己一命,孫兒啊,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朱允炆想了想,似有所悟:“因爲耿炳文的長處在於防守,並不在進攻,擅長進攻的將領對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是有威脅的,萬一他們有異心,攻城略地將戰無不勝,必成大患,而擅長防守的將領則不怕他有異心,他再強大,所守無非一城一池之地,所患不大。”   朱元璋點頭笑道:“不錯,看來你已懂了朕的用意,耿炳文可用,但他只能用來防守城池,不能用來進攻敵人,掃除北元之事,靠耿炳文是絕對不行的,他沒那本事。”   “那……怎麼辦呢?”朱允炆煩惱道。   朱元璋嘆息道:“暫時先把燕王留在京師吧,朕慢慢想一個穩妥的法子解決藩王之策的弊端……”   祖孫交談良久,朱允炆便起身告退。   臨出門的時候,朱元璋忽然叫住了他。   “長興侯耿炳文既已班師,他的兒子耿璿隨軍出征,想必也回來了吧?”   “這個……應該是吧……”朱允炆的心忽然提起老高。   朱元璋拿起龍案上的書,開始翻看起來,神色不變的道:“你皇姐江都郡主與耿璿的婚事不宜再拖了,命欽天監官員找個好日子,把婚事辦了吧。一切按皇家嫁女的規格來,把你皇姐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朱允炆額頭流汗,遲疑道:“這個……皇祖父,是不是再等等?也許……也許皇姐還沒做好準備嫁人呢……”   朱元璋的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盯着朱允炆皺眉道:“這說的什麼話?朕嫁孫女還要等她做好準備麼?女子從祖從父從夫,終身大事哪用得着問她?別囉嗦,去辦吧。”   “這……是,皇祖父。”   出了武英殿的殿門,朱允炆長長嘆了口氣,眼前反覆閃過皇姐爲了蕭凡暗自神傷的黯然俏面,朱允炆的神情也變得苦澀起來。   皇姐,成親在即,你對蕭凡的這番相思,恐怕付諸東流啦……   ※※※   蕭凡又升官兒了。   這個官兒不是朱元璋封的,是蕭凡他自己封的。——隱藏版大明駙馬都尉。   印象中的駙馬是怎樣的?   低眉順目,忍氣吞聲,畢恭畢敬,對郡主老婆的態度就像奴才對主子一樣,連上牀都老老實實的岔開雙腿,恭謙有禮的說:“郡主,請上我!暢快的享受房事的歡愉吧……”   印象中駙馬的老婆是怎樣?   出身尊貴,金枝玉葉,頤指氣使而且飛揚跋扈,仗着公主或郡主的身份,胡作非爲,淫穢且放蕩,不拿老公當幹部,肆無忌憚的給老公的腦袋上使勁戴綠帽子,一頂又一頂,不把老公扮成關公誓不罷休……   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反正蕭凡的心裏,郡主和駙馬就這形象。   幸好,這麼糟糕的事情沒讓蕭凡遇上。   蕭畫眉沒有郡主娘娘那般飛揚跋扈的個性,蕭凡也不是低眉順目的可憐駙馬。   生活的軌跡一切如常,小小的蕭府並不曾因爲蕭畫眉是郡主而有任何改變。   蕭畫眉身邊仍只有兩個丫鬟服侍,畫眉仍舊每天待在家裏足不出戶,自得其樂的繡花,學廚藝,數銀子,數完了再喜滋滋的把銀子埋在後院,順便在上面裝一個捕獸夾……   小丫頭有着她自己的興趣愛好,蕭凡並沒把她當郡主,同樣,蕭畫眉也沒把自己當郡主,身世揭露後,蕭畫眉傷感了兩天,然後便恢復了情緒,滿臉陽光燦爛的數銀子,順便跟道士爺爺搶蹄膀。   美好的生活。   “郡主終歸是郡主呀,你不拿郡主當回事兒,不見得別人也跟你一樣吧?”蕭凡懷抱着畫眉,皺眉深思道。   道衍和尚已經發現畫眉是常寧郡主這個事實,回去肯定會跟朱棣提起,屆時朱棣會有什麼舉動?是狗血的上門認親,還是跟蕭凡和畫眉一樣若無其事,不聞不問?   “相公不喜歡娶郡主?”懷裏的蕭畫眉眼睛睜得大大的,神情略有些緊張。   蕭凡回過神,笑着搖頭道:“我只娶畫眉,不論畫眉是當初的小乞丐,還是尊貴的郡主,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蕭畫眉悄然鬆了口氣,小臉蛋露出歡喜的神采。   “畫眉永遠是畫眉,她不會是郡主,也不是乞丐,她……是相公的娘子,畫眉這輩子只活這個身份。”   蕭凡有些感動的摟緊了畫眉,人這一輩子走到最後,始終不離不棄的,便是平淡如水,相濡以沫的感情,比起那些轟轟烈烈,愛得山崩地裂般的愛情,平淡才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蕭凡很慶幸,那個嚴寒的冬天,他認識了畫眉,這樣一個將身心皆投注在他身上的女子,她兇狠時如雌虎,溫順時如綿羊,唯一不變的,是她對蕭凡的這番深情,沉重且濃稠,蕭凡相信,哪怕他與全世界爲敵,畫眉仍會始終站在他的身旁,橫眉冷對千夫,甚至毫不猶豫的幫蕭凡捅刀子,指哪兒打哪兒,比燕王府的死士更忠心……   感動之餘,蕭凡也覺得有些不妥,這是一種扭曲了的人生觀,太容易走極端,嚴格意義上來說,畫眉不但以他的小妻子自居,更像他的一個信徒,對他如同神明般虔誠,這樣下去,將來畫眉會變成什麼樣子?……中東的人肉炸彈?   “畫眉,既然你的身份已經公開,你有沒有想過認燕王?”   蕭畫眉神情頓時一黯,堅決的搖頭道:“他是他,我是我,我與他並無一絲干係,這位父親,……我認不起。”   “可是,他終究是你的父親呀……”   蕭畫眉抬起頭看着他,深深的道:“相公,我年紀小,但不代表我什麼都不懂。……我知道,你與燕王並不對付,甚至可以說是敵對,我若認了他,相公將來如何自處?行走朝堂,如履薄冰,你既已站在太孫的一邊,那麼與燕王除了敵對外,最好還是不要有別的關係,否則相公的立場若搖擺不定,太孫會如何看你?相公做官本已走得如此艱難,我怎忍再給相公添麻煩?”   蕭凡心神大震。   他沒想到,畫眉小小的年紀竟已將朝堂的局勢看得如此透徹,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啊,她怎麼懂得這些?莫非政治覺悟這玩意也有遺傳?   月亮門外,張管家的聲音打破了二人溫馨的寧靜。   “老爺,有人送銀子來了,據說是個和尚派來的……”   蕭凡和蕭畫眉聞言精神頓時一振。   “道衍和尚真是個實誠的和尚,出家人就是大度,在咱家被揍成那副鬼樣子,八千兩銀子還是送來了……”蕭凡忍不住讚道。   蕭畫眉眼中閃耀着萬道金光,一雙大大的眼睛早已便成了銀錠的形狀,她急切的搖着蕭凡的胳膊:“相公,埋銀子,埋銀子……”   蕭凡深以爲然的點頭:“對,埋銀子!畫眉啊,這回你可要小心,千萬別被道士爺爺又挖了去……”   畫眉的小臉蛋立馬變得凝重,她使勁的點頭道:“對!要像防賊一樣防着道士爺爺……我再加倆捕獸夾去……”   說完畫眉便一陣小跑出了房門。   真是個會過日子的好老婆,蕭凡在心底讚歎。   “老爺,送銀子來的人說了,說什麼要帶回一尊……玉佛?”   蕭凡如夢初醒的拍了拍腦袋:“呀!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人家送銀子不能白送呀。”   道衍和尚是信人,八千兩銀子掏出來眉頭都不皺一下,蕭凡當然更要投桃報李。   玉佛一定要還給人家,再不還就不夠仗義了,畢竟這是出家人供奉的法器。   不但要還,更要還得有誠意,要讓道衍銘記蕭凡的高義,最好能銘記終身……   “張管家,讓送銀子的人等一下,我給和尚準備一份大大的驚喜,他肯定會高興得哭起來……”蕭凡大聲吩咐道。   ※※※   燕王別院。   朱棣不敢置信的瞪着道衍,失聲道:“常寧?本王的幼女常寧在蕭凡家裏?你確定嗎?”   道衍躺在竹牀上,虛弱的點了點頭,被太虛和蕭凡暴揍了一頓,道衍至今還躺在牀上養傷,蕭府之行成爲他此生不可磨滅的陰霾。   “殿下,貧僧確定是常寧郡主,她……她與李妃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而且郡主出生時,貧僧也抱過她,知道她脖子後面有一小塊菱形的胎記,殿下,貧僧確認過,此女必是常寧郡主……”   朱棣猛搓着大手,被這突然而至的消息弄得有些失措,驚喜,迷茫,還有淡淡的惆悵,諸多情緒在這位名震天下的鐵血藩王臉上反覆交錯,變幻。意外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他暫時忽略了道衍被揍得不成人樣的事實。   “五年前,她於燕王府不告而別,從此不知下落,本王曾派大批人馬在北平境內尋找,一直無果,現如今她竟然出現在京師,真是老天蒙憐啊!對了……她怎麼會跟蕭凡在一起?”   道衍搖頭道:“這個……貧僧確實不知了,貧僧來不及發問,就被……”   道衍說着嘴脣抖了一下,神色佈滿了悲憤:“……就被蕭凡和那個雜毛老道揍成了這副模樣……”   “先生受苦了……”朱棣同情的溫聲慰問。   朱棣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滿臉厲色道:“不行!不管什麼原因,本王一定要認常寧,絕不能讓她跟蕭凡那廝混在一起!無名無分的,同處一屋檐下,這樣成何體統!”   內堂外面,一名侍衛稟道:“道衍大師,銀子已經送到了蕭凡家,您叮囑的玉佛,標下也給您取回來了……”   道衍精神一振,奄奄一息的臉上頓時綻放出興奮的神采。   “取……取回來了?快!快扶我起來……貧僧……要親自迎回菩薩,阿彌陀佛,這可是普陀寺的慧光老禪師送的玉佛啊!善哉……”   滿身傷痕的道衍掙扎着站起身,身形踉蹌的朝堂外蓋着絨布的玉佛走去,輕輕的揭開玉佛上面的絨布,一尊碧綠通透,水色湛然的笑臉彌勒映入眼簾。   “終於……終於回來了……”道衍眼含激動的淚花兒,顫抖的手輕輕撫摸着玉佛,神情興奮且激動,如同看着久別的情人,那般深情,纏綿……   一旁的侍衛嘴脣囁嚅了一下,道:“剛纔取回玉佛的時候,蕭凡還說了一句話……”   道衍眉梢跳了一下:“什麼話?”   “他說……大師看到玉佛後,一定會感到驚喜,而且……大師還會高興得哭起來……”   道衍眼皮猛跳幾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有凶兆!   蹣跚踉蹌了幾步,道衍餓狗搶食般將玉佛抓在手裏,然後在玉佛身上左看右看,仔細端詳。   良久,道衍果然如蕭凡說的那樣,軟軟的倒在地上,嚎啕哭出聲來。   朱棣和衆侍衛大喫一驚,急忙上前問道:“先生,你這是怎麼了?”   “天……天……”道衍斷斷續續抽噎。   “天怎麼了?”   “天殺的蕭凡!”道衍悲傷欲絕,顫巍巍的手指向玉佛。   衆人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見笑吟吟的彌勒仍舊笑得春光明媚,但是在玉佛光滑平整的背部,卻多了一串歪歪斜斜,如同雞爪子撓過似的字,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深,就像一幅美妙的畫卷上非常突兀的多了一坨牛屎一般,怎麼看怎麼討厭。   “送給我親愛的朋友——道衍和尚,友誼天長地久。——大明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同知,蕭凡敬贈。”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一章 二女初見   “鶯兒……快救救我!”   江都郡主倩影匆忙的走進江南俏脂粉店。帶起一陣幽幽的香風。   店內早已被侍衛清空,陳鶯兒有些愕然的站起身,迎上前去。   “郡主,你怎麼啦?”   江都郡主纖手緊緊抓住陳鶯兒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惶然的道:“鶯兒,不好了,皇祖父已下了旨,命欽天監官員給我擇黃道吉日,日子定下之後,我便要與長興侯的兒子耿璿成婚了……”   陳鶯兒也喫了一驚:“這麼快?”   江都郡主俏容苦澀道:“耿璿隨他父親耿炳文出征西北,平定寇亂,近日已班師回京,我與耿璿的婚事是數年前便定下的,鶯兒,這回我躲不過去了……”   說罷,郡主的美目已淚珠盈眶,梨花帶雨了。   陳鶯兒悄然抿了抿薄脣,道:“郡主的意思是……不願嫁給那耿璿?”   江都郡主點頭,咬着下脣幽幽道:“鶯兒,易地而處。你願意嫁給一個素未謀面,不知高矮胖瘦,不知爲人品性的陌生男子麼?我們女子原本應該從父從夫,終身大事本由不得我們做主,數年前我已認命,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江都郡主俏臉帶淚,雙頰卻浮起兩團紅暈,煞是迷人。   “可是……前些日子,我不是抓了蕭凡的……那裏嗎?你說過的,我的名節已污,除了蕭凡,再也嫁不得別人了,我……我怎麼能以這受污的身子,坦然嫁給耿璿?”   陳鶯兒似笑非笑的瞧了她一眼。   名節已污?這恐怕只是其中的一個說法罷了,多半是郡主瞧着蕭凡面貌英俊,風流卓爾,談吐溫文,所以對他動了心吧?   想起蕭凡,陳鶯兒芳心不覺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丁丑科案結束,蕭凡在朝堂上以近乎奇蹟般的手段,神奇的扭轉了乾坤,陳鶯兒聽說以後,心中可謂五味雜陳,既覺得驚訝,又有些遺憾,畢竟她應該恨蕭凡的,恨不得他死了纔好。可是不知怎的,心中更多的,卻是發自肺腑的欣喜,同時也感到些許自豪,彷彿蕭凡扭轉乾坤,她臉上也有光彩,畢竟是她陳鶯兒的未婚夫婿,儘管這夫婿只是“曾經”的夫婿。   女人的心,永遠是複雜多變的,或許連她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真實的感情。——每天照鏡子照得最多的就是女人,可哪個女人在面對鏡子的時候,能真正看清楚自己的臉?   愛與恨的糾纏,它們在心中狠狠的揉成一團,然後再將它們分離開,愛還是愛,恨還是恨嗎?箇中滋味,誰能分辨清楚?   陳鶯兒對蕭凡就是這種感覺,有時候她恨不得抄起一把菜刀衝進蕭凡的家裏,然後一刀砍死他,有時候她又想緊緊將蕭凡的頭攬在懷裏,然後用一種吵架後和好的妻子語氣告訴他:“咱們別鬧了。回家吧。”   女人的愛與恨,常常在一線之間反覆,爲什麼那麼多男人都覺得女人不可理喻,蠻不講理?因爲連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對你到底是愛還是恨。——女人是不是很可恨?當你這麼想的時候,說不定女人覺得你更可恨。   “鶯兒,鶯兒!”郡主的喚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驚醒了沉思中的陳鶯兒。   “啊,郡……郡主,怎麼了?”陳鶯兒回神,俏面不由泛上幾許潮紅。   江都郡主奇怪的道:“我應該問你怎麼了?發什麼呆呢?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滿面桃花,跟發了癔症似的,你在想什麼?”   “我……我這不是在想怎麼解決你的婚事嘛……”陳鶯兒略顯慌亂的掩飾道。   江都郡主聞言俏臉頓時綻出光彩,一把抓住陳鶯兒的纖手,哀求道:“好鶯兒,你快幫我想想辦法吧,我……我不能嫁給耿璿……”   陳鶯兒噗嗤笑出聲來,作弄般眨着大眼,笑道:“你不嫁耿璿,那你打算嫁誰呀?”   “我……”江都郡主語塞,俏臉飛上一抹紅霞,然後她嘟着小嘴,咕噥道:“……反正我不想嫁耿璿,嫁誰都可以……”   陳鶯兒悠悠道:“解鈴還需繫鈴人,你若不想嫁耿璿,便只能找蕭凡了,畢竟……”   陳鶯兒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畢竟,污了你的名節,害得你不能嫁人的人,是蕭凡,他若是個男人,就必須對你負責,你不找他找誰?”   江都郡主嚇了一跳,纖手捂着小嘴,喫驚地道:“難道……難道你要我主動去找蕭凡?我……我如何跟他說?”   陳鶯兒眼中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實話實說,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你若不跟他說實話,還想拖到什麼時候?欽天監的官員馬上就要選定日子了,你覺得你還有時間耗下去嗎?”   江都郡主俏臉越來越紅,她忸怩的絞弄着手指,訥訥道:“可……可我是個未出閣的女子,就這樣跑到他家裏……然後要他對我負責,這……這也太瘋狂了!傳出去我還要不要活啦?再說……再說他已有了一位夫人,我這樣冒冒失失到他家去,算什麼?”   陳鶯兒嘆道:“郡主,面子和幸福,你只能選一樣,你選什麼?”   “幸福!”江都郡主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   江都郡主走了,滿懷一種上戰場殺敵般的壯烈,平素柔柔靜靜的女子,今日竟走得殺氣騰騰,直奔蕭府而去。   陳鶯兒懶懶的倚在門框邊,美目不知怎的,竟盈滿了晶瑩的淚水。   “小姐,算了吧。愛已不是愛,恨也不成恨,你如此折磨自己,何苦呢?”抱琴走到陳鶯兒身邊,爲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分隔數月,抱琴小丫鬟原本稚嫩的嬌顏,如今也變得有些寡歡,姑爺在江浦陳家時尚不覺得如何。一旦離開,她的心就像缺了一塊什麼東西似的,空落落的很難受。   陳鶯兒使勁抹了抹淚,不自覺的挺起了胸膛,聲音已變得沉靜:“不,我一定要再試一次。蕭凡若有膽子爲了那個小乞女而不娶郡主,那我陳鶯兒就真服了他,他若爲了小乞女可以連郡主都不要,那麼他不要我也是情理之中,我還有什麼理由恨他?所以,我一定要試一次,不然這輩子我不會甘休!”   ※※※   江都郡主鸞駕一路急奔,很快到了蕭府門口。   侍立鸞駕旁的侍女墨玉上前敲開了蕭府的門,張管家那張迷茫的老臉出現在眼前。   “江都郡主來訪蕭大人,速速迎駕!”墨玉挺着小胸脯,脆生生的喝道。   “啊?我家老爺他……”   沒等管家說完,江都郡主便下了鸞駕,迫不及待推開身前的錦衣侍衛,像個衝鋒陷陣的敢死隊員似的,絲毫不顧郡主的儀態,擠開堵在側門的張管家,然後拔腿便往蕭府內堂跑去。   “嘿!這人誰呀?誰呀?你到底是郡主還是響馬?有你這麼橫衝直闖的嗎?”張管家急了,跟在郡主後面一溜小跑,邊跑邊喊道。   江都郡主充耳不聞,她小臉漲得通紅,不顧一切地往裏奔跑,跑過照壁迴廊,穿過前堂外的一片小桃林,落英繽紛的桃花瓣在她的裙裾下搖曳飄舞,帶起一陣幽幽的暗香。   此時她什麼都顧不得了,她只想趕快找到蕭凡,趁着她女兒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還沒消失以前找到他,然後做一件有生以來最大膽的事情,——逼婚。   她不想嫁人,只因她對未來未知的惶恐,然而她不得不嫁人,只因她是一個命運被人擺佈的女子。女兒家誰沒有閨祕中暗自幻想過未來夫君的模樣?幻想過後誰沒有因此而悄悄羞紅了俏顏?江都郡主也不例外。   她只見過蕭凡數面,還談不上對他有多麼深刻的感情,對她來說,蕭凡是一個夢,少女時代的夢,夢中的夫婿雖不曾駕着五彩的祥雲來迎娶她,可他至少風度翩翩,面貌英俊,談吐斯文,再多一點點小小的頑皮,小小的脾氣,還有與她小小的曖昧……   想來想去,郡主夢中的人兒,竟與蕭凡的形象暗暗相合,絲絲入扣,分毫不差,原來……幾經夢迴,燈火闌珊處的人,竟然是他,這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緣分?   如果在這世上,她必須要選擇嫁給一個男子的話,她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蕭凡。很多女人情願一輩子活在夢裏,江都郡主便是其中之一,很傻,但無悔。   耳邊只聽見呼呼的風聲,眼前的景色在不停的倒退,江都郡主纖手微微提着裙裾,穿過蕭府的前院,前堂,內堂,在蕭府下人們的愕然注視下,一路長驅直入,很快便進了月亮門。   她喘着粗氣,略帶幾分野蠻的一把推開內院蕭凡的臥房門。   “砰!”   門被推開,裏面的情景讓她喫了一驚。   蕭凡並沒在裏面,蕭畫眉正盤腿坐在牀榻上,牀榻上擺滿了大小不一的雪白銀錠,蕭畫眉一手摟着銀子,另一隻手在牀邊扒拉,一錠一錠正數得極爲陶醉。   門突然被推開,蕭畫眉嚇了一跳,小財迷下意識的趕緊環手攏住大堆的銀子,然後小臉警惕的朝門口望去。   江都郡主是大皇子懿文太子的長女,蕭畫眉是四皇子朱棣的幼女,這是這對兒堂姐妹今生第一次見面。   見面的氣氛很尷尬。   一個楞楞的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另一個盤腿坐在牀上,兩手緊緊抱着銀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就這樣呆呆的對視着。   人生的相遇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但這對堂姐妹的見面,無疑是最奇特的。   良久……   “你找誰?”蕭畫眉仰起小臉,警惕的問道。   “我……找蕭大人。”江都郡主艱難的嚥了一下口水。   “你是誰?”   張管家氣喘吁吁的趕到,喘着粗氣道:“夫人……江,江都郡主駕到……”   說完面色古怪的看了郡主一眼。   郡主尷尬的笑了笑:“……對,郡主駕到。”   蕭畫眉仔細打量郡主,靈動的眸子露出了悟之色。   她朝管家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張管家再次好奇的瞧了郡主一眼,然後退了出去,房裏只剩兩位郡主娘娘互相對視。   江都郡主好奇的打量着畫眉,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問道:“你……你就是蕭大人的夫人?”   蕭畫眉重重的點頭:“對!”   隨即她也問:“你……認識我家相公?”   江都郡主不由一陣心虛,眼睛轉了轉,低頭輕聲道:“對。”   兩個女人面對面,小心翼翼的試探着彼此的底細,頗有幾分暗戰的味道。   蕭畫眉烏黑的大眼睛眨了幾下,然後腿兒一撇,下牀趿上鞋子,慢慢走到郡主面前。   江都郡主心中一陣慌亂,不知怎的,她竟有一種小妾面對大婦時的緊張感,儘管眼前的大婦實際上還只是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卻也忍不住兩腿發顫,幾乎有種拔腿就跑的衝動。   蕭畫眉站在郡主面前站定,肆意的在郡主身上打量個不停。最後她的目光落定在郡主高聳的胸脯上,她盯着郡主的胸脯看了許久,接着又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脯,小臉寫滿了羨慕,終於遺憾的嘆了口氣,神情顯得很頹然。   伸出小手,蕭畫眉的纖指在郡主高聳的胸脯點了一下,觸手的彈性讓畫眉猶感挫敗。   “你的胸真大……”蕭畫眉不無羨慕的道:“……相公肯定喜歡胸大的女子。”   “呀!”郡主被畫眉的非禮嚇得情不自禁的倒退一步,雙手緊緊捂着胸,小嘴驚呼出聲。   她對蕭家這位大婦的古靈精怪感到頗有些不適應。   “你找我家相公做什麼?”蕭畫眉羨慕完郡主的大胸,冷不丁問道。   “我……有事。”郡主逐漸適應了畫眉的跳躍性思維。   二人似乎都不是很多話的人,場景再次陷入沉默。   眼波流轉,看到滿牀白花花的銀錠,郡主沒話找話:“你……在忙呀?”   畫眉點點頭,隨即兩眼一亮:“你有空嗎?”   蕭凡不在,郡主當然有空。   畫眉興致勃勃道:“走,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埋銀子。”   郡主:“……”   於是,一大一小兩位郡主扛着鐵鍬,鋤頭,賊兮兮的竄進了後院,開始挖坑,埋銀子。   一個時辰後,白花花的銀子埋下去,兩個光鮮亮麗的郡主也變成了髒兮兮的髒美人兒。   畫眉滿足的長吁了口氣,小臉洋溢着快樂歡欣的笑容。眼波一轉,瞧見郡主髒兮兮的臉,頓時咯咯笑出了聲。   郡主瞧着髒兮兮的畫眉,也笑了起來。   兩個原本是情敵的女人,竟莫名其妙的建立起了屬於女人的友誼,很微妙的感覺,似乎兩人之間有一根無形的線,將她們連在了一起。   郡主笑着笑着,忽然心頭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我不是來逼婚的麼?爲何被逼婚的正主兒沒見着,反而跟他的夫人一起埋銀子去了?逼婚逼出這麼個光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   蕭凡回到家,走進內院的臥房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   一大一小兩位郡主渾身髒得像剛從土堆裏刨出來的泥人兒似的,站在一塊兒互相對視,還沒心沒肺的笑。   蕭凡大喫一驚,這怎麼回事兒?江都郡主怎會在我家?還變成這麼一副鬼樣子。   來不及細想,蕭凡趕緊整了整衣冠,走進了房門,朝郡主長長一揖,溫聲道:“下官蕭凡,參見郡主殿下……”   江都郡主見苦苦等待的冤家終於出現,美眸頓時一亮,柔柔靜靜的她,不知從哪裏鼓起的莫大勇氣,還沒等蕭凡站直身子,她便如發現獵物的野豹一般,一個箭步衝到蕭凡面前,出手快如閃電般揪住蕭凡官袍的前襟,然後拖着蕭凡便往門外走去。   一邊走她還不忘回頭朝畫眉文靜的笑:“夫人,失禮了,我……找你家相公有點事……”   蕭凡被她揪住前襟,頓時大驚失色的手腳亂刨,口中失聲道:“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江都郡主不知哪來的力氣,使勁奮力一拉,蕭凡便消失在房內,叫聲也越來越遠……   蕭畫眉定定站在房內,看着二人遠去,許久輕輕嘆了口氣,稚嫩的小臉慢慢泛起幾許輕愁,神色間湧上幾分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複雜和世故。   咱們蕭家……也許要多一個女主人了呢。   ※※※   蕭府前院的桃林內。   “砰!”   蕭凡被粗魯的郡主使勁按在了一株桃樹上。   “你要嫁給我!”江都郡主俏臉紅如晚霞,但語氣卻像劫道的土匪一般惡狠狠的。   “啊?”蕭凡傻眼望着郡主。   二人沉默……   “剛纔說錯了,我要嫁給你!”郡主好不容易鼓了半天的氣勢頓時一窒。   這麼直接?   蕭凡兩眼發直的盯着郡主,聞言下意識的一扭身子,羞紅着俊臉嗔道:“……討厭。”   郡主俏臉發黑:“……”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二章 郡主問情   蕭府的小桃林裏。   蕭凡滿臉訝異的瞧着俏面緋紅的江都郡主。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郡主殿下的意思是,你……咳咳,你要嫁給我?”蕭凡木然了許久,到現在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有句唱詞怎麼唱的來着?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現在的情形,好象就這麼個意思,沒頭沒腦的,一個長得千嬌百媚,花容月貌的郡主娘娘跑到他家來,然後當着他的面很鄭重的通知,她要嫁給他。   老實說,蕭凡從沒碰過這麼YY的事兒,不過前世一個人躺在牀上發白日夢的時候,倒確實偷偷這麼幻想過。   前世做過的白日夢,這輩子居然活生生在他眼前實現了。   蕭凡仰頭望天,目光充滿了感激。——老天何以如此厚待我?果真如此的話,我可不可以多許幾個願?   平常人面對一個主動說要嫁給他的美貌女子會怎麼做?只要是男人,恐怕都不會拒絕,要麼拉着她趕緊拜堂,要麼乾脆直接洞房。   蕭凡不是男人,正確的說,他不是一般的男人。   郡主跟皇家有關係,皇家跟陰謀殺戮有關係,當別人給你的好處越大,就意味着裏面的陰謀就越大,混在朝堂官場,這點警覺性蕭凡還是有的。   所以,當美貌郡主開口提出要嫁給他時,蕭凡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美人計!   可是……誰能指使一位身份尊貴的郡主來對他使美人計?誰有這資格?朱元璋?他有什麼目的?老傢伙只有一年的壽命,莫非他腦子已不清醒了?   百思不得其解,蕭凡的思路走岔了道兒,鑽進了牛角尖。   看着美貌如花的郡主,蕭凡痛苦地閉上眼,嘴裏喃喃自語:“……真想中一回計啊!”   “蕭大人,你在說什麼呢?”   江都郡主笑眼瞧着蕭凡,女人就是這樣,羞人的話總是在第一句時開不了口,一旦坦然說開了,她反而放下了羞怯,神情也變得自在起來,此刻她甚至還敢抬眼直視蕭凡,看着他英俊白皙的五官,溫文爾雅的風度,郡主心中忍不住浮上幾分欣喜,嗯,越看越喜歡。這就是我看中的郎君。   “啊……沒什麼,忽生感慨,故而自語。”蕭凡趕緊微笑。   江都郡主俏臉仍舊紅如晚霞。她垂下頭,低聲道:“你……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答什麼?”   郡主又羞又惱的跺了跺腳,咬着下脣薄嗔道:“你……你不但裝糊塗,而且還裝聾子!我要嫁給你,你要不要娶我?”   “啊?這個……臣,不敢!”蕭凡滿頭大汗。   “是不敢還是不願?”柔靜的郡主今日竟顯得咄咄逼人,沒辦法,她與耿璿的婚事在即,若再不抓緊時間,恐怕木將成舟,她的下半生將在悔恨中度過,她會恨自己當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沒有盡全力去爭取。   “這個……反正不行。”蕭凡硬起心腸拒絕。   郡主俏臉頓時變得黯然,神色落寞道:“莫非我柳蒲之姿,不足入蕭大人法眼?”   蕭凡趕緊撇清道:“不是不是,臣絕無此意,郡主貌美如花,國色天香,不可妄自菲薄。”   被心上人兒誇了一句,郡主頓時轉悲爲喜,重新綻開了笑顏,語氣歡欣道:“真的嗎?我真的很美嗎?”   “真的很美。”蕭凡肯定的點頭。天地良心,這話絕非假話。   “那你說說,我怎麼個美法兒?”   蕭凡:“……”   聽馬屁還要聽得如此詳細的人,委實不多見。   郡主有所請,蕭凡不敢不從,滿足郡主的虛榮心,也是爲人臣子的本分之一。   “咳咳,女人按相貌可以分三種,一種來自天上,比如說郡主就是這樣……第二種來自人間,平庸之色,大街上隨處可見……”   郡主聽出了興致,嬌笑着追問道:“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來自……陰間。臣就不舉例了,你懂的。”   郡主噗嗤一笑,又趕緊捂住小嘴,不讓自己太過失態,接着俏生生的橫了他一眼,嗔道:“看不出挺儒雅斯文的人,嘴怎麼那麼損呢……”   蕭凡謙虛道:“臣是老實人,只說老實話。”   “既然我像你說的那麼貌美如花,你爲何不肯娶我呢?老實人莫非都是木頭,呆子?”   郡主咬着下脣,俏臉隱隱泛出幾分春情,似怨還嗔的白了他一眼。   蕭凡被這風情萬種的小白眼兒刺激得渾身一顫,暗裏咬了咬牙,媚眼兒飛得如此銷魂,這小娘們兒莫非在勾引我?   “郡主殿下,臣有一事不解。我與殿下數面之交,你爲何……突然說要嫁給我?我聽太孫殿下說過,你與長興侯之子耿璿有婚約在先,你爲何卻跑來問我要不要娶你?我……實在是糊塗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特別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美人恩,更得小心翼翼,弄不好後果會很嚴重。   郡主頗有些恨恨的咬着下脣,心頭升起一陣薄薄的委屈。一個文靜溫婉的大姑娘家,主動開口求一個男子娶她,已經很羞人了,偏偏這人像個呆子似的,左推右拒,讓她覺得愈發難堪,想我也是堂堂郡主,當今皇上的嫡親長孫女,拋卻尊嚴羞恥,只爲與你白頭,你……究竟懂不懂我的心?   想到這裏,江都郡主愈發覺得委屈,俏臉也由紅變白,開始慢慢僵硬起來,她板起臉,狠狠的瞪了蕭凡一眼,冷聲道:“我爲何要嫁你?問得好!蕭大人,這事還得問你自己纔是。”   “我?”蕭凡滿頭霧水指着自己的鼻子。   “蕭大人可曾記得你我在武英殿外第一次相見?”   蕭凡聞言下意識的雙手捂住褲襠,急急點頭道:“記得,印象太深刻了!”   瞧着蕭凡的動作,江都郡主下脣都快咬出血了,這個……這個混帳,做出這種動作是何意思?   郡主回憶起當日自己做出的羞人事情,頓時霞染雙頰,俏臉一陣發燙,但她仍板着臉,冷冷道:“蕭大人記得就好。你是讀書人,皇祖父御賜的同進士出身,想必對女子‘婦德守節,從一而終’不陌生吧?”   “陌生。”蕭凡脫口而出,看到郡主幾欲噴火的美目,只好改口:“……好吧,聽說過一點點,不過……這跟你要嫁我有何關係?”   “有何關係?哼!你當日口出輕薄之語,害我不慎跌倒,而我跌倒時不小心抓着了你的……你的……那裏,你說跟你有沒有關係?蕭凡,女子從一而終,能與女子肌膚相親,觸及……觸及私密之處者,此生只有她的相公一人而已,我被你嚇得碰到了你的……那裏,我的名節已盡毀你手,除了嫁你,你說,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大通話說完,郡主激動的酥胸急速起伏,俏臉已快變成了深紅色,她小巧的鼻翼微張,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一雙靜若秋水的美眸四下閃爍,也不知是因爲釋放了壓抑的情緒,還是因爲心虛……   而蕭凡……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根目瞪口呆的木頭。   楞了好長一會兒,蕭凡這才呆呆地道:“郡主殿下的意思是說……你抓了我的那裏,現在我反過來還要對你負責?”   江都郡主板着俏臉點頭,斬釘截鐵道:“對!《女誡》《女訓》上是這麼說的!”   蕭凡呆楞,喫喫道:“《女誡》《女訓》上……是這麼說的?”   江都郡主篤定的點頭,很權威的樣子。   蕭凡傻眼了,他甚至有點悲憤,沒文化害死人吶!回頭一定得好好把《女誡》《女訓》看一遍,不然被人當成文盲糊弄了……   清咳兩聲,蕭凡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條斯理道:“郡主殿下,我總結一下啊,你的意思是說,我的……那裏被你抓了,白白被你喫了豆腐,反過來你的名節還被我污了?我這受害者還必須對你負責,你是這意思吧?”   “對!《女誡》上就是這麼說的!”郡主拿《女誡》當成了尚方寶劍,隨時隨地祭出來,不容人拒絕。   “《女誡》……是西楚霸王他老婆編的?”蕭凡直着眼訥訥問道。除了霸王老婆,誰能編得出這種霸王條款?   郡主笑顏如花:“不學無術了吧?《女誡》乃東漢班昭所編,歷朝被奉爲女子婦德節操之經義,無論皇家公主,郡主,或是民間百姓女子,都必須遵守的。”   蕭凡欲哭無淚:“……”   他現在總算有點明白過來了,合着他被郡主訛上了。——這就是人長得帥的煩惱啊!   他還明白了一件事,朱元璋以乞丐和尚的草根身份,數十年打下這座錦繡江山,當上皇帝,不是沒有道理的。至少他老朱家有一個優良的傳統,這個傳統有遺傳性,那就是——不講道理。   “郡主殿下,……你不是跟那誰,就那誰……有婚約嗎?”蕭凡擦着汗問道。   郡主悄然抿嘴,嘴角勾起一抹誘人的弧線:“你是說長興侯的兒子耿璿嗎?”   蕭凡鬆了口氣,釋然笑道:“對!就……那誰。”   郡主螓首低垂,露出頸後白皙如綢緞般的光潔肌膚,她低聲輕嘆,幽幽道:“我的名節被你所污,你覺得……我還能坦然嫁給別的男人嗎?”   “這事兒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郡主嘆道:“蕭大人是讀書人,難道沒聽過‘君子獨慎’嗎?人可欺天,豈可欺己?我帶着一副不清白的身子嫁進耿家,心中不免對耿璿暗懷愧疚,我這一生只能落個鬱鬱寡歡,無疾而終的下場,蕭大人,你忍心見我這樣落寞鬱結的死去嗎?”   嘴角一撇,郡主接着嘆道:“……再說,那一日武英殿前,見着你我醜態的,還有我的皇弟允炆,他已瞧得清清楚楚,你……你要我以後如何在他面前做人?”   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兒,用如此幽怨婉轉的語氣,說出非他不嫁的理由,世上哪個男人拒絕得了?   蕭凡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可以硬得下心拒絕。   古代確實允許三妻四妾,能找多少老婆是自己的能耐,絕對的合法,而且蕭凡現在是官身,有功名有官職,朝廷允許他娶妾,這些他都清楚。   可是……娶了郡主,蕭畫眉怎麼辦?說好了相依爲命的,二人世界甜蜜而溫馨,現在徒然多插了一個人進來,這算什麼?鬥地主嗎?   再說,朱元璋給江都郡主已經定好了婚事,若自己非要進去攪場子,按老朱那個脾氣,不剮他一千刀算是客氣了。   看似旖旎的背後,隱藏着掉頭滅族的危險,這事兒可千萬不能答應,僅僅抓了抓小雞雞就非他不嫁,這理由未免也太荒謬了。   瞧着郡主憂鬱的俏臉,蕭凡打定了主意,拒絕!一定要拒絕!這事兒若答應下來,簡直是找死。   不過拒絕的方式可以委婉一點,人家女孩子面皮薄,不能太直接,傷了她的心。   長長嘆了口氣,蕭凡面色變得深沉而憂鬱,滿腹心酸的樣子,用一種滄桑的語氣,緩緩道:“郡主殿下的厚愛,我感銘五內,實在無以爲報,只不過……唉!可惜啊……”   郡主見蕭凡語氣鬆動,不由心中一喜,眨着眼問道:“可惜什麼?”   蕭凡目光變得遙遠而迷離,語氣凝重道:“可惜……曾經滄海難爲水……”   “你曾經滄海?不……不會吧?”   蕭凡繼續用深沉的語氣道:“我的愛情,早在五歲那年,便已死掉了……”   “啊?”郡主美目睜得大大的,捂着小嘴驚訝的盯着他。   “……我出生在江浦縣的一個小村莊,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比我小一歲,我很喜歡她,在我五歲那年,我懷裏揣了幾顆麥芽糖,然後給她看,她吞着口水,很想喫的樣子,我跟她說,我給你一顆糖,但你要親我一口,她說行。……於是我給了她一顆糖,結果……結果……”   蕭凡俊臉佈滿了悲傷,嘴脣使勁的抖索了幾下,眼中已蓄滿了失意的淚水……   郡主彷彿被這悲傷的氣氛所感染,溫聲問道:“結果如何了?”   “結果……她接過糖放進嘴裏,然後……撒丫子就跑,從此,我不再相信愛情!”   蕭凡說完捂着臉,淚水沿着指縫悄然流下。   郡主感慨的嘆息一聲,然後踮起蓮足安慰般摸了摸他的頭,悠悠道:“……演得真像。”   蕭凡:“……”   ※※※   江都郡主滿懷幽怨的走了,蕭凡恭恭敬敬一直把她送出大門。   蕭凡知道,這事兒沒完,前面也許有一個不知多大的麻煩在等着自己,江都郡主跟長興侯的兒子耿璿的婚事是四年前定下的,而且是朱元璋親自定下的,這會兒憑他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想翻朱元璋的盤,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其下場何止是悽慘?簡直就是……悽慘!   但是,江都郡主的意思,似乎對他早已情根深種,美人恩重,何忍負之?   蕭凡糾結了。   回到內院,蕭凡眉頭深蹙,心事重重。蕭畫眉依了過來,如往常般像只小貓似的依偎在他懷裏,伸出纖細的小手,撫弄着他下巴處淡淡的胡碴兒,很溫馨的感覺。   “相公……”蕭畫眉柔柔地喚道。   “嗯?什麼?”蕭凡垂瞼望着她,目光充滿了寵溺。   “相公,江都郡主……對你有意。”蕭畫眉這句話不是問句,而是一句肯定句。   小丫頭年紀雖幼,但絕不笨,該懂的事情她什麼都懂,不該懂的也懂,任何事情都瞞不過她。   蕭凡無奈的笑:“是呀,我也是剛剛纔知道。”   蕭畫眉眨眨眼:“那相公要娶她嗎?”   蕭凡揉着她的小腦袋,笑道:“相公不娶她,相公只娶畫眉。”   蕭畫眉嘴角勾起了滿足的笑容,膩在蕭凡懷裏久久不出聲,一副幸福得只想揉進他肚子裏的模樣。   偌大的臥房內,二人靜靜相依,閉着眼睛體會着只屬於兩個人的寧靜祥和,時間在這一刻彷彿爲二人而停止。   良久。   蕭畫眉從他懷裏抬起頭,正色道:“相公,你娶她吧。”   蕭凡喫了一驚:“爲什麼?”   蕭畫眉頗有些嬌羞的笑了:“相公是男人,正是陽剛之年,男人……的身子,總需要有個地方瀉火纔是,相公說我太小了,我……不能讓相公受苦纔是,娶了郡主,相公就不用受苦了。”   蕭凡感動得熱淚盈眶,這孩子,打小就懂事,這麼小就知道給老公安排泄慾工具了,這工具還是個高級貨,堂堂郡主啊……   “相公多娶了老婆,你就不怕我以後不寵你了嗎?”   蕭畫眉皺了皺鼻子,自信的笑道:“纔不怕,我才十三歲,等到我長大了,你娶的女人也變成老女人了,而且……”頓了一下,抬起小手輕撫臉頰,一臉陶醉的繼續說道:“畫眉長大後一定是個大美人,那個時候相公肯定還是最寵我的……”   蕭凡睜大了眼睛看着她。   這丫頭……簡直是妖孽!連以後的爭寵問題都算計好了,不動聲色間,既討好了夫君,又去除了威脅,厲害!   拍了拍她漸漸出落得渾圓的小屁股,蕭凡笑道:“你就算計吧,小丫頭,你嘴裏應該吐信子纔是!去,給我到書房拿幾本書來,相公今日要挑燈苦讀!”   “相公要看什麼書?”   蕭凡俊臉抽搐了幾下,咬牙切齒道:“《女誡》,《女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三章 梟雄本色   蕭凡關在家中長吁短嘆。一個香豔的麻煩,正等着他解決。   江都郡主,長得國色天香,性格溫婉柔靜,簡直是世上所有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老婆人選,更別說她頭上還籠罩着皇家郡主的光環,這樣的老婆,打着燈籠都找不着啊。   可是,蕭凡卻偏偏拒絕了。   拒絕得很艱難,面對一位美女的逼婚,意志稍微不堅定的男人肯定當場就答應了,不答應反而顯得矯情。   蕭凡真的不想做個矯情的男人,可是他不得不拒絕郡主。   首先他不願對不起蕭畫眉,畫眉年紀雖小,可經歷卻很坎坷,導致了她的心智比同齡人成熟滄桑了許多,這世上好不容易有個令她全身心信任甚至當作了信仰的蕭凡,身爲被信仰的對象,蕭凡不想讓她失望,不想讓她敏感脆弱的心受傷。   其次,郡主逼婚看似香豔。實則背後充滿了危險,破壞老朱欽定的婚事,其後果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擔當得起的。朝堂水深,危機處處,兇險莫測,江都郡主是女人,自然不會想很多,她以爲蕭凡深受帝寵,只要他出面請朱元璋改個聖旨,讓她嫁給蕭凡便可以了。   女人傻一點那叫可愛,男人若也這麼傻的話,那叫白癡,而且是活得很短命的白癡。   這事情若真鬧將起來,黃子澄那幫老傢伙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蕭凡呢,這下逮着了機會,還不把他往死裏整?   蕭凡不是白癡,所以他很理智的拒絕了。   何以解危?避之爲吉。   於是蕭凡暫時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因爲這件事,蕭凡整整一天沒去錦衣衛鎮撫司,下午時分,曹毅帶着幾名錦衣校尉登門了。   進了內堂,曹毅面色凝重的將一份情報遞給蕭凡。   “大人,前些日子,我依大人的吩咐,在北平以江南商賈的名義辦了一家絲綢莊,祕密建立了錦衣衛的第一處北方聯絡站,這是從北平傳來的第一份情報。”   蕭凡見曹毅面色肅然,趕緊將情報仔細看了一遍。   “韃子兵圍北平?”蕭凡倒抽了口涼氣。失聲道:“爲何朝廷沒見北平軍報?”   曹毅道:“我們聯絡的方式是用信鴿,並在北平往京師的沿路設了好幾處鴿站,日夜不停的換飛,自然比北平的軍報要快上許多,現在北平派往京師告急的快馬估計還在半路上呢。”   “我得趕快進宮,將這個消息馬上稟報陛下。”   朝爭是朝爭,前元襲邊可是關乎邊民生死的大義,這一點蕭凡還是分得清楚的。   “慢着!大人莫急,事有蹊蹺。”曹毅肅聲道。   蕭凡一楞:“怎麼了?”   曹毅擰眉道:“我在北平曾與韃子交戰無數次,韃子每年襲邊,這已不足爲奇,可今年韃子襲邊卻有些詭異……”   “什麼詭異?”   “以往韃子襲邊,只是對北平外圍的邊境村莊燒殺擄掠一番,從未聽說鬧到兵圍北平城下的事,不論燕王爲人如何,不可否認,他是個善於用兵的良將,每每作戰都將韃子打得潰不成軍,燕王自戍藩北平,我大明的邊境戰事一直處於主動出擊的優勢下,韃子們早已被打怕打麻了。根本處於被動的防守狀態,今年他們竟敢兵圍北平城,而且這還只是韃子其中叫乞兒吉斯的一個部落所爲,兵圍城下者,實則不足五萬,北平城如今駐紮精兵十萬,其主將張玉亦是一員驍將,智勇兼備,在他的率領下,竟連區區數萬韃子都擊潰不了?”   蕭凡神色間浮上幾分深思。   曹毅接着道:“……而且如今已是暮春時節,與韃子往年襲邊的習慣也大不一樣,韃子之所以犯我大明疆界,是因爲過冬之前,諸部落所儲存糧不夠,所以他們每年襲邊都是在隆冬之前,大雪還沒覆蓋草原時,才聚集衆部落青壯,對我疆界襲擾擄掠,暮春正是草盛羊肥之時,這個時候韃子不好好在草原上放牧,反而揮兵進攻北平城,簡直聞所未聞。”   蕭凡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沉聲道:“我明白了,此乃圍魏救趙之計!”   “什麼意思?”   蕭凡輕笑道:“燕王待在京師很沒安全感啊,所以他想回北平藩地了。”   曹毅畢竟只是軍伍出身,對朝堂之事不甚明瞭,聞言疑惑道:“燕王欲回北平,直接向皇上請旨便是,這跟韃子兵圍北平有何關係?”   蕭凡搖頭道:“有關係。太有關係了。你難道沒聽說嗎?諸王離京就藩前,向陛下遞請辭奏本,陛下皆準,惟獨對燕王請辭的奏本留中不發,燕王若再上奏本,難免會被陛下猜忌,故而玩了這一招圍魏救趙,北平若軍務告急,陛下便是不準,也得準了,北平精兵悍將,除了燕王,誰能指揮得動他們?”   曹毅想了想,繼而喫驚道:“大人,你的意思是說,韃子兵圍北平實際上是燕王背後玩的把戲?”   蕭凡點頭道:“不錯,那個乞兒吉斯部落兵圍北平,也許是與燕軍背地裏勾結,搭臺給陛下唱了一出大戲,也許是被燕軍的挑釁行爲激怒,故而兵臨北平城下,不管真相是什麼,燕軍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逼得陛下將燕王放行,令他回北平就藩克敵。”   曹毅咬了咬牙,嘆道:“燕王……好算計!”   蕭凡也嘆道:“如今天子老邁,太孫孱弱,燕王若回北平,正如猛虎歸山,龍騰九宵,他手中盡握北地十萬精兵悍將,天下誰還製得住他?”   “大人,天子何不削藩?”   蕭凡搖頭道:“天子削不削藩,不是我們臣子能揣測的。我們只是向天子效忠的錦衣衛,陛下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國事政事,哪容得我們過問?”   曹毅等人聞言紛紛垂頭不語。   話是這麼說,蕭凡心中卻浮起幾分焦躁,這段時間看朱元璋的表現,似乎對削藩之事並不怎麼熱衷,他無法對削藩之後舉國各地的軍政大權的交接做出穩妥的安排,他一生最重權力,恨不得將全國所有的大小權力盡集於他一身才好,他絕不容許將軍政大權交給那些外姓大臣,相比之下,他更情願將權力交給他的兒子們,讓他們代替天子戍守各地,只有這樣,他纔會覺得朱明江山盡在他手。   這些都是表面原因,最重要的是,朱元璋心裏仍不願相信他的兒子會造反,更不願對自己的兒子下手,讓那些外姓大臣上位,這纔是他不願削藩的根本原因。   朱元璋畢竟老了,他再也不是當年殺人不眨眼,對大臣動輒株連殺戮的冷血殘酷天子了,特別是,這回他面對的,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個爲朱家子孫忙碌了一生,揹負了一身惡名的皇帝,怎忍對自己的兒子下手?如此豈不是完全否決了他這輩子爲朱家子孫所做的一切嗎?   朱元璋不想這麼做,他甚至情願睜隻眼閉隻眼,將這個棘手的問題留給朱允炆,至少在朱元璋活着的時候,他下不了這個手。   誰言朱元璋一生冷血絕情?臨到終年,他在無言之中卻流露出了一個滄桑老人對世事的無奈,和對子孫的寬容。   只可惜,這種寬容必將釀成大禍。   面對這樣的朱元璋。蕭凡能怎麼辦?他只是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他敢向朱元璋面諫削藩嗎?   “大人,燕王若回北平,恐怕……”曹毅說了半句便住口不語,神色間卻頗有幾分焦急。   曹毅曾是燕王麾下百戶將領,對於燕王的實力和野心,自是比別人更加清楚。   蕭凡眼皮半垂,淡淡道:“該來的,總會來,攔都攔不住。”   正說着話,堂外張管家急匆匆的走來,站在門口稟道:“老爺,門外燕王殿下求見,他……還帶了一個和尚,和十幾名侍衛。”   蕭凡嘆了口氣,該來的,果然會來。   轉過頭對曹毅道:“你們坐在這裏等我,我去前堂會會燕王。”   曹毅等人低聲應了。   蕭凡出了內堂,抬步往前廳走去,走了兩步,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又轉身入了內院。   內院的臥房內,蕭畫眉正笨拙的做着繡工,一針一線穿來引去,雖然動作生硬,可她的神情卻分外認真。   見蕭凡進來,蕭畫眉小臉頓時露出歡喜的模樣,拉過蕭凡,然後指着手裏的繡畫給他看。   蕭凡笑讚道:“好看!太好看了!”   蕭畫眉被他誇得小臉蛋湛湛生輝,嫩白雙頰浮上兩糰粉紅的暈光,煞是迷人。   “相公,我繡得很努力呢……”蕭畫眉小臉微仰,大大眼睛盯着他,急待得到誇獎的模樣。   蕭凡很識相的讚道:“不錯,繡得真好,素顏,白衣,時而明媚,時而憂傷,此豬有福相……”   蕭畫眉臉蛋兒頓時垮下,小嘴兒一撇,將手裏的繡件扔得遠遠的。   “怎麼了?”   蕭畫眉嘟着嘴道:“人家繡的是麒麟……”   蕭凡尷尬的乾咳,立即轉移了話題:“……你的生父燕王來了,現在就在門口,你要見他嗎?”   蕭畫眉神色不變,波瀾不驚的搖搖頭,然後綻開笑顏,道:“相公,人家再給你繡個鴛鴦荷包,好嗎?”   蕭凡見她漠然的態度,心中有了拿捏,看來在她眼中,親生父親上門竟比不上給相公繡個鴛鴦荷包重要。   蕭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明白了,我去前廳會會他,你……繼續給我繡鴛鴦荷包吧。”   ※※※   蕭凡剛走進前廳,便見大門外一陣喧囂,然後有人狠狠推開了攔在門口的張管家,一道粗獷的聲音大喝道:“蕭凡搞什麼?等這麼久也不見他迎本王入內,他安敢如此慢待本王!”   接着便見一隊殺氣騰騰的侍衛簇擁着一名身着暗黃王袍的中年男子,一羣人大步闖了進來。   蕭凡冷笑數聲,然後整了整衣冠,迎上前笑道:“燕王殿下大駕光臨寒舍,下官受寵若驚,剛纔正在內院焚香沐浴,以示下官對殿下之誠意。接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朱棣板着臉,冷冷一哼,道:“幸好你只是焚香沐浴,你若再誠心一點,搞個齋戒三五日,本王站在門外豈不是要等你三五日?”   “殿下言重了,下官喫肉的,只有弔唁死人才齋戒……”   “你……”朱棣大怒,指着蕭凡半晌作不得聲,隨即狠狠一甩袍袖,反客爲主,大步走進了前廳。   跟隨而來的道衍和尚目光陰鷲的看了蕭凡一眼,也跟着朱棣走進了前廳,其餘十幾名侍衛則一臉殺氣的分守廳外。   蕭凡眼皮一跳,今日朱棣可真是來者不善啊。   朱棣進了前廳,大馬金刀往右側客椅上一坐,然後陰沉着臉,瞪着蕭凡開門見山道:“蕭大人,本王冒昧登門,實爲一人而來,還望蕭大人做個成人之美的溫潤君子,不吝賜教。”   “不知殿下爲何人而來?”   朱棣目光森然盯着蕭凡,一字一句道:“本王爲常寧郡主而來!”   蕭凡神色不變,淡然道:“王爺是不是搞錯了?下官並不認識什麼常寧郡主。”   朱棣語氣越來越冷:“蕭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常寧乃本王幼女,本王與她業已失散五年,聽說她如今正在你的府上暫居,本王今日此來,便是要帶她回去認祖歸宗。還望蕭大人成全,大人襄助小女之恩,本王容後再報。”   蕭凡仍舊神色不變,道:“王爺可能沒聽清下官剛纔的話,下官再說一遍,我並不認識什麼常寧郡主。”   朱棣聞言勃然大怒,他今日本是挾怒而來,聽說他失散多年的女兒竟與仇家攪和到一塊兒,心中本就怨恚滿腹,現在又見蕭凡百般推諉搪塞,朱棣不由愈發憤怒了。   “砰!”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匹夫安敢欺我!”   朱棣統兵十萬,征戰沙場多年,這一怒之下,自是雷霆萬鈞,威勢逼人,蕭府前廳內,一股肅殺之氣沖天而起,在整個廳內肆意蔓延,漸漸凝重。   蕭凡神色仍舊未變,面對朱棣的怒氣,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神情泰然自若,可他背後的衣衫都已嚇得被冷汗浸溼,將手使勁按在大腿上,控制不讓兩腿抖得太明顯。   “殿下威武,下官拜服……”蕭凡聲音沉穩道。   朱棣見蕭凡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下愈發憤怒。   跟在朱棣身旁的道衍和尚見雙方越鬧越僵,暗道不妙,急忙伸手扯了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怒火中燒,根本不理會道衍的暗示,他狠狠一甩袖子,怒道:“既然蕭大人說不認識常寧郡主,想必不介意本王派人在貴府四處搜一搜吧?”   蕭凡仍舊古井不波,他輕輕拂了拂下襬,語氣平淡但眼中暴射出冷光,道:“王爺可以試試。”   朱棣仰天狂笑數聲,狠狠道:“你道本王不敢麼?來人!給我搜!”   廳外的燕王侍衛聞令轟然應了一聲,抽刀便往廳後闖去。   道衍見狀大急,高喝道:“王爺,不可莽撞!”   朱棣一生只有四子五女,對幼女實爲掛念,聞言大怒道:“本王爲尋愛女,就算把這蕭府拆了,誰也說不得什麼,便是莽撞一點,又有什麼打緊!”   說話間,衆侍衛已衝進了前廳,向廳後的內院方向急速奔去。   蕭凡心頭怒起,劍眉一挑,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們誰敢!”   朱棣冷笑:“蕭凡,你私藏本王愛女,本王爲尋女,何事不敢爲?”   蕭凡轉過頭,朝廳後暴喝道:“來人!”   話音剛落,原本坐在內堂的曹毅和數名錦衣校尉紛紛從廳後的屏風處轉了出來,他們手中的繡春刀出鞘,冷冷的與燕王侍衛對峙,廳內的緊張氣氛再次升級,只待蕭凡或朱棣一聲令下,廝殺一觸即發。   朱棣乍見曹毅,眼都紅了,怒道:“曹毅,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投靠了蕭凡?”   曹毅冷笑道:“燕王殿下,你認錯人了,當初的江浦縣丞曹毅早已死在刺客刀下,你難道忘了嗎?”   一語雙關的話,頓時令朱棣語塞。   道衍見狀急忙勸道:“殿下,切莫衝動……”   話未說完,朱棣鬚髮怒張,恨恨盯着蕭凡道:“蕭凡,你今日若不把常寧郡主交出來,本王與你誓不干休!走,你帶我去見她!”   說完朱棣大跨步走到蕭凡面前,忽然出手抓住蕭凡的手腕。   衆人始料不及,正愕然間,卻見廳後的屏風處,一道纖細的人影一閃,蕭畫眉斜刺裏衝出,速度快得令人眼花,只見一陣微風拂過,朱棣抓住蕭凡的右手已然多了一串鮮紅的牙印。   情勢變化太快,朱棣被咬,不由大怒,暴喝道:“好大膽!”   燕王侍衛根本不認識蕭畫眉,見燕王遇襲,紛紛驚怒交加,揚刀便朝蕭畫眉頭頂劈砍下來。   蕭凡心神大震,急忙伸手將畫眉往懷中一帶,同時抱着畫眉將身子一扭。   刀已落下,在蕭凡的左臂劃下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血光迸現。蕭凡疼得一聲悶哼,臂上的劇痛令他流下了豆大的汗珠。   聽見蕭凡的悶哼,蕭畫眉急忙扭頭,見蕭凡左臂上血流如注,畫眉頓時整個人都炸了,纖細的喉嚨竟發出野獸受傷時的低沉嘶吼聲,美目瞬間佈滿了血絲,像一隻狂怒中的母獅子,掙扎着便欲衝上去跟朱棣拼命。   蕭凡忍住劇痛,死死抱住畫眉,大叫道:“畫眉!不許動!”   曹毅和衆錦衣校尉見眨眼之間蕭凡便受了傷,紛紛又驚又怒,同時抽刀指向朱棣。   突發的情勢令現場一片混亂,淡淡的血腥味在前廳蔓延飄揚。   朱棣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他直楞楞的盯着蕭凡懷中不停掙扎扭動的畫眉,半晌,朱棣失聲道:“李妃?不,你……你是常寧!”   畫眉的目光卻充滿了仇恨和暴戾,雖身子被蕭凡抱住不能動,可她仍然像只野獸般朝朱棣嘶吼咆哮。   對她來說,蕭凡是她的一切,害得蕭凡受傷的人,是絕對不可原諒的,——哪怕他是自己的生父。   朱棣瞧着畫眉仇恨的目光,心中不由一寒,慘然笑道:“常寧,你……你怎麼成了這樣?你不認識父王了嗎?”   “嗷——”畫眉仍舊報以嘶吼。   蕭凡身旁的錦衣校尉揚刀齊喝道:“燕王,還不趕緊命侍衛放下刀劍,天子腳下,豈容你如此妄爲,你要造反麼?”   蕭凡在一旁冷冷道:“燕王殿下,你今日擅闖朝廷命官家宅,並欲強行搜下官的家,而且還縱容侍衛砍傷下官,殿下,希望你在天子面前能夠解釋得過去。”   情勢發展成這樣,朱棣身旁的道衍和尚不由大急,他扯了扯朱棣的衣袖,擦着冷汗道:“殿下,這裏是京師皇城,並非燕地北平,殿下!……三思啊!”   朱棣聞言眉梢一跳,頓時恢復了理智。道衍說的沒錯,這裏是京師,不是他的封地北平,前些日子朱棣行事太過張揚,御花園辱太孫在先,深夜派死士刺殺蕭凡在後,想必父皇心中對他的不滿日益加深,若今日蕭府之事鬧大了,恐怕父皇一怒之下真的會將他幽禁京師終生,那麼他悉心準備多年的大業便付諸東流了。   識時務者爲俊傑,越居廟堂之高,越明白這個道理。   朱棣失神的看了看蕭凡懷中的畫眉,終於扭過頭,朝身邊侍衛道:“收刀!”   唰!   衆侍衛動作一致,利落的將刀收入鞘內。   朱棣神色似悲似怒,頹然的嘆了口氣,然後朝蕭凡抱拳道:“蕭大人,本王今日失禮了,改日本王向蕭大人賠禮道歉。”   說罷朱棣轉過身,便欲離開。   蕭凡平靜的笑了笑,聲音卻隱含怒氣:“燕王殿下這就走了麼?今日你縱人來我府上行兇,總要留句交代的話吧?”   朱棣頓時停步,道衍急得光溜溜的腦袋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今日蕭府諸多錦衣衛在場,若處置不當,天子必然很快知曉此事,那時燕王的處境,恐怕就很不妙了……   朱棣背對着蕭凡,臉上神色陰晴不定,變幻莫測,沉默良久,他忽然仰天長笑一聲,忽然伸手將身旁侍衛的腰刀抽了出來,然後眼也不眨的狠狠朝自己胳膊上一劃。   殷紅的鮮血頓時如注般流出,一滴又一滴,最後串成了一線,落在前廳的漢白玉地磚上,令人觸目驚心。   衆燕王侍衛驚呼道:“殿下——”   朱棣一揚手,止住了衆侍衛的動作,他緩緩轉過身子,直視蕭凡,冷冷道:“本王今日欲尋愛女,心中急躁過甚,闖入蕭府與蕭大人起了爭執,互相撕扯時,不慎令蕭大人受傷,而本王……”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微笑,接着說:“……而本王,也受傷不輕,後來本王與蕭大人同時冷靜下來,發現今日所爭只是誤會一場,於是化干戈爲玉帛,賓主盡釋前嫌,蕭大人,是這樣麼?”   蕭凡也笑了,忍住手臂上的劇痛,咬牙強自微笑道:“王爺所言極是,今日之事只是誤會一場,下官恭送王爺。”   朱棣目光緩緩掃視衆錦衣校尉,最後目光落在蕭畫眉臉上,見她仍舊一副猙獰的模樣盯着自己,如同看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朱棣心頭慘然一嘆,轉身便出了蕭府。   朱棣走後,衆人圍住蕭凡急道:“大人,你沒事吧?”   有眼力活泛的已匆忙跑出府請大夫去了。   蕭凡搖搖頭,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必上報天子,就此揭過吧。”   衆人齊應道:“是!”   蕭凡走了兩步,望着朱棣已然消失的背影,神色凝重無比,良久忽然慨嘆道:“能伸能屈,能取能捨,燕王……果然是梟雄本色!”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期將定   燕王離開了蕭府。前廳的地磚上,流了一地鮮血,有蕭凡的,也有燕王的。   這次因蕭畫眉而起的爭鋒,二人堪堪打了個平手,誰也沒佔到便宜,卻很有默契的互相揭過了此事。   不過蕭凡心裏明白,經過這次事情,朱棣算是真正恨上了自己,他與朱棣之間的矛盾,已然升級到非常尖銳的地步了,以前雖然跟他有過小小的摩擦和衝突,不過那與切身利益無關,朱棣是個做大事的人,不會太往心裏去。但是這次卻不同,站在他的立場來說,他的幼女生生被蕭凡“拐騙”了,此仇不可謂不深。   樑子結大了,接下來怎麼辦?   蕭凡認爲,該幹嘛幹嘛。   既然鐵了心站在朱允炆這邊,那麼他與朱棣便註定要翻臉。將來他們之間遲早會有一戰,早翻臉跟晚翻臉,區別不大。   所以朱棣離開後,蕭凡顯得很淡定,對他來說,這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而已。   郎中請來了,看着蕭凡左臂的刀傷嘖嘖搖頭。   蕭凡被郎中一副見到絕症病人的表情嚇了一跳,惴惴道:“不會吧?只是劃了一刀而已,沒救了?”   郎中急忙討好的一笑:“大人,草民只是對砍傷您的惡人表示譴責而已……”   蕭凡:“……”   曹毅在一旁好奇道:“你怎麼知道大人是被別人砍傷的?說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割的呢?”   郎中嘿嘿笑道:“那怎麼可能?往自己手臂下刀子的,那不是傻子嗎?”   蕭凡欣慰道:“大夫辛苦了,等下找管家領五兩銀子賞錢。”   ——真該把朱棣拉過來,讓他聽聽人民羣衆的心聲。   郎中見有賞錢領,高興得眉開眼笑,醫治癒發細心了。   給蕭凡的傷處塗上藥膏後,蕭畫眉過來將郎中推到一邊,然後抹着眼淚一聲不吭的給蕭凡包紮傷處。   看着畫眉心疼得嘴角直抽的神情,蕭凡反倒不落忍了,扭過頭朝她笑道:“我沒事,你別哭了。千百年以後會有學者證明,適當的流點兒血可以促進人的新陳代謝,對身體有好處的……”   郎中在一旁很不識相的反駁道:“這是什麼學者說的?簡直胡說八道嘛,血與氣,乃人體賴以活命之根源,豈可有損?更遑論對身體有好處……”   蕭畫眉原本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頓時愈發不可收拾了。   蕭凡瞟了郎中一眼,冷冷道:“大夫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嗎?待會兒咱們請你進詔獄住幾天。本官可以爲你詳細示範一下,放血對人體到底是不是有好處。”   郎中嚇得渾身一激靈,這才意識到他現在是跟一幫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打交道,急忙搖頭道:“多謝大人美意,草民不感興趣,真的不感興趣。”   包紮好了傷口,郎中和曹毅衆人相繼告辭而去。   內院臥房內,蕭畫眉緊緊抱着蕭凡的腰,一聲不吭的埋在他的背後啜泣,手上的力道很大,彷彿稍一鬆手蕭凡就會不見了似的。   “畫眉……”   “嗯……”畫眉抽噎着低應。   “你可不可以稍微鬆鬆手……”蕭凡似乎很難受。   “不!”畫眉手上的力道更緊了。   “可是……你再這樣抱着我的腰,我的屎就要拉到褲襠裏了……”蕭凡俊臉憋得通紅道。   “……”   許久之後,蕭凡扳過畫眉的肩膀,幫她擦乾淚,然後嘆道:“你和你生父燕王……”   畫眉極快的打斷他,道:“誰若傷你,誰就是我的仇人,生父也不例外。”   畫眉說這話時斬釘截鐵,神情極爲認真,小小的臉蛋上充滿着執拗的神采。   蕭凡感動的將她抱在懷裏,久久不語。   “我的母親已死在他的冷漠之下。我不能容許他再傷你,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了……”畫眉將頭埋在他懷裏,抽噎着道。   蕭凡感動的嘆息:“畫眉……”   “嗯?”   “以後跟人拼命時別咬人了,那樣風險很大。”   “那用什麼?”   “……等會兒我教你一招撩陰腿吧。”   “好!”   ※※※   掌燈時分,太虛老道哼着黃色小曲兒,搖搖晃晃回來了。   蕭凡陰沉着臉坐在內院的月亮門口,見太虛一副快樂如神仙的模樣,心頭便氣不打一處來。   徒弟今天被人砍得差點成了神鵰大俠楊過,你這當師父的居然還在外面逍遙快活,太讓人心理不平衡了!   太虛嘴裏哼着調兒,剛穿過內堂,便看見坐在月亮門口陰沉着臉的蕭凡。   太虛一楞:“你坐在這裏做什麼?”   蕭凡板着臉道:“……數星星。”   太虛哼道:“還真有童趣,數星星是你這副表情?好象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師父真是神機妙算……”   太虛瞧了一眼蕭凡半耷拉着的左臂,不由大喫一驚:“你真被人砍了?”   蕭凡後發制人,板着臉冷冷道:“師父,俗話說師徒同心,其利斷金,但今日我卻對你太失望了,徒弟在家中險些被人用刀砍死,我挨刀的時候你倒好,跑到外面喝酒喝得春光燦爛……”   說着蕭凡忽然抽了抽鼻子,聞到太虛身上一股濃郁的脂粉香味。   蕭凡不由愈發悲憤了:“……而且你喝的居然還是花酒,師父,你太讓徒弟傷心了!”   太虛見蕭凡左臂傷勢,確實不似作假,不由老臉訕然,神情有些羞愧的低下頭。   蕭凡站起身,悲聲道:“師父。你這樣不對呀!徒弟挨刀你怎麼能不在場呢?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差點白髮人送黑髮人了?你自己捫心自問,你這師父當得稱職嗎?你有沒有對自己的行爲感到一點點羞愧,感到一點點內疚,有沒有……咦?你懷裏藏着什麼東西?露出來了……”   蕭凡一伸手,將太虛懷裏一方大紅色的物事抽了出來,藉着月色一看,不由愈發憤怒。   “肚兜兒?你……師父啊,你怎麼越來越墮落了?風月之地喝花酒也就罷了,你居然還打包?你一百多歲年紀了,怎麼比徒弟我還風流啊?做人能不能正直一點?老往那些地方鬼混,你不怕得病啊?你將來若死於花柳,你叫徒弟我該在你墓誌銘上怎麼寫?”   太虛被蕭凡數落得老臉羞紅,低着頭小心翼翼道:“……摸骨算命?”   “……順便還提供恐嚇業務,對吧?”蕭凡簡直對這位極品師父無語了。   太虛嘿嘿乾笑,眼珠子轉了幾下,便待往門裏出溜兒過去。   “慢着!把肚兜兒給我,沒收了!簡直爲老不尊,而且還心理變態,這麼大把年紀了,人家姑娘夠當你重孫女了吧?”   蕭凡正氣凜然的奪過肚兜兒,狠狠瞪了太虛一眼,“……是原味兒的麼?”   太虛:“……”   ……   太虛臊眉搭眼往內院走,神情很沮喪。   蕭凡白日憋了一肚子的氣。終於發泄出來,心情頓時平復。   心情一平復,他便想到了一個很緊迫的問題,自己是不是該學點更高深的武功了?   越深入朝堂,越感覺生命沒有保障,一派祥和的表象下總伴隨着刀光劍影。而自己僅僅靠半吊子的現乳一指是絕對保不了命的,看來必須要下苦功練更高深的武功纔是。   如果自己的武功更高一點的話,起碼今天就不會受傷,更樂觀的估計,沒準今日會在蕭府的前院裏滿院子追殺燕王侍衛,何至於被人所傷?   想到這裏蕭凡精神一振。暗自下了決心,學武!一定要學武!爲了日後保命,必須學得一身蓋世神功!   太虛耷拉無神的背影快進廂房了,蕭凡趕緊揚聲道:“師父,且慢!徒兒有事找你……”   太虛轉身搖頭,神情很頹然:“無量壽佛,貧道已沒肚兜兒了……”   “咱不聊肚兜兒的事兒,就聊武功的事兒……”   “什麼意思?”   “徒兒最近特別有上進心,忽然想跟師父您學幾招高深的武功……”蕭凡露出討好的笑。   太虛楞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接着他仰天長笑,笑聲中透着一股不可一世,揚眉吐氣的味道。   “師父何故發笑?”   “哈哈哈哈——肚兜兒還我!”   ※※※   皇宮武英殿內。   朱元璋半閉着眼,蒼老的面孔露出很疲憊的神情。   近來他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誅滅胡惟庸後,朱元璋廢除了千年的宰相制,舉國大小事務悉決於朝廷,決於皇帝,那時他每天要處理數千份奏本,照樣能應付,可如今,他的體力和精力大不如從前,每天只能揀重要的國事處理,其他的小事則交給了朱允炆批覆,並命朱允炆處理舉國刑獄案。   一來朱元璋要給自己減減壓力,二來,趁着他還活着,可以手把手的教朱允炆如何治國,如何處理朝政。   沒有誰天生就會當皇帝的,偌大的大明帝國,舉凡官吏任免,平衡制權,農田糧桑,河道漕工,邊境軍備等等,複雜而且煩瑣,皆須皇帝一人而決。大到朝堂國策推行,小到百姓穿衣喫飯,這些都要皇帝操心,若無朱元璋手把手的教朱允炆,朱允炆年紀輕輕的,怎麼可能當好皇帝?   外人看皇帝端坐龍椅,享百官萬國朝拜,風光無限,天地一人,可只有皇帝本人才明白,光鮮的背後隱藏着怎樣的辛苦與疲憊。   龍椅後,朱允炆爲朱元璋輕輕揉着太陽穴,朱元璋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允炆,聽說燕王手臂傷了,怎麼回事?”   朱允炆的動作頓了一下,接着又繼續揉着朱元璋的頭,輕輕道:“聽說是跟蕭凡起了衝突……”   朱元璋眉頭一蹙:“怎麼又是蕭凡?這人怎麼回事?自他進了朝堂,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與他有關,這臣子當得未免也太不安分了。”   朱允炆聽朱元璋語氣不滿,急忙笑道:“皇祖父,這次的事兒可怨不得蕭凡,四皇叔挑釁在先,他帶侍衛闖進蕭凡府裏,不知何事起了衝突,四皇叔的侍衛抽刀先傷了蕭凡,然後四皇叔見事情鬧大不好收拾,於是才自傷一刀以賠罪。”   原本朱允炆想把常寧郡主的事情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忽然想到常寧與四皇叔的種種恩怨,若此時告訴了皇祖父,常寧執意不肯歸祖,事情鬧僵了反而不美,於是朱允炆忍住沒提這事。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緩緩道:“燕王先傷了蕭凡?”   “是的,皇祖父。”   “所爲何事?”   “這個……孫兒尚不知。”   朱元璋長長嘆氣:“這個棣兒,太讓人不省心了,原來見他戰功卓著,威震北元,朕甚嘉許,卻沒想到他的性子竟然如此飛揚跋扈,帶着侍衛闖進朝廷大臣的家中,而且居然砍傷大臣……他在北平也是如此作爲麼?”   “……孫兒不知。”   “允炆,以朕的名義擬旨,其一,嚴厲斥責燕王,命他閉門思過,躬身省己。其二,……賜蕭凡黃金百兩,不必細說原因。”   “是。”   隔了一會兒,朱元璋忽又問道:“你皇姐江都郡主與耿璿的婚事,欽天監可擇定了日子?”   朱允炆心中暗歎,道:“擇定了,欽天監監正擇選了兩個日子,一爲下月初七,二爲七月十八,皆是黃道吉日,可行嫁娶之事。”   朱元璋點了點頭,道:“那就定在下月初七吧。”   朱允炆訝異道:“下月初七?可……皇祖父,離下月初七隻有十天了,是不是……太倉促了點?”   朱元璋嘆息着搖頭:“不倉促,就下月初七吧,命禮部尚書張紞和宗人府趕緊準備去吧。”   離七月尚有四個月,近來朱元璋體虛多病,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七月,對這個一向寵愛的長孫女,朱元璋當然希望在他未死之前,能夠親眼見她嫁得一個好歸宿。   朱允炆心頭沉甸甸的,壓着滿腹心事。   十天後皇姐與耿璿成親,可是……她中意的不是蕭侍讀嗎?皇姐嫁給不喜歡的人,她以後還會快樂嗎?   ※※※   “知道當別人的師父多不容易嗎?”太虛捋着鬍子,無限唏噓的感嘆。   蕭凡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別人徒弟也挺不容易的……”   太虛斜眼睨着他,冷哼道:“貧道也是從別人的徒弟過來的,沒覺着當別人的徒弟有什麼不容易的。”   蕭凡嘆氣:“咱們當徒弟的性質不一樣,我敢保證,師父你當徒弟那會兒,你的師父肯定不會那麼缺德,去挖徒弟的銀子,一挖就三千兩啊……”   太虛面帶赧色,然後有些惱羞成怒的咆哮:“不就三千兩銀子嗎?你都朝廷大官兒了,至於這麼沒出息嗎?咳嗽兩聲錢不就來了!小氣勁兒!一點都不大氣,見錢眼開……錯了,何止是見錢眼開呀,你見錢屁眼兒都開了,不,不能叫開,那簡直就是怒放……”   蕭凡擦汗,跟以算卦爲生的師父鬥嘴皮子,貌似不怎麼明智……   “師父……偏題了。”蕭凡趕緊打斷太虛滔滔不絕的數落,可憐兮兮的道。   太虛一楞:“哦?偏題了?剛纔說到哪兒了?”   “您說到當師父不容易,徒兒深以爲然!”   太虛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孺子可教也!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你看看,師父多大的壓力呀!”   太虛蒼老的面容浮上幾分辛酸的意味。目光變得悠遠迷離,而且深沉。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默默無私的將畢生所學教予徒弟,不計報酬,不計辛苦,寒暑不改,風雨無阻,就像……就像那油燈,默默的點燃自己,照亮了別人,燃燒得越快,燈油也消耗得越快,直到油盡燈枯……”   太虛收回深遠的目光,充滿感情的凝望蕭凡:“……你知道師父的含義多麼深刻了吧?”   蕭凡一臉感動的使勁點頭:“知道了,……師父不是盞省油的燈。”   太虛:“……”   ※※※   正與太虛討論該學哪種武功防身時,前院大門傳來喧囂聲。   然後砰的一聲巨響,張管家被人推得一踉蹌,一道纖細的人影閃身而入,飛快的朝院中的蕭凡奔來。   蕭凡眉頭一蹙,心頭怒起。   老子的府宅是怎麼回事?老有人蠻橫無理的闖進來,莫非整個京師都當老子這錦衣衛同知是泥捏的?誰想來欺負就來欺負?   前有朱棣硬闖,現在又有人硬闖,蕭凡在考慮是不是該找個由頭收拾京裏幾個大臣,給自己立立威風。   闖入府裏的人越來越近,蕭凡定睛一看,滿腔怒氣頓時化作無形。   對漂亮的女人,他是不介意人家硬闖的,不但不介意,反而很歡迎。   闖進來的是個姑娘,她穿着水湖綠的宮裝,頭髮盤成小小兩個抓髻,面貌十分俏麗。   姑娘滿臉焦急的跑了幾步,一見院中的蕭凡,頓時露出歡喜的神情,趕緊走到蕭凡面前,朝他襝衽一禮,脆聲道:“婢女墨玉,見過蕭大人。”   蕭凡很茫然的撓了撓頭,道:“……你啥時候見過我啊?”   墨玉:“……”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有美女闖進家裏找自己。這當然是件令人愉悅的事。   蕭凡的臉上很快掛上了和藹的微笑,如沐春風。   “你叫墨玉?”   “是的。”美女的大眼睛眨個不停,神情顯得很焦急。   “你認識我嗎?”   “婢子是江都郡主身邊的侍女……”   蕭凡頓時恍然,心中一緊,莫非郡主逼婚不成,又換個人來……繼續逼婚?   “郡主派你來的?”蕭凡有點笑不出來了。   墨玉使勁點頭:“宮裏傳了旨意,十日之後,下月初七,郡主將下嫁長興侯的兒子耿璿,郡主差婢子來見蕭大人……”   蕭凡心頭一震,腦海中晃過江都郡主那柔靜恬然的俏顏,深情的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己,滿含幽怨和期待。   “郡主……有話帶給我嗎?”   墨玉抬眼,深深的望定蕭凡,道:“郡主只讓婢子將這個消息告之蕭大人,郡主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墨玉螓首低垂,靜靜道:“郡主說,該懂的,蕭大人會懂,若蕭大人仍舊裝作不懂,那就什麼都不必說了。強求無益。”   蕭凡頓時沉默下來。   是啊,蕭凡不是傻子,郡主的意思他怎麼可能不懂?   當女人真好,什麼事都不用想,一股腦兒的扔給男人操心,男人把事情辦了,只能說他是個稱職的男人,男人若裝聾作啞,那他簡直就是個王八蛋,豬狗不如。   可問題是……蕭凡招誰惹誰了?莫名其妙的便背上了這個責任,而且還容不得自己拒絕,一拒絕就是王八蛋,否認都否認不了。   而事情的本質是……他纔是被非禮的人呀!   蕭凡定定的望着墨玉,星目眨了兩下,頓時眼眶泛了紅,誰言男兒不流淚?只緣未到委屈處……   “蕭大人,郡主嫁別人,你是不是很傷心?所以……落淚了?”墨玉好奇的瞧着眼圈微紅的蕭凡,這姑娘一看就很單純,看事情很片面,而且只往美好的方面想。   蕭凡抹了一把眼眶,使勁抽了抽鼻子,道:“我確實是因爲傷心而哭,不過不是爲郡主……”   ……而是爲他自己。   從古至今,當官兒當得這麼坎坷的人,委實不多見了。若將他進入朝堂到現在的經歷竹筒倒豆子般說給別人聽,這得賺來多少同情的眼淚呀。   “蕭大人。郡主的話,婢子帶到了,大人……可有話交婢子帶回去?”墨玉眨着大眼,期待的盯着蕭凡。   蕭凡神色不變,心裏卻陷入了掙扎。他明白墨玉的意思,這是在問他的決定。   江都郡主的意思已經很明白的表達出來了,她希望蕭凡娶她,她不願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看似柔弱恬靜的女子,在面對人生的抉擇時,竟能如此大膽的向他表露心跡,可以肯定,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出這麼重大且出格的舉動。   自己該出面嗎?娶她?怎麼可能?哪怕蕭畫眉不介意,朱元璋難道不介意?他會容許一個臣子破壞他親自給孫女定下的婚事嗎?若自己不顧後果的答應了江都郡主,將會有什麼下場?老朱手下積攢着無數條人命,何妨再多他蕭凡一個?   自己視而不見?可江都郡主那雙幽怨哀傷的美眸總在眼前晃來晃去,令他心神不寧。   蕭凡額頭青筋猛跳,俊朗的臉頰已沁出一層細細的汗水。   美人有意託終身,本是多麼賞心悅目的一件事,古來才子佳人的佳話,流傳百世可爲後人擊節讚歎。但是,這表面光鮮的佳話背後,卻隱藏着多麼兇險的殺身之禍。   如果這個女人是蕭凡真心愛慕的女人,蕭凡爲了她可以不惜一切,他不會容許自己的女人嫁給別人,朱元璋的聖旨也不行!拼了命都要把這事兒給攪和黃了。   可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江都郡主並不是他愛的女人呀!   兩人相識緣於武英殿門前的臨亂一抓,然後基本就沒有別的交集了,既沒聊過人生,也沒談過理想,蕭凡除了覺得她是個美豔動人的美女外,基本沒有別的印象了。   現在爲了一個僅只數面之緣,連朋友都算不上的美女,就要蕭凡拋了身家性命去挑戰朱元璋的皇權威嚴?   蕭凡不是傻子,這一點他做不到。   他身上揹負了太多羈絆,對朱允炆的承諾,對蕭畫眉的責任,甚至對太虛老道的義務……   蕭凡若死了,他們怎麼辦?爲了不辜負郡主的情義,便辜負這麼多人對他的倚賴,這是不成熟的男人才會做的事。   抬起頭,迎向墨玉期待的目光,蕭凡心中頓時做了決定。   “麻煩你回去告訴郡主,她說的話……蕭某沒太明白,不好意思。”   蕭凡終於硬起心腸,拒絕了郡主含蓄的請求。有家室有責任的男人,做事不能不顧後果,行走於朝堂,步步皆是殺機,容不得自己胡鬧和衝動。   墨玉期待的眸子頓時變得黯淡無光。不甘心似的道:“蕭大人,你真的不明白郡主的意思?要不要婢子再說一遍?你仔細聽一下……”   “不必了,再說多少遍我都不明白。”蕭凡再次狠心道。   墨玉大眼盯着他,道:“大人真不明白?”   蕭凡嘆道:“我太笨了,真的不明白……”   墨玉沉默半晌,終於輕聲道:“婢子知道了,這就回去稟告郡主……”   墨玉滿懷失望,黯然離開。   太虛在一旁從頭看到尾,墨玉走後,太虛斜睨着眼看着蕭凡,神情很不屑。   “人家姑娘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你還裝聾作啞,真讓貧道鄙視啊,以後出去別說你是我徒弟,丟不起那人,無情無義的傢伙!”   蕭凡嘆息道:“我若對她有情有義,那就是對你和畫眉無情無義了,千年前的亞聖都無法取捨魚與熊掌,我只是個凡人,更無法選擇了。”   “貧道就想不通,你救她一次怎麼了?人家郡主對你情根深種,不願嫁給別的男人,一個大姑娘都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你一個大男人還畏畏縮縮,連個娘們兒都不如!”   “師父,你是出家人,不知道朝堂深淺,不知道其中的兇險,當今天子的性情想必你也清楚,我若貿然衝動,恐怕不但會連累你和畫眉,而且郡主的下場也極爲不妙,此事若鬧得滿城風雨,郡主將來如何在夫家抬得起頭?”   太虛不由語塞。悻悻哼道:“……貧道只知道你命中極貴,而且還會討幾房命格尊貴的老婆,這是天意,正所謂天意不可違,逆天行事必將……”   沒等太虛話說完,蕭凡滿腹心事的推了他一把,強笑道:“老騙子,什麼時候都不忘忽悠我!”   然後蕭凡徑自嘆着氣,回了臥房。   太虛恨恨的捋着鬍鬚,氣得兩眼噴火,咬牙切齒喃喃道:“小王八蛋,不相信道爺,活該你命裏有一劫數……”   ※※※   昭仁宮,江都郡主的寢宮。   墨玉微提着裙裾,急匆匆的進了偏殿。   偏殿的軟榻邊紅羅幔帳,粉香縈繞,青銅的獸頭香爐正焚着一爐檀香。   江都郡主在軟榻邊來回踱步,絕美的俏顏時紅時白,坐立不安的惶恐模樣令人心生憐惜。   “郡主,郡主殿下……”墨玉進了偏殿便急匆匆的喚道。   “呀!墨玉,你回來了!”江都郡主迎上前,一雙焦灼的美眸盯着她,急切道:“你見到……他了嗎?他可有什麼表示?快說!”   墨玉小臉黯淡的搖頭:“郡主,婢子有負郡主之託……”   江都郡主蓮足輕跺,道:“你沒見着他?”   墨玉道:“見是見着了,蕭大人,哼!那個呆子他說,他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江都郡主聞言頓時俏臉變得慘白,雙目無神空洞的望着墨玉,腳下一軟,無力的癱坐在軟榻上。   “他……他終究還是不肯出手救我……”美目一閉,豆大的晶瑩淚珠兒順着絕美悽然的面龐滑下。   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錯嗎?   蕭凡,我一個弱女子都敢往前邁一步,你呢?你爲何不敢?   ※※※   第二天,朱允炆風風火火的來到蕭府。   太孫駕臨,必要的禮數還是要做的。於是蕭府中門大開,蕭凡領着太虛還有下人們恭恭敬敬的迎在大門,見朱允炆走下鑾駕,蕭凡急忙迎上前,還沒來得及施禮,就被朱允炆一把抓住了手,然後急匆匆的拖着蕭凡往內堂走去,一邊走一邊像趕雞攆狗似的對蕭府下人們道:“行了行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別盡整些沒用的玩意兒……”   蕭凡被朱允炆拖得踉踉蹌蹌,不由苦笑道:“殿下今日爲何如此猴急?”   朱允炆不答話,神色焦急的一路急走,到了內堂,蕭凡揮退了下人,堂內只剩他們二人,還有一個無所事事,好奇心旺盛的太虛。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下旨,我皇姐下月初七與耿璿成親,這事兒你知道了吧?”   蕭凡撓頭:“你皇姐成親,幹嘛一個兩個的都跑來告訴我?我又不是耿璿他爹……”   朱允炆俊臉黝黑,氣得直跺腳:“可是……可是皇姐她……哼!你就裝糊塗吧!我就不信你不明白皇姐的情意!”   蕭凡瞧着一臉通紅的朱允炆,慢悠悠的道:“我又不是傻子,當然明白郡主的情意,不過……殿下,你知道的,我是個好男人,而且我已經有了畫眉……”   朱允炆楞楞道:“何謂好男人?”   蕭凡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好男人就是反覆只睡一個姑娘,一睡就是一輩子……”   “這……這是什麼狗屁道理!”朱允炆氣得差點罵娘了,事關皇姐的終身幸福,這可惡的混帳還在這裏氣定神閒的耍嘴皮子,實在可惱之極!   蕭凡嘆氣道:“殿下,令姐對我有情意,這不假,你怎麼不問問我是否對令姐也有情意?”   朱允炆不假思索道:“廢話!你子孫根都被我皇姐抓過了,你怎麼可能對她沒情意?”   蕭凡擦汗:“這……這是什麼狗屁道理?都按你這麼想,全世界的強姦犯豈不是美死了?”   朱允炆語塞,然後他狠狠拂了拂袖子,氣道:“……反正皇姐這事兒你看着辦,她從小便疼我,你忍心見她遺恨終生嗎?”   說完朱允炆氣沖沖的離開了蕭府。   蕭凡看着他的背影,嘆着氣喃喃自語:“……老朱家沒一個講道理的,她從小疼你,我就不能讓她遺恨終生?這是什麼邏輯?”   ※※※   七天過去,離江都郡主成親只有兩天了。   長興侯耿炳文府上已開始張燈結綵,闔府煥然一新,只等着四月初七與郡主成親的大日子到來。   由於朱元璋年歲已高,籌辦郡主婚禮一事便全交由朱允炆全權打理。   東宮偏殿內,朱允炆起身客氣的送走了前來商議郡主大婚之禮各項禮儀事宜的禮部尚書張紞,望着張紞的身影漸漸消失,朱允炆心頭的巨石越壓越重。   離皇姐成親只有兩日了,蕭凡,你還坐得住嗎?莫非你對皇姐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意?   ※※※   郡主大婚的前一天,長興侯府上賓客絡繹不絕,耿炳文領着兒子耿璿站在府門前迎客,父子倆笑得滿面春光。   宮裏尚衣監的宮女們已開始在昭仁宮給江都郡主試穿嫁衣。   江都郡主如同一具沒有了思想靈魂的木偶一般任人擺佈,一雙空洞無神的美眸呆呆的望着銅鏡內失魂落魄的自己。   攏在袖中的纖手緊緊握着一根金簪,簪尖劃破她纖細的手掌,一串殷紅醒目的鮮血悄然濺落在華麗雍貴的嫁衣上。   鶯兒,你說對了,蕭凡……他果真不是我的良人……   罷了,舊緣隨春去,我曾爲自己的命運抗爭過一次,試過了,失敗了,夠了……   ※※※   蕭府內堂。   太虛望着神色焦慮的蕭凡,在內堂來回踱着步,不由幸災樂禍道:“傻了吧?叫你矯情!現在好好一黃花大姑娘要嫁給別人當媳婦兒嘍……”   蕭畫眉小巧的嬌軀從堂後轉了出來,心疼的扯着滿臉胡碴兒的蕭凡,柔聲道:“相公,你該救救她的。”   蕭凡苦笑,若非爲了你們,我老早就出手了,你們怎麼知道這事兒背後隱藏的兇險?若事情敗露,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禍啊!   蕭畫眉抬眼看着蕭凡,道:“相公不必顧忌我們,你只要想一想,當你五十歲六十歲的時候,躺在牀上回憶此生,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出手挽救一箇中意你的女子?會不會後悔讓她飲恨終生?”   蕭凡一楞,俊臉漸漸浮上明悟之色。   是啊,前怕狼後怕虎,我一個大男人莫非還不如一個女人?何必顧忌那麼多?男兒生於世上,當快意恩仇,縱橫馳騁纔是,如此畏畏縮縮,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剛下定了決心,門外張管家來報,江都郡主的貼身侍女墨玉再次求見。   墨玉這回並沒與蕭凡多說一個字,只是將一封帶着斑斑淚痕的紙箋遞給蕭凡。   紙箋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詩:“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這是一句絕別詩!   蕭凡拿着紙箋,長長嘆息,久久不語。   太虛湊過來一看,不由嘿嘿笑道:“這郡主倒是真有才情,明日她可不是要入侯門嗎?蕭郎……嘿嘿,可不就成路人了嗎?”   蕭凡唰的一下將紙箋揉成一團,然後對墨玉道:“轉告你家郡主,我可以讓她暫時不用嫁給耿璿。”   墨玉聞言猛然抬頭,失望黯然的神色頓時化作不敢置信,大大的眼中閃爍着驚喜的光芒。   “真……真的?”   “真的。”蕭凡肯定的點頭。   ……   墨玉滿懷欣喜的走了,蕭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大聲道:“來人!速去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請曹千戶來見!”   太虛和畫眉臉上也洋溢出喜悅的笑容,太虛狠狠一巴掌拍在蕭凡肩上,笑道:“我就說你小子肯定像個男人,該擔當的,絕不會推諉!不錯,哈哈!”   蕭凡苦笑道:“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得最不冷靜的一件事了,這可是拎着腦袋玩命呀……”   太虛拼命爲他鼓勁兒:“男人就該有男人的霸氣和鋒芒,不管做什麼事,一旦下定決心,就把它乾脆利落的辦踏實了!大不了一死而已,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蕭凡佩服得五體投地:“師父不愧是出家人,果然超凡脫俗,徒弟以前怎麼沒看出你是如此無懼無畏的勇士?”   太虛急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說大不了一死,指的是你,貧道不會死。”   蕭凡不樂意了:“這事兒若辦砸了,你憑什麼不會死?”   太虛滿臉得意的笑道:“事若不成,你被殺頭,貧道撒丫子跑得遠遠的就是……”   說着太虛很炫耀的朝蕭凡擠擠眼:“……貧道會輕功呀,傻子纔等着挨刀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六章 婚事泡湯   對蕭凡來說,讓不讓江都郡主和耿璿順利成親,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蕭凡怕的是朱元璋的反應,一旦拋開朱元璋不理會,他隨便出個點子就可以把江都郡主和耿璿的婚事攪和黃了。   蕭凡現在不得不承認,有時候自己確實不怎麼像正人君子。   不過他對墨玉說的話還是有了幾分保留。   他說“暫時不讓江都郡主嫁給耿璿”,但並沒許諾自己娶郡主,因爲他實在沒有把握能令朱元璋改變主意。   蕭凡左思右想,他能爲郡主做的,只有這一點了。   兩柱香時辰過去,曹毅急匆匆的進了蕭府大門。   “大人,聽說你找我?”曹毅大步跨進內堂,還沒坐下便急吼吼的問道。   蕭凡手一抬,然後看了太虛一眼,道:“走,咱們三人找個空曠無人的地方說話。”   空曠無人的地方當然是蕭府前院的小桃林,這裏不但清靜,而且方圓十餘丈的風吹草動看得清清楚楚。   這件事情太過重大,蕭凡不得不小心,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甚至連錦衣衛的人都不能調動,誰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朱元璋的密探?   所以蕭凡覺得,此事只能找最信任的人去辦。曹毅和太虛是最好的人選,他們有功夫在身,而且絕不會泄露半句,真正可以算是天衣無縫。   扭頭四顧一番,確定周圍沒有外人後,蕭凡壓低了聲音,面色凝重道:“曹大哥,有件事情小弟想麻煩師父和你幫忙。”   曹毅眉尖一挑,道:“蕭老弟儘管開口,曹某絕不推辭。”   蕭凡盯着曹毅,道:“曹大哥,先告訴你,這件事是掉腦袋的事,你願不願意幹?”   曹毅哈哈大笑,豪邁道:“老子生平戰場廝殺無數次,哪一次不是差點掉腦袋?有什麼稀奇的!”   蕭凡感動的一笑,動情道:“曹大哥,兄弟這裏不言謝了,若然事敗,是兄弟我連累了你,我用自己的命賠給你便是。”   太虛在一旁被二人的兄弟情深感動得眼眶泛了紅,不停的舉袖拭淚。   曹毅看了太虛一眼,笑道:“你師父如此高齡都不怕死,曹某怕個鳥!若然事敗,咱們爺仨一起上路便是,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蕭凡急忙阻止道:“曹大哥別太熱血了,我師父他是貓哭耗子。你可以完全將他忽略不計,若是事情敗露,他一準兒溜得比兔子還快……上路的只有咱哥倆。”   曹毅:“……”   太虛老臉漸漸漲紅:“……”   沉默半晌,曹毅咂摸咂摸嘴,道:“咱倆就咱倆吧,總算能得個白髮人送黑髮人……”   “曹大哥,白髮人那時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太虛被埋汰得老臉愈發羞紅,趕緊乾咳道:“你們可以樂觀一點,貧道掐指算過,此事必然無驚無險,風平浪靜,誰也甭送誰……”   曹毅問道:“蕭老弟,說了半天,你還沒說要曹某做什麼呢。”   蕭凡低聲道:“明日江都郡主與耿璿成親,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樁婚事攪和黃了。”   曹毅喫了一驚:“啊?那可是天子親自賜婚呀……”   蕭凡點頭道:“所以我說,這是一件掉腦袋的事兒。”   曹毅想了想,臉上頓時露出了悟之色:“你與江都郡主有私情?”   “沒有!”蕭凡斷然否認。   “耿璿得罪過你?”   “更沒有,我連見都沒見過他。”   曹毅大惑不解道:“那我就不懂了,一沒怨二沒仇的,你攪和人家婚事幹嘛?”   “江都郡主不願嫁給他。”   “所以?”   “錦衣衛都是活雷鋒!”   “瞭然。”   ※※※   “郡主。郡主——”   墨玉滿頭香汗的跑進了昭仁宮。   偏殿的銅鏡前,江都郡主像一尊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木偶,呆呆的望着鏡中的自己。   紅燭,鳳冠,霞帔,銅鏡中模糊映出一道木然如泥鑄般的倩影,喜慶的裝扮下,包裹着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當一個女人抗爭過後,卻不得不服從命運的安排時,她的心已經死了,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愛過,恨過,生命如曇花般,瞬間綻放出最美的光華,隨即便凋謝枯萎,對她來說,嫁誰,從誰已不重要,她的心中再也泛不起半絲漣漪,——除了那個讓她曾經愛過,又失望過的男人。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曾經的癡心已成了妄想,絕了也罷。   “郡主,郡主——”墨玉面帶掩飾不住的驚喜之色,一路大呼小叫的跑進了偏殿。   見郡主仍呆呆坐在鏡前毫無反應,墨玉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憐惜的走上前,輕輕搖晃着郡主的香肩。   “郡主,事有轉機。你不要這樣……”   郡主仍無反應,像一尊絕美卻無生氣的木偶,任憑墨玉搖晃。   “郡主!蕭凡說了,他保證不讓你嫁給那個耿璿!你聽到了嗎?郡主!”   江都郡主空洞如死人般的美眸終於有了改變,些許生機回到了眼中,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乾涸多年的枯土。   良久,郡主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悽婉。   “墨玉,你……剛纔說什麼?”   “婢子剛纔去見了蕭凡,他說了,明日保證你絕不會嫁給那個耿璿!”墨玉見郡主的俏臉有了生機,於是急忙重複道。   郡主的美眸中陰雲盡散,漸漸煥發出湛湛光輝,眼波流轉間,顯得那麼的生動靈活,與剛纔的行屍走肉判若兩人。   消失已久的靈魂,終於回到了她的軀體,她——活了。   悄然眨了眨眼,郡主看着銅鏡中紅暈嫣然的俏臉,她漸漸抿起了小嘴兒,大大的眼睛也慢慢彎成了兩道可愛的月牙兒。   “蕭凡……真是這麼說的?”郡主聲音細不可聞,夾雜着少女莫名的羞澀。   “是的。千真萬確!”   郡主俏臉終於綻開了笑顏,如初春的海棠,明豔動人,爲悅己者展現自己最美的一刻。   “墨玉……”郡主輕輕喚道。   “婢子在。”   “爲我梳妝。”   墨玉瞧着滿臉喜悅不可自制的郡主,不由悄悄撇了撇嘴。女人,永遠在迷失了自己的時候最傻,——但也最美。   “郡主,你怎麼相信蕭凡一定會有辦法讓你不嫁耿璿呢?你與耿璿可是天子賜婚,輕易不可變的呀……”   郡主笑顏依舊,美豔中透着一股心甘情願的傻勁兒。   “我就是相信!蕭凡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說出來的話一定會做到。——他是個君子!”   ※※※   “……記住,咱們今晚乾的可是掉腦袋的事兒,千萬別跟人講什麼君子風度,王八蛋才當君子!”   漆黑的夜色下,蕭凡一臉嚴肅的叮囑太虛和曹毅。   曹毅使勁點頭:“你就放心吧,老子這輩子從來就不懂啥叫君子!”   太虛嘿嘿直笑:“在貧道看來,君子就是傻子,貧道可不傻……”   蕭凡看着滿臉暴戾之氣的曹毅,和笑得猥瑣之極的太虛,不由長長嘆了口氣:“咱們三個人當中,也許只有我跟君子最接近了……”   太虛嗤笑:“得了吧你,不帶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啊,還要不要臉了?就數你最蔫兒壞,殺人不見血,陰人的招數一招比一招損,你就積點兒陰德吧你。”   蕭凡陰着臉,沉聲道:“曹大哥,你先幫我把這老傢伙幹掉,太討厭了!”   太虛暴跳如雷。   曹毅攔阻道:“先辦正事!蕭老弟,你說要攪和郡主和耿璿的婚事,具體怎麼攪和?搶親嗎?”   蕭凡搖頭道:“搶親太狗血了,沒新意。”   扭頭望向太虛,蕭凡問道:“師父,你功夫最高,我問你,偷過人嗎?”   “……偷過女人。”   “偷一回男人咋樣?”   “貧道不走旱道……”   “道可道,非常道,一定要偷!這事兒只有你能幹。”   曹毅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把耿璿從耿府裏偷出來?”   蕭凡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色,道:“現在已是二更天,明日天一亮耿府就要準備迎接天子冊封耿璿儀賓的金冊,這個時候耿府上下肯定早已睡了。師父你使輕功飛過耿府的圍牆並不難,躲過耿府內巡夜的侍衛也不難……”   太虛苦着臉道:“可貧道怎麼把耿璿那小子偷出來呢?兩個人的話,貧道的輕功可不好使呀……”   蕭凡笑眯眯的道:“這就要靠師父超凡的智慧和過人的膽識了,什麼方法都可以用,挾持,捆綁,滴蠟,皮鞭,隨便你自由發揮……”   太虛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把他分批次的帶出來,貧道倒有十分的把握……”   蕭凡和曹毅兩眼發直:“何謂把他‘分批次’的帶出來?”   “就是把耿璿那小子剁成一塊兒一塊兒的,貧道多跑幾趟,不就把他帶出來了?”太虛面帶得色道。   蕭凡的臉霎時就黑了,他咬着牙,惡狠狠的扳着太虛的肩,壓低了聲音道:“師父,你一定要玩命兒似的記住,絕對不能把耿璿宰了,必須讓他活着,害得人家成不了親,他已經夠倒黴了,還要他把命給賠了,未免太不厚道。”   太虛一臉苦色的點頭答應了。   蕭凡滿意的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耿府外的圍牆道:“好了,師父你可以行動了,用一種風騷銷魂的姿勢飛進去,然後把耿璿那小子帶出來,去吧!”   太虛一提氣,然後原地一跺腳,乾瘦的身子便騰空而起,黑色的袍袖大張,像一隻滑過天際的大鳥,與黑夜混成一色,悄無聲息的飛進了耿府的圍牆。   曹毅眼看着太虛的身影消失,不由豔羨道:“你師父真是絕世高人,……蕭老弟,你幫我問問他老人家,他還收徒弟嗎?”   話音剛落,只聽得圍牆裏面極輕微的“撲通”,緊接着,傳來太虛一聲“哎呀”痛呼。   蕭凡心一緊,急忙隔着圍牆問道:“師父,你怎麼了?”   “……操!茅坑!”   蕭凡和曹毅擦汗:“……”   “曹大哥,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啊……沒什麼,當我沒說。”   ……   太虛果然不負衆望,半個時辰後,一團黑影從圍牆裏面扔了出來,接着一道身影沖天而起,半空中扭了個身,緩緩張開了袍袖,如一隻神鵰般輕輕落到圍牆外面。   蕭凡迎上前,喜道:“得手了?”   太虛一臉得色的捋着鬍鬚:“貧道出馬,豈有失手之理?貧道可是絕世高手……”   蕭凡和曹毅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師父,剛掉進茅坑的人應該低調一點……”   太虛:“……”   曹毅指着太虛扔出來的黑影道:“道長,這小子就是耿璿?”   “對,貧道在耿府轉悠了兩柱香時辰,才找到他的臥房。”   “你是怎麼把他弄出來的?”   太虛難掩得意的笑道:“很簡單,貧道制住他以後用刀抵着他的脖子,問了他一句話,你是想捱揍還是想挨刀?這小子是個聰明人,立馬就說捱揍,所以我把他打昏後帶了出來。”   蕭凡同情的瞧着昏迷不醒的耿璿,擦汗道:“苦了他了,真是個艱難的選擇。”   蕭凡彎腰將耿璿的腦袋撥拉了一下,藉着月色,見耿璿雙目緊閉,面色俊朗而且白皙,可以說是個帥哥,其帥氣的程度不亞蕭凡。   蕭凡眉頭皺了皺,帥哥最不喜歡看到什麼?——另一個帥哥。   長長嘆了口氣,蕭凡喃喃道:“……真想往他臉上潑點兒硫酸啊。”   曹毅道:“蕭老弟,人弄出來了,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蕭凡沉聲道:“悶麻他!”   曹毅愕然道:“何謂‘悶麻’?”   蕭凡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就是給他腦袋套上麻袋,然後敲他悶棍,簡稱‘悶麻’……”   曹毅恍然:“你這麼一說,我就瞭然了……”   ……   於是,漆黑的夜色下,長興侯耿府的圍牆外,三人對耿璿進行慘無人道的悶麻。   待到氣喘吁吁的三人停手時,可憐的耿璿醒過來又昏過去好幾次了。   蕭凡湊上前仔細看了看耿璿的傷勢,然後對自己的傑作滿意的點頭。   “這傷估計夠他在牀上躺三五個月了……”曹毅一副法醫的權威口氣道。   蕭凡笑道:“這就夠了,至少他明天絕對與江都郡主成不了親,婚事算是被咱們攪和黃了。”   扭頭望着太虛,蕭凡道:“師父,得再麻煩你一趟,把這小子送回去。”   太虛仰頭望天,若有所思道:“貧道有一個疑問,藏在心裏很久了,不吐不快。”   “那就吐吧,抓緊時間。”   太虛緩緩掃視二人,沉聲道:“既然咱們今晚的目的就是要把耿璿這小子揍一頓,爲何不乾脆讓貧道在他臥房裏揍他?還非得把他弄出來,揍完了又讓貧道送回去,這……”   蕭凡和曹毅面面相覷。   沉默良久……   “曹大哥,師父說的好象很有道理……”   “……對。”   ※※※   第二天一早,昭仁宮裏一派忙碌。   各種婚嫁的禮盒在宮外的平地上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皇家嫁女,其氣派當然比平民家宏大許多,天還沒亮,送親的儀仗妝奩便已等候在承天門外,禮部的官員們滿頭大汗的在承天門外仔細清點馬車儀仗人數,以及郡主出嫁的嫁妝。   昭仁宮裏,侍女們也滿身香汗的穿梭不停,忙着爲郡主梳妝換衣,對鏡貼黃,喜氣洋洋的氣氛下,卻充斥着一股莫名的詭異。   江都郡主老老實實坐在鏡子前,任憑侍女們擺弄,攏在袖中的纖手卻攥得緊緊的,指節因用力過甚而泛了白。   儀仗馬上就要啓程,禮部尚書張紞已捧了聖旨先行去了耿府,宣讀皇帝的賜婚聖旨,並頒給耿璿儀賓金冊,金冊頒下,她的命運便從此定下,再也無法改變了,蕭凡……爲何還沒有消息?   墨玉站在郡主身後來回踱步,不時跑到殿門外踮起小腳張望一番,神情顯得很焦急。   時間慢慢過去,宮外仍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郡主的俏臉漸漸發白,湛湛發光的美眸也愈發變得黯淡。   蕭凡……會騙我嗎?或者說,他根本想不出辦法阻止我嫁耿璿?   郡主提着一顆芳心,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肯定的告訴自己,不會的,蕭凡是信人,他是君子,說出來的話肯定會做到!   一股信念支撐着她,直到午門上方的五鳳樓傳來一聲悠揚的鐘聲,接着有宦官在宮外尖聲唱喝道:“吉時到——儀仗準備啓程!”   郡主俏臉愈發蒼白,顫抖的嬌軀不由輕輕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卻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墨玉扶主。   “郡主!等等,再等等,會有好消息的!”墨玉搖着郡主的肩,焦急的勸慰道。   “墨玉……我,我相信他!一直相信他!”郡主流着淚,嚶嚶默泣。   “郡主,堅持一下,婢子再出去看看……”   正說着,忽然一名宦官倒拎着拂塵,匆匆忙忙跑進了殿內,他神情惶恐,滿頭大汗,見到郡主後急忙跪下,顫聲道:“稟郡主,長興侯耿府,有……有了一點……變故……”   默默流淚的郡主動作一頓,接着滿面驚喜的盯着宦官。   墨玉更是喜出望外,急聲催促道:“耿府出了什麼變故?快說,快說!”   宦官戰戰兢兢道:“郡主的儀賓,長興侯的兒子耿璿,……受了重傷,恐怕,恐怕郡主的婚事暫時辦不了了,郡主息怒,息怒……”   郡主兩眼一亮:“受了重傷?”   “回郡主,今早耿府準備迎接聖旨,卻滿府都找不到耿璿,後來,後來長興侯耿炳文發了脾氣,命闔府下人全府搜尋,終於……終於在一處茅房內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耿璿,那耿璿全身傷痕累累,手斷腿折,郡主殿下與他的婚事,恐怕……今日是不可能辦了……”   “太好了!”墨玉歡欣跳躍,接着發現失言,急忙捂嘴不語,眉眼間卻滿是欣喜的笑。   “怎麼會這樣?簡直太……”郡主剛待歡呼,垂瞼卻見宦官一臉古怪的看着自己,郡主一驚,俏臉馬上化喜爲悲,悽然落淚道:“……簡直太不幸了!嗚嗚……”   “對!太不幸了!”墨玉喜滋滋的附和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七章 奸臣開會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與朱允炆和諸大臣勳爵們歡聚滿堂。昨晚幹完了壞事兒,此刻卻一身鮮亮官服,如同沒事人兒似的蕭凡也在衆人之中,羣臣齊賀朱元璋風光嫁孫女,正是對大臣們的一種恩澤德被等等,一時間馬屁如潮,拍得朱元璋捋着鬍鬚哈哈大笑,原本嚴肅凌厲的眼中此刻充滿了愉悅。   人生喜事,莫過於親眼見着兒孫成家,娶的娶,嫁的嫁,朱家子嗣綿延萬年,如此,上對得起國家社稷,下對得起朱家先祖。   “諸卿,今日朕之長孫女下嫁長興侯之子,此乃你我君臣共同的喜事,少時諸卿可至長興侯府上痛飲一番,朕亦將親往,呵呵,君臣同樂。可爲千古佳話……”   朱元璋正說得高興,忽然一名宦官慌慌張張跑進殿,然後在龍案前撲通跪下,顫聲道:“陛下,長興侯之子耿璿昨晚在府裏遇襲,被人打成重傷,無法成婚……”   朱元璋呆呆的坐了一會兒,老半天沒反應過來,“耿……耿璿?”   宦官垂頭應道:“是的,陛下,長興侯之子耿璿,也就是江都郡主殿下的儀賓,耿璿。”   羣臣聞言嗡的一聲,炸開了鍋,紛紛面帶驚愕的瞧着跪在地上的宦官,蕭凡表現得比所有人更驚愕。   這下朱元璋終於回過味兒來了,砰的一聲,拍案而起。   “耿璿被人打了?誰?誰幹的?”朱元璋龍顏大怒。   宦官伏在地上嚇得直哆嗦,顫聲道:“奴婢不知……”   一旁的朱允炆聽到這個消息也很喫驚,皇姐不想嫁給耿璿,耿璿成婚的前一天就被人打成重傷,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朱允炆第一個反應便是立馬抬眼望向蕭凡,卻見蕭凡站在羣臣當中一臉驚愕,隨即驚愕的表情漸漸變成了憤慨,惱怒,隱隱還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凜然正氣……   朱允炆狐疑的打量了他半晌,越來越不敢肯定這事兒到底跟蕭凡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關係,這傢伙演得未免也太逼真了……   朱允炆觀察蕭凡的這會兒,朱元璋發飆了。   “天子腳下,堂堂侯府竟被歹徒潛入,還把長興侯之子打成重傷,哼!應天府,五軍都督府,還有錦衣衛!你們都是飯桶嗎?”   羣臣一驚,急忙一齊跪下道:“臣等有罪。”   原本一團和氣,喜氣洋洋的大殿,頓時如同被一股陰風拂過,祥和盡去,陰雲頓生。   靜謐的大殿內,一道非常突兀的聲音響起。   “太過分了!簡直是喪心病狂!簡直是令人髮指!這等窮兇極惡之歹徒,該殺!該剮!”   衆人愕然,一齊扭頭望去,卻見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蕭凡一臉怒容,正義凜然的站在殿中,神情悲憤的振臂高呼。   官場上正確的做法就是,君之所喜,亦臣之所喜。君之所怒,亦臣之所怒。   蕭凡雖然沒拍一句馬屁,可他的態度表得很及時,力度也很到位,朱元璋望向蕭凡時,神情明顯和緩了許多。   這下不論是否蕭凡奸黨這一派的,也不得不伏下身去,異口同聲道:“臣等附議蕭大人所言。”   蕭凡跪地而拜,凜然道:“陛下,京師皇城重地,出了這等惡劣事件,實在令人憤慨,臣請陛下嚴旨徹查,以正我大明法紀!”   “臣等附議——”   朱元璋氣憤之中略感奇怪,今天這蕭凡是怎麼了?平日紮在大臣的人堆兒裏死不吭聲,今日耿璿被人打傷,他跳出來比誰都快,叫囂得比誰都兇,這人平時……不太像嫉惡如仇的人呀。   朱元璋問宦官道:“耿璿傷勢如何?”   “陛下,行兇者非常歹毒,耿璿手斷腳折,滿身傷痕,郎中看過之後,斷言最少要靜養三五個月才能下地……”   朱元璋倒抽一口涼氣:“這麼狠?兇手與耿璿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簡直無法無天了!”   正說着,殿外又有宦官跪奏道:“稟陛下,長興侯耿炳文於午門外長跪不起,哭求陛下爲他做主,嚴懲傷子兇手。”   朱元璋呻吟般拍了拍額頭,嘆着氣道:“傳旨。江都郡主與耿璿的婚事暫緩,賞長興侯耿炳文黃金百兩,布帛三百匹,以示慰藉。蕭凡。”   蕭凡趕緊一個箭步跨出來,跪拜道:“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惡狠狠的道:“命錦衣衛緹騎四出,給朕把這個天殺的傷人兇手查出來!不論是什麼人,背後受何人指使,一律拿入詔獄,狠狠嚴辦!朕要剮他一千刀,一萬刀!”   “臣……遵旨!”   朱元璋下完令,然後怒哼一聲,朝宦官道:“擺駕午門,朕親自安撫長興侯,唉!”   長長嘆了口氣,朱元璋拂了拂袖子,怒氣衝衝的往外走去。   羣臣也跟在朱元璋身後,魚貫而出,簇擁着朱元璋往午門而去。   蕭凡跪在殿中,望着朱元璋漸漸遠去,猶自大聲表着忠心:“臣一定會抓到兇手,爲長興侯報仇,爲陛下消氣,爲大明正法,爲……”   “蕭侍讀,蕭侍讀……呵呵,過了,過了啊。”朱允炆站在蕭凡身後,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的道。   蕭凡愕然回頭,“什麼過了?”   “你的演技,過了。”朱允炆笑得像一隻奸詐的小狐狸,黑亮的眸子裏有一種了悟的意味。   “殿下在說什麼?臣……聽不懂。”蕭凡眨着眼裝糊塗。   朱允炆悠悠道:“君豈不知‘過猶不及’乎?”   “臣只知道過油肉,不懂什麼叫過猶不及……”   朱允炆不滿的推了他一下,氣道:“裝!你接着裝!前些日子去你家裏求你。你還推三阻四的瞎矯情,沒想到你居然一聲不吭的把耿璿給辦了,說!……這麼好玩的事兒爲何不叫上我?”   蕭凡渾身一激靈,急忙道:“殿下,臣……冤枉啊——”   “再裝就沒意思了啊,你若還不承認,我滿大街嚷嚷去……”   蕭凡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氣道:“你想害死我啊?這事兒能亂說嗎?沒見剛纔陛下發那麼火兒……”   朱允炆被捂着嘴,眼睛裏卻滿是笑意。   “這事兒真是你乾的?”朱允炆一臉興奮的問道。   蕭凡垂頭喪氣道:“你都看出來了,我能否認嗎?”   “那你剛纔還裝得那麼大義凜然,叫囂着什麼嚴懲兇手的樣子……”   蕭凡嘆氣道:“那還不是沒辦法,老紮在人堆裏不出聲兒,別人還以爲是我乾的呢……”   “什麼叫‘以爲’是你乾的?根本就是你乾的!”朱允炆很不恥的撇嘴。   “那就更得裝了……殿下啊,其實我也苦啊,你說我好好一偶像派,非得表現出演技派的實力,我招誰惹誰了?還不都是爲了你皇姐,被她非禮了還不算,回頭我這個受害人還得爲她收拾爛攤子,我……我其實比誰都冤……”   蕭凡說着說着,眼眶便忍不住泛紅了。   朱允炆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喟然道:“蕭侍讀,你好象真的挺冤……”   “什麼好象!根本就是!”   朱允炆噗嗤一笑,接着擔憂道:“可是……你光揍耿璿一頓也解決不了大問題呀,若是三五個月後,他的傷勢好了,不還得跟我皇姐成親?那時怎麼辦?”   蕭凡抽着鼻子,頭也不抬的道:“太簡單了,再揍他一頓就是了……”   朱允炆傻眼望着蕭凡,半晌才點點頭,一本正經道:“我發現……其實你不算最冤的,耿璿比你冤多了……”   “好象確實是……”蕭凡若有所思。   “什麼好象!根本就是!”   拍了拍蕭凡的肩,朱允炆笑道:“下次有這麼好玩的事兒,一定要先通知我,你一個人高興了,我還沒痛快呢。”   蕭凡翻了翻白眼兒,沒搭理他。   未來的大明皇帝。平日裏子曰詩云不亦樂乎,骨子裏怎麼這麼暴力?多好的一太孫殿下呀,墮落了!將來若變成了一代暴君,誰的責任?——黃子澄,當然是他的責任!   ※※※   回到家的蕭凡受到了蕭畫眉英雄式的接待,蕭凡明顯能看出畫眉眼中閃耀的小星星,那種崇拜熱烈的目光令他陶醉,看來救江都郡主出苦海這事兒幹得還算有收穫,至少在畫眉心裏,蕭凡的正義形象再次無限拔高。   當然,一旁的太虛老道猛翻白眼的鄙視神情,被蕭凡自動忽視了。   ——翻個圍牆還掉進茅坑裏,最該被鄙視的人應該是他纔對。   暮春時節,桃林裏落英繽紛,粉紅的花瓣被微風吹拂,徐徐飄落在地上,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花香,有種旖旎的味道,如同初戀般愉悅。   蕭凡坐在桃林中的一張竹長椅上,長椅是兵部尚書茹瑺送的,正宗湘妃竹所制,一個小小的五品錦衣衛同知,能被一位二品尚書送禮,官場上的荒誕事情果真不少。   權力,確實是個好東西,它與品級無關,官場上的來往,無非制與被制的關係,一個尚書品級夠高了,權力夠大了,可在錦衣衛的眼中,他什麼也不是。   茹瑺是進過錦衣衛詔獄的,若非朱元璋的暗示和蕭凡的放水,恐怕這輩子已經走到頭了,不但是他,連他全家都走到頭了,進了錦衣衛詔獄還能活着出來,委實是個異數,茹瑺深知錦衣衛的厲害和恐怖,所以對蕭凡也抱着一顆感恩戴德的心,——當然,最主要是懼怕。   蕭凡將頭靠在長椅上,慢慢的閉上眼,如同置身於權力的搖籃中,有時候比戰場更慘烈,有時候又比女人的懷抱更柔軟,難怪那麼多人窮畢生之力都在爲官位前程奔波,權力這東西,確實值得人奔波。   眼睛閉上了,蕭凡的腦子卻仍在飛速運轉。   朱元璋命他緝拿打傷耿璿的兇手,這兇手怎麼抓呢?蕭凡爲難了,剛纔在武英殿演了一出賊喊捉賊,喊是喊了,總得交個人上去給老朱交差呀,老朱雖老,可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其實最接近真理的做法,就是蕭凡親自跑進錦衣衛衙門自首,然後被一衆錦衣衛同僚送進詔獄裏待着,真兇蕭凡伏法,耿家終報大仇,歷史的車輪繼續滾滾向前……   蕭凡腦子沒病,當然不會考慮這麼做,真理有時候公諸於衆時是很不討人喜歡的,還是虛假點的好,一團和氣,皆大歡喜。   或者……把太虛交上去?   老傢伙活了一百多歲,肯定還沒進過錦衣衛的詔獄,人生在世,什麼都要體驗一下才是,否則將來死的時候留下遺憾,那多不好,嗯,就怕他進了詔獄把同夥也供出來,那就不美了,還是算了吧。   胡思亂想了好一陣,蕭凡想得有點頭疼,拍了拍竹椅的扶手,站起身來一咬牙,乾脆叫幾個人來商量吧,看看滿朝文武誰最討厭,誰就是毆打耿璿的幕後指使,至於證據……錦衣衛同知說要有證據,那就有證據,沒有也得有。   “來人,拿我的名帖去請幾個人來府上……開會!”   ※※※   蕭凡請的都是朝中對他比較友善的大臣,嗯,老熟人了,大家還有一個一聽就懂的統稱,——“奸黨”。   來得最快的是翰林學士解縉,這傢伙對蕭凡可謂又愛又恨,感覺很複雜,按理說被蕭凡揍過N次的人,要麼揣把刀子跟他拼了,要麼跑得遠遠的,惹不起躲得起,可解縉的表現卻充分說明了儒家胸懷的博大和包容,他怕蕭凡,卻不介意與蕭凡接近,每次蕭凡但有所召,他一定會飛快出現,然後一臉懼怕又使勁擠出討好笑容的樣子,像笑更像哭,看得蕭凡很糾結。   不過蕭凡對解縉的表現還是很滿意,他覺得解學士很有成爲小受受的潛質,估計他與老婆房事時也是那種喜歡被滴蠟,被抽鞭子的角色,他在蕭凡面前表現得很乖巧,很柔順,蕭凡對他的評價是:態度很好,立場不堅定。   擱了前世八年抗戰那會兒,解學士絕對是漢奸隊伍裏的急先鋒。   接着登門的是兵部尚書茹瑺,兵部左侍郎齊泰,還有戶部尚書鬱新,以及戶部的幾位官員。   前後來了七八位朝中同僚,蕭凡高興極了,他想不到自己的面子這麼大,下名帖給他們原本也只是個試探,沒料到他們一個不落的都來了。   這倒是蕭凡低估了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勢力,雖然他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論品階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他官大,可蕭凡的位置,以及他在朝中的地位實在太特殊了,錦衣衛是皇帝直屬的私人機構,對大臣生殺予奪的大權先不提,單就蕭凡深受朱元璋信任,併兼任東宮侍讀,與太孫殿下交情莫逆,這層關係便足夠令所有大臣對他敬畏有加。   從古至今,能夠同時得到兩代帝王欣賞的大臣,簡直鳳毛麟角,這樣的人註定會一飛沖天的,將來洪武皇帝西去,新皇登基,可以預見蕭凡掌握的權力也會愈大,這樣極具漲停資質的潛力股,誰不得趁早巴結?   這也是當日與黃子澄等清流朝爭之時,這幾位大臣敢與清流作對,公然力挺蕭凡的原因了。混在朝堂的人都不是傻子,他們也早就看出了朱元璋對清流大臣的不滿,跟着清流派繼續廝混下去,前程必然一片黯淡。   蕭府前院左側的花廳內,早已擺上了一座上好的宴席,衆人歡聚一堂,客氣的寒暄着。   爲什麼請他們來?蕭凡自然有打算,既然大家都已打上了“奸黨”的烙記,當然得互相聯絡一下感情,所謂“黨”字,一個人當然成不了黨,大家羣策羣力結成一派,纔會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蕭凡面帶微笑走進花廳時,衆臣急忙起身向蕭凡拱手致意,每個人臉上洋溢着如沐春風般的笑容,不論這笑容是真是假,至少說明蕭凡有這個面子和實力,讓他們不得不笑。   客氣的與奸黨們寒暄客套了一會兒,蕭凡半推半就的坐在了宴席的主位,兵部尚書茹瑺和戶部尚書鬱新忝陪側座。   蕭凡態度很謙恭,執壺給每個人斟滿了酒,然後環敬一週,說了幾句歡迎光臨之類的客氣話,賓主盡歡,宴席的氣氛頓時變得愈發祥和歡騰。   又是一番繁瑣的客套下來,衆人不知不覺停了筷,然後眼巴巴的瞧着蕭凡。   他們當然不會認爲這位蕭大人閒着沒事把他們叫過來,扯幾句淡喝幾杯酒就走人,官場上的人,說每一句話,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不可能無的放矢,於是大家都停下來,等着蕭凡進入正題。   蕭凡也停了杯,緩緩環視一週,清咳兩聲,然後開始說開場白。   “春光明媚……”   “啊,不錯不錯,春光確實宜人明媚,蕭大人好見地。”衆臣紛紛附和。   蕭凡沒理他們,接着道:“……奸臣開會。”   衆臣傻眼:“……”   這下沒一個人敢搭腔了。   什麼叫“奸臣開會”?有這麼朝自己腦袋上扣屎盆子的人嗎?   蕭凡見氣氛徒然變得低迷,急忙展顏笑道:“……各位別介意,下官只是純粹追求押韻……”   衆臣:“……”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八章 烏合之衆   忠與奸是對立的。忠臣的反義詞就是奸臣。   奸臣代表着什麼?   貪婪,狡詐,擅權,謀利,陷害忠良,禍亂朝綱……   這些都是貶義詞。   可以肯定的是,沒有誰願意當奸臣,哪怕他的本質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臣,他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奸臣,相反,歷史上越是奸臣,越要拼了老命的標榜叫囂自己是忠臣,誰敢說他不是忠臣他就弄死誰,騙別人也好,騙自己也好,總之沒有誰會主動給自己扣一頂“奸臣”的帽子,那太不講究了。   不過蕭凡是個例外。   他並不介意別人說他是奸臣或忠臣,他對忠與奸的概念很模糊,別人誇他是忠臣,他不會沾沾自喜;別人指着鼻子罵他是奸臣,他也不會太生氣。   忠與奸只是掛在別人嘴上的兩個字眼兒而已,與自己何干?世界這麼複雜,所有的人能簡單以“忠奸”二字全部概括嗎?正如這世上的好人與壞人,難道全天下的人只有這兩類?   比如有人在大街上扶一位老奶奶過馬路,好人吧?絕對的活雷鋒吧?可若是被扶的那位老奶奶根本就沒打算過馬路,好心人非得跟綁票似的把老奶奶挾持過去,你能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就是好人,只有那位老奶奶心裏跟明鏡似的,孫子哎,下回別讓我碰上你,不然非把我兒子叫過來揍死你不可。——黃子澄其實就是這類人,說他好心辦了壞事吧,還是有點粉飾他了,頂多給他一個“禍國殃民的忠臣”的評語,算是很貼切了。   再比如,又有一個好心人扶老奶奶過馬路,碰巧這位老奶奶是真打算過馬路,於是好心人熱情大方的將老人家恭恭敬敬的扶了過去,臨走還跟老奶奶禮貌的說聲再見。   這是好人吧?可若是這位好心人道別老奶奶後,拐個彎兒便在路邊狠狠吐了一口濃稠的痰,黃黃的粘粘的,一看讓人噁心半年的那種,你能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蕭凡大概屬於這一類了。大節忠義基本沒問題,但在小節方面做得讓人噁心,比壞蛋更令人髮指。這一類人……很不好給他下定義,連蕭凡自己都無法評價自己。說得好聽點兒,這叫有爭議性,厲害的人才有這類待遇。   不過,蕭凡不介意奸臣或忠臣的稱呼,並不代表在座的其他大臣不介意。   大臣們十年寒窗,辛苦考取功名,進了朝堂,好不容易爬到這麼個高位,誰不愛惜羽毛?誰願給自己腦袋上扣奸臣帽子?你總不能拿“奸臣”這倆字當謙稱吧?   就在衆人神情複雜,欲駁未駁之時,宴席中坐在鬱新左側的解縉解大學士畏畏縮縮舉起了手。   蕭凡是個很隨和的人,於是急忙道:“解學士有話要說?儘管說吧,在座的都是德高望重的朝堂砥柱,我也向來崇尚以德服人……”   解縉隱祕的翻了個白眼兒,——以德服不了人你就揍人是吧?   “我……我不是奸臣……”解縉弱弱地道。   在座的大臣們紛紛贊同的點頭。   “就是,我們明明是志同道合的忠臣,怎麼到你蕭大人嘴裏就成了奸臣開會了?”   “是啊,我們輔明主,匡社稷,對陛下對朝廷忠心不二,哪裏是奸臣?明明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   “……”   蕭凡嘆了口氣,果然。奸臣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是奸臣,意識形態都不能統一,看來這奸黨很難上下一心抱成團啊。   “各位大人,我說咱們是奸臣,這話原本不是我說的,是春坊講讀官黃子澄說的……”蕭凡不假思索的把黑鍋往黃子澄頭上一扔。   花廳的大臣們這下算是找到了共同點,頓時變得羣情激憤,同仇敵愾了。   “呸!黃子澄那老東西,道貌岸然的迂腐之輩,一天到晚標榜自己多麼忠義,其實他就是個嘴貨!真論起對陛下對朝廷的忠誠,他比得過我們嗎?默默奉獻,一聲不吭的人才最靠得住啊!”   “對對對,言之有理!黃子澄這老貨最不是東西……”   蕭凡趁機火上澆油:“誰說不是呢?可黃大人堅持說咱們是奸臣,禍亂朝綱,而且說朝堂內妖孽橫行,他這不是分明罵咱們是妖孽嗎?太可氣了!”   羣臣聞言怒髮衝冠。   “他纔是妖孽!他全家都妖孽!”   “就是!滿朝堂就他是人,咱們都是妖,他眼中還有陛下嗎?還有朝廷嗎?”   “咱們就算是妖孽,那也是忠於陛下的好妖孽,他黃子澄就算是人,那也是壞人!”   蕭凡使勁點頭,深深贊同道:“說得好!所以說,做妖就像做人一樣,要有一顆仁慈忠誠的心,有了仁慈忠誠的心,咱們就不再是妖……”   羣臣齊問:“那是什麼?”   蕭凡沉穩有力的道:“……是人妖!”   衆人:“……”   ……   衆奸臣的情緒算是調動起來了,儘管蕭凡知道幾句挑撥起不了什麼大的作用,但這是首屆奸臣會議。能達到口徑上的一致對外,蕭凡對這個結果已經很滿意了。   不論是商界還是官場,如果真要與別人同盟,達到守望相助,同進同退的程度,光靠嘴上的拉攏和挑撥是沒有用的,這世上最永恆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利益。   只有共同追求的利益,才能將人與人緊緊的捆綁在一起,想分都分不開。   蕭凡心裏清楚,若想在朝堂內建立屬於自己的黨派和勢力,只有給他們利益,他們纔會真正與自己同心同德,同進同退,這世上光靠交情維持下來的關係,要麼非常的鐵瓷,上刀山下火海不皺眉頭,一如蕭凡和曹毅之間的關係,要麼非常的脆弱,脆弱得不堪一擊,一如蕭凡和眼前這幫貨的關係。   所以,只有拿利益綁住他們,才能讓他們必須跟自己綁在同一條船上。一損俱損,誰也別想往外摘。   這些大臣們需要什麼利益?   做官做到這一步,金銀珠寶當然不看在他們眼裏,他們需要的,是官。   當着小官希望升大官,當着大官的需要加爵位,人的慾望總是無窮無盡的,只要他們需要的利益得到滿足,朝堂之上,蕭凡發出的任何聲音,都將被他們當成金科玉律。拼了老命的支持,哪怕與黃子澄那幫清流撓臉抓頭髮打羣架,他們也會義無反顧的一擁而上。   蕭凡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建立自己的勢力?   很簡單,他不想看到朱允炆將來登基之後,朝堂的話語權被黃子澄那幫禍國殃民的清流大臣們所把持,更不希望朱允炆在這幫秀才大臣們的禍害下丟了江山。   如果沒有蕭凡的到來,歷史還會照着原來的軌跡,該坐龍椅的坐龍椅,該被篡位的被篡位。可是現在,蕭凡來了,他絕不會容許歷史再走老路,他要掐着老天爺的脖子,逼着歷史的車輪生生拐個方向,照蕭凡希望的方向走。   穿越者就是這麼蠻橫,什麼理想抱負之類的,那全是扯淡!很簡單的道理,若不改變歷史,他穿越幹嘛來了?想想前世,他趴在路邊,揣着刀子喝着酒,莫名其妙就醉死過去,然後就到了這裏,比被肥羊打劫還窩囊,他辛苦跑這一趟圖什麼?還不是爲了改變歷史,圖個青史留名,——留個罵名也行呀。   罵完了清流,所有人又將目光投向蕭凡,他們知道,蕭凡叫他們來,當然不是爲了讓他們過嘴癮,總得有些實質性的東西要說。   蕭凡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低沉道:“各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如今天子的龍體越來越欠妥,說句大不敬的話,恐怕來日無多了,皇太孫殿下是天子欽定的儲君,將來太孫殿下若登基。焉知黃子澄他們會不會在其中興風作浪?別忘了,咱們在他黃大人的心裏,可都是禍亂朝綱的奸臣,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而太孫殿下素來對黃子澄言聽計從,將來若是黃子澄在新皇面前進讒言,我們的前途恐怕堪憂啊……”   羣臣悚然一驚,蕭凡的話給他們提了個醒兒,大家都只顧着琢磨如何升官,卻沒想到如今天子多病,來日無多,眼看離龍御歸天不遠了,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屆時新皇即位,等待他們的,是升官還是貶職,或者被清洗,那都說不定呢。   蕭凡將衆人表情看在眼裏,繼續道:“……所以,爲了不讓黃子澄那老東西得逞,我們得未雨綢繆呀!”   衆人當中,茹瑺是最擔心被清洗的,因爲他已經被清洗過一次,差點死在錦衣衛詔獄,所謂曾經滄海,當然不想再經一次滄海了。   “蕭大人,敢問如何未雨綢繆?大人可有計較?”茹瑺小心的問道。   蕭凡嘿嘿一笑,道:“很簡單,把黃子澄弄下來就是了,如此迂腐之人把持朝政,咱大明的社稷能安寧嗎?百姓還有好日子過嗎?”   “怎麼把他弄下來?”   蕭凡笑道:“這就需要我們大家的團結了,衆志成城,還怕扳不倒一個黃子澄?各位,如今朝中大部分權力都被清流所掌,清流掌權,對國家並非是好事,一羣書呆子只知道照本宣科,處理朝政只會說什麼子曰詩云,這樣的人掌了權,江山社稷很快會動搖,所以,咱們不能讓他們上位,自以爲忠義之人,實際卻是誤國誤君,若是扳倒了清流,朝中出現大批的權力空缺……”   蕭凡適時住口不語,只是高深一笑,衆人卻聽得兩眼放光,面露貪婪之色,不少人暗暗吞嚥着口水。   蕭凡看在眼裏,心中一陣好笑,他知道,說了那麼多廢話,只有最後一句話,這些大臣才真正聽進去了。   權力,果然是個好東西啊!   蕭凡對衆人的反應視而不見,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團結!只有團結起來,同進同退,朝堂上的清流們才奈何不得我們,你們想想,歷朝歷代的新皇登基,朝堂必會陷入一片混亂,權力的分配與爭奪,百官的封賞與清洗,那將是一場血淋淋的大戰吶!我們若不團結,清流們豈不是有機可趁?各位也不希望將來落得個流放千里,甚至人頭落地的下場吧?你們再想想,吏部,禮部,刑部,工部,還有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太僕寺,還有通政使司,各地方知府知縣等等,這麼多的權力等着你們去充實,此時此刻,我們難道不應該早做準備嗎?”   衆人聽在耳裏,面孔漸漸漲得通紅,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蕭凡慢悠悠的繼續挑撥:“……所以說,各位大人應當理直氣壯的去爭取,要與那些所謂的清流對抗到底!別理他們罵咱們什麼奸臣奸黨的,咱們都挺起胸膛來!什麼狗屁奸臣,混跡朝堂,誰比誰乾淨?”   衆人羣情澎湃,一齊站起身來,漲紅着臉孔齊聲吼道:“蕭大人說的正是!咱們根本就不是奸臣,他們纔是奸臣!”   話音剛落,花廳外,張管家躬身稟道:“老爺,太孫殿下來了……”   剛剛羣情澎湃的奸臣這下炸了鍋,花廳內頓時一陣混亂,轟的一聲,衆人皆大驚失色,像一羣剛在廁所聚會完畢的屎殼郎,抱着腦袋四下找地方躲藏,熙熙攘攘中只聽得有人喊有人叫,還有人撞牆。   “啊!快躲起來,讓太孫殿下看見可不得了,以後沒前途了……”   “咱們這算是私下結黨吧?快!往桌子底下鑽……”   “鞋呢?我鞋踩掉了,誰看見啦?”   “哎呀!桌子底下滿了,這位大人換個地方躲吧……”   “誰把臭腳塞我嘴裏了?趕緊拿開!簡直有辱斯文……”   “……”   狼奔豕突之時,蕭凡穩如泰山,神情悲涼,欲哭無淚。   這幫傢伙,還奸黨呢,簡直是一羣烏合之衆啊……   蕭凡正失望時,卻見解縉坐在他的對面,一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蕭凡兩眼一亮,看不出這小受受關鍵時刻竟能如此淡定,莫非此人平時的懦弱都是裝出來的?其實他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平時把自己隱藏得很深很深,只待時機一到,便展露鋒芒,飛鳥化鳳……   “你怎麼不躲?”蕭凡好奇的問解縉。   解縉無助的望着蕭凡,嘴脣抖索了幾下,語帶哭音道:“……你以爲我不想躲嗎?你這裏沒地方躲了呀,好位置都被他們佔了……”   蕭凡胸中頓時升起一股濁氣……   端起手中的小酒杯,蕭凡指了指杯內,好整以暇道:“……要不你鑽這裏去吧。”   “太小了,鑽不進……”解縉哭喪着臉。   “你這麼渺小,一定鑽得進的。”   解縉眼眶泛紅,舉臂仰天悲呼道:“啊!帶我走吧——”   ……   抬眼看着張管家,蕭凡問道:“太孫殿下呢?”   張管家對屋子裏衆大臣的醜態視而不見,非常淡定的道:“老漢剛纔話還沒說完呢,太孫殿下聽老漢說您在花廳宴客,殿下說他便不打擾了,明日再來,於是太孫殿下門都沒進,徑自走了……”   衆臣立馬從桌子底下,花盆堆裏,還有書櫃後面,以及任何一個不可思議的犄角旮旯裏鑽了出來,一個個神情狼狽,臊眉搭眼……   “其實……咱們根本用不着躲,咱們聚在一起喝個酒,聊個天的,又沒犯王法。”兵部尚書茹瑺捋着鬍子放馬後炮。   衆臣忙不迭附和:“就是就是。”   “咱們是忠臣,忠臣們聚在一起,是爲了討論如何對陛下對朝廷更加忠心不二,不但沒犯王法,簡直應該鼓勵呀,所以咱們根本不必躲,你們看,我就沒躲……”解縉也跟着放馬後炮。   衆人報以鄙視的目光:“……”   “……蕭大人,你這管家太不厚道了,想換換嗎?我介紹個說話不結巴不停頓的給你……”   張管家怒目以對。   蕭凡乾笑:“……”   ※※※   送走了各位大臣,蕭凡獨自坐在花廳裏,陷入了苦惱之中。   原本他對今天的事態發展很滿意的,可是後來的鬧劇卻讓他活吞了蒼蠅似的直犯惡心,奸臣永遠是奸臣,永遠不可能像黃子澄那樣理直氣壯,就跟做賊的最聽不得警笛叫喚的道理是一樣的。大家都缺少了一種很寶貴的東西,——正氣。   跟這幫傢伙混成一派,蕭凡覺得有些悲哀,同時還有更緊迫的危機感,這羣傢伙太不靠譜兒了,要想在朝堂屹立不倒,還得靠自己呀。努力提高個人的實力纔是最重要的,那幫傢伙頂多幫他起鬨架秧子,一旦風向不對,他們肯定溜得比兔子還快。   道德淪喪的世界裏,像他這樣的正人君子該怎麼活呀?   不想了,越想越絕望,找師父學武功去……   左想右想,深思熟慮,其實師父也不怎麼靠譜兒,——這世上簡直沒一個靠譜兒的人。   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做把彈弓,以後保命就指它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二十九章 嚴旨追兇   接下來的幾天,蕭凡沉心靜氣開始了苦練彈弓絕技,爲了達到精益求精的效果,他特意挖了潮溼的泥土,然後將泥土搓成一個個泥丸,放在陽光下曬乾,這便成了彈弓的子彈,曬乾後的泥土結成了硬球兒,射出去後威力奇大,而且泥丸與目標物接觸後發出爆裂聲,並且揚起一陣令人心悸的塵土,打中後不但能讓人筋斷骨折,其煙霧效果還能給人一種極大的視覺衝擊。   令人遺憾的是,蕭凡的彈弓絕技實在上不了檯面,不,上不了檯面還是太誇他了,事實上,他手中的泥丸彈射出去,準頭非常的詭異,神仙都不知道會打向何方,他自己就更不知道了,所以,蕭凡每次練習彈弓的時候,以他爲圓心的數十丈方圓內空無一人,無論人畜蝦蟹,連跳蚤都找不着一隻。   彈弓練到這種境界,委實空前絕後了。   蕭凡自己卻練得不亦樂乎,對蕭府下人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心情視而不見,對他來說,多學一種本事並不壞,老祖宗曾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藝多不壓身。   下午時分,宮裏來了旨意,陛下召見,宣蕭凡進宮。   蕭凡不敢怠慢,急忙穿了官服,往宮門而去。   武英殿內,朱元璋仍舊一臉疲憊的樣子,眼皮耷拉着,靜靜看蕭凡恭敬向他叩拜。   “起來吧。”朱元璋聲音很嘶啞,像一盞即將油盡的孤燈,努力強撐着不讓自己熄滅。儘管他看上去只是一個生機漸逝的老人,可眉宇神態間,卻仍釋放出強大的威嚴,讓蕭凡打從心底裏感到敬畏,眼前的這位老人或許不再年輕,不再健康,但是誰都不能否認,只要他活着,就是一隻絕對不能招惹的雄獅,獅子再老,那也是獅子,百獸在他面前只有匍匐臣服的份。   朱元璋的喘息聲比較急促,喉頭的痰音在嘶嘶作響,他稍微抬了一下眼,同樣也注視着蕭凡。   朱元璋一直看不懂這個年輕人。   二十歲的年紀,行事說話卻謹小慎微,絲毫不見年輕人鋒芒畢露的銳氣,彷彿他那副年輕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顆比百歲老人更滄桑的心。朱元璋一直很想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裏到底藏着多少奇思怪想,在他貌似恭謹的表象下,到底是一副怎樣桀驁不馴,狂放不羈的靈魂。   朱元璋更想知道,這樣的臣子,柔弱的朱允炆將來能牢牢掌握住他嗎?能駕馭好他嗎?   朱允炆曾向他數次進諫藩王之弊,話裏話外無不顯露出對削藩的急迫心情,朱元璋一直未動聲色。   藩王之弊在他心中生了根,朱元璋已漸漸開始重視,不過重視的程度遠遠低於對外臣的戒心。   對他來說,削不削藩是他朱家內部的事情,這件事情固然要解決,卻不必急於一時,它需要一個長久的醞釀,還需要一個行之完美無缺,既不傷害皇子感情,又不動搖江山社稷的計劃,——治大國如烹小鮮,特別是削藩這種震驚天下的巨大舉措,更需小心翼翼,欲速則不達,物極事必反。   或許連蕭凡自己都不知道,朱元璋其實對他的一言一行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在明裏暗裏多次鼓動朱允炆削藩,並且與四皇子朱棣,與黃子澄結怨等等事情,朱元璋看在眼裏,卻從未與任何人提及。   站在帝王的角度,朱元璋最忌諱的就是臣子們私下沆瀣一氣,和睦無隙,這對君權絕對是一種威脅,而蕭凡卻做得很好,朝堂之上到處得罪人,到處與人結怨,生生把自己折騰成一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厭物。   朱元璋太喜歡這樣的臣子了,仇人多的大臣纔是好大臣。蕭凡……絕對是個好大臣。   這也是蕭凡多次胡作非爲,朱元璋仍然容忍甚至偏袒他的主要原因。   眼見蕭凡站起身,神情恭敬的站在龍案前,朱元璋生滿皺紋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微笑。   “蕭愛卿……”   “臣在。”   “長興侯之子耿璿被打成重傷,此案可有進展?”   耿炳文近日進宮多次,每每御前哭訴他兒子的悲慘遭遇,求朱元璋爲他做主,朱元璋不勝其煩,只得召蕭凡進宮詢問。   蕭凡眉梢一跳,神情仍舊沉穩道:“回陛下,此案頗爲棘手,行兇之人趁夜色將耿璿擄出耿府,在耿府圍牆外對其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毆打,其情節之惡劣,手段之兇殘,實在是喪心病狂,令人髮指,臣接旨後不敢怠慢,經過日夜不停的推敲和論斷,終於可以下一個結論……”   朱元璋聽得來了興趣,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目注蕭凡,緩緩道:“什麼結論?”   蕭凡面色不變,氣定神閒道:“……可以肯定,兇手……是個壞人。”   朱元璋臉色漸漸發青:“……”   殿內,君臣二人沉默良久,朱元璋語調蘊涵怒氣,緩緩道:“這就是你的結論?”   蕭凡聽着朱元璋口氣不善,急忙惶恐道:“陛下,此案實在沒有頭緒,臣日夜追查,對長興侯及其子耿璿以往結怨過的人逐一排查,仍然一無所獲,此案……似乎已成了無頭懸案……”   朱元璋冷冷道:“朕不信,天子腳下有人做出如此膽大妄爲的事情,居然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無頭懸案?哼!只怕是你們錦衣衛無能吧?”   蕭凡急忙跪下,顫聲道:“臣……萬死!”   朱元璋滄桑的老臉幾乎颳得下一層寒霜,語氣冰冷道:“沒有頭緒,抓不到兇手,這件事情莫非就此罷手不成?長興侯那裏,朕如何向他交代?”   蕭凡心中嘆氣,真正的兇手這會兒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討論如何緝拿兇手呢……   蕭凡想了想,肅然道:“陛下,雖然破案的難度很大,不過陛下若要給長興侯一個交代,其實還是有辦法的……”   朱元璋的身子頓時又往前微傾,動容道:“哦?如何給長興侯交代?你可有辦法?”   蕭凡沉默了一下,然後目注朱元璋,緩緩道:“……咱們可以佈告全國,措辭嚴厲的譴責兇手這種殘忍的行爲,讓兇手在良心上感到不安,或者……請道士作法,畫圈圈詛咒兇手。”   朱元璋:“……”   武英殿內,君臣之間再一次陷入沉默……   良久良久……   朱元璋忽然和顏悅色道:“蕭凡,你覺不覺得這個法子太兒戲了一點?”   蕭凡想了想,終於點頭嘆息道:“……確實有點兒戲了。”   “砰!”   朱元璋翻臉比翻書還快,蒼老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勃然大怒,狠狠一拍龍案,奮力嘶吼道:“混帳東西!既知是兒戲,你就給朕把兇手找出來!記住,朕要的是兇手!兇手!不是譴責,也不要詛咒!朕要他的命!”   “臣惶恐!臣有罪!”   朱元璋猶自大怒不已,氣喘急促道:“案子發生這麼多天了,爲何一點頭緒都沒有?錦衣衛這麼沒用,朕要你們這些酒囊飯袋有何用?你……你說!你這幾天都在幹什麼?幹什麼?”   “臣……臣在練彈弓……”蕭凡惶恐擦汗,想了想,又急忙補充道:“……爲了保衛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苦練彈弓本領……”   朱元璋:“……”   ……   “滾!快滾!”朱元璋從齒縫裏迸出幾個字,他臉色鐵青的瞪着蕭凡,眼珠子都變紅了,咬牙切齒道:“……蕭凡,朕限你五日之內,把這案子破了,將兇手緝拿,不論死活!否則,朕就把你當作兇手,活活剮了你!你聽到了嗎?”   蕭凡惶然叩拜道:“臣領旨!”   “滾!”   看着蕭凡抱頭鼠竄的逃出武英殿,朱元璋猶自憤憤的狠狠拍了一下龍案。   “簡直是個混帳!”   站在龍案前來回踱了幾步,朱元璋暴怒的情緒漸漸平復,他咂摸咂摸嘴,忽然若有所思。   “……打傷耿璿,又不致其命,還把他扔在耿府的茅房裏,如此陰損而且下作的手法,朕怎麼越想越覺得跟蕭凡的一貫所爲如出一轍呢?”   蕭凡臊眉搭眼,狼狽走出宮門的時候,神情很是憤然。   得饒人處且饒人,老朱何必總嚷嚷着抓兇手?不就揍了耿家那小子嗎?又沒弄死他,只是在牀上躺幾個月而已,能算多大事兒?全國這麼大,有那麼多國事政務要處理,老揪着一件小小的破事不放,還講不講理了?   蕭凡仰頭望天,悲聲長嘆不已。   攤着這麼一位氣量狹小的皇帝,做臣子的太不容易了!   接下來怎麼辦?   查兇手唄!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上哪兒找兇手呢?老朱限他五日內破案,意思就是說,蕭凡必須在五日內找出兇手,換而言之,蕭凡要在五日內找到一隻替罪羊,代他承擔揍傷耿璿的罪名。   這隻羊……很不好找啊。   回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蕭凡叫來了曹毅。   “曹大哥,跟我走一趟。”   “大人去哪?”   “去長興侯府上,咱們要查案,把打傷耿璿的兇手查出來!”蕭凡一臉正義道。   曹毅神色頓時變得古怪無比,同時心中暗暗敬佩。   蕭老弟官運亨通,扶搖直上,一個人的成功總是有一定道理的。就憑蕭凡這演技,這表情,這臉皮……不升官兒簡直沒天理了。   “曹大哥,咱們這是去捉兇手,不是去捉姦,你的表情能不能正常一點?”蕭凡面色不改,若無其事的道。   曹毅左右看了一圈,見四下無人,不由低聲訥訥道:“大人,可是,可是……真正的兇手……”   蕭凡立馬接過他的話頭,凜然道:“沒錯!真正的兇手是要查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所以,咱們必須去長興侯府上查個究竟,看看是誰狗膽包天,居然敢打傷長興侯之子,破壞耿璿與江都郡主的美滿姻緣……”   曹毅目瞪口呆的瞧着蕭凡大義凜然的模樣,心中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得需要多厚的臉皮才發得出如此正義得無恥的聲音?   蕭凡神色肅穆道:“曹大哥,既食君祿,當爲君分憂,陛下嚴旨查辦此案,你我當盡心竭力辦好它,一定要抓住那個打人行兇的兇手,朗朗乾坤,天子腳下,沒王法了還……”   曹毅張了半天嘴,直楞着兩眼,過了半晌,才嘆息道:“實在沒想到大人竟是如此充滿了正義感的人,擱了以前在江浦縣你是陳家女婿時,我若瞭解你的爲人,你肯定來不了京師,更當不了官兒……”   “爲什麼?”   “你肯定被我揍死了。”   長興侯府位於西城,佔地頗廣,朱元璋爲了向天下人表示他並非是殘忍殺戮開國功臣的冷血皇帝,特意賜給長興侯耿炳文一座大宅府,以示聖恩。   只不過天下人都清楚,所謂的開國功臣,被誅殺的,已病死的,如今活下來的也只有耿炳文這麼一位了,這樣的碩果僅存怎麼看都充滿了一股諷刺意味。   當然,長興侯耿炳文心裏更清楚,他之所以能逃過朱元璋的屠刀,是因爲他相對平庸的軍事才能,擅長攻城略地的武將們都被朱元璋尋了個由頭誅殺了,幸好耿炳文在戰場上並非以進攻見長,他只善於防守。   一個軍事上只會防禦的武將,是不會對統治者構成威脅的。   所以耿炳文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不錯,朱元璋既然不殺他,當然要對其恩寵倍加,以示天子並非刻薄寡恩的殘酷暴君,耿炳文活下來的意義更大程度上,相當於向天下人昭示天子恩德的一個活標本。   長興侯耿炳文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的日子過得比任何功勳大臣都小心,善於察言觀色,懂得分寸進退,該爭的時候不爭,該退的時候一退千里,哪怕受了委屈也絕不吭聲,這是他能活下來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   所以蕭凡和曹毅領着幾名錦衣百戶登門的時候,耿炳文並沒因自己是開國武將欽封侯爵而端架子,反而態度殷勤的親自迎出府來,客氣中甚至帶着幾分謙卑的將蕭凡等人請進了侯府。   耿炳文穿着一身灰色的便服,看起來很樸素很低調,年已六十多歲的模樣,花白的頭髮,花白的鬍鬚,面孔因常年的征戰而顯得黝黑,一雙渾濁的眼睛裏不時流露出老邁滄桑之態。儘管其愛子莫名其妙被人揍成重傷,而且又被扔在茅房,可他面對蕭凡時仍能保持侯爺的雍容氣度,神情中只帶着幾不可覺的淡淡悲憤。   將蕭凡和曹毅請到侯府內堂坐下後,耿炳文未語先嘆氣。   “蕭大人,曹千戶,陛下命你們二位追查犬子被毆一案,實是天子宏恩,老臣這裏先行謝過天子,謝過二位大人。”   說罷耿炳文站起身,正正經經朝蕭凡和曹毅長長一揖到地,神情肅穆無比。   蕭凡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急忙攙住耿炳文道:“侯爺客氣,下官怎敢受侯爺的禮?侯爺折煞下官了。”   耿炳文長嘆了口氣,神情晦澀道:“老夫家門不幸,犬子無端遭此橫禍,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混蛋乾的,天子腳下行事如此猖獗,簡直是目無王法!”   蕭凡和曹毅嘿嘿乾笑。   “這惡徒若被拿住,應該剮他一千刀一萬刀,老夫會向天子請旨,把那惡徒的卵蛋割下來餵狗,以消老夫心頭之恨!”耿炳文說着說着,老臉已漸漸佈滿了怒意。   蕭凡和曹毅擦汗,二人不約而同翹起了二郎腿,將雙腿夾緊……   “二位大人怎麼了?”耿炳文瞧着神態不自然的蕭凡和曹毅,不解地問道。   “……尿急!”二人異口同聲道,接着又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滿是欣慰。   不愧是好兄弟,連瞎扯淡都扯得如此有默契。   “老夫帶二位如廁……”   “啊!暫時不用,侯爺別客氣,還是說說令郎被打的事吧,詛咒的話咱們先揭過去,若拿住了兇手,定當知會侯爺,請侯爺親自對兇手飽施拳腳……”   耿炳文又嘆了口氣,道:“據犬子後來所說,當晚有個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避開了巡夜的家丁護院,潛入了他的臥房,然後用刀抵着他的脖子,問他想捱揍還是想挨刀,犬子被人所制,於是說他想捱揍……”   蕭凡沉吟道:“這麼說來,令郎挨的那頓揍,是他自願挨的呀……”   曹毅趕緊大聲咳嗽幾聲,用眼示意了一下,蕭凡扭頭一看,耿炳文已面露不悅之色。   “蕭大人,被人脅迫之時,爲了活命,不激起兇手的殺戮之心,虛與委蛇是每個人都懂的,誰喫飽了撐的自願捱揍?”   “咳咳,下官失言,侯爺請繼續……”   耿炳文不滿的瞪了他一眼,接着道:“……後來犬子就被那黑衣人打昏了,待他再次醒來時,發現他在府外西面的圍牆外被人施暴,他被疼醒後又疼暈,如此反覆幾次……”   耿炳文說完神情已佈滿憤怒之色。   蕭凡滿臉沉痛:“令郎真是可憐……”   曹毅不勝唏噓:“是啊……”   “……令郎的生命力也很頑強。”   “是啊……”   “兇手只是揍他,而沒殺他,這說明……兇手的良知還未完全泯滅。”蕭凡用一副權威的口吻下着結論。   曹毅忙不迭附和:“對對對,兇手必是個有良心的兇手,還可以挽救一下的那種……”   蕭凡微笑着朝耿炳文拱了拱手,道:“令郎碰上這樣善良的兇手,才撿回了一條命,喜事啊,侯爺,這是喜事啊!”   曹毅點頭:“如此心地質樸的善良兇手,簡直應該提出嘉獎纔是……”   “正是!”   ……   尷尬的一陣沉默後,耿炳文老臉鐵青的瞪着蕭凡和曹毅,冷冷道:“二位大人說完了嗎?”   “呃……說完了。”蕭凡和曹毅面帶赧色。   “哼!說完了便請二位移駕犬子臥房,開始查案吧。”   “……好。”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章 禍水東引   於是蕭凡和曹毅二人在耿府家僕的領路下,一路慢慢往耿府內院走去。   穿過迴廊,經過水榭,走在一條幽暗的小徑上,曹毅側過頭,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輕聲道:“大人,你是真想抓兇手?”   蕭凡點頭:“那當然。”   “可……兇手是咱們呀。”   蕭凡翻了個白眼,道:“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那你打算抓誰?”   “誰討厭就抓誰……對了,你平時有什麼看不順眼的人嗎?咱們把他當成兇手抓起來,啥仇都報了……”   曹毅擦汗:“……”   有這麼一位草菅人命的上司,實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兒。   “最近生活很愉快,面朝大海,喫嘛嘛香,沒人惹你?”   曹毅斷然搖頭:“……沒有。”   “這個,可以有。”   “這個……真沒有。”   “再想想!多好的報仇機會呀,不用浪費了。”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曹毅苦笑。   蕭凡羨慕的看着他:“你真幸福,仇人都已被你幹掉了?”   曹毅:“……”   “既然你沒仇人了,那就讓我來吧,我太善良了,仇人都還活得好好的,今兒心情好,弄死兩個再說……”   曹毅瀑布汗:“……”   當今天子若聽到錦衣衛同知和錦衣衛千戶的這番對話,會不會氣得先把他們弄死?   耿府的家僕恭敬的將二人領到耿璿的臥房門口。   二人抬腿跨進門檻,卻見偌大的臥房內煙霧朦朧,兩尊青銅壽龜香爐中,龜嘴裏正徐徐吐散着嫋嫋檀香,煙霧翻滾四溢,整個屋子如同天宮一般繚繞。   蕭凡仔細盯着那兩尊壽龜香爐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喫喫笑道:“我一直以爲龜頭只能吐液體,沒想到還能噴煙……”   曹毅:“……”   沉默了一會兒,蕭凡忽然問道:“這話是不是太低級趣味了?”   “……有點兒。”   家僕躬身道:“二位大人,小侯爺因那日被人……被人施暴後扔在茅房,小侯爺素來好潔,聞不得異味,故而在屋子裏點了很多薰香。”   蕭凡點了點頭,便往臥房內走去。   家僕挑開門簾,卻見牀榻上躺着一團白花花的人影,渾身上下裹着布帶,連臉都纏進去了,看起來活脫就一金字塔裏鑽出來的木乃伊,他平躺在牀上一動不動,悄無聲息,如同生氣斷絕了一般。   蕭凡遠遠的踮起腳瞧了一陣,失聲道:“他死了?”   牀榻上,奄奄一息的聲音回答他:“……還沒,不過快了。”   蕭凡一驚,急忙快步上前,見到耿璿被包裹在層層布帶中,只露出兩隻眼睛,無神黯淡的瞧着他們。   蕭凡唏噓道:“小侯爺受苦了……”   耿璿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嗚咽,嘴角抖索了兩下,顫聲道:“不是受苦,是命苦……”   蕭凡滿臉同情的點點頭,轉身對曹毅道:“我們……咳咳,兇手居然下手如此重,太狠毒了吧?”   耿璿費力的抬眼瞧着蕭凡,嘶啞着嗓子道:“你們……是誰?”   一旁的家僕恭聲回道:“小侯爺,這二位是錦衣衛的蕭同知和曹千戶,奉旨前來追查小侯爺遇襲一案。”   耿璿聞言頓時長出一口氣,感激地道:“陛下宏恩,如山高海深……”   蕭凡走上前握住耿璿的手,關心地道:“小侯爺遭此橫禍,實在令人扼腕痛惜,陛下大怒,命我錦衣衛追查行兇之人,下官今日此來,便是向小侯爺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住兇手,爲小侯爺報仇雪恨。”   耿璿忙道:“如此,有勞二位大人了。”   蕭凡瞧着耿璿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裏也閃過幾分不忍,說來說去,這事兒都是不得已而爲之,若非江都郡主死活不願嫁給耿璿,他也不必出此下策,沒辦法,誰叫這位小侯爺是朱元璋親自指定的江都郡主的儀賓呢,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害得人家這麼慘,蕭凡實在是愧疚萬分。   更讓他愧疚的是,把人家揍成這副模樣了,這位小侯爺還對他和曹毅感恩戴德,怎麼都覺着有一股子佔了便宜還賣乖的味道。   蕭凡的本性還是很厚道的,這種厚道的本性讓他保持着溫潤君子的操守,不過他的操守與別的君子不太一樣,別的君子信奉動口不動手,蕭凡則覺得,打人不要緊,打完以後要道歉,就算不能道歉,至少要對受害人好一點。   於是,蕭凡開始拐彎抹角對耿璿關懷備至。   微微彎下腰,蕭凡關心地道:“小侯爺,案子的事兒不急,慢慢說,……你要喝點兒水嗎?”   耿璿無力的搖搖頭。   “那……你喝點粥?”   耿璿仍舊搖頭。   “喫點藥?”   “不……不用了,多謝蕭大人關心。”   蕭凡爲難的撓了撓頭,接着一拍大腿,期待地道:“要不……給你找一美女?”   耿璿兩眼頓時一亮,虛弱的神態立馬精神十足,眼中閃爍着激動的淚花兒,語帶哽咽道:“蕭大人是好人吶!以後你就是我兄弟!扶……扶我起來,我覺得我可以試一試……”   蕭凡:“……”   “小侯爺,平日裏可與人結過怨?”蕭凡開始一本正經的錄口供。   耿璿神情迷茫的想了一會兒,搖頭道:“與人結怨當然是有的,不過那都是戰場上的敵人,家父是武將,多年來跟隨陛下南征北戰,打陳友諒,打張士誠,徵水匪,徵亂寇,敵人多不勝數,不過居於京師,我耿家上下一直小心翼翼,深居簡出,似乎未得罪過什麼人……”   “小侯爺遇襲那晚,可曾瞧見施暴之人的相貌?”   耿璿搖頭道:“未曾看清,我是被人打昏後被擄出府的,他們打我的時候我又痛醒來了,可是我的頭當時被套上了麻袋,什麼都看不見……”   “這叫‘悶麻’。”   “蕭大人,何謂‘悶麻’?”   蕭凡解釋道:“就是給你腦袋套上麻袋,然後敲你悶棍……”   耿璿佩服道:“不愧是錦衣衛的同知,蕭大人果然見多識廣……”   “小侯爺謬讚了……”蕭凡靦腆的謙虛道。   ……   “既無仇人,又沒見着兇手的相貌,不知小侯爺心中可有懷疑的人選?”   耿璿皺眉想了半晌,緩緩搖頭道:“這可真沒有,也許家父或我平日裏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我們卻不自知,若說懷疑人選,那是萬萬不可亂說的。”   蕭凡引導道:“小侯爺仔細想想,或許你的靈光一現,對我們的破案就有極大的幫助。”   耿璿眼神非常迷茫的瞧着蕭凡,仍舊搖了搖頭。   蕭凡嘴角漸漸往上,勾起一抹邪邪的微笑,語氣非常低沉,而且帶着一種強烈魅惑的意味,如同伊甸園裏引誘夏娃偷喫禁果的那條蛇……   “小侯爺,你仔細想一想,再想一想,一定要想仔細了……”   耿璿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眼神都變得直勾勾的,楞楞的瞧着蕭凡邪氣的笑容,許久之後,他忽然福至心靈,很配合的問了一句:“蕭大人能否給點提示?比如說……”   蕭凡聲音放得很低,湊在耿璿耳邊一字一句輕輕提醒道:“比如說,打你的兇手,他也許是個……和尚。”   “嘶——”一旁的曹毅聞言情不自禁倒抽了口涼氣,目瞪口呆的盯着蕭凡。   這個玩笑開大了吧?會死人的!   耿璿也驚呆了,結結巴巴道:“和……和尚?爲何是……和尚?”   蕭凡邪邪的笑道:“小侯爺試想,世人每日爲生計前程奔波,忙得不可開交,什麼人最閒?”   “什……什麼人?”耿璿兩眼發直問道,此刻他的思維已完全停頓,像只學舌鸚鵡似的,只知呆呆的跟着蕭凡的思維走。   蕭凡胸有成竹道:“出家人,當然是出家人最閒!你想想,出家人有萬家香火禮敬,絲毫沒有生存壓力,每天除了唸經就是打坐,閒得多蛋疼呀……”   “但……但……”   “小侯爺可不可以不要說髒話?”   耿璿想了想,悲憤道:“但我沒招他們沒惹他們的,他們憑什麼打我?就因爲他們閒着沒事,所以潛入府裏把我揍一頓?我有那麼欠揍嗎我?”   蕭凡沉吟道:“小侯爺說得很有道理,也許和尚揍你還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   “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你的英俊害了你!”蕭凡如柯南般鄭重鏗鏘的下了結論。   “啊?”耿璿傻眼:“蕭大人,何出此言?”   蕭凡一副藍顏薄命的惋惜表情瞧着耿璿,然後緩緩搖頭道:“小侯爺面若冠玉,劍眉星目,是咱京師有名的美男子,聲名遠播四方,想必廟裏的和尚肯定也聽說過你的豔名的,你想呀,和尚不能近女色的,對吧?”   “對。”   “但菩薩有沒有規定和尚不能近男色?”   “啊?這……這好象沒有。”   “所以說,揍你的肯定是個性喜男色的花和尚,他一定是暗戀你很久,見你第二天就要成親了,於是因愛生恨,在你成親的前一晚把你從府裏偷出來,本來想殺了你的,後來見到你英俊的面容之後,又心軟了,於是咬着牙把你的腦袋蒙上,不忍再見你,然後硬起心腸揍了你一頓,從此你二人分道揚鑣,各自天涯。正所謂‘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蕭凡說完,偌大的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曹毅和耿璿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無神的瞧着他,嘴也張得大大的,那表情就像看見一頭豬在天上飛似的……   蕭凡仰頭嘆息許久,似沉浸在一種相愛不能相守的悲涼悽婉氣氛中不能自拔。   良久……   “小侯爺,下官的論斷對否?多少給點兒反應行嗎?”蕭凡彬彬有禮的打斷了耿璿的發呆。   耿璿使勁甩了甩頭,這才結結巴巴道:“蕭大人的意思是,一個性喜男風的和尚對我……對我因愛生恨,故而潛入府裏把我……擄走,最後把我揍成這樣?”   蕭凡很瀟灑的一聳肩:“你還有更好的論斷嗎?”   呆了一下,耿璿道:“可是……爲什麼偏偏是出家人呢?就算是出家人,爲什麼偏偏是和尚,不是道士或者尼姑呢?”   蕭凡嗤笑道:“得了吧,如果是尼姑,早把你先奸後殺了,至於爲什麼不是道士……”   蕭凡仰頭沉吟了一下,語氣堅定的道:“……因爲我覺得道士應該比和尚的人品好。”   耿璿:“……”   沉默許久,耿璿目光忽然變得憤慨無比,激動道:“蕭大人,你這論斷簡直是胡說八……”   話未說完,忽聽見臥房外面的窗欞下,一道老邁而急促的咳嗽聲傳來。   “咳咳咳……”   屋內三人愕然望去,卻見窗外一道人影快速一閃,不見了蹤影。   耿璿楞了一下,接着立馬改口道:“蕭大人的論斷實在是精闢獨到,令我茅塞頓開,不錯,打我的兇手一定是個和尚,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花和尚!在下非常贊同蕭大人的話。”   這下換蕭凡喫驚了,原本他真的只是胡說八道一番,如果耿家這兩父子都是傻子的話,也許能矇住他們,如果他們沒傻得太離譜,他就再編個正常點兒的瞎話,誰知情勢急轉,耿璿居然真的相信了他這番鬼話,蕭凡訝異得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   “呃……你真覺得行兇之人是和尚?”蕭凡不放心的反問道。   耿璿一臉堅定的使勁點頭:“不錯,蕭大人這麼一提醒,我忽然想起來了,那晚被揍的時候,我透過麻袋,依稀看見月光下,一個圓溜溜的腦袋閃閃發亮,除了和尚,誰還有如此閃閃發亮的腦袋?和尚!對!肯定是和尚!蕭大人,你一定要把那和尚抓住啊,不抓和尚我可跟你急!”   蕭凡楞了一下,隨即想到剛纔窗外那幾聲咳嗽起了作用,當下神色鄭重的道:“小侯爺確定是和尚傷的你嗎?”   耿璿急速點頭:“確定!”   “不改了?”   “不改了!”   “你還有一次場外求助的機會。”   “不,就和尚,我非常肯定。”   蕭凡長出一口氣,臉上掛滿了友善溫和的笑容:“這些出家人太不像話了,居然敢傷我大明的功勳之後,若不狠狠懲治,將來如何得了?既然小侯爺的態度如此堅定,下官定當爲小侯爺效力,幫你把那行兇的和尚捉拿歸案。”   耿璿一副感激涕零的語氣道:“如此,有勞蕭大人奔波了,在下不勝感謝,他日必有所報。”   “爲小侯爺服務,怎敢言辛勞?小侯爺且寬心養傷,靜侯下官佳音。曹千戶!”   “在!”   “通知弟兄們,準備滿大街抓和尚!”   “……是!”   蕭凡和曹毅走後,耿璿的房門處人影一閃,長興侯耿炳文快步走入。   耿璿一見父親,便急忙坐起身子,氣道:“爹,您剛纔爲何在窗外咳嗽?難道您真相信蕭凡那傢伙的鬼話?什麼狗屁和尚!我看他分明是沒本事破案,所以街上亂逮個和尚當兇手,把這難辦的差事應付過去,他這明明是敷衍咱們耿家呀!”   耿炳文狠狠瞪了耿璿一眼,低喝道:“孽子閉嘴!不知曉其中利害就不要胡說八道!”   “爹!您到底什麼意思?難道孩兒的仇就這麼糊里糊塗抓個和尚便算完事了?”   耿炳文捋着花白的鬍鬚,長長嘆了口氣,道:“不如此又能怎樣?璿兒啊,朝中水深且渾濁,若然拿捏不住取捨,我耿家必有滅族之禍啊!”   耿璿瞪大了眼睛,驚道:“爹,您何出此言?如今陛下不正是對我耿家皇恩浩蕩之時嗎?陛下還要將他最疼愛的長孫女江都郡主下嫁給孩兒呢,怎麼可能會有滅族之禍?”   耿炳文哼了哼,道:“陛下嫁孫女是恩,陛下賜死亦是恩,咱們當臣子的若不知進退分寸,今日之榮華一夜之間便可煙消雲散,滿堂歡慶的喜事頃刻間便可變成抄家滅族的禍事!”   耿璿眼睛越瞪越大:“爹,您老說得也太懸乎了吧?”   耿炳文嘆了口氣道:“璿兒啊,當年與老夫一同跟隨陛下南征北戰的功臣將領們,如今早已離老夫而去,陛下將他們殺的殺,賜死的賜死,流放的流放,如傅友德,如李善長,如藍玉,你可知陛下爲何獨獨不殺老夫?”   “因爲陛下深信您的忠誠!”   耿炳文淡淡笑了笑,神情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悲涼,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因爲老夫才能平庸,更因爲老夫不爭。”   “不爭?”   “對,不爭!該爭的時候不爭,該退的時候一退千里,哪怕受盡委屈也絕不吭聲,陛下手中的屠刀向來是衝着虎狼而去,你說,他會屑於向一隻綿羊下手嗎?”   耿璿若有所悟:“所以,虎狼皆被陛下殺盡,卻獨獨留下了咱們耿家這隻綿羊,因爲綿羊不可能撼動陛下的江山社稷,我們耿家對陛下毫無威脅……”   耿炳文欣慰的笑了:“你能領悟到這一點,我們耿家的香火便能一直延續下去,而且永保富貴榮華。”   “可是……這些跟蕭凡有何關係?”   耿炳文反問道:“蕭凡是什麼人?”   “錦衣衛同知。”   “錦衣衛聽誰的?”   “只聽當今天子的。”   “那麼蕭凡說出來的話,可不可以算是天子的意思?”   耿璿猶豫道:“這……應該算吧。”   耿炳文笑了笑,神色又漸漸深沉:“所以,蕭凡說兇手是和尚,那麼兇手一定是和尚,因爲這是天子的意思。”   耿璿急道:“可是……天子爲何這麼說?”   耿炳文目光凝重,沉聲道:“也許,天子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壞了朝野的名聲,也許,這件案子深挖下去會變成滔天巨案,會牽連進很多人,天子不欲傷了朝堂的根本,又也許……兇手可能真是個和尚,陛下是真心誠意爲我耿家報仇,不論事情是何等真相,只要天子不說,咱們就別問,咱們只看表面的那一層就好,天子是什麼意思,咱們伏首遵從便是。”   “可是……爹,難道任憑揍我的真兇逍遙法外不成?”耿璿胸中一股怒氣難平。   耿炳文無奈而慈祥的看着耿家這位長子,嘆息道:“忍得一時之辱,方可保我耿家百年平安啊!”   耿璿沉默了一會兒,神色漸漸浮上幾許明悟,最後他釋然地笑了。   “爹,孩兒確定剛纔沒說錯,傷我的兇手確實是個和尚,不折不扣的和尚。”   耿炳文笑得愈發欣慰:“天可憐見,兇手這麼快便水落石出,這全是陛下皇恩浩蕩啊!”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一章 只抓和尚   蕭凡和曹毅剛走出耿府大門,曹毅便急不可待道:“大人,兇手怎麼變成和尚了?”   蕭凡笑道:“你不覺得和尚很討厭嗎?”   曹毅看着蕭凡詭異的笑容,眼角一跳,試探道:“大人是指什麼樣的和尚討厭?”   “比如說……跟燕王狼狽爲奸的和尚。”   曹毅忽地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道衍?”   蕭凡嘿嘿奸笑不語。   曹毅張大了嘴,道:“道衍是燕王身邊的第一謀士,你把矛頭對準了他?這……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扳倒他吧?”   蕭凡仍舊在笑,眼中卻閃過幾分兇光:“先斬後奏,把那個和尚殺了再說,陛下要我追查打傷耿璿的兇手,不論死活!這‘不論死活’四個字,便不啻賜了我一柄尚方寶劍。”   曹毅瞧着蕭凡眼中的兇光,心跳不由加快了速度,他沉默了一下,惴惴道:“道衍和尚……跟你有這麼大的仇嗎?大人一定要把他除之而後快?”   蕭凡點頭道:“不錯,我與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若不殺他,我有何顏面立於天地間?”   “你和道衍有什麼仇?”   蕭凡仰天望天,目光深沉:“我老婆畫眉小時候被他非禮過,這個禽獸……”   曹毅滿頭黑線:“……”   你所謂的“老婆小時候”,那是她尚在襁褓中之時被道衍抱過而已,這叫“非禮”?你也太不講理了吧?   “大人,道衍和尚在燕王別院裏,燕王怎會允許你殺道衍?”曹毅問出了最擔心的地方。   蕭凡眼泛冷光:“我奉旨拿兇,誰敢攔我誰就是找死!道衍對燕王重要,但對陛下並不重要,燕王若怪罪,便讓他去御前告狀好了,反正我們這裏有人證物證,而且還有受害人耿璿的親口指認,誰能說我拿錯人了?”   曹毅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覺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打了耿璿,陛下嚴旨追查,身爲兇手,曹毅本已覺得有些不安,卻沒想到這件事竟落在了蕭凡的手裏,更沒想到這件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蕭凡卻能矛頭一轉,很理所當然的將它對準了仇人,變不利爲有利。這個蕭凡,好像總有化腐朽爲神奇的本事。   ——好吧,這話太誇他了,事實上,他俊朗英挺的外表下,有着一顆卑鄙無恥的心,將栽贓陷害這種小人才做的事運用得出神入化,最讓人佩服的是,這傢伙絲毫沒覺得自己是在幹壞事,表現得很淡然,彷彿他自己在行善似的。   蕭凡湊過頭來,打斷了曹毅的沉思:“曹大哥有話說嗎?”   曹毅深深嘆息:“除了佩服,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了……”   蕭凡想了想,然後肯定道:“你的想法很正確。”   “大人,接下來怎麼做?”   “第一,召集錦衣衛弟兄,包圍燕王別院,不準放跑一人,第二,把證據準備好。”   “什麼證據?”   蕭凡不懷好意的笑道:“定一個人的罪需要什麼證據,就準備什麼證據。”   曹毅恍然,抱拳應命而去。   蕭凡看着曹毅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錦衣衛說要證據,那便有證據,沒有也得有,強權機構要整治一個人,本不必太拘泥於小節,所謂證據,實在很虛無縹緲,當年胡藍謀反案,錦衣衛總共殺了四萬多人,株連蔓引,舉國惶然,那四萬多人難道都是該死的?錦衣衛要誰死,所謂證據云云,要多少有多少,一瞬間便可拿出來。   爲什麼要殺道衍?   非禮畫眉之類的,當然都是藉口,別人不知道,但身爲穿越者的蕭凡很明白這個和尚對燕王的重要性,可以說燕王造反,直到最後篡位成功,有一大半都是道衍和尚在背後攛掇謀劃的,今日若能除掉他,不亞於砍斷了燕王的一隻臂膀。   將來朱元璋死了,朱允炆若想坐穩皇位,首必削藩,削藩則首必削燕王,削燕王,則必除道衍,可以說,道衍的存在是對朱允炆皇位最大的威脅。   如今道衍人在京師,這簡直是上天賜的絕好機會,若不趁機殺掉他,豈不是養虎爲患?   至於燕王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告狀,會不會阻攔,會不會報復等等,那已不在蕭凡的考慮之中,人證物證俱在,哪怕是誣陷,也得讓他有口難辨。   既然當了奸臣,不誣陷幾個人,怎麼配當奸臣?那不是給奸臣界臉上抹黑嗎?   蕭凡想做個合格的奸臣。   回到錦衣衛鎮撫司,曹毅早已集合好了人馬,衙門前數百名錦衣校尉在各自的掌旗,百戶帶領下,雄赳赳的列隊等候,士氣很是高昂。   蕭凡緩緩環視衆人,良久,語氣冷森道:“奉聖諭,捉拿打傷長興侯之子的重犯,弟兄們當恪盡職守,勿負聖恩,嫌犯若拒捕,格殺勿論!”   衆錦衣衛昂然抱拳,齊聲喝道:“遵命!”   蕭凡大手一揮,森然冷喝道:“抓人!”   衆人轟應,然後在蕭凡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出了鎮撫司大門。   蕭凡一臉凜然走在最前,出了衙門便往右一拐,眼中充滿了凌厲的殺機,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道衍,你時運不濟,爲了我日後安穩的生活,你還是死了吧!   “蕭大人……”一名錦衣校尉在他身後戰戰兢兢喚道。   蕭凡猛然回頭,目光凌厲的盯着校尉:“什麼?”   “……有點小問題。”   “嗯?”   校尉渾身一顫,躬身抱拳道:“燕王別院應該往左走,您……走反了邊兒……”   短暫的沉默……   “……我故意考你們的方向感!現在,所有人掉頭!”   “……是!”   燕王別院。   道衍渾然不知危險已悄悄臨近,猶自焦慮的在內堂來回踱步。   燕王朱棣神色也有些不安的品着清茗,上好的西湖龍井喝在嘴裏,入口卻感覺滿是苦澀。   “殿下,北方軍報還沒送到京師,這……是不是信使半路出了什麼事?”   “本王也在擔心,京師風雲詭變,本王如虎落平陽,再不回北平,尚不知會落到何等境地……”朱棣長長嘆息。   道衍眼中泛出深深的憂慮,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道:“殿下,最近京師的風向越來越詭異了,殿下可有留意,你就藩北平十幾年,能征善戰,北元韃子望而生畏,殿下立軍功無數,向來被天子所喜愛,爲何這次回京,天子卻對殿下刻薄如斯?”   朱棣嘆氣道:“還不是本王那日在御花園內太過孟浪,惹惱了父皇,以至寵信漸失……”   道衍搖頭道:“不僅如此,我總覺得如今朝堂中有一根咱們看不見摸不着的暗線,在緩緩推動着朝堂,並且一步一步影響着天子的決斷。”   朱棣目光一凝,沉聲道:“這是根什麼線?”   道衍沉吟道:“今年殿下回京,本來極盡榮光,後來因御花園一事,惹惱了天子,再後來,削藩的話題便被引了出來,以後的事情,咱們便不能掌握了,朝堂中似乎有股逆流,在朝着咱們不可捉摸的方向推動,而天子對殿下似乎也越來越疏遠,前些日子殿下在蕭凡府中與他起了爭執,天子卻賜蕭凡黃金百兩,而對殿下,則要求你閉門思過,殿下試想,天子何時有過如此偏袒外臣的舉動?種種跡象說明,朝堂有股勢力或是某個大臣正在影響着天子,自從削藩之議提起之後,天子便彷彿對諸王產生了防備……”   燕王默然沉吟。   道衍走近幾步,輕聲道:“殿下,內宮慶童與你一直交好,蕭凡被刺,前因後果大家都清楚,可是天子對你無一句責備之語,卻下令將慶童杖斃午門,這說明什麼?”   燕王眉梢一跳,聲音有些顫抖:“父皇在嚴厲警告我……”   道衍緩緩搖頭:“不,這說明天子心中的天平在慢慢傾斜,他已將對諸王的寵信漸漸轉移到太孫一人身上,天子的變化,顯然是有人暗裏在影響他,或旁敲側擊,或潛移默化,總之,朝堂中的這根暗線是衝着殿下你來的,或者說,是衝着所有的藩王來的,而且如今他們已漸漸佔了上風,天子執意留殿下在京,這便說明他已對你不放心了,天子想用一種溫和的方法,迫使你自己請辭封地,留京至老,殿下若交出北平兵權,其他的藩王自然愈發不敢生出異心……”   朱棣渾身一顫,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本王絕不能失了兵權!什麼人如此歹毒,竟欲置本王於死地!”   道衍搖頭不語,病態的面容浮上一抹苦澀的笑。   朱棣與他對望一眼,二人異口同聲道:“蕭凡!”   砰!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這個惡賊!本王必殺之!拐走了本王的幼女,還想解了本王的兵權,收回本王的封地,朱允炆給了他什麼好處,讓他如此死心塌地的與我爲敵!”   道衍搖頭長嘆:“多說無益,殿下當早做準備,儘快離京回北平,只有回到北平,殿下才有爭奪天下的實力,京師對我們太不利了,誰也不知道那蕭凡下一步會做什麼,我們留在京師遲早會被他整死,走爲上策啊……”   話音剛落,卻聽見別院前堂一陣喧鬧,緊接着傳來一陣刀劍相碰的打鬥聲。   朱棣和道衍的臉色頓時白了,二人身軀一齊輕顫,朱棣嘴脣抖了兩下,顫聲道:“先生,該不會真讓你說中了吧?蕭凡這惡賊……”   “喂,喂喂,試音,試音……OK,咳咳,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已經被錦衣衛包圍!速速放下兵器,解開褲帶,雙手抱頭,一個個走出來,我們只抓和尚,重複一遍,我們只抓和尚!”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二章 針鋒相對   “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又被我們包圍了,馬上放下……咦?我爲什麼說又?”   “大人,您上次被刺之後,也包圍過他們一次……”一個討好諂媚的聲音。   “原來是前科累累,太讓人生氣了!裏面的人聽着……”   燕王別院的前門外,狂囂的聲音悠悠迴盪,分外刺耳。   別院門外,燕王的侍衛已被放倒了一地,這回錦衣衛是有備而來,爲對付燕王侍衛,曹毅特意挑選了錦衣衛裏身手高絕的肅敵高手,專攻燕王侍衛的軍伍合擊,人多勢衆,又有專門的針對,幾個照面下,燕王侍衛便被放倒了。   蕭凡看着別院黑幽的大門,眼中泛着堅定的光芒。   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走到了這一步,那就繼續走下去吧,燕王以後會如何報復,朱元璋會有何反應,那些清流大臣會怎樣參劾,現在已不必考慮了,今日必要將道衍這個禍害除去,否則將來會給自己和朱允炆帶來無盡的麻煩。   哪怕把天捅個窟窿,道衍今日也非死不可,有句俗話怎麼說來着?   人類已阻止不了我了!   思緒如潮時,衆錦衣衛已放倒了所有的燕王侍衛,然後撞開了燕王別院的大門,大門洞開,衆錦衣衛一擁而入之時,別院內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燕王在一羣面色冷漠,氣質剽悍的侍衛簇擁下,大步流星迎向衆錦衣衛,道衍和尚亦步亦趨跟在燕王后面,燕王粗獷的虯髯大臉上佈滿狂怒之色,鬚髮俱張的盯着蕭凡,看來是動了真火。   被人莫名其妙的打上門來,還放倒了自己的侍衛,這事兒擱了誰都會生氣,更別說燕王乃堂堂皇子親王之尊,何曾受過如此欺辱?   兩拔人盡皆面帶殺氣,在別院的前院內刀劍出鞘,遙遙對峙,燕王往前走了兩步,離蕭凡三五步遠站定,伸手指着蕭凡暴喝道:“蕭凡,你好大膽子!本王的宅邸是你胡作非爲的地方嗎?你喫豹子膽了?竟敢率衆來本王別院撒野,今日你若不說清楚來由,本王必上奏父皇,治你個不敬之罪!”   蕭凡一臉淡定的朝朱棣一拱手,微笑道:“王爺見諒,下官奉陛下旨意捉拿欽犯,據查,欽犯正潛伏在王爺的這座別院內,王爺乃當今皇子,下官本不該來驚擾,無奈皇命在身,再說這欽犯很變態,下官怕他會傷害王爺,下官不得已,只好帶人上門,將欽犯捉拿回去治罪,打擾王爺的清修,下官實在惶恐之至……”   朱棣聞言冷哼道:“本王府裏有欽犯?哼!本王怎麼不知道?”   蕭凡小心翼翼道:“王爺是不是太過重武,文采卻很糟糕?下官剛剛說了,此欽犯是‘潛伏’在王爺府裏,潛伏的意思是,你看不出他擦了粉……不太貼切,應該是,你看不出他的身份。”   朱棣一窒,臉卻越變越黑,冷冷喝道:“蕭凡,你在戲耍本王嗎?什麼捉拿欽犯,你分明是故意欺辱本王!本王乃堂堂皇子,天家血脈,豈容你等輕辱?”   蕭凡急忙道:“王爺言重了,下官怎敢欺辱王爺?這人確實是潛伏在王爺府中,而且與王爺的關係十分密切,長興侯耿炳文之子耿璿前幾日的遭遇聽說過吧?就是他乾的,王爺,這欽犯非常的變態,他與王爺朝夕相伴,王爺的菊花十分危險啊……”   朱棣氣得渾身一抖,還未說話,一旁的道衍和尚忍不住上前幾步冷笑道:“簡直是一派胡言,長興侯之子耿璿被人打傷,與我燕王府有何關係?蕭大人,你這分明是栽贓陷害!你以爲燕王府的人都是傻子……”   話未說完,蕭凡卻如同見了鬼似的,忽然伸出手,將朱棣往身前一拉,朱棣不及防備,被蕭凡扯得踉蹌了幾步,還沒等他發怒,便見蕭凡指着道衍,一副又驚又怒的神情,厲聲暴喝道:“王爺,他就是欽犯!好男風的花和尚,沒錯,就是他!”   道衍冷笑的神情頓時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整個表情變得驚愕不已,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怎麼了?”   蕭凡沒理他,扭頭對身後的錦衣衛道:“欽犯就在眼前,來人,給我拿下!”   “是!”衆錦衣衛齊應。接着便分頭包抄而上。   燕王侍衛被眼前一幕驚呆了,卻也不敢怠慢,鏘的一聲抽出刀劍,將道衍和尚圍在正中,與衆錦衣衛拔刀對峙。   朱棣氣得虎軀輕顫,大喝道:“爾等誰敢動我的人!”   場面頓時變得混亂不堪,正在雙方火藥味非常濃郁之時,忽聽“啪”的一聲脆響,衆人驚愕回頭,卻見蕭凡狠狠一巴掌拍在朱棣的屁股上,滿臉關懷備至的問道:“你的人?王爺,你的菊花沒事吧?莫非你們已經……有了基情?”   衆人滿頭黑線:“……”   ……   “你說道衍是花和尚?”朱棣瞪着蕭凡,眼珠子佈滿了血絲。   “對!”   “你說他還是個性喜男色的花和尚?”   “對!”   “你還說,長興侯之子耿璿是被道衍打傷的?只因道衍對耿璿因愛生恨?”   蕭凡長長嘆息,有一種淡淡的憂傷:“是呀!真是一對曠世癡人,可惜天不從人願,這樣畸形的感情終不能被世俗所容忍,所以道衍大師絕望之下,打傷了耿璿,以此祝福耿璿幸福平安,你快樂就是我快樂……”   朱棣勃然大怒:“你放屁!道衍與本王相識十餘年,本王爲何從不知道道衍好男風?蕭凡,你惡意構陷皇子幕僚,本王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王爺,知人知面不知心吶!下官若無人證物證,怎敢率人前來捉拿道衍?下官秉公執法,王爺縱是告上金殿,下官也是理直氣壯的!”   朱棣怒道:“咱們這就去皇宮,在父皇面前說個清楚!本王敢以人頭擔保,道衍絕非欽犯,蕭凡,你這是公報私仇,本王豈能容你污衊?走!去皇宮!”   一旁的道衍原本氣得渾身直抖,無端端的禍從天降,他莫名其妙成了花和尚,而且還是好男風的花和尚,換了旁人道衍早就衝上去拳腳相加了,奈何他在蕭凡家裏捱過揍,而且被揍得不輕,心理產生了陰影,今日又見蕭凡穿着官服,帶着錦衣衛氣勢洶洶而來,道衍是個善於隱忍的謀士,深知不可因小而失大,在沒明晰蕭凡的陰謀之前,道衍不敢亂說話,免得壞了朱棣的大事,所以他一直在旁邊敢怒不敢言。   但見朱棣爲了他的清名,竟以人頭擔保,正所謂患難見真情,饒是相處十餘年,道衍也深深被朱棣的擔待所感動,他感激的望向朱棣,眼眶都泛了紅。   人生得遇明主,實是幸事,如此義氣的明主,道衍怎能不以死相報?   “殿下……”道衍語聲哽咽:“貧僧能遇殿下,生平之幸也!”   朱棣回望道衍,臉上也動了真情:“本王能得先生,正是如魚得水,我怎容這些奸賊陷害先生!先生放心,本王這就去皇宮,在父皇面前爲先生爭個清白!”   “殿下,貧僧對殿下的感激,實在是……”道衍的一雙三角眼眨了幾下,竟真的落下淚來,他忘情的握住朱棣的手,語氣堅定道:“殿下待我以國士,貧僧當以國士報殿下,道衍餘生,願爲殿下驅使!”   “先生……”朱棣眼眶也泛了紅。   國士和明主真是水乳交融之時,不合時宜的聲音非常突兀的傳來。   “咳咳……王爺,下官真感動,本不該打斷二位互訴衷腸,可是……麻煩二位控制一下情緒,咱們先把正事兒辦了,行嗎?”蕭凡很不識趣的湊了上來。   朱棣回過神,扭頭瞪着蕭凡,嘶聲怒道:“蕭凡,你惡意構陷本王幕僚,本王絕不與你干休!誰敢說道衍是好男風的花和尚,本王與他勢不兩立!……你們這些混蛋都看着本王幹嘛?”   見衆錦衣衛皆用戲謔驚奇的目光瞧着他,朱棣不由愈發大怒。   蕭凡慢悠悠的道:“王爺覺得道衍不好男風?”   “那當然!”   蕭凡嘿嘿一笑,指了指朱棣和道衍剛纔因忘情而緊緊握住的雙手,好整以暇的道:“兩個大男人手牽着手,牽得如此密不可分,真真是情比金堅,王爺還好意思說道衍不好男風?”   “啊!”   朱棣和道衍齊聲驚呼,接着感覺頭皮一炸,跟觸了電似的,只見兩道黑影一閃,兩人的距離頓時相隔天涯,然後他們不停在衣衫上擦着手,表情很複雜……   蕭凡長長嘆息:“王爺,事實俱在,你又何必再包庇?旱道,它終究不是王道啊……”   朱棣怒目圓睜:“蕭凡,你不要斷章取義,本王與你徒爭無益,咱們一起去父皇面前說個清楚!”   蕭凡冷冷道:“當然要說個清楚,不過道衍和尚是打傷耿璿的重大嫌犯,下官要先將他押入詔獄,還請王爺不要阻攔。”   朱棣暴喝道:“你敢!”   “王爺,耿璿一案是天子親自下旨嚴查的,王爺如此阻攔,你莫非是想違旨麼?”   隨着兩人的針鋒相對,前院內兩撥人的氣氛頓時又陷入了劍拔弩張,濃濃的火藥味瀰漫其中,情勢一觸即發。   “本王今日便站在這裏,誰敢抓本王的人,先問過本王侍衛手中的鋼刀!”   蕭凡凜然喝道:“本官奉天子詔命捉拿欽犯,膽敢阻攔者皆以同黨論處,道衍和尚嫌疑重大,本官今日是一定要帶走的!燕王殿下,你可以譴責,可以抗議,還可以表示最嚴重的關注,但你最好別玩真的,因爲這是天子的旨意!你若阻攔,就是違旨!就是居心叵測!”   朱棣盯着蕭凡,冷聲道:“蕭凡,你可以試試,若要帶走道衍,除非踏過本王的屍首!”   接着朱棣頭一揚,暴烈大喝道:“來人!佈陣!”   朱棣身後的侍衛們轟然應命,人影攢動間,一個數十人的小型回雁陣勢便已布好,隨着衆人“殺”的一聲齊喊,前院內頓時充滿了戰場血腥殘酷的味道。   這個時候的朱棣彷彿已變成了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他大馬金刀往陣勢中一站,揚手大喝道:“蕭凡,今日非是本王抗旨不遵,實在是你公報私仇,欺人太甚,本王絕不受此大辱!來日在父皇御駕前,本王自會與你辨個明白,但今日你若想從我眼皮底下帶走道衍,卻是萬萬不能!有本事你便破了我的陣,踏着我的屍體帶走道衍便是!”   蕭凡俊臉也變得陰沉無比,他是一個想到便做,做便一定要做到的人,現在縈繞在他心裏的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殺了道衍,任何人也不能阻攔。   “燕王殿下,今日本官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帶走道衍,縱然與殿下刀劍相向,本官也在所不惜,皇命在身,殿下若一味阻攔,莫怪本官得罪了!”   說着蕭凡也把頭一揚,大喝道:“來人,上前拿人!弓弩手準備,若有拒捕者,射殺當場勿論!”   衆錦衣衛也齊聲應命,百多人中當即走出兩排手執勁弩的校尉,弩箭上弦,泛着幽幽冷光的箭矢對準了燕王侍衛。   前院內,雙方氣氛愈發凝重,肅殺之氣瀰漫四周,人人臉上佈滿了猙獰,像兩羣嗜血的餓狼,幽幽的目光打量着對方,似乎在尋找敵人的弱點,然後發動,一擊致命。   身爲當事人,道衍見情勢越來越不妙,頓時有些急了,他沒想到這種平白被誣陷的事兒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原本以爲只是一件小事,但當他抬頭,瞧見蕭凡的目光時,道衍的心便一直沉到了谷底。   從蕭凡的目光裏,道衍看到了殺機,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欲置他於死地的殺機。   道衍明白,所謂“押入詔獄待審”云云,只不過是蕭凡的一句空話,道衍敢拿腦袋擔保,只要他被前腳被關進了詔獄,後腳便會莫名其妙的“被自殺”。   如此危急的情勢下,道衍首先浮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殿下不能與錦衣衛起衝突!天子已對殿下不喜,若燕王殿下再與錦衣衛起了爭執,不論誰對誰錯,等待殿下的,將會是很嚴重的後果。   接着道衍的第二個念頭是,自己也不能任由錦衣衛押進詔獄,自己尚有滿腔的抱負還未實現,怎能甘心受戮?   怎麼辦?   逃!   只有逃得性命,回到北平,蕭凡這奸賊便再也拿他沒辦法,同時也可以不連累燕王,不壞殿下的大事。   主意打定,趁着兩撥人劍拔弩張對峙之時,道衍兩腳悄悄運力,然後乘人不備,身軀忽然騰空而起,灰色的僧袍一張,如一隻閃擊長空的雄鷹,整個身子衝起丈餘高,然後借勢在半空中奮力一轉,電光火石之間,便往大門方向飛去。   情勢突變,衆人皆大驚失色。   蕭凡心頭一沉,想也沒想便厲聲嘶吼道:“就地射殺!”   弓弩手不敢怠慢,手中勁弩一偏,漫天弩箭便朝半空中的道衍激射而去。   道衍人在半空便覺身後勁風襲來,立時將袍袖急速揮舞幾下,大半的弩箭頓時被捲入袖中,可仍有數支弩箭射中了他的身軀。   只聽得噗噗幾聲悶響,道衍身軀輕顫幾下,但去勢仍甚急,幾個起落間,人已快到大門口了。   蕭凡急了,今日冒着被朱元璋降罪,被燕王報復,還有被滿朝清流大臣參劾的偌大風險,執意要殺了道衍,正是因爲道衍必須要殺,若被他逃了去,將來不知會給朱允炆和他造成多大的禍患,今日若不除他,以後很難再有機會了。   “留下他!快!”蕭凡急得聲調都變了。   弓弩手連扳機括,又是一輪弩箭激射而去,然而道衍袍袖再展,弩箭又被收入袖中。   “再射!”蕭凡大聲嘶吼,眼珠子都變了顏色。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該死的和尚居然也會武功,這年頭的人怎麼回事?滿天飛來飛去,完全無視地心引力,運起輕功想上哪兒就上哪兒,不過跑長途卻會騎馬……   又是一陣機括響,聽得幾聲悶響,卻也不知道衍身中的幾支弩箭有沒有被射到要害,蕭凡不再遲疑,當下星目如電,兩指併攏,運起內力朝半空中的道衍遙遙一指,口中沉聲冷喝:“開!”   ……   道衍身形如電,絲毫不見滯後,幾個起落間,人已騰空越過圍牆,再也不見蹤影。   衆人愕然的目光注視下,一塊大紅色的物事在半空中極盡風騷的左右飄蕩了一會兒,然後悠悠落地。   蕭凡異常懊惱的狠狠跺腳,難得的罵了一句粗話,道:“狗孃養的!還是讓他給跑了!”   衆人紛紛垂頭,望向地上靜靜躺着的那塊大紅色的物事,凝目打量半晌,終於發現那是條褻褲。   蕭凡瞟了一眼,然後冷冷哼道:“大男人穿紅色內褲,不是變態是什麼?”   見道衍逃出生天,朱棣久懸着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轉眼望向蕭凡,臉色已變得鐵青,他緊緊咬着腮幫子,眼珠因怒火而燒得通紅。   曹毅走上前彎腰看了看褻褲,摸着下巴沉吟道:“大人,你這一招是……”   “現乳一指,我師父教的。”蕭凡垂頭喪氣道,誓必殺之的人被他跑了,以後要面對多少麻煩尚未可知,蕭凡很有挫敗感。   曹毅目光有些怪異的看着蕭凡,道:“大人怎麼會想起用這招?”   “因爲我只會這一招,你有意見嗎?”蕭凡不滿的瞪着曹毅,跑了道衍,他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曹毅悠悠道:“我倒是沒意見,就是有點奇怪……”   “你奇怪什麼?”   “弟兄們都是朝道衍和尚的要害招呼,大人你卻脫他的褻褲,這個……大人,你到底是要殺他,還是要睡他?”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三章 塵埃落定   “蕭凡!你率人闖入本王府邸,射傷本王幕僚,如此妄爲,究竟誰給你的膽子?”朱棣語氣如冰。   跑了道衍,蕭凡正是心情鬱悶之時,聞言淡淡道:“王爺,道衍乃朝廷欽犯,下官捉拿他有何不對?重大嫌犯畏罪逃跑,下官當然要下令射殺,這本是錦衣衛緝拿人犯的規矩,這一點不用下官提醒王爺吧?”   朱棣冷笑道:“朝廷欽犯?重大嫌犯?蕭凡,道衍是不是被你誣陷,你我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本王銘記在心,希望父皇面前你能解釋得過去,蕭大人,欽犯已被你嚇跑了,你還有什麼事嗎?要不要再把本王的府邸再搜一遍,或者再抓幾個人頂罪,來個寧枉勿縱?”   蕭凡聞言一楞,接着兩眼放出驚喜的亮光,連聲問道:“真的嗎?真的嗎?我真的可以把你家搜一遍?王爺不介意嗎?這樣會不會不太禮貌?”   朱棣一窒,搞不清爲何這傢伙忽然間臉色變得這般驚喜,隨即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蕭凡這狗東西手腳很不乾淨,從黑他的銀子,到偷道衍的玉菩薩,堂堂朝廷大臣,居然有偷雞摸狗的惡習,若今日真答應讓蕭凡把他家搜一遍,堂堂燕王別院估計多半會變得家徒四壁,不知會被這傢伙偷走多少東西。   想到這裏,朱棣渾身一激靈,頓時反應過來,急忙厲聲道:“你敢!你若搜我府邸,本王非跟你拼了不可!”   蕭凡失望的嘆了口氣,隨即瞪着朱棣,痛心道:“王爺,你……你應該說話算話!”   朱棣滿頭黑線,閉口不語:“……”   ……   一旁的錦衣校尉走過來道:“蕭大人,人犯逃跑了怎麼辦?”   蕭凡抬眼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朱棣,冷聲道:“回鎮撫司衙門,命畫師畫出道衍和尚的相貌,然後給各府各州發下海捕文書,舉國通緝道衍,死活不論!”   “是!”   朱棣在一旁只是不停的冷笑,道衍對他而言很重要,拋開十幾年相處的情誼不說,在謀劃大業方面,朱棣向來以他爲最得力的臂助,若失道衍,便如砍斷了他的一條臂膀,今日道衍臨機逃生,朱棣終於放下了心,他知道道衍有辦法躲過錦衣衛的追緝,只要道衍活着回到北平,那就是他朱棣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他。   蕭凡見朱棣臉上的冷笑,心頭愈發不爽,於是向錦衣校尉補充道:“……命錦衣衛封鎖由南往北所有的水陸要道,沿路仔細檢查每一個路過的行人,特別是那種有喬裝打扮痕跡的,一律抓起來!”   “是!”   朱棣臉上的冷笑漸漸凝固……   蕭凡有些得意的瞧了他一眼,心頭的不爽漸緩,獨不爽與衆不爽,孰爽?大家不爽纔是真的不爽。   “蕭大人,那和尚逃跑時被大人扒下來的紅色褻褲如何處置?”   “……這是一條罪惡的內褲!帶回去,當呈堂證物!”   “……是!”   長興侯之子耿璿被打傷一案水落石出。   兇手竟然是燕王身邊的幕僚,此人不但是個和尚,而且還是個性喜男色的花和尚,因不滿耿璿與江都郡主成親,由愛生恨,當晚潛入長興侯府中,將耿璿擄出府,痛揍了他一頓,以消心頭之恨。   後來蕭凡奉皇命緝兇,率錦衣衛強行闖入燕王別院緝拿道衍,卻被狡猾的兇犯趁亂逃走。如今錦衣衛正大索天下,捉拿道衍。   此案塵埃落定,滿朝文武盡皆譁然。有不相信的,有喫驚的,也有暗地裏八卦的,衆大臣明裏暗裏詢問長興侯耿炳文,在耿家父子面色古怪的承認了之後,衆人充分滿足了八卦心理,於是,京師各王公勳貴大臣家中,悄然流傳着小侯爺與某個花和尚愛恨纏綿,不盡不止,欲說還休的背背山故事,人口相傳之後,故事的版本已充滿了娛樂效果,其情感與理智的糾纏,世俗與倫理的碰撞,基情與愛情的結合……   謠言越傳越離譜,長興侯耿炳文老臉一天比一天黑,後來乾脆府門一關,拒不見客,任由別人胡亂去猜測揣度。   案子已結,朝堂背地裏雖然暗潮湧動,可表面上仍舊一派風平浪靜。   東宮。   朱允炆一臉驚奇的道:“就這麼完了?”   蕭凡肯定的點頭:“完了。”   朱允炆咂摸咂摸嘴,直着兩眼道:“我怎麼覺着你這案子辦得太過兒戲了?你確定你這叫辦案?誣陷也誣陷得太明顯了吧?”   蕭凡翻着白眼道:“不然怎麼辦?真正的兇手就是我,你希望我自首,自個兒鑽進詔獄,等待人民的審判?”   朱允炆乾笑道:“那可不行,奏個功勳之後而已,小事一樁,再說你也是爲了我的皇姐,怎能讓你受過呢?誣陷!一定要誣陷!必須的!”   蕭凡繼續扔給他白眼:“我怎麼覺得你越變越邪惡了?”   朱允炆嘻嘻笑道:“這還不是跟你學的……”   “胡說!你是跟黃子澄學的,關我什麼事?”   “得,眨眼的功夫,你又誣陷了一個……”   ……   “蕭侍讀,我一直鬧不明白,你爲何不誣陷別人,偏偏要誣陷一個和尚?那個叫道衍的和尚到底跟你有多大的仇怨,值得你如此興師動衆的誣陷他?”朱允炆一臉不解的道。   蕭凡沒好氣道:“你還好意思問,我這麼做還不是完全爲了你……”   朱允炆睜大了眼睛,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愕然道:“我?關我什麼事?”   “殿下,你覺得這個和尚是普通的和尚嗎?”   朱允炆神色頓時一凝:“他真是好男風的花和尚?”   蕭凡:“……”   這位歷史上有名的仁厚君主怎麼變成這樣了?成長過程中是不是走岔了道兒?   “殿下,道衍和尚,俗名姚廣孝,是你四皇叔身邊排名第一的謀士……”   朱允炆不解道:“只不過一個謀士而已,有你想象的那麼危險嗎?哪個藩王身邊沒幾個幕僚謀士的?”   蕭凡正色道:“殿下,你沒聽清楚,我剛剛說,姚廣孝是燕王身邊排名第一的謀士,如果說燕王的野心像一捆乾柴,那麼姚廣孝就是點燃那捆乾柴的火星,此人若不除去,將來殿下即位之後,不知會給你的江山社稷造成多大的禍患!這個和尚可不是普通的和尚,他天生就是爲了造反而活着的,殿下,此人不可不除啊!”   朱允炆面露不忍之色:“可是目前這個和尚並沒犯多大的過錯,殺他非仁義之道,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蕭凡嘆氣道:“道衍若死,也許能免了一場兵災,殺一人而救百萬人,殿下,這是大慈悲!”   朱允炆不說話了,神情卻頗有些不以爲然。這是蕭凡和朱允炆的相處模式,當兩人對事物有不同的看法時,便不再討論,求同存異,不必強求表面上的統一。朋友相處之道慣來如此。   蕭凡暗暗搖頭,知情的人都覺得他執意要殺道衍有點小題大做,包括曹毅,包括朱允炆,他們是古人,自是不明白,兩年以後,這個看着並不顯眼的和尚將會給建文朝廷製造出多大的麻煩,朱棣原本只有一點點野心,道衍卻給他的小小野心提供了最適合生長的土壤和溫牀,然後任由野心滋長蔓延,直至最後終於悍然謀反,篡位稱帝,這些全都是道衍在暗中攛掇謀劃,如此禍害,怎能不除?   衆人皆醉我獨醒,這樣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連朱允炆都不能理解,其他人就更不能理解了。   當燕王朱棣滿篇血淚的奏本送進皇宮,哭訴蕭凡如何欺人太甚,凌辱皇子之後,朱元璋不由勃然大怒。   滿朝文武聽說此案背後另有內幕,驚奇之餘也不甘人後,以左都御史暴昭爲首的各路言官給事中紛紛遞上奏本,參劾錦衣衛同知蕭凡草菅人命,公報私仇,清流一派難得拿捏到奸黨首領蕭凡的把柄,自然不肯放過這個誅殺國賊的大好機會,滿朝上下頓時一片喊殺聲。   蕭凡被朱元璋叫進了皇宮,武英殿內,朱元璋拍着桌子大罵了蕭凡一頓以後,蕭凡神色淡然的說了一句話:“陛下不忍加害骨肉,又不願江山社稷有失,臣不但給了長興侯一個交代,又爲太孫殿下剪除了藩王的羽翼,臣何錯之有?”   朱元璋想了想,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不再言語,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站在帝王的角度來說,蕭凡這麼做確實無可厚非,他是東宮侍讀,是皇太孫的心腹大臣,凡事爲太孫考慮,這是君臣本分,朱元璋自然不便再責罵他,否則便寒了臣子的心了,再說關於削藩一事,朱元璋確實也不願向皇子們下手,蕭凡採用迂迴的辦法,不動聲色的剪除藩王身邊的謀士,此舉倒也不失是個辦法。   既然長興侯滿意,這件事情算是給了交代,可以揭過了,至於真兇到底是不是那個倒黴的和尚,已經不重要了,皇帝和大臣都一樣,活的無非就是一張臉面,臉面給足了,君臣皆大歡喜。   於是,朱元璋又不甘不願的狠狠責罵了蕭凡幾句,然後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將他趕出了皇宮。   第二天,燕王朱棣的哭訴奏本被朱元璋批覆後發回,朱元璋在批覆裏不輕不重的訓斥了朱棣幾句,說他品行不正,誤交匪類,識人不明,縱屬爲禍云云。   這道批覆大出朱棣和滿朝文武的意料之外,朱棣接到批覆後立馬成了啞巴,老老實實的待在別院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閉門謝客。   而參劾蕭凡的那些御史言官見朱元璋竟是這個態度,也都紛紛閉上了嘴。   洪武朝是皇權最爲集中,皇帝最爲獨斷的時期,不像明朝中後期,言官們與皇帝一言不合就敢頂撞,如今敢跟朱元璋頂撞叫板的大臣實在很少見,既然天子的態度如此不鹹不淡,誰喫飽了撐的還敢上奏本參劾蕭凡?   與大臣們的切身利益沒有太大的衝突,誰也不會爲這種小事得罪了皇帝。   而蕭凡的死對頭黃子澄這次卻是一言不發,半句表態都沒有。   在黃子澄看來,藩王是外患,蕭凡是內憂,如今外患和內憂互相掐上了,這屬於狗咬狗,一嘴毛的性質,此事正中黃子澄下懷,非但不該阻止叫停,反而應該鼓勵提倡,弄死一個朝堂就清淨一分,最好燕王和蕭凡同歸於盡,整個世界就安寧了。   蕭凡和朱棣也不傻,當然不會讓這老傢伙得逞,吵吵了兩天之後,兩人便各自偃旗息鼓,不再出聲,彷彿完全忘記了這碼事似的。   喧囂塵上,又風平浪靜,朝堂永遠這般重複着。   春日漸晚,阡陌花開。   春暖花開的時節,正是遊人踏春郊遊之時。   京師西城外,人頭攢動如潮,士人才子紛紛走出官學或家門,攜着家妻美妾,神情悠閒的徒步行於城外的秦淮河西岸,或在河灘盤地而坐,曬着春日的暖陽,或三五一羣聚在一起,師效魏晉名士,飲酒吟詩,狂放高歌。   秦淮河西岸的莫愁湖邊,此處人煙稀少,春色卻較秦淮河更勝一籌,湖邊的垂柳發了新芽兒,懶洋洋的垂在岸邊,間或飄起幾點如雪般的柳絮,令人如同置身於天宮一般愜意,舒坦。   湖邊的勝棋樓外,遠遠走來一對年輕的男女。   男子面若冠玉,劍眉星目,臉上掛滿了溫和的微笑,像一個可以包容萬事的謙謙正人君子。   女子則白衣勝雪,閉月羞花,冰肌瑩徹,一張絕美的俏臉敷了薄薄的脂粉,卻是一片潮紅之色,也不知是脂粉顏色沒選對,還是因爲害羞而紅了臉龐。   遠遠看去,這對男女一個英挺俊朗,一個國色天香,誰見了都不得不暗贊二人簡直是天生一對。   天生一對的這一對,其實並非一對,至少目前還不是。   男子正是前些日子巧施詭計,攪黃江都郡主婚事的蕭凡,另一個當然就是對其芳心暗許,卻欲語還休的江都郡主。   婚事暫時取消了,遂了心意的江都郡主喜不自勝。女子何所求?但求一心人。蕭凡爲她解決了這個關係着她一生幸福的麻煩,江都郡主一顆芳心愈發不可抑制的牢牢系在蕭凡的身上。   原以爲事情過後,蕭凡會主動託人送句話,遞上半句含蓄或者不含蓄,讓人心跳臉熱的小詩小詞什麼的,結果郡主坐在昭仁宮裏等了好幾天,蕭凡也沒任何表示,江都郡主不由芳心暗惱,這個冤家難道是根木頭麼?莫非還等着本郡主主動來找你不成?你怎麼好意思讓一個面皮薄的女子主動找你?   獨獨在昭仁宮生了幾天悶氣,面皮薄的女子終於還是忍不住相思之苦,麪皮忽然變得不薄了,於是差了墨玉給蕭凡府上送了話:本郡主今日踏春,你愛來不來!   威脅意味如此濃郁,蕭凡只好來了。   迎着和暖的春風,勝棋樓外,蕭凡和江都郡主並肩漫步,靜靜的感受着這份難得的恬然氣氛。   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   許久,江都郡主側頭瞧着蕭凡,見他沉默的走着,也不見他主動與自己搭句話,郡主微微嘟起了小嘴,這個呆瓜,莫非腦袋真是木頭做的?主動開口說句話會死啊?   回頭望着不遠處的勝棋樓,郡主輕笑道:“喂,你知道這座樓爲何叫勝棋樓嗎?”   蕭凡仍舊慢慢走着,對郡主的話充耳不聞似的。   “喂,喂喂!你……你站住!”郡主氣得直跺腳。   “啊?”蕭凡回過神,左右望了望,然後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郡主可是叫我?”   江都郡主俏面薄怒,忿忿的瞪着蕭凡,小兒女之態分外惹人愛憐。   “這附近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叫你難道叫鬼呀?”   蕭凡撓撓頭,道:“可是……我姓蕭,不姓‘喂’呀。”   郡主:“……”   ……   “你知道這座樓爲何叫勝棋樓嗎?”   蕭凡搖頭:“不知道。”   郡主悄然抿了抿薄脣,眼睛微微彎起,露出迷人的笑容,極盡妍態。   “……這座樓是皇祖父打下江山,定都應天以後修建的,後來有一天,皇祖父與當時的中山王徐達在這座樓裏下棋,徐達的棋藝高超,爲博皇祖父一笑,下棋時不動聲色,一局棋卻仍贏了皇祖父,當時皇祖父輸了棋,神色未免有些不快,這時徐達忽然跪了下來,然後指了指棋盤,卻見棋盤上徐達所執的白子,端端正正擺成了‘萬歲’二字,皇祖父當時楞了半天,終於龍顏大悅,哈哈大笑,便爲此樓取名爲‘勝棋樓’,並將這座樓賜給了徐達,以彰中山王的用心良苦。”   蕭凡難得聽到明初這些已逝名將們的奇聞逸事,不由聽得眉飛色舞,頻頻點頭道:“不錯不錯,郡主說故事說得動聽之極。”   江都郡主被心上人誇獎了一句,芳心愈發歡喜,俏面更飄起兩朵紅雲,心頭湧起濃濃的甜蜜。   她忸怩的垂下頭,輕聲道:“你可知我爲何要說這個故事給你聽麼?”   說完郡主抬頭,勇敢的直視蕭凡,心頭泛起一陣幽怨之意。   蕭凡啊蕭凡,中山王爲博皇祖父一笑,用心如此良苦,你爲何不能博我一笑呢?不需你太費心思,只要你一句含蓄的表示,我的笑顏今生便只爲你一人而綻放……   蕭凡沉默了一下,陷入了思考,良久,他若有所悟的抬起頭,面色凝重道:“郡主的深意我明白了……”   江都郡主聞言芳心不由劇烈跳動起來,她悄悄的捏緊了小拳頭,語調強自鎮定,仍帶着幾分緊張的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蕭凡想了想,語氣堅定的道:“郡主是在告訴我,無本生意也會有高收益……”   “啊?”   “棋盤上擺兩個字,就能輕鬆贏來一座樓,中山王徐達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前輩高人吶!郡主是在提醒我要向中山王學習,借用他老人家的辦法發家致富,對吧?郡主,郡主!……你流眼淚了?”   “你的悟性這麼高,我這是……喜極而泣!”江都郡主使勁抽了抽鼻子,咬牙切齒地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四章 湖畔定情   莫愁湖,古稱橫塘,位於秦淮河西,六朝時所建。佔地數十頃,自古便有“江南第一名湖”的美譽。   莫愁湖畔,蕭凡和江都郡主並肩慢行,陽光照在二人身上,地上映出二人的影子,影子忽而靠得很近,忽而離得很遠,若即若離中透着一股曖昧的情愫。   江都郡主板着俏臉,粉面含霜,不時側過頭狠狠瞪一眼蕭凡,薄薄的紅脣微嘟,嘴裏恨恨的低聲嘟嚷。   “呆子!傻子!木頭!”   “郡主怎麼了?”蕭凡冷不丁側過頭,瞧着郡主的俏臉,好奇的問道。   郡主忿然的神色急忙飛速一變,瞬間化作一臉甜甜的微笑,輕柔道:“沒什麼呀,此處景色絕佳,令人心曠神怡,我這是在感慨呢……”   蕭凡大表贊同,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慨然道:“不錯,江南第一名湖,果然名不虛傳,去國懷鄉,憂讒畏譏之愁,盡數全忘,不愧其名,莫愁湖,君莫愁……”   郡主眼中異彩乍放還斂,輕聲問道:“‘去國懷鄉,憂讒畏譏’,范文正公仕途不順,屢遭貶黜,故發此慨,而你如今弱冠之年便任東宮侍讀,錦衣衛同知,可謂少年得意,爲何你竟發此頹靡之慨?”   蕭凡笑了笑,笑容中帶着幾分憂慮:“少年得意?呵呵,也許算是少年得意吧,弱冠之年便高居五品朝廷命官,正該倚紅偎翠暢快風流之時,人生如此,已是天大的造化和福分,還有什麼值得憂愁的呢?”   郡主有些訝異的直視蕭凡,見他俊朗的面容下,眉宇間卻分明蘊涵着幾許淡淡的愁意,哪像他自己口中所說的“倚紅偎翠”之時?   蕭凡在郡主大膽的直視下不自覺的扭過頭,他不習慣被人如此專注的凝視,郡主純淨清澈的目光,彷彿洞悉世間一切祕密,讓他覺得有些顫慄驚慌,有一種在她面前赤身裸體的感覺。——當然,蕭凡不介意赤身裸體,他介意的是被人看穿內心,那比赤身裸體更讓人難以接受。   郡主黑亮的大眼睛輕輕眨了兩下,靜靜地道:“蕭凡,你有心事。”   這不是問句,而是非常肯定的語氣。   蕭凡咧嘴笑了笑,心中卻愈發有一股恐慌的情緒,說不清原由,彷彿他已被郡主看穿。   “你有很深的心事。”郡主凝視他,語氣很輕,也很柔:“蕭凡,你在憂慮什麼?”   蕭凡嘿嘿乾笑:“如果我跟你說,朝廷王師還沒有掃除韃虜,祖國尚未統一,愁死我了,你會不會信?”   郡主緩緩搖頭,眼睛盯着蕭凡,目光很認真:“蕭凡,你好象藏着很多祕密,心中彷彿有很多的苦楚,蕭凡,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蕭凡心神俱震,馬上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郡主。   從她的眸子裏,蕭凡看到了濃濃的情意,看到了她想深入瞭解他,懂他的慾望。   一個女子如果想深入瞭解一個男人,這代表了什麼?   美人恩重,怎生消受?   自己能接受她這番深情嗎?蕭凡有些猶豫。   男人誰會介意多幾個老婆?蕭凡當然也不介意,可問題是,他的情況跟別人太不一樣了。   家裏有個常寧郡主,現在面前站着一位江都郡主,畫眉的郡主身份遲早要公開的,那個時候兩位郡主都對自己情根深種,問題是,朱元璋會答應把兩位郡主都嫁給自己嗎?   大明開國數十年,從無此例,想必朱元璋也不會答應爲自己破例。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不辜負江都郡主的深情,便必須挑戰朱元璋的權威。二者沒有轉圜的餘地,而且就算挑戰朱元璋的權威,其結果也必然不會成功,那個時候何以面對江都郡主?   想到這裏,蕭凡心神一凝,急忙岔開了話題,強笑道:“郡主,咱們今日踏春,不必聊得這麼深刻吧?你看這景色秀美,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郡主何忍辜負這盎然春色?”   江都郡主低嘆一聲,幽幽道:“辜負春色尚可,蕭凡,你何忍辜負我?”   蕭凡默然。   郡主美眸如秋水,勇敢的望定他,無限幽怨的道:“蕭凡,你知道嗎?我夢見過你很多次……”   “在夢裏,我身陷囹圄,你騎着大馬,揮舞着利劍,百萬軍中勇不可當,一劍光寒,掃除魑魅,砍斷了束縛着我的鐵鏈,像一個無所畏懼的勇士,將我救出了漫無際涯的黑暗牢籠……”   郡主眼中充滿迷離之色,神色愈發朦朧,柔柔靜靜的望定蕭凡,訴說着她少女的情懷幽夢。   “……蕭凡,我知道你是一個不一樣的人,與朝廷其他的大臣們不一樣,你比他們活得率直,活得真誠,你敢愛敢恨,愛憎分明,世間的一切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場遊戲,你在用心玩着這場遊戲,你在意遊戲的過程,但並不在乎遊戲的結果,哪怕玩到最後刀劍加頸,你也會仰天長笑,大呼不枉此生……”   郡主幽幽低嘆:“蕭凡,你是如此的特別,叫世間女子怎能不動心?”   如泣如訴的表白,蕭凡竟不知說什麼纔好,這個年代的女子受禮教束縛太深,能當着面吐露自己的心跡,已經是非常大膽了,若非她愛極了自己,又怎敢如此不顧羞怯不顧尊嚴的向他表白?   美人恩重若此,蕭凡除了感動還能說什麼?   “郡主,我……”   郡主抬眼,凝視蕭凡,美眸中的情意彷彿化成了濃濃的蜜。   蕭凡長嘆了口氣,心中苦笑不已,這是桃花運還是桃花劫?如果沒有朱元璋這個因素的話,他接受江都郡主完全沒有障礙,可是現在老朱還沒死呢,爲什麼自己穿越以後老碰到這種挑戰皇帝權威的事?話說一個五品錦衣衛同知也沒多少王霸之氣呀……   “郡主,我……已有髮妻了。”蕭凡艱難的道。   江都郡主眨眨眼,道:“你是說蕭畫眉?常寧郡主?”   蕭凡喫驚的道:“你知道畫眉的身份?”   郡主抿了抿嘴,道:“允炆已告訴我了,放心,他只告訴了我一個人。”   說着郡主垂下頭,臉蛋羞紅,輕柔的道:“……我知道你與畫眉曾共同度過一段很艱難的日子,你們的情意比金堅,旁人不可能撼動的。”   蕭凡點頭嘆道:“是啊,郡主出身高貴,自是沒有體會過在寒風凜冽的隆冬,我和畫眉在一座四處漏風的破廟裏,寒風冷得徹骨,我們被冷得睡不着,只得互相擁抱着取暖,還有那段身無分文的日子,爲了賺取一點點活命的銀子,不得不絞盡腦汁偷蒙拐騙,畫眉年紀雖幼,可她受過無盡的苦楚,一個八歲的孩子,獨自在外流浪多年,靠乞討與爭奪才能得到活下去的機會,我能與她相遇,是上天賜的緣分,我們的命已經連在了一起,你說我怎忍辜負她?”   江都郡主眼中的情意愈發濃郁,她微微垂下頭,面如桃李般紅豔,輕柔道:“我知道你們受過的苦,也更敬重畫眉對你的情,畫眉只爲你活着,我……也和她一樣,只嘆你最艱難困苦的時候我還沒認識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麼希望陪你一起走過那段艱苦但刻骨銘心的日子,否則,你如今又怎會對我的這番情意左右躲閃?”   蕭凡默然低嘆。   郡主抬頭望着他,美眸中閃過一抹堅決:“蕭凡,你的過去我已無法參與,你的未來,必然有我的一份,你與畫眉的相遇是上天的賜予,你與我的相遇又何嘗不是?蕭凡,你還在躲什麼?”   “你知道嗎?當你爲了我的幸福,把我從與長興侯之子的婚事中解救出來,那時起,我便立下宏願,今生非你不嫁!你就是我的那個夢,夢中的你騎着大馬,揮舞着利劍,你是那個把我救出黑暗牢籠的勇士,除了你,世間別的男子再也入不了我的眼睛,蕭凡,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哪怕你已有了畫眉,你也仍是我要等的人……”   郡主低下頭,臉色已紅得如同夏日的晚霞,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柔柔的道:“我不會讓你爲難,我……我會與畫眉好好相處,儘管我年紀比她大,但我仍會尊她爲大婦,以她爲長,我會以妾禮侍她,不會亂了蕭家的禮數……”   蕭凡聞言整個人懵住了,接着一股清涼之意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趾,堂堂一個郡主,已經將姿態放得如此低,爲了能跟他在一起,甚至完全拋卻了自尊和身份,如此深情,怎生消受,再躲躲閃閃,那還是男人嗎?   好吧,淪陷吧。   “郡主,你知道的,我不是個隨便的男人,但你如果一定要隨便,我就只好隨你的便了……”蕭凡微微有些羞澀,他也沒有戀愛的經歷,說完以後才覺得,這話……貌似很挫。   郡主眼中冒出驚喜的光芒,隨即羞不可抑的低下頭去,輕柔道:“你是說真的?君子一言,不可反悔呀。”   蕭凡點頭道:“郡主慧眼如炬,居然看出我是君子,實在是目光犀利……”   表白了心跡,又得到了心上人的回應,江都郡主頓時整個人都變得輕鬆,小小的心肝兒忽然開始急速跳動起來,一想到剛纔如此大膽的言語,她不由臉頰發燙,甚至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會說出這番話,《女誡》裏可是不允許的呀。   轉眼瞧着蕭凡微笑的儒雅面孔,郡主心裏滿是歡喜和甜蜜,這就是我今生的良人了麼?我……已是他的妻了?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郡主目光含着春情望定蕭凡,喃喃輕念。   蕭凡揉了揉鼻子,苦笑道:“郡主,先不忙着談情說愛,我先問個事啊,你和耿璿的親事怎麼辦?”   江都郡主頓時俏臉一垮,然後咬着下脣,可憐巴巴的瞧着他。   蕭凡重重嘆氣,女人啊,爲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完全喪失理智,現實神馬的,都是浮雲……   男人怎麼辦?收拾爛攤子唄!   迎着郡主可憐無辜的目光,蕭凡神色鬱悶的出了個主意:“要不這樣吧,咱們找個機會把耿璿制住,然後我按住他的手腳,你給他灌毒藥,弄死他算了……”   “啊?”郡主捂着小嘴,喫驚的看着蕭凡,嚇得芳顏失色。   蕭凡很認真的解釋道:“宋朝時候有一對神仙俠侶就是這麼幹的,男的叫西門大官人,女的叫金蓮,那倒黴男叫武大郎,後來他們終於有情人成眷屬,過着神仙般的日子……咱們這是效法前人,有古賢者之風。”   郡主驚恐的上下打量了蕭凡一眼,然後含羞帶怯的輕輕捶了他一下,薄嗔道:“去你的!老是戲弄我,不理你了!”   然後郡主翩然跑遠,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莫愁湖畔的垂柳長堤上,如陽光灑滿一地。   蕭凡嘴脣抖了抖,帶着幾分悲憤的喃喃低聲道:“……我是說真的!”   最最關鍵的是,朱元璋那裏怎麼辦?一口氣娶他兩個孫女兒,按老朱那脾氣,多半會氣得活活剮了自己,更別提江都郡主還與耿璿有婚約。   接受江都郡主的情意,勢必要面對這些問題,——這些都是很要命的問題。   莫愁湖邊,一個神情無奈的男子呆呆的望着平靜無波的湖面,心頭五味雜陳,又一個天大的麻煩在等着他,莫愁湖,更添許多愁。   回去的時候,郡主已滿臉輕快的笑容,文文靜靜的她,竟像只歡快的小鳥般蹦蹦跳跳,雀躍不已,佈滿紅暈的俏臉滿載戀愛中的甜蜜。   蕭凡也笑,笑得有點苦澀。   這一刻他很羨慕女人的性別,當個女人真好,任嘛事都不用管,只需要把難題一股兒扔給男人,然後她便自由自在的沉浸在愛情的蜜糖裏,做着童話般的美夢,夢裏有城堡,有白馬王子,還有開滿一地的鮮花,而白馬王子……   白馬王子則要考慮柴米油鹽,要考慮養家餬口,要考慮家庭和睦,更要考慮嶽祖父會不會殺了自己這個孫女婿……   數百年後,人們把白馬王子的這些倒黴事歸納成一個統稱,叫——責任。   “蕭凡,耿璿被打成重傷真是你乾的?”江都郡主美眸中閃着好奇的光芒。   “應該……是吧……”蕭凡挺不好意思的承認了。   江都郡主眨眨眼:“……然後你又把這事嫁禍給了一個和尚?”   “應該……是吧……”   “最後那和尚被你逼得亡命天涯,被天下的官府通緝?”   “應該……是吧……”   江都郡主笑了,笑得無比歡欣,她滿足的嘆息一聲,目光中的情意愈發濃郁。   “你真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我就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   蕭凡陪着江都郡主的車駕,在一大羣錦衣親軍的侍衛下回了京。   直到將郡主送進了承天門,蕭凡一直堆着的笑臉這才垮了下來,憂心忡忡的嘆了口氣。   自他穿越到如今,麻煩永遠跟隨着他,老天彷彿在跟他開着一個很惡趣味的玩笑,不把他玩死誓不甘休。   今日踏春的收穫不少,首先算是和江都郡主定了情,其次,又要開始醞釀如何挑戰朱元璋的權威。   前者很甜蜜,後者很刺激。   蕭府的後院。   蕭凡正在練習彈弓絕技。   一邊練一邊嘆氣,滿臉心不在焉的模樣,發射出去的彈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打中了什麼。   徒弟這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身爲師父的太虛自然很不高興。   太虛不滿的哼哼:“要麼你就別練,要練你就認真點兒,哼!瞧你那要死不活的樣子,是爲了女人吧?”   蕭凡耷拉着眼皮,敷衍般的讚道:“師父真是目光犀利。”   “貧道遊走花叢近百年,什麼樣的嫖客沒見過?爲了個女人就讓你變成這副鬼樣子,真沒出息。”   “不完全是爲了女人,是因爲女人而引發的一系列要命的麻煩……”   太虛瞳孔一縮,面色凝重道:“……你把哪家姑娘的肚子弄大了?”   蕭凡:“……”   這麼淫蕩的師父,徒弟居然沒被教壞,實在是可喜可賀。   “我與當今天子的兩位孫女都定了情,師父你說該怎麼辦?”蕭凡求助的望着太虛。   太虛滿不在乎的笑道:“太好辦了,把她們的肚子弄大!”   蕭凡認真想了想,覺得老傢伙的主意不可取。   他想通了,老傢伙出完餿主意,將來風聲有什麼不對,拍拍屁股運起輕功就飛了,留下他這個不會輕功的徒弟待在家裏挨朱元璋的刀,簡單的說,老傢伙出的主意很不負責。   “我還是練彈弓吧……”蕭凡立馬將太虛的餿主意拋到了腦後。   蕭府西面的圍牆下,蕭凡將彈弓的皮筋扯得筆直,微微眯起一隻眼,瞄準了二十步外的一隻陶罐子。   靜心,沉氣,運力,放!   “嗖”的一聲……   陶罐子紋絲不動,依然那麼的飽滿,富態。   師徒倆面面相覷,然後四下張望,開始尋找那顆神奇的彈子打到哪兒去了。   緊接着,只聽得圍牆外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呀!貧道的崢嶸頭角——哪個王八蛋乾的?”   蕭凡一驚,滿臉歉意的瞧着太虛道:“師父,怎麼辦?貌似打到你的同行了……”   太虛一聽圍牆外的聲音,老臉頓時變得蒼白起來,他心虛的轉了轉眼珠,然後起身一個飛縱,跑得無影無蹤了。   蕭凡納悶的撓了撓頭,太虛的身影剛消失,圍牆外一道灰色的人影便飛了進來。   蕭凡嘆了口氣,這年頭會輕功的人太多,圍牆如同虛設,別人想飛進來就飛進來,想用什麼姿勢飛就用什麼姿勢飛,如果有高壓電該多好,真該在圍牆上安一溜兒的高壓電網,然後通上強電,甭管誰碰上,就跟蚊子碰到了電滅蚊器似的,劈啪一聲化成了飛灰……   腦子裏想着這些漫無邊際的東西,圍牆外中了暗算的人已經飛了進來,並且穩穩在蕭凡面前降落了。   只見他大約六十多歲的年紀,一身灰色的道袍寬鬆的套在身上,手裏倒拎着一根跟他頭髮鬍鬚一樣花白的拂塵,捂着額頭滿臉怒色的大聲呻吟:“劫數啊,劫數啊……貧道早就算到今日必有一劫,想不到應在此時此刻……是誰?是誰?哪個王八蛋暗算貧道?”   蕭凡緊緊抿起嘴,並下意識將手裏的彈弓悄悄插進身後的腰帶裏,然後一臉正義凜然的用手胡亂一指,道:“剛纔看見一個跟你一樣的老道士,在這裏玩彈弓,我勸他說你年紀這麼大了還玩什麼彈弓呀,那老道士不聽,後來聽到打中人了,於是趕緊鞋底抹油,溜了。”   中了招的老道士伸出手掐算了幾下,頓時勃然大怒道:“這孽障果然在附近!哼!數十年不見,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玩起了彈弓?還敢暗算貧道,簡直是找死!”   蕭凡瞧着滿臉怒色的老道士,好奇道:“這位……道長,你認識那個老道士嗎?”   老道士怒哼道:“當然認識!貧道認識他一百多年了!”   蕭凡咂摸咂摸嘴,這老傢伙怎麼跟太虛一個調調兒?動不動就說一百多年,你以爲一百多年這麼好活的?   “呃……敢問道長仙號?”   老道士放下捂着額頭的手,露出額頭上一個通紅的大包,強自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一邊咧嘴一邊道:“貧道,嘶——貧道,張三丰是也!”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五章 師門情深   張三丰!!   蕭凡立馬風中凌亂了……   呆呆的盯着面前這位老道士許久,蕭凡伸出手,指着老道士,訥訥道:“你……是張三丰?”   老道士挺起腰桿兒,一捋長長的鬍鬚,傲然道:“正是!嘶——”   額頭的紅包又痛得他齜牙咧嘴。   “你……真是張三丰?”   “正是!”   “你就是俗稱張仙人,張君寶,張真人的那個張三丰?”   老道士臉上得意之色愈盛,瀟灑的拂了拂衣袖,神情飄渺莫測道:“正是!”   蕭凡楞了一下,接着仰天長笑:“哈哈哈哈……我不信!”   老道士:“……”   蕭凡朝他挑挑眉毛,道:“證明給我看你是真的張三丰,不然我就告你亂翻圍牆,私闖民宅企圖偷盜,叫錦衣衛發榜天下通緝你。”   老道士滿頭黑線:“……怎麼證明?”   蕭凡想了想,道:“我出幾個題目吧,第一,你師弟是什麼人?不準猶豫,趕緊回答!”   “太虛!”老道士毫不猶豫道。   蕭凡大笑:“錯了!你師弟是我師父!”   老道士滿頭黑線:“……”   “第二個問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師弟是什麼人?”   “你的師父!”   蕭凡又笑:“又錯了!你是道士,你師弟當然也是道士。”   老道士頭頂開始冒煙:“……”   “第三個問題,還給你一次機會,你師弟是什麼人?”   老道士想了想,小心而慎重的道:“他是你的師父,同時他也是個道士。”   蕭凡長長嘆息:“你還是錯了……你師弟是太虛呀,我說,你到底是不是張三丰?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老道士爆發了:“豎子安敢戲弄貧道……”   火還沒發完,蕭凡趕緊一抬手,叫道:“慢着!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如果看得出我這一招的名堂,我就相信你是張三丰。”   說完蕭凡運氣朝老道士腰上一指,口中冷喝:“開!”   老道士灰色道袍裏面穿着的白色裏褲頓時滑落到腳踝,道袍側面只見兩條蒼老的毛大腿抖啊抖……   老道士顧不得生氣,喫驚道:“仙人如意指?”   蕭凡也驚道:“你居然認識?這麼說……你真是張三丰?”   老道士一邊提褲子一邊怒道:“貧道當然是張三丰!你是什麼人?居然會太虛獨創的仙人如意指?”   蕭凡兩眼頓時變得亮晶晶,一臉狂熱崇拜的望着老道士,然後一個虎撲,狠狠的抱住他,嘴裏激動大喊道:“師伯!你可想死我啦!”   老道士慈愛的拍了拍蕭凡的頭頂,道:“呵呵,乖……”   拍了兩下又覺得不對,一把推開蕭凡,愕然問道:“哎,你誰呀?誰是你師伯?”   “你就是我師伯啊!三豐師伯!”蕭凡兩眼冒星星。   張三丰喫了一驚:“你是太虛收的徒弟?”   “正是!師伯,我是你的師侄啊!”   張三丰陷入了沉思:“他什麼時候生了這麼大的徒弟?”   蕭凡滿頭黑線:“……師伯,徒弟是認來的,不是生出來的……”   張三丰有點恍然的哦了一聲:“原來徒弟是認來的……”   蕭凡面色有點發苦,這位傳說中的三豐仙人,貌似……得了老年癡呆症呀。   張三丰怔了一會兒神,額頭的大包又讓他一陣齜牙咧嘴,於是忽然又想這碴兒了,放聲怒吼道:“剛纔哪個王八蛋暗算貧道?”   “師伯,師侄剛纔不是告訴過您了嗎?是您的師弟太虛打的呀,您的師弟越老越有童趣,一百三十多歲還玩彈弓,等他再活幾年,沒準他喜歡上騎木馬了……”   太虛不在,蕭凡很理所當然的把這事兒嫁禍給他,絲毫沒覺得愧疚,——師父本就是用來陷害的嘛。   張三丰勃然大怒,還沒等他咆哮,二人身後不遠的竹林裏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   “蕭凡你個王八蛋又陷害貧道!我什麼時候玩過彈弓?明明是你……”   話音未落,張三丰兩眼一眯,眼中射出兩道令人顫慄的精光,灰色的道袍無風自動,像一隻充滿了氣的皮球似的鼓了起來,——這個時候才能看出三豐仙人一代宗師的風範。   張三丰緩緩向前跨了一步,朝着竹林方向沉聲道:“太虛?”   聲音聽起來低沉,卻如重鼓狠狠在耳邊捶響,震得蕭凡兩耳嗡嗡作響。   蕭凡面帶驚色,急忙識趣的往後退了兩步。   師兄弟兩人敘舊,身爲晚輩,還是不要搶鏡頭的好,再說,這敘舊的氣氛貌似不怎麼歡欣和諧,那就更不能往前湊了。   竹林裏的太虛彷彿也被張三丰身上散發出來的凌厲氣勢嚇到了,青翠的毛竹林沙沙作響,好象連竹子都嚇得發起抖來。   沉默了一會兒,竹林邊緣終於鬼鬼祟祟冒出一個人來,正是太虛,只見他老臉蒼白,一邊磨磨蹭蹭的走,一邊渾身打擺子,倆眼珠子滴溜溜兒地轉着,顯得很是害怕心虛。   好不容易走近了,太虛如同發現新大陸似的,畏懼的神色忽然一變,變得無限驚喜歡欣,大聲驚叫道:“啊呀!師兄!原來是師兄啊!師兄……嗚嗚嗚,你可想死我啦……”   一邊說一邊學着蕭凡剛纔的動作,一個虎撲便待上前擁抱張三丰。   張三丰捋着鬍鬚一派道骨仙風,臉上掛滿了和煦的笑容,笑道:“呵呵,太虛師弟,師兄也想死你了啊……”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凌厲的腿影閃過,砰的一聲巨響,太虛撲過來的熱情身軀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似的,整個人倒飛了出去,夾雜着太虛無限痛苦的慘叫聲。   蕭凡在旁邊看得舌頭一吐,接着趕緊捂住嘴,屏住了呼吸,望向張三丰的目光又敬又畏,此刻的蕭凡顯得分外乖巧。   太虛被重重跌回地上,然後身形矯健的飛快爬起來,若無其事的朝張三丰討好的笑:“師兄的腿法愈發精進了哈……”   張三丰皮笑肉不笑道:“師弟這麼些年功夫也沒落下呀,不然這一腳足可把你踹死了。”   蕭凡冷汗一滴又一滴的落下:“……”   斜眼掃了蕭凡一眼,張三丰淡淡道:“這是你新收的徒弟?”   太虛賠笑道:“是呀,此子骨骼精奇,實乃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材……”   張三丰哼道:“你快拉倒吧,就他還‘骨骼精奇’?除了命格極貴之外,我倒沒看出他有什麼練武的天賦,你該不會是想找個冤大頭養你的老吧?”   蕭凡:“……”   太虛乾笑。   張三丰眼神不善的盯着太虛,道:“貧道雲遊天下,從北往南,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太虛眼皮直抽抽。   張三丰神情有些冷森的道:“……貧道發現,終我一生武學精要獨創的太極拳,貌似大街小巷,連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都會打了……”   太虛和蕭凡師徒倆頓時汗如雨下……   張三丰陰惻惻一笑,森然道:“太虛師弟,何以教我?”   “這是個誤會!”太虛擦着滿腦門的汗道。   張三丰眼都不抬,斜手一指蕭凡,道:“你來說。”   蕭凡幾乎沒有經過考慮,便立馬出賣了太虛:“師伯,你知道的,我師父喜歡喫蹄膀,還喜歡沒事兒喝兩口,有一天,他沒銀子買蹄膀和酒了……”   張三丰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您老人家費畢生之力獨創的太極拳,被我師父一百兩銀子賣掉了……”   太虛咬牙切齒瞪着蕭凡:“小王八蛋,你難道沒喫嗎?”   張三丰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師弟如此爭氣,實乃我武當之幸啊!”   太虛聽着張三丰的笑聲,渾身又開始打起了擺子,一張老臉變得慘白。   張三丰瞧也沒瞧太虛,扭頭望着蕭凡,道:“那個誰……”   “師侄,我是您是師侄。”蕭凡畢恭畢敬的躬身道。   “嗯,對,師侄啊,你府上可有空置的房間?”   蕭凡頓時變得像個給皇軍帶路的漢奸,非常殷勤的一哈腰,然後將手一伸,帶着幾分討好意味的笑道:“師伯,後院左側的廂房是空的,您儘管用。”   張三丰捋着鬍鬚呵呵笑道:“如此,有勞師侄了。”   接着張三丰一把揪住太虛的前襟,抬腿便拖着他往廂房走去,嘴裏還道:“來來來,師弟啊,多年未見,咱們師兄弟敘敘舊……”   太虛一臉絕望之色,乖乖的任由張三丰拖着他往前走,一副認命的模樣。   蕭凡很不識相的在二人身後補充道:“師伯,需要兵器嗎?師侄我願意免費提供……”   太虛勃然大怒:“小王八蛋,你給道爺等着……”   憤怒的聲音很快被掐斷,廂房的門被狠狠關上。   接着,廂房裏面傳來一陣劈里啪啦的巨響,夾雜着太虛哀哀的求饒聲。   “師兄饒命啊……你聽我說,這是個誤會……都是蕭凡那小王八蛋……”   “砰砰!”   “啊——”   蕭凡孤獨的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的巨響一聲接一聲,心頭不由有些悲涼……   聖人云:一物降一物,聖人又云:一山還比一山高……   甭管聖人怎麼雲,總之,張三丰是喫定太虛了。   蕭凡決定以後要跟這位傳說中的張真人搞好關係,瞧眼前這情勢,張真人揍起人來下手可不輕。   用什麼辦法跟他搞好關係呢?要不,請他逛窯子?張真人一百五十多歲了,他那話兒還行嗎……   正胡思亂想時,廂房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張三丰一臉神清氣爽的走了出來,還非常愜意的伸了個懶腰。   太虛則神態頹靡的跟在後面,灰色的道袍被撕成了千絲萬縷,掛在身上跟夏威夷跳草裙舞的土著似的,頭髮凌亂的披散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神情很是狼狽。   蕭凡立馬乖巧的讚道:“師伯神功蓋世,天下無敵,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太虛在一旁怒道:“小王八蛋,你就從沒這樣拍過我馬屁,孽徒啊——”   張三丰一臉滿足受用的表情,呵呵一笑,然後看着蕭凡,神情忽然陷入了迷茫,沉吟了半天,指着蕭凡疑惑道:“你是那誰來着……”   蕭凡心底暗歎,得,張真人的老年癡呆症又犯了。   “師伯,我是您的師侄呀……”蕭凡討好而殷勤的笑道。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平軍報   張三丰,武當派創始人,人稱張神仙,三豐祖師爺。   蕭凡實在沒料到,傳說中的張三丰竟然是這個樣子,這多少讓他有些失落。原本他以爲張三丰至少也該是高大威武,飄飄欲仙,與世無爭的不老神仙,一臉淡然慈愛的默視着芸芸衆生,可他實在沒料到張三丰竟然如此暴力,而且還患有一定程度的老年癡呆……   心中的偶像豐碑,又一次轟然倒塌。   好吧,再暴力那也是自己的師伯,誰叫自己當初太笨,被太虛那老傢伙忽悠進了武當派呢。   蕭凡上下打量了張三丰無數次,終於還是覺得這位三豐師伯多少比太虛那老傢伙靠譜多了,不說別的,光是他那副仙風道骨的外貌就給他加了不少分,一看就讓人打從心底裏產生信任感,不像太虛,長得一副猥瑣鬼祟的模樣,第一眼就讓人覺得他是個江湖老騙子,——事實上,他確實是個江湖老騙子。   師弟打完了,張三丰施暴的慾望得到了充分的滿足,他舒服的伸了個懶腰,道:“那個誰……”   “師侄,我是您的師侄。”蕭凡欲哭無淚,他不知道這個稱呼要提醒多少次,三豐師伯纔會記住,難道說自己就這麼沒有存在感?   “啊,對,師侄啊,找間房子,貧道這段日子就在你這裏住下了。”張三丰絲毫不懂啥叫客氣。   蕭凡趕緊道:“師伯願意住在寒舍,寒舍實在蓬蓽生輝,師侄心中無限歡喜……”   “少廢話,哪間房?”   “後院左側廂房。”蕭凡老老實實道,接着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您剛纔揍師弟的那間房。”   太虛怒目以視。   張三丰大感滿意,笑道:“呵呵,不錯,就那間了,剛纔貧道揍得很順手,看來那間房的風水於貧道大大有利,無量壽佛——”   鼻青臉腫的太虛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道:“那間房的風水對貧道卻大大不利,嘶——疼死我了!以後打死也不從你門前過……”   張三丰沒聽到似的,袍袖一甩便大步流星往廂房走去。   蕭凡和太虛跟在他身後,神情恭謹而殷勤,就跟城隍判官身後跟了倆小鬼似的。   悄悄捅了捅太虛,蕭凡道:“師父,你瞧瞧人家師伯,比你有氣派多了,瞧人家走路說話這神態,這姿勢,還有這凜然的氣勢,嘖嘖,師父,你什麼時候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啊……”   太虛惡狠狠的瞪了蕭凡一眼,壓低了聲音道:“你個小王八蛋!真是白眼狼,師父我白疼你一場了,見了師伯就跟見了親爹似的,你對我怎麼沒這麼恭敬過?”   蕭凡斜眼掃了他一眼,嘆氣道:“師父啊,你得檢討一下自己纔是,你看看人家師伯,那叫一個泰然自若,飄飄欲仙,一看就是下凡間微服私訪的低調神仙,你呢?穿着破道袍,舉着算命破幡子,四處騙財,見人就來一句‘你有凶兆’,兩者不是一個檔次啊,你能指望我對你多恭敬……”   太虛冷笑:“……你以爲師兄能比我好到哪兒去?”   蕭凡笑道:“至少他不會到處裝神弄鬼,神仙就是神仙,哪怕把他扔進三昧真火的爐子裏燒成了灰,剩下的那也是神仙渣子,簡稱‘神渣’……”   太虛:“……”   回了廂房,蕭凡趕緊命下人奉上清茗,然後張三丰坐上首的主位,他和太虛則恭敬的在下首坐定。   張三丰坐定之後,可能是額頭腫得通紅的大包又疼了,於是他一陣齜牙咧嘴,然後惡狠狠的瞪了太虛一眼,估計又有一種施暴的慾望在心中抬頭了。   太虛嚇得渾身一哆嗦,急忙端杯喝茶,避過張三丰憤恨的目光,此時的太虛充分表現出師弟的乖巧素質。   張三丰恨恨的怒哼一聲,這才捋着長長的鬍子,轉頭望向蕭凡。   蕭凡趕緊正襟危坐,像個被領導檢閱的儀仗兵,抬頭挺胸,目不斜視的望着正前方。   張三丰看着看着,忽然眼睛一眯,眼中射出兩道精光,伸出手掐算了幾下,然後沉聲道:“那個誰……”   “師侄……”   “嗯,師侄啊,貧道有一言相告……”   蕭凡心情一陣激動,這是老神仙要點化我呀,多大的福分。   “師伯請說,師侄洗耳恭聽……”   張三丰神情肅穆,滿臉凝重的道:“這位師侄,……你有凶兆!”   蕭凡笑容漸漸凝固。   “噗——”太虛嘴裏一口滾燙的茶水噴了出去。   ……   蕭凡現在明白了,環境決定性格,太虛當年一定是個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小道士,後來被張三丰一步步調教成了一個老神棍。   太虛都這模樣了,張三丰能好到哪裏去?人家可是太虛的師兄啊。   想到這裏,蕭凡火熱的心一下就冷了。   “師伯,要不要找點藥給你腦袋上敷一敷?您腦袋那個大包纔是凶兆啊。”蕭凡面無表情道。   張三丰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道:“不用急,貧道腦袋上那是已經發生了的凶兆,可你的凶兆還沒發生,而且很嚴重,有性命之憂啊……”   蕭凡嘆了口氣,這年代的道士莫非都是算命的?連千古聞名的張三丰也不例外?   揮了揮手,蕭凡很理智的換了個話題,渾然沒將張三丰的話放在心上。   “師伯,您這次雲遊天下,怎會忽然來了京師?”   張三丰笑道:“這次來京,實是爲了見天子一面……”   “啊?皇上召見您?”蕭凡大喫一驚,連朱元璋都想找張三丰算一卦嗎?   張三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貧道乃東漢張天師的後人,洪武十七年起,天子便數度差人往龍虎山,武當山等處相召,貧道礙於俗務,一直未能成行,這有什麼奇怪的?”   蕭凡結巴道:“可……這次您怎麼就來了呢?”   張三丰惡狠狠的瞪了太虛一眼,怒道:“還不是因爲這個孽障!貧道潛心專研一生獨創的太極拳,傳給他才幾年吶,就給貧道糟踐了!現在滿大街的人都會使太極拳,師門鎮派之寶如今連草紙都不如,貧道這次是來收拾他的!”   “這麼說,師伯這次來京,主要是爲了收拾師父,順便見見天子?”   張三丰想了想,肯定道:“不錯,收拾他比較重要。”   傍晚時分,京師北城的太平門外。   繁忙的一天終於結束,忙於生計的百姓們挑着擔子,推着小車,紛紛往家中趕去,人人臉上洋溢着或快樂或淡然的神色,一天下來,總有些許收穫,其時大明開國三十年,戰火已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特別是身處南方的百姓們,業已多年未曾感受過戰爭的陰影了。   這裏是一方樂土,金陵王地,六朝勝蹟,只有文人們的傷春悲秋,絲毫沒有沙場上的殺戮血腥,他們安定而樸素的過着每一個平淡的日子,每日辛勤勞作,換取餬口之外略有富餘的生活。   這是一個平靜得與往常沒有什麼區別的日子。   北城太平門外,守着城門的兵卒抱着長槍,懶洋洋的倚在城門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雙目無神而倦怠的看着來來往往進出城門的百姓。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平靜的氣氛,守城兵卒們一楞,然後踮起腳朝外望去,卻見血紅的夕陽下,一騎快馬飛速朝城門奔來,快馬離城門越來越近,幾個呼吸間便只離城門數十丈了。   只見馬上的騎士風塵僕僕,臉上已被風沙塵土覆蓋,認不出相貌,他的力氣彷彿已快用盡,仍重複不停的抽打着胯下的馬兒,而他坐騎的馬喘着粗重的氣息,因長久的奔跑,馬的嘴邊已冒出不少白沫兒,看來體力已快撐到極限,馬上就要倒下了。   守城門的兵卒一驚,接着打起精神,紛紛用長槍斜指騎士,大喝道:“來人住馬!京師重地,不得策馬奔跑!”   馬上騎士聞言抬起無神的雙眼,舉頭見城門上刻着斗大的“應天”二字,騎士不由精神一振,如釋重負般長長舒了口氣,眼中透出喜悅的光芒。   見守城兵卒手執長槍,警惕的指着他,騎士趕緊在背後一扯,掏出一方插着紅翎的黑匣子,然後馬速絲毫未停的往前奔去,騎士高舉黑匣子,凜冽大喝道:“北平軍報,十萬火急,誰敢攔我?”   一聽是十萬火急的軍報,守城兵卒自是懂得規矩,急忙向兩旁一閃,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任由騎士馬不停蹄的狂奔入城。   騎士過後,城門掀起一陣狂風,兵卒們面面相覷,眼中都透着幾分不安,北境難道又不安寧了?他們這些京城兵會不會調派去前線殺敵?   馬上騎士一路狂奔,直到奔至承天門的石牌下,胯下的馬兒終於長嘶一聲,體力完全透支,前蹄一軟,倒在了地上。   騎士也受不了這長久的奔波,跌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後,便再也不動了。   承天門外站着數名值守的宦官,見狀紛紛喫了一驚,急忙湊上前,見騎士已無意識,手中卻死死抓着一方插着紅翎的黑匣子,宦官們認得這是十萬火急的軍報,衆人臉上神色一凜,急忙掰開騎士的手指,將黑匣子取在手裏,一名宦官舉着匣子,二話不說便匆匆往宮裏跑去,另幾名宦官則將騎士奮力抬到承天門金水橋外的太醫院救治。   武英殿內,朱元璋臉色鐵青,狠狠一拍桌子,大聲咆哮道:“乞兒吉斯喫了熊心豹子膽麼?區區五萬人的小部落,居然敢犯我大明疆境!而且還敢兵圍北平城,當朕老了嗎?”   殿內宦官宮女們見天子龍顏大怒,紛紛嚇得撲通跪在地上,顫聲齊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抬頭朝殿門外大吼道:“來人!速傳皇太孫,兵部尚書茹瑺,兵部左侍郎齊泰,戶部尚書鬱新來見!”   頓了頓,朱元璋神色複雜的補充道:“……也傳皇四子燕王來見。”   京師南城外的聚寶山,山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名曰“西天寺”。   寺外常年被青翠的樹林所環繞,晚風乍起,吹動樹葉沙沙作響,悠揚的晚課鐘聲飄蕩在夜空中,伴隨着陣陣梵音佛唱,端的令人如同置身桃源般忘俗去憂。   寺內左側的禪房內,一道劇烈的咳嗽聲傳出,正在大殿內唸經的和尚們紛紛互視幾眼,見周圍幾名身着便衣的魁梧漢子神色不善的盯着他們,和尚們面容一驚,趕緊閉上眼,繼續開始晚課。   禪房內,朱棣看着臉色蒼白,劇烈咳嗽的道衍和尚,不由滿是心疼的嘆了口氣。   “先生受苦了……”   道衍面色泛起幾分不健康的紅暈,喘息着搖頭道:“殿下勿念,貧僧只是傷了幾處,不打緊的……”   朱棣恨恨的捶了一下木牀的邊沿,道:“蕭凡那個卑鄙無恥的傢伙!心思歹毒如蛇蠍,說殺便殺,一絲前兆都沒有,差點害了先生性命……”   道衍劇烈的咳了兩聲,瘦若病虎的身軀顫抖了一會兒,無神的眼睛裏露出怨毒的目光,喘了一陣以後,虛弱的道:“殿下,你今日不該來啊!現今京師錦衣衛對我大肆搜捕,貧僧困在這野外的小寺動彈不得,殿下乃皇子親王,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你微服來此,小心被錦衣衛追蹤,傳出去有礙殿下聲名,徒惹天子疑竇啊……”   朱棣握住道衍的手,動情道:“先生大傷未愈,還如此爲本王着想,本王銘記在心,此生絕不負先生!”   道衍長嘆道:“這次進京,實未料到竟生出許多波折,殿下,貧僧有一言,還望殿下牢記。”   “先生請說。”   道衍反手握住朱棣的手,一字一句道:“京師殺機漸起,殿下一定要趕快離開京師,遲則有性命之憂!”   朱棣驚道:“先生何出此言?京師於本王何來殺機?”   道衍喘息道:“這次是貧僧低估了蕭凡這個人啊……殿下,此人貌若溫儒,實則歹毒,下殺手時當機立斷,毫不留情,貧僧一直以爲太孫身邊皆是迂腐文弱之輩,不曾想竟出了蕭凡這號人物,聽說他與太孫相識於市井,交情莫逆,太孫身邊有此人,實乃殿下大業的心腹之患,若殿下久留京師,誰也說不準蕭凡下一步會怎樣對付殿下,此人之卑鄙陰毒,簡直神鬼莫測,他殺貧僧正是爲了剪除殿下羽翼,殿下,你如今已被他盯上了,若不趕緊離開,小心被他算計……”   朱棣眼皮不自覺的跳了幾下,神色凜然的點頭道:“先生的話,本王記住了,先生放心,本王一定想辦法離開京師,速回北平,說來北平告急的軍報現在也該快到京師了,北平有難,父皇便不得不放我回去就藩抗敵,那時天高任鳥飛,只要回到幽燕之境,天下誰還奈何得了本王?”   道衍欣慰笑道:“殿下肯納我言,足見殿下不是一意孤行,剛愎自用之人,殿下可還記得貧僧初遇你時說的話嗎?”   朱棣目光一陣閃動,壓低了聲音,沉聲道:“先生說,你會送我一頂白帽子。”   道衍咳了兩聲,道:“不錯,殿下,天子大限即至,這皇位離你越來越近了,天子一旦駕崩,天下再也沒有能制住你的人,太孫畢竟年輕,而且其性情軟弱好欺,不足爲慮,輔佐太孫的大臣,如黃子澄,茹瑺,黃觀等人,皆是迂腐窮酸之輩,亦不足慮。貧僧如今所慮者,便是太孫身邊的蕭凡,此人若活着,必會給殿下的大業帶來無盡的麻煩,殿下,你一定要除去此人,不惜……不惜一切代價!”   朱棣目光陰沉,面色如水,淡淡道:“蕭凡一定會死的,本王向你保證。”   道衍聞言,臉上露出了幾分釋然的微笑。   隨即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面色頓時又湧起一陣潮紅。   朱棣急忙起身,幫他輕捶背部,溫言道:“先生,京師緝拿你的錦衣衛追得甚緊,此處寺廟不可久留,本王這就命人將你送到聚寶山西側的一處山洞裏妥善安置,先生委屈一下,在山洞裏住上數日,待本王離京回北平之日,再帶你一同隨駕。”   道衍點了點頭,喘息道:“貧僧半生顛沛流離,這點小苦不算什麼,殿下的大業要緊……殿下,若換地方養息,這個寺廟的和尚都見過我,若錦衣衛追查而來……”   朱棣眼中閃過一道厲色:“先生只管前去,本王那裏留有人手侍侯你,至於這個寺廟……哼,你走之後,這裏不會再有活人了。”   道衍神色怔忪了一下,終於嘆息道:“欲成大事者,當須如此,阿彌陀佛,貧僧日後會爲他們念百遍往生咒……”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七章 御前激辯(上)   武英殿內,十數盞精緻的宮燈高高懸掛在大殿的盤龍柱上方,照得殿內如同白晝般通亮。   朱允炆站在龍案一側,神情說不出的憂慮。   龍案前,春坊講讀官黃子澄神色平靜的站着,他的身旁,兵部尚書茹瑺,兵部左侍郎齊泰,戶部尚書鬱新,左都御史暴昭等朝中數位重臣並排而立。   北平告急的軍報傳進宮裏沒多久,這些大臣就被朱元璋火速召進了皇宮,商討對策。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黃便服,坐在龍案後的椅子上,頭髮略顯凌亂的散落幾縷在鬢邊,臉上幾塊老年斑在宮燈的照映下分外醒目蒼老,他臉色已是一片鐵青,視面前數位重臣而不見,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着龍案上的軍報,彷彿那是一塊烙鐵一般,燙得他眼睛生疼。   很難想象,一個年邁遲暮,垂垂老矣的老人,在這一刻竟能暴射出如此令人震懾的氣勢。   殿內的氣氛很沉悶,衆人大氣也不敢出,垂頭躬身等待着朱元璋發話。   沉默良久,朱元璋抬起頭,緩緩掃視衆臣,語氣無比陰森:“朕,立國大明三十年,三十年前,朕驅除韃虜,光復我漢人江山,北元蒙古被朕打得一敗再敗,他們丟盔棄甲逃回了草原大漠,從此不敢越長城半步!朕立國後,深知江山易得難守的道理,不顧衆皇子身份尊貴,命他們一一就藩邊陲,治軍治民,以防北元韃子死灰復燃,時來亦有二十餘年矣……”   衆臣急忙躬身齊道:“陛下英武聖明,威服宇內——”   朱元璋沒理會衆臣敷衍般的恭維,而是狠狠的一拍龍案,怒目圓睜嘶吼道:“可是,爲何一個區區五萬人的小部落,如今居然敢兵圍我北平府?那些韃子以爲朕老了,便拿不動刀劍了麼?韃子安敢如此欺朕!”   天子之怒,雷霆萬鈞,殿內頓時充滿了凌厲的肅殺之氣,嚇得衆臣急忙跪倒,齊聲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渾濁的老眼佈滿了血絲,他陰沉着臉,森然道:“他們以爲朕老了,拿不動刀劍了,便可以肆意妄爲了麼?朕還沒死,還輪不到那些該死的蠻夷猖獗囂狂!朕要御駕親征,讓那些韃子看看,朕的刀劍是否如當年一般鋒利……”   衆臣聞言頓時一個激靈,這下他們是真的慌了。   黃子澄率先奏道:“陛下,萬萬不可!區區五萬人而已,陛下怎可草率親征?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豈可捨本逐末,輕身犯險?陛下,臣以死諫,望陛下收回成命!”   左都御史暴昭道:“陛下,天子不可輕易親征,自古天子親征者,無非兩種不得不爲的原由,其一者,國家危難,江山社稷懸於一線,天子征討,乃爲力挽狂瀾,扶保社稷不失,其二者,乾坤即定,勝券在握,需天子親往,激勵將士士氣,一戰而定乾坤。非此二者情形,天子不可輕易出征,如今只是區區北元一個小部落兵圍北平而已,既不算國家爲難,亦難稱乾坤即定,陛下出徵,何以師名?”   衆臣一齊伏地拜道:“臣等附議。”   朱允炆在一旁急道:“皇祖父年事已高,怎可爲了區區跳樑小醜長途奔波?孫兒不肖,願代皇祖父親征,爲祖父掃除北元,將他們再次趕回草原大漠。”   朱元璋目光閃動,慈愛的看着朱允炆,臉色不由變得愈發複雜莫名。   長長嘆了口氣,朱元璋頹然的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身體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剛纔只是說說氣話,如今他年邁多病,多日來纏綿病榻,不得不靠湯藥維生,怎麼可能有體力和精力御駕親征?   只有當自己真正拿不動刀劍時,才能深刻體會到英雄遲暮的悲涼。   殿內衆臣見朱元璋沒說話,不由紛紛抬頭望向他,他們的眼神很堅決,很明確的訴說着一個信息,如果朱元璋堅持御駕親征,他們將不惜以死勸諫。   良久,朱元璋自嘲般悲涼的笑道:“朕……果真還是老了啊。”   聽着這話,衆臣心裏這才鬆了口氣。   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一個小小的部落兵圍北平或許有些反常,但畢竟只有幾萬人,如果驚動大明天子親征,不大不小也成笑柄了,那時皇家威嚴何在?朝廷體面何在?   朱元璋抬眼看了看朱允炆,緩緩搖頭道:“太孫身系江山社稷傳承,不可領軍犯險,諸愛卿,此事當如何處置?”   黃子澄道:“陛下,北平被圍,實出我等意料之外,軍報上只說了北元乞兒吉斯部落出兵,卻並沒說他們兵圍北平的原因,北平府乃四皇子燕王的封地,燕王如今尚在京師,臣以爲,陛下可召燕王先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黃子澄這番穩重之言令衆人皆點頭贊同。   朱允炆想了想,道:“皇祖父,錦衣衛負責刺探,潛伏,肅敵等事宜,孫兒以爲針對北平被圍一事,不妨也將錦衣衛都指揮使李景隆,還有錦衣衛同知蕭凡都召來,共同商討此事。”   朱元璋瞧了他一眼,心知孫兒這是有意抬舉蕭凡在朝中的地位,區區一個同知本無資格參加這種重大的國事討論,不過孫兒既然有抬舉蕭凡的意思,朱元璋倒也不便反對。   於是朱元璋點頭道:“準,來人,宣燕王,曹國公李景隆,蕭凡覲見。”   門外宦官恭聲應了,急忙往宮外跑去。   黃子澄和黃觀等人見朱允炆時刻不忘抬舉蕭凡,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板着臉站在龍案前一言不發。   蕭凡接到宮中宦官的傳召已是快一更時分,他不敢怠慢,匆忙穿了官服便往宮裏趕去。   朱元璋深夜召見,不知出了什麼大事,蕭凡一邊往宮裏趕,心裏一邊忐忑不安。   老朱該不會發現什麼了吧?   蕭凡現在最心虛的,就是他和江都郡主之間的事,這事兒若讓老朱察覺了,恐怕他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離宮門越近,蕭凡心裏越戰戰兢兢。——所以說,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朱元璋敲門,蕭凡覺得以後說話做事還是光明正大一點的好。   僱的馬車在承天門的石牌下停住,蕭凡下了馬車,眼睛四下張望了一番,卻見四周通亮,錦衣親軍舉着火把或宮燈,排着整齊的隊伍來回巡邏,金水橋邊的值夜宦官們也不敢怠慢的四下巡梭走動,還沒進承天門便能感覺到皇宮森嚴的戒備。   蕭凡剛往前走了兩步,便有一隊錦衣親軍警惕的圍了上來,驗過他的腰牌之後才放行。   蕭凡奉詔進宮,當然不擔心有人把他當刺客,身份驗證過後,一隊錦衣親軍護送着他往宮裏走去。   走到橋邊,卻見正前方停着一輛裝飾非常豪華的車駕,車廂以餾金裝飾,綴以白玉珍珠,車頭雙馬拉轅,一看便是王侯家的馬車。   蕭凡神色一凝,轉頭問身旁護送他入宮的錦衣百戶軍官道:“陛下還召見了誰?這是誰家的馬車?”   軍官認識蕭凡是錦衣衛同知,錦衣親軍隸屬錦衣衛管轄,說來蕭凡是他的頂頭上司,於是不敢怠慢,恭聲道:“蕭大人,陛下召見了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大人,兵部尚書茹大人,兵部左侍郎齊大人等等,這是燕王殿下的車駕,燕王殿下也是剛剛到的……”   蕭凡一聽心裏便鬆了口氣,朱元璋同時召見這麼多人,應該跟他和江都郡主的事沒關係。   放下心的同時,蕭凡眼珠轉了轉,壞水兒又開始咕嚕咕嚕往外冒。   走到燕王的馬車前,沉吟了一下,蕭凡摸着下巴道:“燕王的車駕太豪奢了,這樣不好,很不樸素啊……”   錦衣百戶納悶道:“大人的意思是……?”   蕭凡嘿嘿壞笑道:“我來給它整整容吧……”   說完不待旁人反應,蕭凡助跑,然後飛起一腳,狠狠往馬車的車廂一踹,砰的一聲悶響,在深夜的金水橋邊傳出老遠,金碧輝煌的車廂外壁頓時多了一個又黑又大的腳印。   蕭凡踹了一腳後還覺得不解氣,想起朱棣對他下的陰手,派死士刺殺他等等深仇,蕭凡不知怎的心頭火氣越冒越大,於是不顧旁人愕然的目光,蕭凡咬牙切齒對着馬車車壁又踢又打,覺得不過癮還抓起地上的塵土沙子狠狠往車廂裏扔。   他覺得很快意,有一種阿Q式的勝利滿足感,又如同堂吉訶德戰勝了風車。   待到蕭凡玩累了,燕王的車駕已經傷痕累累,又髒又黑,滿是刮痕塵土,看起來跟土裏刨出來的兵馬俑戰車似的,非常的……古樸?   蕭凡停了手,得意的抬起頭,見馬車已被他折騰得不成樣子,心中不由暢快無比,他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   喘着粗氣轉頭盯着一旁目瞪口呆的那隊錦衣親軍,蕭凡惡狠狠道:“剛纔的事,你們誰都不準說出去,不然……這馬車就是下場!”   錦衣百戶呆了一下,接着長長嘆息:“蕭大人,我想我們已不必往外說了……”   蕭凡也呆了一下:“什麼意思?”   錦衣百戶神情古怪的往蕭凡身後一指,蕭凡心裏頓時升一股不祥的預感。   愕然回頭望去,卻見馬車的另一面人影閃動,燕王朱棣一臉鐵青的出現在蕭凡面前。   蕭凡喫了一驚,接着淚流滿面,默默的將踢歪了的車轅扶正,還順手撣了撣車廂外的灰塵,態度畢恭畢敬之極……   扭頭眨着淚眼,蕭凡無限哀怨的問錦衣百戶:“……你怎麼沒告訴我,燕王殿下還沒進宮呢?”   “大人身手太快,迅雷不及掩耳,屬下這不是沒來得及說嘛……”   朱棣鐵青的臉色一直到進了武英殿還未消去。   蕭凡則臊眉搭眼的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走着,他覺得今天的使壞使得很失敗。   二人就這樣一路沉默而尷尬的進了武英殿。   給朱元璋見過禮之後,蕭凡立馬很低調的往兵部左侍郎齊泰身後一閃,然後不顯山不露水的保持沉默。   抬眼環視衆人,見大家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只有朱允炆面色平靜卻仍調皮的朝他擠了擠眼。   朱元璋緩緩道:“人都到了……棣兒。”   朱棣上前一步,恭聲道:“兒臣在。”   “北元乞兒吉斯部落五萬人馬兵圍北平,此事你可知曉了?”   朱棣躬下身,眼中閃過一抹驚喜的光芒,然後飛快消逝,急忙用一種憤慨激昂的語調驚道:“什麼!北元韃子居然又敢犯我大明疆境!父皇,斷斷不可輕饒韃子!”   蕭凡一聽朱元璋叫衆人深夜進宮竟是爲了這事,心裏便有了數,朱棣眼中的驚喜被他一人看見,心中不由冷笑數聲。   朱元璋注視着朱棣臉上的憤慨之色,冷凝的神情漸漸和緩了一些。   不論皇子們對皇位的野心有多大,但在面對外敵入侵的大是大非問題上,還是頗具風骨的,不枉自己教導多年。——在傳給子孫江山社稷的同時,朱元璋更希望將自己一生的信念和堅持也傳承下去,不向強敵低頭,不稱臣,不納貢,不和親,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這便是朱元璋的信念,相比江山和皇位,這些無形的東西對朱家子孫更爲重要。   “諸位愛卿,北平被圍,如何處治乎?”朱元璋抬眼掃視衆人,緩緩問道。   黃子澄往殿中走了兩步,目注朱棣道:“燕王殿下,北平府乃殿下封地,下臣敢問,北元乞兒吉斯部只是一個人數不滿十萬的小部落,他們爲何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犯我大明疆界?殿下於北平戍守多年,可知其中緣故?”   朱棣神色凝重的搖頭,道:“本王在京師日久,北平防務一直交給大將張玉打理,北平府在本王的治理下向來對北元各部落採取的是攻勢,按說他們應該不敢主動來攻,北平府究竟出了什麼變故,本王卻是真的不知。”   蕭凡冷笑不已,朱棣話裏說得無辜,實際上是在暗示自己待在京師太久,他一離開北平,北元部落便來攻打,足可見他對北平府的重要性,意思就是說,父皇該放他回去了。   黃子澄見問不出個結果,不由有些失望的退了回去。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道:“北平被圍,看似小事,實則恐怕其中另有原由,諸愛卿如何看待此事?”   朱棣聞言直起身,雙目直視朱元璋,大聲道:“父皇,兒臣不敢妄自菲薄,兒臣治理北平府多年,對封地的上下將士一應熟知,可謂知兵知將矣,北元韃子兵圍兒臣封地,這是對我大明的挑釁,更是對兒臣的莫大侮辱!兒臣若不報此兵仇,將來有何面目再見父皇,堂堂昂藏男兒,有何面目再立於天地間?兒臣向父皇請命回北平領軍,擊潰韃子,在此願向父皇立下軍令狀,若然不能競功,兒臣願以一死相報父皇養育之恩!”   朱棣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殿內衆人不由微微動容,朱元璋更是捋着鬍鬚,面帶微笑,讚許不已。   朱允炆則一臉憂色,默不作聲的站在朱元璋身側,不時複雜的抬眼瞟着朱棣。   蕭凡一見朱元璋的反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心道壞了!老朱被朱棣三言兩語說得動了心,真要放朱棣回了北平,無異於縱虎歸山,天下誰還製得住他?朱允炆將來的皇位還如何坐得穩當?   蕭凡顧不得自己職低言微,當下急忙站出來,躬身道:“陛下,臣有一點點不同的意見……”   朱元璋一楞,笑道:“蕭愛卿儘管說來。”   “臣以爲,區區北元數萬韃子,派燕王殿下回北平領軍,實在是殺雞用牛刀了,北平府駐有精兵十萬,大將張玉更是我大明難得的將帥之才,若說他連區區數萬韃子都擊潰不了,實在讓人不敢相信,所以,臣以爲不必再派燕王殿下回去,只需令五軍都督府抽調河南,山東,大寧等地的千戶所官軍,開赴北平,派一得力大將帶領,與北平府的張玉將軍裏應外合,韃子自然一擊而潰,燕王回不回去,已無多大意義。”   朱棣聞言臉上頓時浮現怒色,他目光陰沉的盯着蕭凡,眼中的殺意凌厲而兇狠,令人不寒而慄。   “蕭大人,你只是區區錦衣衛同知,弱冠年紀,有何資格妄言國事?”朱棣陰沉的問道。   蕭凡和煦的笑道:“陛下命臣來武英殿商討國事,既然臣已列班殿內,所謂在其位而謀其政,燕王殿下,臣覺得自己有資格說話。”   朱棣神色愈發陰狠,道:“你說話是你的事,可我們這裏議論的可是關乎大明江山社稷的大事,你年紀輕輕,不知兵家之事,不懂排兵佈陣,你什麼都不知道,無德無才之人,御前胡亂說話,你就不怕擔上誤國誤君的千古罪名麼?”   蕭凡沉聲道:“殿下,誤國誤君恐怕另有其人吧?”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八章 御前激辯(下)   蕭凡此言方落,殿中衆人頓時一楞,接着目光紛紛投向朱棣,眼神中充滿了疑惑之色。   朱允炆則一臉平靜的注視着朱棣,看來他已明白蕭凡話裏的意思。   朱棣老臉唰的一下漲紅了,他捏緊了拳頭,緩緩往前走了一步,怒目圓睜道:“蕭凡,說話說清楚,誰誤國誤君了?”   蕭凡一拂官服的袖子,面朝朱元璋淡淡道:“陛下,自我大明立國,北元韃子深懼陛下天威,向來都是遠避草原大漠,只在每年入冬之前,部落生存出現危機的時候,才以小股部落壯丁集結的形式在我大明邊境劫掠一番,從未出現過開春以後傾部落全族之力兵圍我城池之事,陛下不覺得此事另有蹊蹺嗎?”   朱元璋面色沉靜,不言不語,蒼老的面孔根本看不出喜怒。   朱棣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色瞬間又慢慢消退,甚至隱隱帶着幾分蒼白。   蕭凡接着道:“事出反常必有因,北元韃子並不蠢,他們不惜冒着被我大明天兵追剿的風險,傾舉族青壯之力,出兵攻打北平,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燕王殿下,據臣所知,乞兒吉斯部落離你的封地北平城相距並不遠,殿下在北平領軍多年,此番北元韃子兵圍北平,殿下難道一點原因都不知道嗎?”   朱棣板着臉,語氣生硬道:“本王剛開春便奉詔進京朝見父皇,北平防務盡數交給燕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打理,乞兒吉斯部爲何攻打北平,本王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師,怎會知道?”   蕭凡笑道:“殿下不知道,臣倒是可以猜測一番,無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有人暗中勾結了乞兒吉斯部,製造出兵圍北平的假象,其二,有人派小股勁旅,潛入大漠,以挑釁的手段故意激怒乞兒吉斯部,並引得該部落不惜舉全族之力來攻打北平……”   朱棣冷笑道:“黃口小兒,妄談兵事,說話信口開河,若按你的意思,是我北平駐軍有了內奸?就算有了內奸,這樣做對我大明有何好處?”   “當然有好處,不過得到好處的並非我大明朝廷,而是個人,我一直覺得,不論什麼人,做什麼事情,總有他的目的……”   朱棣眼角跳了跳,冷聲道:“那你說,我北平府的人這麼做有何目的?”   蕭凡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說起了另一個典故:“戰國時,齊國與魏國桂陵之戰,魏國軍隊圍趙國都城邯鄲,雙方戰守年餘,趙衰魏疲。這時,齊國應趙國的求救,派田忌爲將,孫臏爲軍師,率兵八萬救趙。田忌納孫臏之計,避實就虛,趁魏國精銳盡數圍困趙國,內部空虛之際,遂率軍包圍了魏國都城大梁,魏國大將龐涓大驚,匆忙率軍回師自救,趙國之危遂解。”   朱元璋聞言微微眯起了眼,道:“蕭愛卿所說的,莫非是‘圍魏救趙’之典故?”   “陛下慧眼如炬,正是。”   朱元璋語氣平靜道:“你將這個典故用在今時今日,必有緣故。朕且問你,何人是‘魏’?”   “自然是北平城。”   “何人是‘趙’?”   蕭凡微笑不語,只是彷彿不經意的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被蕭凡這一眼看得心神大震,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起來,抬手指着蕭凡怒道:“你……蕭凡,你竟敢黑口白牙誣陷本王!”   蕭凡氣定神閒的笑道:“殿下,臣只是說了一個典故而已,既沒指名又沒道姓,殿下如此主動的跳出來說我誣陷你,是不是有點兒……嗯,做賊心虛的味道?”   朱棣氣得身軀劇烈顫抖了一陣,接着一掀王袍下襬,朝朱元璋撲通一聲跪下,泣聲道:“父皇,兒臣爲大明社稷立功殺敵無數,兒臣對父皇的忠心天日可鑑,數徵草原大漠時,北元韃子被斬下來的首級可鑑,這蕭凡對兒臣指桑罵槐,暗指兒臣有不臣之心,兒臣今日百口莫辯,父皇若不信兒臣忠誠,只求您賜兒臣一死,然後把兒臣的心挖出來給滿朝文武面是不是刻着一個‘忠’字!”   說罷朱棣一個頭狠狠磕在地毯上,渾身直顫,已是泣不成聲。   蕭凡見機不可失,急忙道:“陛下,要不就按燕王殿下說的試試吧……”   衆人滿頭黑線:“……”   殿內衆人都是位高權重之人,在朝中當官能爬到這個位置的,當然都不是蠢蛋。   之前乞兒吉斯部兵圍北平,事出太過蹊蹺,大臣們心裏已開始犯起了嘀咕,後來蕭凡將圍魏救趙的典故一說,殿內衆臣頓時便恍然明白了。   朱元璋神情漸漸凝固,目光狐疑的打量着伏地哀哀哭泣的朱棣,又掃了幾眼神色平靜的蕭凡,他的表情越變越複雜,眼中閃爍着任誰也看不明白的光芒。   長長嘆了口氣,朱元璋無限疲憊的將頭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道:“此事重大,衆愛卿回去仔細參詳一番,是派燕王回北平領軍,還是另派大將調集北平府周邊千戶所官軍圍剿乞兒吉斯部,你們都好好考慮一下,然後寫在奏本上送呈御覽。”   衆臣紛紛齊聲道:“遵旨。”   朱棣臉色一片蒼白,連嘴脣也開始不自覺的抖了起來。   世上的事情,成也簡單,敗也簡單,精細謀劃的圍魏救趙之計,原以爲能輕鬆逼得朱元璋不得不放他回北平就藩,卻不料半路殺出了一個蕭凡,三言兩語就戳穿了他的用心,勝券篤定的事情如今已充滿了變數,變得波瀾重重,撲朔迷離起來。   朱元璋若不放他回北平,今生他所謀劃的大業尚有何希望?眼看朱元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若待他駕崩之後,朱允炆登基,就算新皇不忍對他這個皇叔下殺手,可他身邊的重臣蕭凡難道不會變着法兒的殺他嗎?以他們結下的仇怨來說,蕭凡怎麼可能會放過他?   朱棣瞬間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跟。   衆臣陸陸續續走出宮門,朱棣一言不發的上了馬車。   車廂的精緻木門剛關上,朱棣便捏緊了拳頭,狠狠在鏤空鑲玉的車廂壁上砸了一拳。   砰的一聲巨響,木屑飛濺,車廂壁被他砸出了一個大洞。   馬車外,燕王府侍衛大驚,紛紛問道:“王爺,您怎麼了?”   朱棣鐵青着臉,眼中散發出陰毒的厲光。   “蕭凡,你一定要死!”   蕭凡走出了宮門,他的心情很沉重。   燕王朱棣若回了北平,朱元璋一死,朱棣必反。   只有把朱棣留在京師,讓他終其一生做個無權無勢的逍遙王爺,這場兵災才能避免。   滿朝文武,包括朱元璋在內,對朱棣的野心或多或少明白一點,可他們絕不會相信朱棣會在朱元璋死後的第二年便悍然打着“靖難”的旗號造反,可是……該如何讓他們相信呢?   蕭凡真想回二十一世紀帶本歷史課本來,然後集合滿朝文武,指着課本上的文字告訴他們:建文元年,燕師冠“靖難”之名謀逆,終篡帝位……   當然,如果能回二十一世紀的話,順便把那賣假酒的雜貨鋪老闆給收拾了。   蕭凡長出一口氣,抬頭望着夜空,夜空繁星點點,晚風吹來,帶着幾分初夏的熱度。   該想個什麼辦法,讓朱棣永遠的留在京師呢?   蕭凡腦子很亂,被晚風一吹,便忽然想起朱元璋給衆臣佈置了家庭作業,北平被圍一事,還得給老朱寫份奏本呢。   蕭凡撓了撓頭,陷入了爲難的窘境。   寫奏本可是個技術活兒,蕭凡雖說如今是御賜同進士出身,可他這進士身份畢竟是御賜的,就連他那秀才身份,都是人家翰林解學士幫忙作的弊,可以這麼說,蕭凡如今只能算是個半文盲,唯一寫得好的幾個字,無非是“錦衣衛同知蕭凡贈”之類的題詞,那還是他勤學苦練多日才勉強拿得出手。   這樣一個半文盲,要給當今皇帝寫奏章……   ——不知道老朱看不看得懂簡體字……   蕭凡決定還是先把奏本的事情搞定,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朱元璋第一次給他佈置家庭作業,這個面子一定要給。   走過金水橋,蕭凡猶豫了一下,便轉身往右走去。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就在金水橋右側。   蕭凡來到衙門門口,裏面空蕩蕩的,只有數名錦衣校尉來回走動巡梭,見同知大人深夜進來,衆人一楞,接着恭謹的向他抱拳行禮。   蕭凡負着手,淡淡點了點頭,道:“衙門裏還有誰在?”   一名錦衣校尉道:“曹千戶和幾位百戶大人在裏面……呃,值守。”   蕭凡一臉明悟道:“值守還是喝酒?”   “……喝酒。”   “去把曹千戶叫出來。”   未多時,喝得滿臉紅光的曹毅打着酒嗝兒出來了,見蕭凡負手站在衙門前堂正中,曹毅甩了甩頭,上前詫異道:“大人,這麼晚了,你來衙門幹嘛?莫非出了什麼事?”   蕭凡未語先嘆氣,苦着臉道:“曹大哥,別提了,事事鬧心啊……有件事麻煩你。”   曹毅挺腰一拍胸脯,激昂道:“大人儘管吩咐!刀裏來火裏去,曹毅皺下眉頭便不叫漢子!”   蕭凡欣慰的笑道:“哦,沒那麼嚴重,很簡單,幫我寫份奏章吧。”   曹毅挺得直直的腰板兒瞬間垮下,臉色苦得跟扭曲了的麪餅子似的。   蕭凡不高興了:“曹大哥,你剛纔不是說皺下眉頭便不叫漢子嗎?你看你現在,眉頭都能擰出苦水兒了……”   曹毅叫苦道:“大人啊,你知道我是行伍出身,拿刀拿槍絕不含糊,可要我拿筆桿子,那不是存心爲難我嗎?我連字兒都沒識全呢,怎麼可能幫你寫奏章?”   蕭凡一楞,想想也是,果真是存心爲難他了,這傢伙認得的字絕對不可能比自己多。   可是……找誰幫忙寫奏章呢?解學士?茹尚書?還是齊侍郎?這大半夜的找上門去多不禮貌,人家多半不待見。   曹毅瞧着蕭凡爲難的神色,道:“大人,你師父他老人家應該識幾個字吧?爲何不找他?”   蕭凡嗤笑:“快拉倒吧,那老傢伙,畫個桃符都歪歪扭扭跟狗刨過似的,我敢找他?陛下看了我的奏本非得砍了我不可……”   於是,二人站在衙門前堂的空地上,相對無言長嘆氣。   良久,蕭凡一拍曹毅的肩,道:“罷了,這事兒暫時不提,走,我請你喝花酒去。”   曹毅眼睛一亮:“喝花酒?大人,你今日……興致頗高啊。”   “我還從沒逛過窯子呢,你帶路,我請客。走!”   當下二人換下官服,便往秦淮河相攜而去。   時已夜半,秦淮河畔卻燈火通明。一艘艘的青樓畫舫在河畔一字排開,畫舫裏面傳出淫靡銷魂的絲竹之樂,粉色的珠簾內,依稀晃過幾道窈窕動人的倩影,喧囂中勾動着路人的情慾。   蕭凡和曹毅二人也沒刻意挑選,隨便找了艘看起來頗爲精緻的畫舫,蕭凡一撩下襬便踏上了畫舫擱在岸邊的跳板,曹毅緊跟其後。   守在門口的老鴇一見上來了兩位生客,頓時兩眼一亮,揮舞着手絹兒誇張的笑道:“喲,兩位爺,不常來吧?可有相熟的姑娘?”   蕭凡非常老道的扔給老鴇一錠銀子,然後抬手止住老鴇喋喋不休的套近乎,淡淡道:“廢話少說,第一,安排一桌酒席,第二,給我們一人安排一位姑娘……”   說着蕭凡扭過頭問曹毅:“曹大哥喜歡什麼口味?”   曹毅搓着雙手,嘿嘿淫笑:“我喜歡胸大,腿長,年紀小的……”   蕭凡滿頭黑線:“……我是問,酒席喜歡什麼口味,偏淡還偏鹹……算了算了,這位媽媽,你看着辦吧。”   老鴇堆起諂媚的笑容,討好的問道:“這位公子爺喜歡什麼口味?”   蕭凡抬起頭,沉思了一會兒,肅然道:“跟他一樣,胸大,腿長,年紀小的……快去安排。”   老鴇擦汗:“奴家是問酒席……好吧好吧,一定讓公子爺滿意就是。”   ……   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進了畫舫內側的一間雅閣,未多時,酒席便擺好了,幾樣精緻的江南小菜,一罈陳年花雕,曹毅不客氣的拍開酒罈泥封,給蕭凡和他自己的酒碗斟滿。   二人連喝兩碗後,曹毅抹了抹嘴角的酒漬,這才問道:“蕭老弟今日怎麼突然想起寫奏章了?陛下給了你什麼旨意?”   蕭凡嘆了口氣,神色鬱悶道:“曹大哥,別提了,如今家事國事,事事鬧心啊……”   曹毅呵呵笑道:“有喫有喝有玩,年紀輕輕便已是錦衣同知,東宮侍讀,出則位高權重,入則嬌妻美妾……”   蕭凡急忙糾正:“位高權重我不否認,嬌妻美妾是個什麼說法?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嗎?我如今有畫眉一位妻子,哪來的美妾?”   曹毅嘿嘿怪笑:“得了吧你,還裝!你不惜冒着殺頭的風險攪和江都郡主的婚事,還把那可憐的長興侯之子暴揍一頓,你若跟江都郡主沒有眉來眼去,曹某把這顆項上人頭賠給你!”   提到江都郡主,蕭凡的表情愈發苦澀。   這又是件麻煩事兒……   耿璿的傷若好了,江都郡主勢必又得嫁給那倒黴蛋,那個時候怎麼辦?再把他揍一頓?人家冤不冤吶!不揍他?不揍他那冤的可就是自己了……   若要娶江都郡主,朱元璋那一關怎麼過去?他怎麼可能爲自己而取消與長興侯早已定下的親事?再說自己家裏還有一位郡主呢……   這個麻煩遲早是要面對的,如若不然,只好等朱元璋嚥氣了,看誰耗得過誰,萬一自己的穿越帶動了蝴蝶效應,朱元璋能活個長命百歲,那……耿璿得挨多少頓打啊?   還有那個朱棣,怎樣才能把他徹底留在京師呢……   正皺着眉頭喝悶酒,二人點的姑娘來了。   老鴇掀開雅閣的珠簾,兩位身材嫋娜,面貌如花的姑娘款款而入,先朝蕭凡和曹毅半蹲行了個萬福,然後很乖巧的分別坐在蕭凡和曹毅身邊,給二人斟滿了酒。   曹毅毫不客氣,伸手一帶,便將身邊的姑娘摟進了懷裏,並進行着很猥褻的動作,摸得姑娘喘着氣喫喫嬌笑不已。   蕭凡也一掃憂態,見身旁姑娘垂頭不勝嬌羞的模樣,不由精神一振,拉起了姑娘的蔥白玉手,一臉沉迷的問道:“姑娘可曾讀過書?”   姑娘一楞,接着滿臉羞紅的點點頭,細聲道:“媽媽教過的。”   蕭凡愈發高興:“姑娘可會寫字?”   姑娘愈發迷茫的點點頭。   蕭凡搓着手興奮的喃喃自語:“太好了,高學歷,高素質啊……”   “公子在說什麼?”   蕭凡目光灼熱的盯着姑娘,盯得她俏臉愈發紅潤,終於承受不住他目光中的火熱,不勝羞怯的垂下頭來。   蕭凡沒理會姑娘的羞怯,反而愈發熱情的緊緊拉住的姑娘的手,問道:“姑娘,……包夜多少錢?”   “啊?”姑娘傻眼望着他。   蕭凡興奮的道:“我有一事相煩,還請姑娘不要拒絕……”   姑娘又嬌羞的低下頭,嗔道:“公子你真壞,你要做什麼,只管做便是,何須問奴家……”   “那……我就不客氣了。”   蕭凡興致勃勃的從懷裏掏出一份空白的奏本,啪的一聲扔在桌上。   屋內三人都喫了一驚。   姑娘小嘴張得老大,愕然道:“這……這是?”   蕭凡笑道:“我包你一夜,你幫我寫奏章,寫得好,爺另有重賞!”   衆人惡寒:“……”   姑娘楞了一會兒,俏臉忽然變得生硬冷峻起來。   “對不起,公子請自重,奴家賣身不賣藝……”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三十九章 殺機漸生   “北平軍報來了?”曹毅喝了口酒,眼神中流露出一種了悟。   蕭凡一抬手,遞給雅閣內兩位姑娘兩錠銀子,沉聲道:“二位姑娘先出去一下吧。”   二位姑娘得銀子,神情歡欣的出去了。   蕭凡這才嘆了口氣,道:“不錯,北平軍報傍晚時分到了京師,陛下召集衆臣議事,燕王主動請纓,要求回北平領軍擊敵……”   曹毅冷笑道:“又是一番慷慨激昂,對吧?弄不好他也許在天子面前痛哭流涕,誓言若不掃除北元,提頭來見什麼的,對吧?”   “曹大哥簡直是燕王肚裏的蟲子,而且還是超級大蟲子……”   “你別噁心我行嗎?我曾跟隨燕王多年,他遇事會有什麼反應,我比誰都清楚。”曹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譏誚的笑容。   蕭凡撇嘴道:“是啊,今日燕王在天子面前表現得赤膽忠肝,形象正義得一塌糊塗,好象滿朝文武就他一個人忠心耿耿似的,真讓人不待見,要不是打不過他,我早上去抽他了……”   “天子對此事如何決斷?”   蕭凡愁眉緊鎖道:“天子今日未曾決斷,不過看樣子天子顯然已被燕王那番表演所打動,看天子的態度,似乎頗爲傾向讓燕王回北平……”   曹毅嘆氣道:“燕王若回北平,無異龍入大海,虎進深山,如今天子已漸老邁,他日龍御歸天,天下尚有何人能製得住燕王?燕王在北平招兵買馬,收買人心軍心多年,甚至對北平以外的官府也暗中培植勢力人手,其用意不言而喻。太孫殿下年輕資淺,恐怕不是燕王對手……”   蕭凡越聽心中越沉,端杯狠狠飲盡一口酒,目光中的神色愈發鬱悶。   曹毅見蕭凡煩惱的模樣,不由笑了:“蕭老弟,有句話我一直未曾問過你……”   “什麼話?”   “當初你我在江浦縣時,我覺得你是個人才,於是爲燕王拉你入彀,那時你便清楚的知道了情勢,燕王強而太孫弱,爲何我幾次三番拉攏你,你都拒絕了我?你是怎麼想的?”   “因爲你每次拉攏我時,我都喝了酒,腦子不清醒,你若趁我清醒的時候跟我說,我肯定答應你了……”   曹毅臉黑:“……”   “好吧,不開玩笑。你拉攏我時,我已認識了太孫殿下,我是個重感情的人,太孫殿下以朋友兄弟待我,我怎好意思轉而投奔燕王,將來與他戰場爲敵呢?世事很少有兩全其美者,既然因爲兄弟感情而選擇了弱勢的一方,那麼就不必去考慮敵人有多強大了,最壞的結局不過一死而已,我可以死得痛痛快快,毫無愧疚。可若要我背叛朋友,賣友求榮,那時我就算位極人臣,也不會活得開心,那種煎熬的感覺還不如死了的好……”   曹毅動容道:“所以,你爲了與太孫殿下的這份交情,拒絕了也許更光明的前途?”   蕭凡笑道:“你一定要把我說得這麼偉大,我也不反對,也許我本來就這麼偉大,曹大哥,人生難得一知己,我今生能交到你和太孫兩位朋友,端的不枉此生,給我再大的官兒,再多的銀子我也不換。”   曹毅動容抱拳道:“曹某能認識老弟,實乃今生幸事!”   蕭凡無限唏噓道:“正所謂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一起下過鄉、一起抗過槍、一起分過贓。兄弟是什麼?兄弟就是當你年紀老得快嚥氣兒了,還能扶着你顫顫巍巍的一起逛窯子的人啊……”   曹毅打量了一下雅閣,直着兩眼嘆道:“老弟的比喻實在是……”   “貼切?”   “然也!”   ……   這一晚曹毅喝得酣暢淋漓,蕭凡心中諸事鬱結,也喝多了,二人付過銀子,醉醺醺的互相攙扶着走下了畫舫,踉踉蹌蹌行走在秦淮河畔,寧靜沉寂的秦淮河岸邊只聽到二人嘻嘻哈哈的笑鬧聲,聲音肆意狂放,在靜靜流淌的秦淮河上空迴盪不絕……   “曹大哥,你覺得江都郡主如何?”蕭凡打着酒嗝,大聲問道。   “絕色佳人,傾國傾城,與你正是郎才女貌!”   “曹大哥,你覺得畫眉如何?”   “粉妝玉琢,用情至深,與你正是天作之合!”   “這個也行,那個也行,他媽的!怎麼兩個湊到一起就不行呢?我就娶兩個了,管得着嗎?”蕭凡惡狠狠的罵着粗話。   曹毅酒意漸深,哈哈笑道:“蕭老弟,誰他孃的敢攔着你娶美人兒,哥哥我抄刀宰了他!甭管他是誰!男兒縱橫世間,自當睥睨天下,橫行無忌!連個想娶的女人都娶不到,活着還不如那些沒卵子的太監!”   蕭凡大笑,拍着曹毅的肩道:“曹大哥說得對!娶個想娶的女人都辦不到,那還叫男人嗎?曹大哥你幫我記住,將來如果有一天,誰逼着我只準娶其中一個,你就……”   “幫你宰了他!”   “呃……這樣不禮貌,你還是幫我想想辦法,讓我兩個都娶了吧……”   “哈哈,行!老弟是個風流種子,哥哥我絕不讓你辜負了美人恩。”   ……   二人在深夜的京師街頭踉蹌行走,肆無忌憚的笑鬧,少年意氣,輕狂之態畢顯。二人酒喝得太多,漆黑的夜裏竟認不得回家的門了。   蕭凡已醉得快癱成一團泥,搭着曹毅的肩膀走了半天,終於不耐煩了,於是強打起精神,站在一處陌生的大街上忽然扯開了嗓子大喊道:“起來!起來!都給我起來!錦衣衛查房!”   嘹亮的嗓門在深夜的街頭傳出老遠,於是街邊許多住戶人家都紛紛亮起了燭光。   蕭凡接着大喊:“都把大門窗戶給我打開!”   於是,家家戶戶都打開了窗戶,莫名其妙的伸出頭,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蕭凡對這樣的效果很滿意,然後他忽然表情一黯,打着酒嗝指着自己俊臉,大聲道:“認得我嗎?你們都認得我嗎?”   窗戶內衆住戶紛紛茫然搖頭。   蕭凡忽然星目流下淚來,表情十分的無助,用一種可憐兮兮的聲音道:“大夥兒看看我是誰家的孩子,把我給領回去啊……”   衆人滿頭黑線:“……”   砰砰砰。   一陣關窗戶的聲音。   繼續睡覺!   宿醉醒來是最痛苦的。   蕭凡呻吟着起身,揉着太陽穴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臥房內。   昨夜是怎麼回來的,他一點都不記得了,他只知道現在頭很疼,腦袋裏像有無數小人兒咚咚咚的敲着鼓,聽節奏居然還是將軍令……   蕭凡哼哼了兩聲,掙扎着走下牀,剛站起身,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又一頭栽倒在牀上。   門外一陣細碎的腳步快速行來,蕭畫眉端着茶走到蕭凡身邊,見狀急忙將茶盞兒擱在桌上,然後一把攙住蕭凡。   “相公覺得怎樣?頭是不是很疼?”畫眉關切的問道。   蕭凡痛苦的揉着太陽穴,嘶啞道:“我……昨晚怎麼回來的?”   蕭畫眉小小的俏臉頓時浮現一陣古怪之色,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蕭凡長長嘆了口氣,道:“算了,你不用說了,可以想象,我昨晚的形象一定很狼狽……”   蕭畫眉眨了眨大眼,嘴角抿成一條彎彎的弧線,輕悄道:“你昨晚回來抱着前院守門的土狗痛哭流涕,說什麼終於找到組織了,哭着喊着非要跟它拜把子,張管家勸你,你還跟他急,……這算不算狼狽?”   蕭凡俊臉霎時流下了淋漓的冷汗,陰着臉道:“畫眉,幫我找根繩子……”   “相公要繩子做什麼?”   “活不成了……找房梁,上吊!”   ……   畫眉悉心給蕭凡擦臉,爲他整裝,小小的年紀,動作卻像足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小妻子,看來這段時間她在家專門學過相夫教子的課程。   蕭凡心中洋溢着淡淡的溫馨,男人嘛,日子就得過成這樣才叫一個舒坦,家裏已有一位如此賢惠的小妻子了,現在外面又多了一個江都郡主,這一刻蕭凡對畫眉產生了愧疚,他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花心了?   可是……江都郡主對自己情根深種,他又何忍負之?那樣不是毀了另一個女人嗎?   感情的問題實在太令人煩惱了,習慣前世一夫一妻制度的他,對古代這種三妻四妾的士大夫腐朽墮落的生活很不適應。   正凝神想着這些事的時候,令他煩惱的根源來了。   張管家在月亮門外稟報,江都郡主來訪。   蕭凡俊臉一苦,帶着幾分遲疑和赧然的望着正在給他整理着裝的畫眉。   畫眉俏然笑道:“相公快去吧,別讓人家郡主久等了……”   “畫眉,我……”蕭凡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畫眉瞭然的一笑,道:“相公別多想,君之所喜,亦妾之所喜,愛屋及烏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只要郡主真心待你,我會和她好好相處,此生定不讓你爲難。”   蕭凡感激的抓住了畫眉的手,動情道:“畫眉……”   “嗯?”   “……等你成年了,每個月多分你三五天,讓你好好睡我……”   畫眉雀躍:“……好!”   蕭凡很有禮數的將江都郡主請到了書房。   古來待客有好幾種,其一是在府內前堂,主人在前堂招待的客人,則說明這個客人與主人的交情很是泛泛生疏,其二是在府裏的內堂,也就是穿過前堂,接近內院的地方,在內堂待客,客人與主人的關係自然便親密了很多。   書房自古便是很私密的地方,主人若在書房接待客人,足見與客人的關係很不一般。   江都郡主見蕭凡把自己往書房領,俏臉便一直盪漾着發自心底的喜悅笑容,她跟在蕭凡身後慢慢走着,兩隻美麗的大眼彎成兩道迷人的弧線,薄薄的紅脣也緊緊的抿着,彷彿生怕不小心發出愉悅的笑聲失了態。   進了書房,郡主便迫不及待的開始打量心上人兒最私密的地方。   蕭凡的書房其實很普通,跟別人的書房沒什麼兩樣,再說他本人也不是什麼很愛學習的人,這間書房對他而言頂多只能算是做個樣子,好歹自己也是同進士出身,家裏沒個書房傳出去太不講究了。   江都郡主顯然不這麼認爲。   在她眼裏,心上人的一切都是極好的,包括書房在內。   所以她一進門便忍不住嘖嘖讚歎,眼中充滿了欣賞,不時還好奇的伸出纖手觸碰一下房裏的擺設。   書房很古樸,很典雅。   房內四處不規則的裝飾着前朝的古董,瓶瓶罐罐令郡主愛不釋手。   寬大紅木書案上,文房四寶整齊的擺放在案頭,所用皆是名貴之物,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擱放得井然有序,它們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基本都是新的,沒怎麼用過。   蕭凡只用它們興致盎然的寫過一幅字而已,那幅字如今已裱好,大明大亮的掛在書房裏。   江都郡主巡梭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房內東側牆壁高高懸掛着的那幅字上。   一看之下,郡主不由小嘴微張,俏目圓睜,喫驚的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郡主結結巴巴。   牆上那幅字,字跡山舞銀蛇,飛龍走鳳,狂放不羈的寫着三個行草大字:“發大財”。   落款是“錦衣衛同知蕭凡題”。   “這……是你寫的?”郡主不敢置信地看着蕭凡,又轉頭看看那幅字。   蕭凡赧然點點頭。   江都郡主垂着頭不說話了,良久,她的眼睛又彎起,彎得像兩輪新月,隨即忽然噗嗤笑出聲,笑聲出口,愈發不可抑止,直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蕭凡滿頭黑線的看着她,沉默半晌,他澀澀開口道:“書房氣氛太沉悶了,郡主,出去走走吧……”   “哈哈哈哈……好……好啊。”郡主仍控制不住大笑,連皇家郡主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蕭凡揉了揉臉,悶悶的嘆了口氣,當先往書房外走去。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   江都郡主跟在蕭凡後面,已笑得渾身癱軟,彷彿連走路的力氣都消失了。   “郡主……別笑了,不講究!”   “嗯,好,不笑了,不笑了,其實也沒什麼好笑的……”郡主見蕭凡臉色越來越黑,立馬乖巧的使勁板起了俏臉。   良久……   “噗嗤……哈哈哈哈……”郡主又笑了。   蕭凡臉黑無語:“……”   京師南城聚寶門外,能仁寺。   能仁寺建於唐朝,寺內修有一座寶塔,名曰妙通塔,乃宋時仁宗所建,寺廟前院還種着一株千年古銀杏,古寺雖然香火不旺,可寺內古意盎然,端的風景迷人,令人流連忘返。   蕭凡和江都郡主出了府門,各乘一輛馬車,在宮內錦衣親軍和侍衛的保護下來到了能仁寺燒香。   進寺之前,錦衣親軍便驅走了寺內爲數不多的香客,然後衆親軍守在寺門口,蕭凡和郡主二人款款走了進去。   江都郡主今日顯得心情很好,她不時側頭看了看蕭凡英俊的面孔,然後又垂頭羞澀的低低一笑,紅暈如晚霞般染上雙頰,胸腔中彷彿有一股莫名的興奮情緒,像小鹿一般撲撲撞擊着弱小的心臟。   蕭凡心中也盪漾着一股異樣的情愫,這種感覺就像前世的戀愛,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男女間縈繞着的纏綿甜蜜氣息,在二人的心腔中急促劇烈的跳動。   進了寺中大殿,蕭凡貼心的給郡主取過三柱香,郡主接過香,俏眼風情的瞥了他一眼,蕭凡清楚的看到她眼中蘊滿的情意,繞指柔一般纏繞在他身上。   蕭凡心旌一蕩,朝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郡主取過香,面向佛座盈盈跪倒,雙手合十,俏目緩緩閉上,櫻桃小嘴中喃喃唸唸有詞,神情虔誠無比。   蕭凡不怎麼信佛,可這會兒卻也在郡主身旁跪了下來,二人肩並肩跪在佛座前,一齊喃喃祈禱許願。   隔了許久,郡主向佛祖祈禱過後,緩緩睜開眼睛,側頭一看,卻見蕭凡跪在自己身旁,二人並排而跪,姿勢異常曖昧旖旎。   郡主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呀”的一聲,接着纖手急忙捂住了小嘴,俏臉卻已羞得通紅。   蕭凡被郡主這一叫,頓時也睜開了眼睛,見自己和郡主這副模樣,他心中一動,臉上露出壞壞的笑容,嘿嘿笑道:“郡主,咱們這樣子,像不像拜堂呀?”   “你……你壞死了!”郡主羞得不行,聞言頓時舉起小拳頭,嬌嗔的向他輕輕捶去。   莊嚴肅穆的大雄寶殿內,一對年輕的男女之間盪漾着甜蜜的情愫,佛座上的金身如來彷彿也露出了慈悲的笑容,沉默無言的祝福着這一對璧人。   二人只顧着沉浸在甜蜜,誰都沒發現,大雄寶殿外,幾道鬼祟的人影朝殿門悄然靠近,甜蜜的氣氛裏,一股陰冷窒人的殺機不知不覺間漸漸凝聚,成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章 禪房烈火   能仁寺的大雄寶殿內。   江都郡主高舉着粉拳,又輕輕落下,不痛不癢的在蕭凡肩上打了一下。   蕭凡眼快,趁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郡主俏臉唰的一下變得血紅,慌忙抽手,無奈力氣弱小,纖纖玉手落在蕭凡手裏,卻怎麼也抽不回來。   郡主慌了,長到這麼大,何曾被男子這樣觸碰過,一股電流在她體內亂竄,又酥又麻,整個人彷彿快癱軟下去,然而理智告訴她,不能這樣,這是有違禮教的。   咬着下脣,郡主似羞還嗔的瞪着蕭凡,薄怒道:“你……你放手!”   蕭凡老神在在的抓着她的手,嘿嘿笑道:“不放,你自己主動把手伸過來讓我牽,我若放了手,那還叫男人嗎?”   “你……我怎麼沒看出來,你原來如此……無賴!”郡主愈發羞不可抑了。   蕭凡心旌一陣激盪,美人的一顰一笑讓他迷失在她那絕色的容顏中。   ——願得韶華剎那,開得滿樹芳華。   郡主的芳顏在這一瞬間彷彿定格,永遠留在蕭凡的心底,光陰荏苒而去,留存於蕭凡腦海中的,仍舊是今日此時郡主羞紅的笑顏。   郡主被蕭凡抓着手,酥麻之中彷彿連渾身的骨頭都軟了,她楚楚可憐的看着蕭凡,弱弱的道:“你放手好不好?佛祖面前如此輕薄,咱們……這是對佛祖的不敬呀,佛祖會怪罪的……”   蕭凡剛想出口調笑兩句,後來又覺得不妥,連穿越這麼離譜的事兒都發生在自己身上,冥冥中有沒有神佛,這還真不好說,若真惹得神佛怪罪,那就不妙了。   一個無神論者遭遇過離奇事件後,難免對無神的信仰不怎麼堅定,蕭凡就是這樣。   蕭凡終於還是依依不捨的把手放開了,這是佛祖的地盤,打情罵俏確實有點不合時宜。   乍被蕭凡放開手,郡主芳心頓覺一陣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些什麼,一時竟有些悵然若失。   郡主咬着下脣,似怨似嗔的瞧了蕭凡一眼,心中不覺有些恨恨,這個呆子!叫你放手你就放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了?不解風情的木頭!   細細的貝齒在下脣咬出淡淡的牙印,二人沉默了一會兒,郡主輕聲道:“喂,你可聽說過王實甫這個人?”   蕭凡搖頭:“沒聽過,這人是誰?”   郡主俏面染霞,喫喫笑了兩聲,道:“此人是前朝的雜曲大家,他編過一出名叫《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的雜劇,至今猶在民間傳唱……”   蕭凡恍然,《西廂記》那可是家喻戶曉啊,不但現在傳唱,而且還傳唱到了後世數百年,這可是古代愛情故事中的經典佳作。   “《西廂記》又怎樣?”蕭凡撓了撓頭,他不懂郡主幹嘛忽然跟他提這個。   郡主白了他一眼,道:“西廂記裏,張生和崔鶯鶯……定情,幽會,也是在一座寺廟裏,那座寺廟在河中府,名叫普救寺……”   蕭凡點頭道:“是啊是啊,真巧,跟咱倆一樣,呵呵……”   接着蕭凡笑容一肅,莫名其妙道:“……不過,那又如何?”   郡主朝天狠狠翻了個白眼兒,無限幽怨的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這出雜劇,順口一提罷了……”   說完郡主便從佛座前的蒲團上站起身,身形嫋娜的獨自往後殿走去。   蕭凡呆呆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郡主好好的提這碴兒幹嘛?西廂記礙着我們什麼事了?   女人啊,真是奇怪,她們的思維男人永遠捉摸不透,一句話說出來莫名其妙,你沒懂人家還不高興,男人招誰惹誰了?   大殿四周空蕩蕩的,郡主上香禮佛,錦衣親軍甚至連殿裏的和尚都趕開了。   殿外人影晃動,一名身着黑衣的漢子悄無聲息的靠近,一步一步,離蕭凡只有數丈之遙。   黑衣人的嘴裏咬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在陰暗的大殿內閃過一抹雪亮的幽光,黑衣人的目光寒意森森,正打量着背對着他呆立的蕭凡,最後他的目光鎖定在蕭凡的脖頸上。   一刀斷喉,這是殺人最快最迅捷的方法。   祥和莊穆的大殿內,殺機已不知不覺縈繞在蕭凡身上。   即將成爲受害人的蕭凡卻渾然不覺,他仍在琢磨郡主剛纔的話。   呆呆的想了半晌,眼看郡主的嫋嫋身影已翩然轉過大殿的佛像,往殿後行去,她走得很快,就像個小女孩似的在爲什麼事情而賭氣。   這一剎蕭凡像被天雷劈中了似的,突然間福至心靈。   張生和崔鶯鶯敢在寺廟菩薩面前卿卿我我,定情幽會,我們爲什麼不能?   郡主……該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你想要我輕薄你就直說嘛,女人說話爲什麼一定要繞來繞去呢?   猛地一激靈,蕭凡撒腿就追,嘴裏大聲道:“我明白了!郡主,剛纔那段兒咱們重新來一次……”   一邊跑一邊喊,人已化作一道黑煙,飛快的竄進了殿後。   蕭凡剛纔所立之處的一步之地,手裏捏着匕首,正準備給蕭凡來個割喉動作的黑衣人一時沒料到蕭凡說跑就跑,待到蕭凡歡天喜地跑得沒影兒了,黑衣人還舉着匕首,保持着割喉的動作,木然立在原地,臉上的獰笑凝固,整個人看起來像座後現代派反暴力雕塑……   幾道人影飛快竄進了大殿,見殿內目標早已跑遠,那個負責刺殺的黑衣人還呆呆的舉着匕首,神情呆滯的保持着割喉的動作,一個首領模樣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道厲光,抬手啪的一巴掌,把那位保持姿勢的屬下拍地上了。   冷冷的注視着殿後,首領一揮手,幾道人影又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   蕭凡很快追上了江都郡主,這回他很解風情,見郡主獨自氣鼓鼓的走在寺廟後院的禪房走廊邊,蕭凡嘿嘿一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後用力一帶,郡主“呀”的一聲驚呼,然後就被蕭凡拉進了右側的一間禪房。   禪房密不透風,苦修之地連一扇窗戶都沒有,蕭凡一手拉着郡主進了禪房,然後反腳把門踢緊,另一隻手伸出來緊緊一摟,郡主就這樣被他摟進了懷裏,柔軟的腰肢上傳來大手溫暖而堅定的力度,令她全身又酥又麻,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嬌軀一軟,便癱軟在蕭凡懷裏一動都不敢動。   “你……你越來越過分了!快放手!”郡主咬着下脣嗔道,話雖說得義正嚴詞,不過她羞得通紅的俏臉已出賣了她的內心。   蕭凡環住她的纖腰,微微笑道:“多情總被無情惱,張生和崔鶯鶯能做的事情,咱們也能做……”   郡主軟軟的倚在蕭凡胸膛上,呼吸急促而慌亂,她將螓首埋在蕭凡的懷裏,不敢抬頭看他,二人沉默半晌,郡主幽幽道:“你……你就會欺負我。”   “不止,我還欺負過很多人……”   郡主忽然抬起頭,俏臉一片緊張:“你還欺負過誰?”   蕭凡一個一個數道:“你的四皇叔,還有道衍和尚,還有黃子澄,黃觀……”   郡主噗嗤一笑,俏然橫了他一眼,道:“你欺負他們時的情形……也像此刻你欺負我一樣麼?”   蕭凡笑容凝固,一想到朱棣如小鳥依人般偎在他的懷裏,而他則一臉淫笑,猿臂大張環着朱棣的粗腰,二人甜甜蜜蜜,你儂我儂,那幅畫面……   “你……你這無賴!現在是你在輕薄我,你渾身抖個什麼?”郡主不滿的瞪着他。   “郡主啊,如此濃情蜜意之時,咱們就不必說那些煞風景的人和事了吧?至少別噁心我,行嗎?”蕭凡深情的注視郡主。   郡主噗嗤一笑,一臉幸福的依偎在蕭凡懷裏,滿足的舒出一口長氣。   朝思暮想,夢與現實中人兒,今日開始終於重疊在了一起,那麼的鮮明,那麼的真實,真實得如同夢境……   幽靜無人的禪房外,幾道黑影飛快的現出身形,衆人聽着禪房內一男一女傳出來的竊竊私語,其中一名黑衣人神色漸厲,抽出腰間匕首便待衝進禪房。   黑衣人的首領阻住了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此屋無窗,僅有一門,放火燒屋,將他們燒死在裏面,如此可免起人疑竇。”   衆人領悟,低應一聲,然後轉身便走。   不多時,他們每人抱了一捆乾柴,無聲無息的聚集在首領身邊。   首領雙目陰森發寒,沉着聲道:“全部堆積在門口,然後放火!若見他二人衝出來,擊殺之!”   衆人低應。   於是,趁着禪房內二人卿卿我我,渾然忘卻身外之事的機會,一衆黑衣人悄無聲息的將乾柴堆在禪房唯一的一扇木門門口,乾柴堆得很高,完全堵住了出路。   首領點頭示意,一名黑衣人將引火的火油淋在了乾柴上,然後手中的火摺子迎風一抖,扔進了淋過火油的柴堆裏。   一時間火勢猛然大起,很快便燃着了禪房的屋頂和木製走廊。   火舌搖擺不定,卻越燒越大,如同嗜人的野獸,緩慢而堅決的靠近禪房內沉浸在愛河中的男女。   禪房內。   “喂,你的理想除了發大財,還有什麼?”郡主眉眼彎彎,謔笑的盯着蕭凡俊朗的臉龐。   蕭凡俊臉赧然,乾咳兩聲,一本正經道:“發小財也可以的……”   郡主噗嗤一笑,嗔道:“入了朝堂,別人都指望着升官兒,你倒好,一門心思惦記着發財,你呀,處處跟旁人不一樣……”   “郡主你呢?你有什麼理想?”   郡主神情漸漸變得深遠,美眸望定蕭凡,目光中滿溢濃郁得化不開的濃情。   “我……只願做一個天真而遲鈍的女子,遇到一位翩翩少年,此生相伴廝守,長樂未央……”   蕭凡眨眨眼,笑道:“你遇見他了麼?”   郡主輕笑,然後長嘆:“遇到你,真是我前世欠下的孽債,我一見你便亂了分寸,忘了綱常,哪怕被千夫所指,亦義無反顧,我就像那飛蛾一般,不顧後果的向你撲去……”   蕭凡略有些得意的笑道:“你若像飛蛾一般撲向我,那我豈不是變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   話音剛落,蕭凡忽然神色一變,伸出手來指着從禪房的門縫處冒出的幾許濃煙,駭然驚呼道:“……火,火,火!”   郡主瓊鼻一皺,氣哼哼道:“你叫那麼大聲幹嘛?我知道我是飛蛾,你是火,飛蛾既已撲向你,你就把我燒成灰燼也罷……”   “不是啊……火,火!”蕭凡指着房門急得大叫。   “好啦,你得意啦!知道你是火……”郡主嬌俏的白了他一眼。   “我操!我不是火,火在外面!”蕭凡氣得把她的身子扳過來,面朝房門。   郡主一見便驚呆了,接着一聲尖叫:“啊——火,火!”   蕭凡無奈道:“郡主,我看見了……”   “怎麼辦?蕭凡,怎麼辦?怎麼會有火?”郡主嚇得眼淚都出來了,一臉無助的緊緊抓住蕭凡的衣襟。   蕭凡眉頭緊蹙,心念電轉,立知這是有人要害他。   現在寺廟內空無一人,江都郡主的親軍侍衛還守在寺外,離禪房甚遠,呼救他們聽不到,若等到火勢大到他們看見半空的濃煙時,估計救不救火已經沒必要了……   “趁火勢還不大,我們往外衝!”蕭凡當機立斷。   郡主早已嚇得六神無主,聞言急忙點頭。   蕭凡抓緊了郡主,猛的一腳踹開了房門,木屑飛濺,卻見房門被幹柴堵得結結實實,而且乾柴正燒得非常旺盛,想衝出去已是不可能了。   滾滾濃煙從門外蜂湧而入,很快禪房裏便充斥在濃煙中,房內二人近在咫尺,卻如同遠隔天涯一般,互相連模樣都看不清了。   蕭凡又拉着郡主退了回來,俊臉已沁出了一層油汗,他臉色一片鐵青,渾身瑟瑟發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   郡主捂住了口鼻,劇烈的嗆咳着,煙霧太濃,她已快窒息了。   “咳咳,郡主,出不去了,我們得想辦法自救!”蕭凡大聲喝道。   郡主痛苦的搖頭,螓首微舉,悽然道:“蕭凡,我們已無生路了……能與你死在一起,這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   蕭凡真想掐着她的脖子使勁搖醒她。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搞文藝腔,女人滿腦子在想些什麼?   “郡主,喜歡喫烤鴨嗎?”   “啊?什麼?”正沉浸在悲情中的郡主聞言一楞,梨花帶雨的面龐疑惑的看着他。   蕭凡認真的道:“如果咱們再不想想辦法,這房裏就會多兩隻烤鴨,一公一母,油光發亮……”   郡主:“……”   房外的乾柴燃燒得越來越猛烈,不時發出噼噼啪啪的炸響,屋裏的濃煙也越來越濃烈嗆人了,情勢萬分危急,若燒着了房頂,這個屋子就會垮塌,那時他們不是被燒死就是被嗆死,要麼就被壓死……   蕭凡眼皮直跳,轉頭四顧,卻見禪房的屋角有一個大水缸。——禪房苦修的和尚,往往終日只飲一瓢水,一簞粥,所以房裏備了一口水缸。   蕭凡不由大喜,指着水缸正待開口,郡主卻情緒失控的抱住了他,嘶聲大喊道:“蕭凡!抱緊我!我們要死也要死在一塊兒!就算燒成了灰別人也無法將我們分開,我們要埋也埋在一起……”   郡主淚流滿面,動情的抱住蕭凡,歇斯底里中透着一股決絕。   蕭凡也淚流滿面:“郡主,可是,我不想死啊……”   “你……不願跟我一塊死?”郡主無比失望。   “我當然願意!可是……我們爲什麼一定要死呢?”   郡主楞住了,一邊嗆咳一邊疑惑的望着他。   蕭凡捂着口鼻,指了指水缸。   郡主一見水缸,頓時滿臉激烈的反對:“不行!那像什麼樣子?若被人看見我渾身溼透了,我還怎麼見人呀……”   蕭凡真的流淚了……   保命的時刻還顧及着形象問題,這傻女人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蕭凡當下將郡主抱起,不顧她激烈的掙扎,毫不客氣地把她往水缸裏一扔。   “你給我進去吧!”   撲通一聲,郡主倒頭栽進了水缸。   還沒等她從水裏冒出頭來,蕭凡也撲通一聲跳了進來。   郡主腦袋冒出水面,俏目狠狠瞪着他,氣道:“蕭凡,你……你混蛋!”   蕭凡深情的注視着她:“郡主,與心愛的人同洗鴛鴦浴,你不願意嗎?”   郡主滿臉怒色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她低垂下頭,無限嬌羞的道:“你壞死了!我……願意的。”   蕭凡嘴脣抖了一下:“……”   禪房外,火勢越燃越烈,死神高舉着鐮刀,獰笑着離他們越來越近……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一章 火場獲救   火勢伴隨着劈啪聲燃燒得越來越猛。   通紅的火舌如同一條條兇殘的毒蛇,肆意的纏繞着禪房,很快禪房的屋頂已燒了起來,一陣陣濃煙如翻騰的烏龍,升上了半空。   這麼大的火,救援是來不及了。   守在屋外的黑衣人見禪房內的二人已無生路,於是互相點頭示意,一個呼哨兒,衆人便分頭散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廟外的叢林中。   過了半晌,翻滾湧動的濃煙終於被守立在寺外的錦衣親軍侍衛們發現。   侍衛們大驚失色,急忙呼喊着奔向禪房。衆人大聲在禪房外叫着郡主,禪房裏毫無聲息。   衆人於是分別奔向寺廟的廚房和水井邊,搶過所有能裝水的容器,急急忙忙的來回奔跑救火。   “火勢太大,咱們人手不夠,郡主還在裏面,速速進城叫人!”一名親軍侍衛大吼,火光映亮了他們焦急甚至絕望的面孔,每個人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都郡主的命就是他們的命,郡主若死,天子大怒之下,這些侍衛包括他們的家眷,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一騎快馬飛快往城裏絕塵而去。   幸好能仁寺就在京師南門外,來回不必花太多的時間。   禪房內。   熊熊的火光已蔓延進了屋子,嗆人的濃煙四處瀰漫。   蕭凡和郡主躲在水缸裏,渾身上下泡在水中,兩人早已撕下一角衣襟,用水沾溼了緊緊捂住口鼻,這樣才能呼吸到相對不怎麼嗆人的空氣。   “蕭凡,我們會死嗎?”郡主睜大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絕望恐懼的光芒。   蕭凡堅定的道:“不,我們不會!聽着,你一定能脫險,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們長大,你會安享晚年,安息在暖和的牀上,而不是在這裏,不是在今日,不是這樣死去,你明白嗎?”   郡主使勁點頭,眼中落下了感動的淚水,深情地道:“蕭凡,你真好,生死關頭你還能說出這麼讓人感動的話,今日縱然死在這裏,我亦無悔無憾……”   蕭凡抽了抽鼻子,眼眶也有些溼潤了:“別說是你,剛纔那話連我都感動了,泰坦尼克號的臺詞寫得好啊……”   郡主:“……”   屋外依稀傳來錦衣親軍們惶急的呼喊聲,聲音很遙遠,仿若隔世。   蕭凡心裏很清楚,這個時候靠別人來救火是不現實的,這麼大的火勢一時半會兒肯定滅不了。眼下危急,唯有自救。   抬頭望去,屋頂上的房梁發出燃燒時噼噼啪啪的爆裂聲,蕭凡心頭一沉,再這麼燒下去,房梁估計會垮下來,那就麻煩了。   被火燒死,還是被房梁壓死,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蕭凡泡在水缸裏,越想越不放心,人生多麼美好啊,泡妞泡得好好的,忽然天降橫禍,一把大火要燒死他,這樣的心理落差誰受得了?   從水裏冒出腦袋四下環顧,蕭凡蹭的一下爬出了水缸,趁火勢還沒蔓延到水缸時,他飛快跑到禪房裏唯一的一張木牀邊,木牀已經燒着了,蕭凡幾腳踹去,木牀便散了架,從中選了幾根看起來比較結實的木牀橫樑,將它們拖到水缸邊,自己先跳進去,將幾根橫樑錯落擺在水缸缸口,他和郡主則縮下頭,只將腦袋露出水面,看起來跟關在集中營水牢的犯人似的。   “蕭凡,你這是……做什麼?”郡主很不解的道。   蕭凡指了指頭頂,道:“如果房梁垮下來,我們頭上有這幾根橫樑,可以幫我們抵擋大部分的受力,這樣我們會更安全……”   郡主崇拜道:“你真聰明,在你身邊我什麼都不怕,你就像保護我的神靈……”   “郡主……”   “嗯?”水缸裏,郡主俏臉佈滿了水珠,美目卻眨啊眨,亮若星辰。   “……這個時候談情說愛,甜言蜜語,是不是……太不講究了?”   “哦……”郡主嘟起了小嘴,乖巧的應了一聲。   禪房外,人頭攢動,喧囂震天。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得到郡主親軍侍衛的報信後,立馬召集了衙門裏所有的錦衣衛和應天府衙的衙役公差,捕快,短短的時間內,能仁寺便蜂湧而入了上千人。   錦衣衛都指揮使曹國公李景隆正好在鎮撫司衙門,聽得江都郡主在能仁寺被困火場,當場驚得臉都變了色,迅速召集人馬的同時,也緊急調了數架城內滅火專用的水龍車,一行人浩浩蕩蕩,救火似的衝進了能仁寺。——事實上確實是爲了救火。   李景隆一到禪房外便神色焦急的大喊:“怎麼樣?怎麼樣?郡主在裏面沒事吧?”   一名錦衣校尉稟道:“指揮使大人,郡主困在禪房,我們喊了很久,也沒見她回應。”   李景隆急得跺腳道:“還等什麼!把水龍車接起來,趕緊救火呀!你們這幫廢物,江都郡主若有事,你們誰也跑不了!”   “是!”   跟着李景隆一塊來的曹毅也急得一臉蒼白,一伸手拉住了一名錦衣校尉,道:“蕭大人在裏面也沒有回應嗎?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回千戶大人,裏面確實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景隆奇道:“蕭大人?哪個蕭大人?”   曹毅顧不得許多,急道:“就是同知蕭凡,蕭大人吶!”   李景隆喫了一驚:“蕭凡?他也在禪房裏?哎呀!那更得救了!他教我的那一招我還沒學會呢……”   衆人聽了急忙七手八腳架水龍車,取水滅火。   李景隆急得團團轉時,忽然腦子裏一個激靈,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了。   他一把扯住正在指揮滅火的曹毅,道:“慢着!你說江都郡主和蕭凡在同一個禪房裏?他們待在一起?”   曹毅點點頭。   李景隆無視喧囂的救火場面,摸着下巴沉吟起來:“江都郡主怎麼跟蕭凡攪和到一塊兒去了?孤男寡女一起待在野外寺廟的禪房裏,這個……這個……”   李景隆咂摸咂摸嘴,臉上浮起一抹怪異的笑容。   有意思,這事兒有點意思……   面容一肅,李景隆又厲聲大吼道:“你們這羣混蛋亂糟糟的像什麼樣子!都給老子好好把火滅了,所有人分三隊,一隊取水,一隊撲火,還有一隊使水龍車,快點!江都郡主在裏面,同知蕭大人也在裏面,這二人誰出了事,你們這羣混蛋就都給老子蹲詔獄去!”   衆人聞言面色一緊,急忙按李景隆的吩咐,飛快分好了隊,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撲火。   幸好能仁寺的禪房是獨立於其他殿宇佛堂之外,單獨修建而成的一排平房,建房時所用的材料也很一般,禪房本是和尚清修之地,建房時當然不必太講究。用材用料用木都很低劣,簡單的說,這排禪房可以算是古代豆腐渣工程的典範,於是在衆人齊心合力的奔忙之下,大火很快被撲滅了。   衆人在冒着黑煙的殘垣斷壁焦木堆裏扒拉了許久,終於在蕭凡虛弱的呼喊下,把二人從一堆焦木殘壁中救了出來。   幸好蕭凡預料得準,事先早做了準備,禪房的房梁果然砸了下來,被水缸口的木牀橫樑擋住,二人躲過這致命的一劫,不過水缸卻早已被砸破,衆錦衣衛救出二人時,只見二人躺在殘磚焦木內,蕭凡的雙手緊緊抱着郡主,並努力用肩膀頂着橫樑,給郡主一個呼吸空氣的空間,二人渾身溼漉漉的,那姿勢,那神態,簡直是一對兒共赴黃泉的苦命鴛鴦的架勢。   錦衣衛衆人驚呆了,見早已許配長興侯之子的江都郡主竟然和錦衣衛同知蕭大人以這種姿勢抱在一起,雖說是因爲火災不得不爲之,衆人心中卻仍浮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大家身處錦衣衛,這是個直屬皇帝私人統治的機構,能進錦衣衛的人沒一個傻子,見此情形衆人都知曉利害,頓時神情一凝,紛紛同時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蕭凡和江都郡主二人都被煙燻得臉蛋黝黑,頭髮溼漉漉的披散着,形容很是狼狽。   郡主渾身已溼透,衣裙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她妙曼婀娜的身材,蕭凡被救出後頭一件事便是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袍,將郡主的身材遮住,自己的媳婦兒的好身材,可不能讓別人佔了便宜,隔着衣服看看都不行。   火撲滅了,兩位受害人救出來了,李景隆這才着急忙火的跑來,急聲問道:“郡主怎樣?郡主沒受傷吧?”   江都郡主何曾如此狼狽過?特別是在這麼狼狽的時候被這麼多人看見,芳心更是又羞又臊,無地自容之極。   聽得李景隆詢問,郡主身形一閃,便躲在了蕭凡身後,默然無聲。   李景隆一見蕭凡和郡主兩人的親密模樣,便嘿嘿怪笑幾聲,朝蕭凡壞笑道:“蕭同知,你也沒事兒吧?”   蕭凡面色赧赧道:“呃……多謝國公爺掛懷,下官……咳咳,沒事。”   “郡主呢?她也沒事兒吧?”   “郡主……”蕭凡扭頭看了看躲在他身後一副怯怯模樣,羞得快哭了的郡主,乾咳道:“郡主……當然也沒事。”   李景隆怪笑道:“沒事就好,呵呵,沒事就好,老蕭啊,從根子上說,江都郡主可是我表妹,你可別欺負她呀……”   李景隆的父親,已逝曹國公(後追封岐陽王)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所以從輩分上來說,李景隆確實是江都郡主的表哥。   郡主聞言愈發羞不可抑,整張俏臉都埋進蕭凡的後背,動都不敢動一下。   蕭凡心頭一沉,額頭上的冷汗唰唰的流了下來。   他心虛的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把李景隆拉到一邊,陪着笑輕聲道:“國公爺……”   “什麼?”李景隆老神在在。   “這個事兒呢……咳咳,其實是個誤會,絕對不是你眼中所看到的……”蕭凡臉上堆滿笑容,心中欲哭無淚。   李景隆似笑非笑:“都親密成這樣了,還誤會?”   蕭凡使勁點頭:“對!誤會!真的是誤會!事實上……我今日是陪同郡主殿下來……上香!嗯,對!來上香!”   李景隆眉梢一挑:“上香?上香上進了禪房?還弄得渾身溼透?”   “我如果告訴你,其實當時是爲了自救,我們躲在了水缸裏,你肯定不會信……”   李景隆點頭:“沒錯,我還真不信。”   蕭凡:“……”   ……   費了好一番口舌,蕭凡終於把整個事件解釋清楚了,李景隆摸着下巴沉吟了一會兒,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了。”   蕭凡大大鬆了口氣。   李景隆信不信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張大嘴巴若把今日他和郡主待在一間禪房裏的事傳了出去,被朱元璋知道了,那後果……   蕭凡渾身打了個冷戰,可憐巴巴的瞧着李景隆,道:“你真的相信了?”   “真的相信!”   “你確定?”   “確定!”   李景隆嚴肅的道:“蕭同知是正人君子,又是進士出身,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本國公當然相信。”   蕭凡如釋重負,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輕鬆的喃喃道:“今日方知,做個君子是多麼的重要,以前沒白裝呀……”   李景隆拍着蕭凡的肩膀呵呵笑道:“本國公對正人君子向來是很敬佩的,蕭同知就是我敬佩的人之一呀,現在郡主受了驚嚇,你也儀態也很狼狽,趕緊送郡主回宮吧,這裏由我們來料理便是。”   蕭凡感激的朝他拱手道:“多謝國公爺關懷,下官這就回去了,今日相救之恩,大恩不言謝,下官日後必報。”   說完蕭凡身子一轉,禮貌的將江都郡主請上了車駕。   郡主抖索着身子,留戀的看了蕭凡一眼,她雖然有點天真單純,但她並不傻,明白此時此刻不適宜跟蕭凡說什麼,親密的動作更不能有,否則後果很嚴重。   蕭凡迎着她留戀的目光,朝她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郡主看着蕭凡的笑容,如溫暖的陽光一般,照亮了她心中沉重的角落,郡主心頭一暖,也朝他露出了甜甜的笑。   郡主的車駕緩緩啓動,蕭凡轉過頭,朝李景隆拱手道:“下官也告辭了,多謝國公爺。”   李景隆笑得如同天官賜福一般祥和無害:“蕭同知,好走好走……”   蕭凡施禮之後,便轉過身,一旁的錦衣校尉急忙攙扶着他,準備登上另一輛馬車。   李景隆站在蕭凡身後,笑呵呵的叮嚀道:“一路走好,注意安全啊……表妹夫!”   “撲通!”   蕭凡一個倒栽蔥,狠狠栽在馬車的車輪下。   一路送江都郡主到了承天門,直到郡主的車駕駛進了皇城門,蕭凡這才往回走。   轉過身時,蕭凡掛滿微笑的俊臉已變得一片鐵青。   朱棣,你這狗日的!兩次三次還不夠,你到底要殺老子多少次?   隨侍在蕭凡身側的還有幾名錦衣校尉,蕭凡側過臉,冷聲問道:“鎮撫司衙門裏還有多少人?”   “大人,剛剛救火的弟兄們都已陸續回了衙門,數百人應該有吧。”   蕭凡目光陰沉,道:“叫兩個百戶帶上麾下兄弟,跟我走!”   “大人,去哪裏?”   “燕王別院!”   京師本就是錦衣衛的天下,錦衣衛二號人物蕭同知一聲令下,兩個百戶便領着麾下的錦衣校尉到齊了。   蕭凡陰沉着臉,一言不發的領着衆人開赴燕王別院。   於是,京師的街頭,一兩百號錦衣衛招搖過市,一路上耀武揚威,雞飛狗跳,衆人面帶殺氣,氣勢洶洶直奔燕王別院而去,所過之處皆帶起一陣漫天的灰塵,衆人經過之後,街頭只剩下一片狼藉,還有百姓們驚恐互視的眼神,——瞧他們這架勢,哪個不要命的得罪錦衣衛了?   燕王別院前。   守在門口的侍衛剛剛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呵欠,便見前方一陣塵土飛揚,侍衛嘴都沒合攏,喫驚的望着一羣氣勢洶洶,穿着錦衣衛飛魚服的高大漢子掩殺而來。   侍衛們大驚之下,迅速拔出腰刀,指着錦衣衛大喝道:“皇子燕王殿下別院,何人膽敢亂闖,給我停……”   話未落音,砰的一聲,侍衛被人打飛了。   蕭凡這回沒客氣,手一揮,怒聲下令道:“見人就揍,不用留情!”   “是!”衆錦衣衛興奮的齊聲轟應。   燕王回京,自然不會帶太多侍衛,於是錦衣衛們這回揍了個歡實,一路長驅直入,見人便圍上去一頓痛揍,揍完了又歡天喜地的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燕王別院內頓時一陣雞飛狗跳,人人惶然驚呼奔跑,如同抄家滅族似的,闔府一片絕望氣氛。   蕭凡沉着臉,不顧外面哭爹喊孃的叫喊,在衆屬下的圍侍下,一路前行進了燕王別院的內院,內院有不少女眷,見一羣人凶神惡煞闖進來,頓時嚇得驚叫不已,慌忙四下逃竄。   “砰!”   蕭凡狠狠踹開了內院正中的廂房。   朱棣端端正正坐在面對廂房門口的太師椅上,手裏端着茶杯正悠閒品茗,一見蕭凡闖進,朱棣不由一呆,接着驚道:“是你?你怎麼還……”   蕭凡冷笑道:“殿下是不是奇怪我怎麼還沒死?”   朱棣一窒,心虛的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蕭凡揮了揮衣袖,道:“殿下看我這一身裝扮如何?下官剛出火場便來拜訪殿下,你是不是應該感動一下下?”   朱棣仍舊不言不語,只是臉色漸漸變得有些蒼白。   蕭凡心中暗歎,如此三番兩次的刺殺,若朱棣不是朱元璋的兒子,我恐怕早就捏死他了。   可惜啊,偏偏他是王爺,打不得,殺不得,但是……難道今日自己還得喫個啞巴虧不成?   對門外驚天絕地的慘叫聲充耳不聞,蕭凡直視朱棣,語氣陰森道:“殿下知道我今日拜訪,所爲何事嗎?”   朱棣剛想搖頭否認,抬眼一看蕭凡鐵青的臉色,忽然心中一顫,事已做下,若再裝傻充愣,恐怕這事兒蕭凡會鬧上金殿,父皇如今本就對自己猜疑不淺,若再出事,那他回北平豈不是遙遙無期了?   當下朱棣非常光棍的點頭道:“知道。”   “殿下打算怎麼辦?”   “那得看你的意思了。”   蕭凡哈哈一笑,然後狠狠一拍桌子,大喝道:“好,我的意思只有兩個字……”   朱棣面上一喜,小心道:“哪兩個字?”   “賠錢!”   朱棣擦汗:“……賠多少?”   “二萬兩!現銀,謝絕寶鈔!”   朱棣直着眼驚呼:“這麼多?”   “漲價了,三萬!”   朱棣馬上爽快的道:“好!三萬就三萬!”   “兩個時辰後,送到我家去。這事就不提了。”   “好!”   蕭凡轉身,乾脆利落的朝衆錦衣衛一揮手:“鳴金收兵!”   衆錦衣衛如潮水般湧進別院,肆無忌憚的痛揍了一頓燕王侍衛以後,又如潮水般飛快退去。別院裏只剩一羣侍衛躺在地上哀哀痛呼。   朱棣站在前院,目注大門,臉色越來越青,他嘴裏的牙齒咬得嘎嘣直響,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這傢伙……難道是隻打不死的蟑螂麼?爲何每次他都能活下來?”   話音剛落,如潮水般的錦衣衛校尉們又蜂擁而來,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擠進了燕王別院大門。   站在前院的朱棣大驚失色道:“錦衣衛竟厲害至斯?本王話剛說完你們就知道了?”   這時,在衆校尉的簇擁下,蕭凡又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你……你還來做什麼?”朱棣又驚又怒,結結巴巴道。   蕭凡沉着臉道:“王爺,我剛纔想了想,覺得不解氣……”   “那……你還想怎樣?”   “再加一萬兩!”   “成交!”   蕭凡滿意的一笑,然後朝錦衣校尉們一揮手:“再退!”   “你……不會再來了吧?”   “看心情。”   朱棣:“……”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二章 藉口進宮   朱棣果然很上道。   蕭凡領着錦衣衛大搖大擺離開燕王別院還不到一個時辰,一行馬車車隊便從燕王別院的後門駛出,車上裝滿了一個一個的大木箱子,由一羣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燕王侍衛押送着,垂頭喪氣的直接開赴蕭府。   將馬車上的箱子一個個的卸下來後,侍衛們畢恭畢敬的退了回去,久經沙場的燕王侍衛們,此刻看着蕭凡的眼神竟充滿了懼色。燕王在北平的權威是無比高上的,向來是說一不二的狠角色,如今在京師竟幾次三番被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整得這麼慘,而且這些侍衛們也跟着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現在燕王侍衛們突然發覺,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實在是很有道理。   當然,站在蕭凡的立場來說,鬼怕惡人這句話也很有道理,這句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人都是犯賤的,好言好語還不如劈頭扇他一耳光,雖然簡單粗暴,可是很有效果。   看着堆滿了院子的一個個大木箱,蕭凡露出了微笑。   能賺錢不算什麼,懂得敲詐勒索也不算什麼,從世間梟雄朱棣那裏敲詐出銀子,還讓他有苦難言,這才叫真正的厲害。   想到這裏,被人刺殺謀害的鬱憤之情終於稍有所緩。   徒然多了這麼多銀子,蕭府裏最高興的莫過於蕭畫眉了。   她兩眼放着金光,託着小下巴死死的盯着院子裏的那堆箱子,目光中的癡情和迷戀,簡直如同望着熱戀中的情人一般,那麼的深情,專注,迷離……   “相公,這又是誰送的?”畫眉抬起頭,杏眼水汪汪的看着蕭凡。   蕭凡看了她一眼,小心地道:“呃……還是以前那位大善人。”   畫眉眼睛睜得更大了:“燕王?又是他?”   雖然朱棣是她的生父,可在她嘴裏,彷彿朱棣只是一個很陌生的王爺,連稱呼都那麼的生疏。   “對。”   畫眉託着下巴想了一會兒,終於像個大人般嘆氣,抬眼瞧着蕭凡:“相公,你是不是把燕王的兒子綁了票呀?”   蕭凡滿頭黑線:“……”   “無緣無故的,他爲什麼要送你這麼多銀子?而且送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莫非你上輩子是他的債主?”   “……總之你就收着吧,這銀子絕對是合法收入,我早說過,燕王是個大善人吶……”蕭凡無限唏噓。   畫眉撇撇嘴:“我可從不知道他竟然是個善人……”   蕭凡笑了笑。   朱棣指使人刺殺他的事,蕭凡沒敢讓畫眉知道,他怕畫眉激怒之下會獨自衝進燕王別院找她的親生父親拼命,不管她願不願認朱棣爲父,事實上,她的父親和她的夫君已成了一對生死仇敵,互相交手已經好幾個回合了。   看着滿院的銀子,蕭畫眉發愁的嘆了口氣,精緻的小臉蛋皺成可愛的一團。   “相公,這麼多銀子,咱們往哪兒藏呀?”   這真是個幸福的煩惱……   “埋起來?”蕭凡也是愁意滿面。   “那得挖多大的坑呀……”   四萬兩銀子,木箱堆起來跟一座小山似的,挖坑確實是個問題。   “算了,把它們搬進廂房,先封起來吧,想用就自己取,唉,咱們這可真是守着金山銀山過日子了……”   畫眉一臉幸福的依偎在蕭凡身旁,小身子高興得亂扭。   第二天開始,京師的大街小巷悄悄流傳着江都郡主和錦衣衛同知蕭凡的種種緋聞。   能仁寺的大火,錦衣衛和應天府衙門有上千人參與滅火,蕭凡和江都郡主共處一間禪房,渾身溼漉漉的被救出來,上千人都看在眼裏,不可能隱瞞下去。   蕭凡當然也聽說了,他的心裏越來越沉,傳言喧囂塵上,勢必會傳到朱元璋的耳裏,那個時候朱元璋會怎樣對他?而且,江都郡主區區女流,她能經受住流言的壓力?在古代,一個女人的名聲可比生命更重要,她身上還揹負着與長興侯之子耿璿的婚約,這樣的流言,一個弱女子怎麼承受得住?   下午的時候,蕭凡便決定尋個由頭主動進宮一趟,看看老朱有沒有龍顏大怒,如果他臉色發青,那就趕緊收拾收拾,從此亡命天涯吧。   找個什麼由頭進宮呢?   蕭凡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人。   三豐師伯。   張三丰住進了蕭府之後,便去禮部衙門走了一趟,按規矩,覲見皇帝必須先去禮部衙門報備,他自稱是天子相召多次的張三丰,可惜禮部衙門的那些官員見老頭兒六十多歲的年紀,雖說長得仙風道骨,飄飄欲仙,可怎麼也不像傳說中一百多歲高齡的張真人,張神仙,於是禮部的官員們把他當成了騙子,命衙役一頓亂棍趕了出去。   張真人不屈不撓,第二次,第三次……   蕭凡實在想不通,一個半仙之體的老道,爲何對覲見皇帝有着如此偏執的愛好……   後來張真人如同悟道一般想通了,有個近在咫尺的天子寵臣師侄在身邊,何必舍近而求遠?   張真人悟得了這個道理,於是很嚴肅的吩咐蕭凡,讓蕭凡把他帶進宮,覲見天子。   蕭凡覺得這是個見朱元璋的好理由,哪怕老朱翻臉要殺他,憑着三豐師伯的高絕武功,帶自己飛出皇宮想必不會很難……   於是蕭凡決定帶張三丰進宮。   這個決定無疑是正確的,只不過出現了一點點波折,——蕭府上下居然遍尋不着張三丰的身影。   “我師伯呢?”蕭凡問太虛。   太虛氣得鬍鬚直翹:“小王八蛋!眼裏只有師伯,你別忘了,道爺纔是你師父!有什麼事情不能跟道爺說,非得找那老雜毛?”   蕭凡眨眨眼,笑道:“師父喫醋了?”   太虛勃然大怒:“放屁!道爺這是在教育你尊師重道,什麼人該擺在第一位,什麼人擺在第二位,別搞錯了順序!”   蕭凡點點頭,一臉嚴肅道:“徒弟明白了,好吧,既然找不到師伯,找你也一樣……”   太虛得意的笑了,欣然嘉許道:“這纔對嘛,那老雜毛無非比道爺大幾十歲,武功也只比道爺高那麼一點點,除此以外沒什麼分別,……說吧,找我幹嘛?算卦測字批流年敲悶棍,道爺樣樣精通……”   蕭凡擦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就是想請師父陪我進宮一趟。”   “你進宮進了那麼多次,這次幹嘛要道爺陪你去?”   蕭凡慢吞吞道:“哦,沒什麼,就是徒弟我最近幾天也許……可能……或許……得罪了天子陛下,也許……可能……或許天子陛下會殺我的頭,所以想請師父陪我進宮一趟,如果天子要殺我,師父就護着我從萬千錦衣禁軍的圍攻之下殺出一條血路……”   話音剛落,太虛嗖的一下,身影化作一道黑煙,跑得遠遠的了。   “師父,您怎麼了?”   “我師兄就在府門外右側大街上招搖撞騙,你趕緊找他陪你去,貧道還有事,恕不奉陪!”   “師父你有什麼事兒啊?”   “貧道去收拾一下行李,徒兒你保重——”   聲音漸行漸遠……   有這麼一位不懂義氣爲何物的師父,確實是徒弟的悲哀。   蕭凡只好悻悻的出了府,在離府門右側不遠的一條大街上,蕭凡看到了三豐師伯。   不得不承認,張三丰的賣相確實屬於上品,一身瘦骨嶙峋,仙風道骨的模樣,再擺出一副虛無縹緲,高深莫測的表情,哪怕他當街賣耗子藥,別人都會把它當仙丹喫了。   正如太虛所說,張三丰果然在街上招搖撞騙。——由此可以看出,任何一個影響後世千年的名門正派,它的發跡都是辛酸艱難的,大名鼎鼎的武當派也不例外,開派祖師爺也得親自下山跑業務,拉贊助,辛酸得一塌糊塗……   蕭凡遠遠的站定,只見張三丰被一羣不明真相的羣衆慘無人道的圍觀着,三豐師伯捋着修長花白的鬍鬚,正神情肅穆的吹噓他的修仙史。   “……話說貧道下了終南山,再入渾濁紅塵,正所謂出世便須入世,貧道如今已修得半仙之體,離位列仙班僅只一步之遙……”   圍觀羣衆出自內心的發出一陣譁然之聲,人人表情充滿了豔羨。   張三丰神情無限慨嘆:“……雖只一步之遙,可是要跨出這一步,談何容易呀!所以貧道終日在紅塵中打滾,以慈悲心體察天意,終於有一日,貧道忽然心中有感,靈臺有一道氣機牽引……”   緩緩環視衆人,張三丰表情充滿了急待與衆人分享的欣喜:“貧道……頓悟了!”   “譁——”圍觀羣衆再次發出讚歎般的譁聲。   “貧道終於發覺,原來要位列仙班,修得全仙之體,必須先度天劫,只有度了天劫,貧道才能修成正果……”   張三丰捋着鬍鬚環視衆人,沉聲道:“知道貧道爲何一直遲遲沒有度天劫麼?”   圍觀羣衆非常配合的一齊搖頭。   張三丰神情一變,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木盤子,端着它笑呵呵的道:“欲知貧道修仙下文,爲何遲遲不度天劫,各位施主不妨打賞幾文,隨個心意,多了貧道不嫌多,少了……少了嘛,你再多加點兒……”   蕭凡站得遠遠的,滿腦門淋漓的冷汗:“……”   這老傢伙怎麼跟太虛一個德行?   ——不過憑良心說,三豐師伯的喫相比太虛還是強上許多,哪怕是招搖撞騙,老傢伙的表情也正義得跟稅務局的稅官收稅似的,一臉理所當然。   而且他的業務成績也比太虛強上許多,眨眼的功夫,張三丰手裏的木盤裏已經堆滿了各種小銅錢,散碎銀子,甚至還有幾張大明寶鈔……   蕭凡感到很羞愧,羞愧得簡直無地自容……   張三丰絲毫不覺得丟人,一臉仙風道骨的笑,一圈下來,木盤子滿了,張三丰的笑容更深了。   老實不客氣的將各種銅錢,碎銀,寶鈔塞進了他寬大的袍袖內,張三丰兩手一抖,那隻討錢用的木盤又神奇般的消失了……   於是張三丰恢復了飄飄欲仙,敦煌飛天的表情,開始捋着鬍鬚裝起了深沉……   良久,給了錢的圍觀百姓們不樂意了,紛紛叫嚷着要張三丰繼續剛纔的話題,爲什麼留在人間,遲遲不度天劫,上天成仙。   張三丰收了錢,又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這才捋着鬍鬚慢悠悠的道:“咳咳……貧道爲何遲遲不度天劫呢?”   衆人一臉急迫的齊聲追問:“是呀,爲什麼呢?”   張三丰神情頓時變得肅然端莊,緩緩環視衆人,沉聲道:“……因爲,欲度天劫,先遭雷劈,最近老不下雨,貧道想被雷劈都劈不了,很是傷感呀……”   衆人目瞪口呆:“……”   蕭凡實在聽不下去了,分開圍觀百姓,把張三丰從人堆里拉了出來。   “師伯,遭雷劈之前,先幫我度度天劫吧……”   張三丰呵呵一笑,很隨和的道:“沒問題,貧道對度天劫這個話題頗有興趣,咱們不妨討論一下,共同提高……”   蕭凡擦汗,二話不說拉着張三丰就往回走。   張三丰一臉飄逸的被蕭凡拉着走了老遠,接着神情一楞,回過味兒來了,扯着蕭凡茫然問道:“哎哎哎,等會兒!……你誰呀?”   蕭凡淚如雨下:“……我是您的師侄啊,師伯!”   張三丰哈哈大笑:“胡說八道,貧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師侄?你小子莫非想騙錢?”   完了,三豐師伯的老年癡呆症又犯了。   蕭凡眼淚汪汪的看着他:“師伯,您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我,您還記得蕭府的主人蕭凡嗎?你目前住在我家,師侄我每日好喫好喝的供着您……”   張三丰神情茫然了一會兒,終於有些恍然,指着蕭凡呵呵笑道:“你這麼一說,貧道倒是有了點兒印象……”   蕭凡默默拭淚……   喫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合着到最後我就落個“有點兒印象”?   當道士的人都挺混蛋的。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三章 浪淘英雄   皇宮,武英殿。   朱棣端端正正跪在朱元璋面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坐在龍案後,垂頭翻閱着大臣們的奏章,父子二人就這樣靜靜的以一種沉默的方式互相對峙着,無聲的氣氛中,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正漸漸將這對父子隔開,空氣彷彿都已凝固成塊,令人窒息。   午門前的五鳳鐘敲響,悠悠揚揚的鐘聲響了八下,已是下午未時。   朱棣魁梧的身軀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來,默默看着滿頭華髮的蒼老父親,一陣悲涼的感覺自心頭升起。   曾經,他是父皇最寵愛的兒子,他勇猛果敢,他機智過人,他獨領北平府將士踏尋草原大漠,殺韃子,擒敵酋,北元朝廷在他的打擊下節節敗退,燕王朱棣的名號令韃子聞之色變。   那時的父皇,對他是多麼的嘉許欣賞啊!   每次回京,父皇總會給他最高級別的迎接,還有對他從不吝嗇的獎賞和笑臉,父慈子孝的畫面一度成爲大明朝堂的佳話。   什麼時候開始,父皇對他漸漸冷漠至斯了?   朱棣剛硬的臉頰忍不住開始抽搐。   一個享盡榮寵的皇子,父皇忽然對他變得冷淡起來,誰能受得了這樣的落差?   強烈的悔意充斥在朱棣心間。   當日御花園內,他若不那麼衝動的向朱允炆說出那句大不敬的言語,想必今日他還是父皇心中最看重的皇子,還是那個溫順有禮,卻不失男兒豪邁的燕王殿下。   欲成大事,務須先忍,忍得一切不公平,纔有謀奪天下的實力。   朱棣察覺到自己已經輸了一步,他在關鍵的時刻沒能忍得住,輸掉的這一步很要命,他的封地,他的兵權,他的志向,也許盡皆毀於這一步,同時,他還輸掉了父皇的寵愛,大明的正統彷彿已離他越來越遠了。   一想到日後也許會老死京師,從此做一個無權無勢,時刻擔心被新皇清洗的落魄皇叔,朱棣的身軀便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乃一代梟雄,豈可如此窩囊死去?   爭!再爭一次!我還有機會!   一個響頭狠狠磕在武英殿內鋪着的猩紅地毯上,朱棣的聲音帶着幾分悲憤和哽咽。   “父皇!兒臣今日再次向父皇請命,北元韃子乞兒吉斯部犯我大明,兵圍兒臣封地北平,這是對我大明極大的挑釁,更是對兒臣莫大的侮辱,兒臣求父皇開恩,遣兒臣回北平,領軍擊潰韃子,報此奇恥大辱!”   朱元璋翻看奏章的手頓時停住,許久不發一語,沒有任何表示。   朱棣緊緊攥住了拳頭,他感覺手心已沁出一層細細的汗。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嘆了口氣,抬眼望向朱棣,目光中散發出透徹的光芒,彷彿一眼看穿了朱棣的心。   “棣兒,回北平……對你真的這麼重要麼?”朱元璋沙啞的聲音透着深深的疲憊。   朱棣心頭狂跳,卻神色不變的又磕了一個頭,做出一副凜然的樣子,道:“父皇既將北平府封給兒臣,這是父皇對兒臣的信任和恩寵,自古文死諫,武死戰,兒臣的封地被區區一個小部落圍攻,如此深仇,實令兒臣猶覺羞辱,兒臣這些年來與乞兒吉斯部落的首領鬼力赤屢次交戰,鬼力赤常被兒臣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如今這蠻夷首領居然趁兒臣不在北平,悍然圍我城池,兒臣此番若不斬他首級,身爲皇子,如何對得起父皇的寵信?如何面對滿朝文武大臣?如何向各位皇弟皇侄們做出兄長皇叔的表率?兒臣此言,句句皆發自肺腑,求父皇開恩!”   說完朱棣朝朱元璋狠狠磕了一個響頭,然後伏地不起,虎目中的淚珠落在猩紅的地毯上,一滴,又一滴,像水花般綻開,破碎……   武英殿又恢復了沉默,寬敞的大殿之中,只聽見朱棣若有若無的抽噎聲,悠悠的在殿內迴盪。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神色不動的盯着他,目光中卻流露出深深的猶豫之色。   這個他一向最寵愛的兒子,他……真的心懷不臣嗎?他真的覬覦大寶嗎?他對朕這個父親,真的一直是陽奉陰違嗎?   朱元璋閉上了眼,蒼老的面龐露出痛苦之色,他不願相信,多年來的父慈子孝,居然只是演給滿朝文武,演給天下子民們看的一齣戲,這位貌似溫厚孝順,智勇雙絕的兒子,所做的一切竟是爲了謀奪皇位!   朱元璋當了三十年皇帝,素來對大臣猜忌多疑,每有懷疑之人,寧願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臨近七十歲了,他敢對天發誓,他從未對朱家子孫起過疑心,這天下本就是朱家的天下,朕賜你世襲王位,賜你錦衣玉食,賜你無上榮光,朱家子孫怎麼可能還不滿足?你還想要什麼?要權力?要皇位?不!它不是你的!它是允炆的!   朱元璋猛然睜開眼,眼中的疲憊之色盡數化作了兩道銳利得如同剛出鞘的利劍,大殿內的沉默氣氛頓時變得肅殺凝重。   “棣兒,告訴朕,乞兒吉斯部兵圍北平,真的不是你在背後謀劃的?”朱元璋生平第一次用陰森森的語氣對兒子說話。   朱棣渾身不自覺的一顫,頓覺背後沁出一層冷汗,迎着朱元璋凌厲而佈滿殺機的目光,朱棣第一次覺得,這位看似年邁老朽的父親,其實並非如他想象中那麼簡單。   當下朱棣毫不遲疑的挺起胸膛,鏗鏘有聲地道:“父皇若將兒臣看作裏通敵國之人,兒臣不再多說,願以一死以明兒臣清白,父皇,保重!”   說罷不待朱元璋反應,朱棣站起身,神情露出無比決絕之色,狠狠將牙一咬,然後低下頭便朝殿內離他最近的一根龍柱撞去,去勢甚急,彷彿他已下定了求死的決心。   朱元璋驚得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老臉嚇得蒼白,暴烈大喝道:“棣兒!不可莽撞!來人!”   話音剛落,殿外便迅速跑進幾名錦衣禁衛,見朱棣朝殿柱撞去,衆錦衣禁衛神色大變,急忙衝上前去欲待攔阻。   然而朱棣彷彿真的欲求一死,錦衣禁衛動作再快,卻也攔不住他迅若閃電的身影。   “砰”的一聲巨響,朱棣的頭紮紮實實的撞在了殿內的龍柱上,然後身子一偏,萎靡倒在地上,額頭的鮮血迅速冒出,順着額角流到地上,很快便與殿內猩紅的地毯混爲一色。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朱元璋驚得倒抽一口涼氣,見朱棣軟軟倒在地上,彷彿沒有了生機,朱元璋不由心頭狠狠抽痛,瞋目裂眥大喊一聲:“棣兒——”   倒在地上的朱棣毫無反應,臉上的神情帶着幾分不甘和慘然。   朱元璋指着殿內呆呆不知所措的錦衣禁衛怒道:“你們這些混帳還等什麼?趕緊宣御醫!快!棣兒救不活,你們都得死!”   衆禁衛聞言渾身一激靈,頓時扭頭便往宮外太醫院跑去。   說話間,朱元璋已急步走到朱棣身前蹲下身,枯如槁木的雙手顫巍巍的扶住朱棣的頭,渾濁的雙眼已是老淚縱橫。   “棣兒,棣兒……你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啊——”   兒子在自己面前求死,臨老終落得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下場,貴爲天下共主又怎樣?享盡人間尊崇又怎樣?如此悽然蒼涼的晚景,豈是榮華富貴能填補的?   朱元璋想到此處,愈發傷心悲慼,扶着朱棣的頭,哀鳴哭泣不止。   朱棣在朱元璋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搖晃下,終於有了幾分生機,原無聲息的胸膛恢復了微弱的起伏。   朱元璋見狀不由大喜,涕淚交加的道:“棣兒,棣兒……你終於醒了,朕還沒死,你怎可先離朕而去?你這是不孝!不孝啊!”   白髮蒼蒼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一般傷心。   朱棣呻吟了一聲,茫然睜開了眼,額角的鮮血卻糊滿了整張臉龐,朱元璋急忙抬起龍袍的袖子,細心的幫他拭去臉上的血跡。   過了一會兒,朱棣漸漸回過了神,聲音嘶啞道:“父皇,兒臣……沒死?”   朱元璋又喜又怒,神情變得萬分複雜,怒聲喝道:“你當然沒死!你這不孝子,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非要以頭撞柱,這是人子該做的麼?”   朱棣慘然一笑,虛弱的道:“父皇竟懷疑兒臣……私通北元,兒臣辯無可辯,……唯一死耳!”   朱元璋大慟道:“父皇錯了,父皇相信你!你數次征伐北元,爲我大明屢立奇功,殺韃子,斬敵酋,功在社稷,朕不該懷疑你,不該啊——”   朱棣虛弱的笑了:“父皇願信兒臣清白,兒臣……死而無憾!”   朱元璋怒道:“以後不准你輕言死字!昂藏漢子正當挺胸做人,睥睨世間英豪,怎能學那兒女之態?”   “兒臣性烈如火,寧折不彎,今日蒙受不白之冤,更且這不白之冤是父皇加諸兒臣頭上的,兒臣除了一死,還能如何?”   朱元璋龍目淚流不止,抱着朱棣的頭哽咽道:“父皇相信你,父皇相信你……棣兒,父皇這就下旨,命你回北平領軍,用你的刀劍,把韃子趕出長城之外,讓那些蠻夷們再次領受燕王的赫赫威風,讓我大明的旗幟飄揚在大漠草原!”   朱棣眼睛一亮,隨即又飛快的黯下去,仍舊虛弱的道:“多謝父皇信任,兒臣……願以今日頭上的鮮血,發下血誓!燕王一脈,世代永不叛君!若有違此誓,兒臣願受九天雷轟,萬死不得超生!”   “好!好!好兒子,好兒子啊!”   朱元璋泣不成聲,蒼蒼的白髮彷彿在向世人宣示,他再也不是那個曾經縱橫天下,威服宇內的淮右布衣,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心疼兒子的可憐老人。   歲月如大浪,淘盡英雄。   兩日後,朱元璋下旨,準燕王朱棣回北平領軍,抗擊北元乞兒吉斯部,並調河南,山東,山西三地數十個千戶所,近八萬官兵隨同前往征伐。   這道聖旨令滿朝文武盡皆譁然。   春坊講讀官黃子澄第一個提出反對,這一點黃子澄與蕭凡的看法是一致的,燕王乃虎狼之輩,只能留於京師,不可放回封地,朱元璋這道聖旨無異於縱虎歸山。這對朱允炆將來的皇位是十分不利的。   黃子澄一連上了好幾道奏章,皆被朱元璋留中不發,未得隻字片言批覆。   就在滿朝文武或驚或疑之時,緊接着,朱元璋又下了第二道聖旨。   這道聖旨卻有些意味深長了。   聖旨中言道,燕王領河南,山東,山西三地八萬官兵擊潰北元乞兒吉斯部以後,三地官兵不必歸原建,就地駐紮在河南,山東,山西三地與北平府交界的位置上,各自建立新的千戶所,以防北元韃子來年反撲,解北平之圍後,由武定侯郭英統領三地官兵將士。   擊潰韃子之後,原北平府將士抽調五成回京,由五軍都督府另行補上新丁充入北平府。   這道聖旨將所有大臣都弄懵了,有細心的大臣慌忙拿來地圖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河南,山東,山西,這三個地方在什麼位置?皆緊鄰北平府!分別位於北平的東,南,西面,可以這樣說,在這三個地方與北平交界處駐紮八萬衛所將士,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等於將北平往南的所有道路完全封住了,並且隱隱對北平形成了三面包圍之勢,一旦北平府有什麼風吹草動,三地衛所將士能在第一時間迅速撲向北平。   第一道聖旨可謂是朱元璋對四皇子朱棣示之以恩,第二道聖旨卻又對其施之以威。   天子如此做法,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到底是想爲削藩做準備,還是對皇子寵信過甚?   天威不可測,在沒弄清朱元璋的意思以前,所有的大臣們都閉嘴了,包括叫囂得最兇的黃子澄在內。   蕭凡聽到這個消息,沉重的嘆了口氣,心中一團陰影鬱結,朱元璋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既不忍心對付兒子,又擔心兒子將來造孫子的反,於是調兵合圍北平,在戰略上佔了先手,這一招的政治意義更大於軍事意義,朱元璋意在警告朱棣,放你回了北平,但你小心點兒,別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站在朱元璋的角度來說,這樣做算是把朱棣的不臣之心扼殺在搖籃中了。   可站在蕭凡這個穿越者的角度來說,朱元璋這般做法,根本沒有太大的意義,虎若歸山,龍若入海,像朱棣這樣的當世梟雄,區區外圍的八萬將士算得了什麼?該反的時候,他照樣會反。   京師各方動盪之時,蕭凡領着張三丰師伯進宮覲見天顏了。   哪怕是錦衣衛同知,帶個陌生人見皇帝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照樣得去禮部衙門報備,然後禮部再覈實,最後呈報天子,天子點頭同意宣見之後,蕭凡和張三丰才能進宮。   報備的過程很順利,張三丰自己跑去禮部衙門,禮部的官員都拿他當騙子,蕭凡領着他去,那效果便大不一樣了。   既然錦衣衛蕭同知說他是張三丰,那他肯定就是張三丰,就算他不是,將來陛下怪罪,責任也全在蕭凡身上。   於是禮部官員樂得做了個順水人情,二話不說便上報了朱元璋,朱元璋聽說名滿天下的張老神仙居然來了京師,不由大喜過望,立馬大手一揮,宣見!   這天下午,蕭凡便領着張三丰進了宮。   蕭凡進宮很多次了,這一次卻是最緊張的。   京師朝堂和市井盡皆流傳着他和江都郡主的緋聞,不知朱元璋聽說了沒有,如果聽說了,他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一刀砍了自己這個破壞他人家庭的姦夫?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江都郡主早已許配給長興侯的兒子,蕭凡現在還真就是勾引別人老婆的姦夫……   朱元璋會怎樣對待這個勾引他孫女的姦夫?   可以肯定的是,朱元璋絕不會誇他泡妞有方……   姦夫現在領着三豐師伯,小心翼翼地走過承天門,走過金水橋。   過了金水橋以後,蕭凡的神色愈發惴惴不安。   看着沿路林立的錦衣禁軍,森然中散發出淡淡的肅殺之氣,蕭凡做賊心虛,總覺得他們在不懷好意的看着自己,當下愈發害怕了。   艱難的吞了吞口水,蕭凡一邊走一邊跟身旁的張三丰聊天,試圖緩解心中的壓力。   “師伯啊……你的徒孫無忌孩兒最近還好吧?”   張三丰一楞:“誰是無忌孩兒?”   蕭凡也一楞:“張無忌啊,師伯你又犯病了?你五徒弟張翠山的兒子無忌孩兒呀,小時候中了玄冥神掌的那個苦孩子……”   張三丰努力想了一會兒,搖頭道:“貧道不認識什麼張無忌……師侄你犯病了?說話怎麼不着四六兒的?”   蕭凡急道:“你才犯病了呢,張無忌那麼厲害的徒孫你都忘記了?你腦子裏到底還記得什麼?張無忌不記得了,那趙敏你記得嗎?玄冥二老記得嗎?明教記得嗎?”   蕭凡一個個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發出來,張三丰一個勁兒的搖頭,臉上迷茫之色愈深,蕭凡越問,他的神色越古怪,到最後,張三丰看蕭凡的眼神像在看着一個瘋子……   蕭凡急得一跺腳,氣道:“你一百多歲怎麼活過來的?這也不記得,那也不記得……滅絕師太你總記得了吧?”   張三丰一楞,接着眼睛一亮,目光中竟散發出色色的光芒:“什麼師太?多大年紀?綽約否?”   蕭凡:“……”   ……   恨恨跺了跺腳,蕭凡痛心道:“你怎麼就全忘了呢?當年你徒孫張無忌可是你最得意的徒孫啊,明教教主,一統武林,就連當今天子都曾是他的手下呢……唉!”   張三丰瞪大了眼睛,奇道:“竟然還有這事兒?”   蕭凡懶懶的點頭,無精打采道:“算了,這事兒不提了,我覺得你腦子被格式化了似的,什麼都不記得,跟你說再多也是白搭……”   進了皇城樓,穿過午門,經過內府諸庫,二人很快便到了朱元璋經常接見大臣的武英殿。   宦官進殿稟報之後,朱元璋宣見。   蕭凡整了整衣冠,然後又湊到張三丰耳邊輕聲道:“師伯,這是覲見天子,待會兒你可別亂說話,否則便是君前失儀,要殺頭誅族的……”   張三丰呵呵笑道:“放心吧,貧道連神仙都見過,何況區區一皇帝……”   蕭凡大驚失色:“‘區區’一皇帝?”   “……好吧,堂堂一皇帝。”   蕭凡現在才隱隱覺得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喫飽了撐的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呀?原本老朱還不想殺自己的,結果張三丰惹他一生氣,不殺也得殺了……   殿門前宦官大聲唱進,箭在弦上,後悔也來不及了,蕭凡只好將表情一收,畢恭畢敬的帶着張三丰進了大殿。   殿內,朱元璋穿着明黃龍袍,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的梳得整整齊齊,見到二人後,朱元璋眼睛都沒瞟蕭凡一下,對着張三丰破天荒的拱起了手,呵呵笑道:“這位,莫非就是民間素有仙名的張老神仙?”   張三丰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然後沉吟不語。   朱元璋見張三丰不言不語,頓時微微皺起了眉。   蕭凡渾身冷汗淋漓,急聲道:“師伯,快行禮呀!行跪拜禮……”   張三丰斜着眼睛望着蕭凡,道:“爲何要行跪禮?”   蕭凡快哭了:“因爲他是天子……”   張三丰聞言眼中大冒精光,精神一振道:“你就是當今天子?”   朱元璋面帶微笑,和藹又不失威嚴的點點頭。   張三丰捋着鬍鬚,用一種非常高傲的姿態看着朱元璋,然後指了指蕭凡,對朱元璋道:“聽他說……你是我徒孫的手下?”   ……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老臉發黑:“……”   蕭凡淚流滿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子問壽   武英殿內。   撲通一聲,蕭凡嚇得跪下了。   朱元璋的臉色變得多青,他已不敢抬頭看,反正他知道,老朱這會兒的心情肯定不愉悅。   無論誰被莫名其妙當成了別人徒孫的手下,想必心情都愉悅不起來。   蕭凡多想狠狠抽自己兩個嘴巴子啊……   跟張三丰說什麼不好,非跟他提張無忌,提了張無忌也就罷了,本就是個虛構的人物,怪就怪那金大俠,寫的書虛虛實實,莫名其妙把老朱寫進了書裏,又莫名其妙讓老朱當了人家張教主的手下……   這個誤會……有點大。   按老朱這個閻王脾氣,不知會怎樣收拾他?剝皮還是活剮?   蕭凡覺得自己剛纔的預感是正確的,帶張三丰進宮,絕對是他今生做得最蠢的一件事,沒有“之一”。   “陛下,臣萬死!臣罪當誅!”蕭凡趕緊伏地請罪。   朱元璋怒哼了一聲,仍舊沒搭理他,反而和顏悅色對張三丰道:“朕慕老神仙大名久矣,老神仙雲遊天下,行蹤飄忽,朕多次相召,猶未得機緣與老神仙一晤,現今老神仙竟然雲遊到了京師,呵呵,看來朕的福緣不淺吶。”   張三丰這時倒也不糊塗了,聞言極爲客氣的朝朱元璋豎起了三根手指,行了個三清禮,神色端莊道:“貧道化外野人,問陛下安好。”   朱元璋今日心情看來不錯,呵呵笑道:“老神仙勿須多禮,朕本淮右布衣,起於鄉野,原也不是講禮數的人。”   蕭凡跪在一旁,偷眼見朱元璋臉色紅潤,笑容滿面,心中不由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老朱心情尚可,或許他還不知道江都郡主和自己的緋聞,也或許,老朱並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皇帝嘛,每天要操心的國事那麼多,據說他一天要批幾千份奏章,哪有時間管他孫女跟誰談戀愛呀……   蕭凡在心中不停的這樣安慰自己,哪怕有點兒自欺欺人的意思,他也乾脆懶得想那麼多了。   朱元璋與張三丰寒暄幾句後,便命宦官給張三丰賜座,然後見蕭凡一臉悔恨之色跪在旁邊,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也起來吧,給朕站到一旁去。”   “謝陛下。”   朱元璋神色漸緩,朝張三丰笑道:“老神仙遊戲紅塵,超脫世外,宋朝末年便現跡江湖,朕敢問老神仙高壽幾何?”   張三丰捋了捋須,仔細回憶了半晌,道:“貧道生於宋朝淳佑七年,距今……”   張三丰仰頭開始掐手指,掐了半天,終於痛苦的搖搖頭,望向朱元璋:“……距今多少年了?”   朱元璋對這道題目也很爲難,跟着張三丰一塊兒掐起了手指,靜謐的大殿內,兩位華髮蒼蒼的老人相對而坐,絞盡腦汁掐算年齡……   良久,朱元璋忽然倒抽一口涼氣,驚道:“一百五十歲整!老神仙好高的壽數!”   張三丰彷彿也呆住了,訥訥道:“我……有這麼長命?”   接着張三丰咂摸咂摸嘴,一臉深思之色,迷惑的喃喃自語:“……活了這麼多年,我都在幹嘛呢?”   蕭凡站在一旁,不停的擦汗……   這位老神仙,一輩子倒是活了個稀裏糊塗。   朱元璋望向張三丰的目光頓時充滿了羨慕,深深喟嘆道:“老神仙如此高壽,實是世間極瑞,整整比朕大了八十有餘,難怪民間百姓對老神仙推崇至深,老神仙果然道法高深。——聽說老神仙多年前亦開門立派,廣收門徒,以你的高壽,朕便稱你一聲祖師亦無不可啊……”   張三丰捋着鬍鬚,高深一笑,張着嘴還沒開口,蕭凡便趕緊搶先客氣道:“陛下乃天子,九五至尊,何必紆尊降貴?這‘祖師’二字,陛下萬萬不可隨便說啊……”   朱元璋皺眉,不悅道:“朕爲何說不得?朕雖是天子,但老神仙是化外仙人,不必遵循凡間俗禮,朕真心尊崇老神仙的道法,便稱一聲祖師有何不可?”   蕭凡額頭冒着冷汗,哀求道:“陛下,真的不可啊,您稱他爲祖師,臣會很不好意思的。”   朱元璋漸漸有些不耐道:“朕怎麼稱呼老神仙,那是朕的事,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蕭凡苦着臉道:“陛下稱老神仙爲祖師,臣卻不好意思認您這位師侄啊……”   朱元璋大怒:“大膽!你什麼意思?”   蕭凡指了指一臉虛無縹緲的張三丰,可憐兮兮的道:“他……是我的師伯。”   張三丰呵呵一笑:“然也。”   朱元璋老臉漸漸籠罩一層黑氣:“……”   良久……   “哼!此事不提罷了,言歸正傳。”朱元璋悻悻的怒哼道。   蕭凡鬆了一口氣,感激道:“多謝陛下體諒。”   朱元璋目注張三丰,言辭懇切道:“老神仙道法高深,福澤深厚,乃有此高壽,朕欲向老神仙請教長壽之法,不知老神仙可肯賜教一二?”   蕭凡頓時明白了朱元璋多次相召張三丰的用意。   做皇帝的誰不想多活幾歲?當一個人已完全滿足了物質和權力的慾望後,他還需要追求什麼?   除了延長壽命,他還有何可求?   所謂尊崇張三丰道法高深云云,那都是場面話,老朱真正想的,是張三丰的長壽之法,這纔是目前風燭殘年的朱元璋最需要的東西。   皇帝的萬金之軀,都是敏感而脆弱的啊……   朱元璋說完,渾濁的目光緊緊盯住張三丰,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此時的目光竟隱隱帶着幾分乞求的意味,令人見之心酸。   張三丰捋了捋長長的鬍鬚,清澈的目光望向朱元璋,神態從容不迫。   仔細看了看朱元璋的面相,張三丰面色沉靜的點點頭。   朱元璋滿臉期冀道:“老神仙可算出朕之天年?”   張三丰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前,低下身子湊到朱元璋臉前,用很權威的語氣道:“……張嘴。”   朱元璋一楞:“幹嘛?”   “看牙口。”   “啊——”朱元璋很配合的張開了嘴,露出他滿口板牙。   於是張三丰開始數他嘴裏的板牙……   蕭凡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兩位加起來二百多歲的老人臉貼着臉,湊在一塊認真細緻的數板牙,蕭凡額頭上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   良久……   張三丰直起了身子,迎着朱元璋期待的神色,緩緩搖了搖頭。   朱元璋心中一沉,神情頓時變得黯淡起來。   “天下共主又如何?世間極尊又如何?終逃不過宿命輪迴……”朱元璋黯然慨嘆。   張三丰也喟嘆了一聲,目光有些同情的看着朱元璋,道:“陛下當年率義軍驅除韃虜,光復我漢人江山,作爲一代開國明君,命中註定殺伐不斷,白骨累累,這本是天意,貧道算出陛下福澤深厚,乃歷朝天子中不可多得的長壽之相,奈何陛下立國之後株連蔓引,死於刀下的無辜者甚衆,此舉違了天和,亦折了陛下的壽數……”   張三丰本是化外之人,說話不懂婉轉,直言道出朱元璋殺伐過甚而導致折了自己的壽數,這番話說得一旁的蕭凡一顆心吊起老高,立國至今三十年,誰敢當着朱元璋的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奇怪的是,朱元璋聞言卻沒有絲毫生氣發作的樣子,反而面色悲愴的嘆了口氣,喃喃道:“朕何嘗想殺那麼多人?無奈立國之初,百廢待興,民衆求安,朕若不把那些跟隨朕立功頗巨的功臣們殺了,將來他們若在朕死後恃功而驕,不願奉朕之後人爲主,那時兵災即啓,天下又將動盪不安,百姓們何時才能盼得到太平日子?”   張三丰搖頭嘆道:“時也,命也,一切皆乃天註定,何苦強求?呵呵,世人好不懵懂……”   朱元璋想了想,豁然笑了:“朕之一生縱橫天下,快意恩仇,如今已年近古稀,敵人死在朕的前面,戰友亦死在朕的前面,朕這一生,足矣!何必再強求壽數?哈哈,老神仙不妨坦言相告,朕還有多少時日的陽壽?五年?”朱元璋充滿希冀的問道。   張三丰垂首不語。   “那……三年?”朱元璋的聲音明顯開始顫抖……   “明年。”   張三丰搖頭輕嘆,手指掐算了幾下道。   “……”   朱元璋神色怔忪,目光黯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一年,只有一年了……朕不是怕死,朕還有許多事情沒辦啊,這座江山還不夠穩固,百姓們的日子還不夠富足,允炆還不夠懂事,能輔佐他的臣子亦不夠多……朕有太多事情來不及辦了。”   嘆息聲中,朱元璋的坐在椅子上的身軀漸漸萎靡佝僂下去,跟所有普通平凡的老人一樣,神色平靜而呆滯的直直望着殿外那層層疊疊的宮牆綠瓦,神態顯得分外蒼涼。   “江山代有才人,陛下沒來得及辦的事情,您的後人會幫陛下辦好它們的……”蕭凡躬身勸慰道。   朱元璋呆滯的目光緩緩投到蕭凡身上。   窗外的暖陽斜射在蕭凡身上,那張年輕而英俊的面龐充滿了勃勃生機,在陽光的籠罩下,如同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朱元璋笑了:“江山代有才人,說得好,蕭凡,朕來不及做的事情,你會輔佐允炆辦好它們嗎?”   蕭凡趕緊躬身道:“陛下有命,臣必遵從。”   “希望朕沒看錯人,也希望允炆沒看錯人……”朱元璋目注蕭凡,語氣中似乎含着另一層深意。   “陛下賜臣表字曰‘守義’,臣不敢自誇,如今早已是忠誠守義的君子了。”蕭凡表情很正經,彷彿根本不懂何謂謙虛。   “呵呵,你倒真是不客氣。”朱元璋笑得眼睛眯了起來,盯着蕭凡的目光隱隱射出兩道凌厲的光芒。   張三丰坐在一旁,忽然垂首一揖,高宣了一聲道號:“無量壽佛——”   張三丰起身告辭,朱元璋倒也沒挽留,只是言辭懇切的請張真人多進宮,相邀論道。   臨走,朱元璋更下了旨,欽封張三丰爲“通微顯化真人”,賜禁宮行走。   張三丰笑呵呵的拜謝了朱元璋的賜封,然後便向朱元璋告退。   蕭凡今日帶張三丰進宮的主要目的是爲了觀察朱元璋的臉色,現在見他神色平靜,不喜不怒,跟往常沒有什麼區別,當下心中一喜,看來老朱沒怎麼將他和江都郡主的緋聞放在心上,這就好了,以後歌照唱,舞照跳,等到朱元璋死後,好好跟朱允炆磨一磨,他和江都郡主的事兒就不會有太多波折了。   蕭凡趕緊跟着張三丰一塊兒告退,目的達到,該撤了。   張三丰已輕揮袍袖走出了殿門,蕭凡躬着身子也一步一挪的往殿門退去。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蕭凡眼看退到殿門邊了,朱元璋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蕭凡,你先別走,過來,朕有話跟你說。”   蕭凡渾身一顫,趕緊道:“是。”   戀戀不捨的回頭看了一眼飄逸瀟灑往宮門外走去的張三丰,蕭凡滿是幽怨的暗歎一聲,然後神情一肅,畢恭畢敬走到朱元璋的龍案前。   殿內沉默了很久,君臣二人相對無言。   朱元璋看着蕭凡,渾濁的目光滿是深意,彷彿在研究某種深奧的題目似的,那高深莫測又蘊涵着凌厲的目光,盯得蕭凡渾身雞皮疙瘩冒出一層又一層。   此刻他也在搜腸刮肚回憶,——前世的史書上有沒有記載過老朱有玻璃傾向?他看我的眼神爲何如此深情?   蕭凡被朱元璋看得一陣心虛,暗自揣忖,老朱該不會聽說了我和江都郡主的緋聞,今日打算收拾我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淡淡開口道:“蕭凡,朕聽說市井上有一些傳言……”   蕭凡渾身一哆嗦,立馬飛快接口道:“謠言!陛下,那都是謠言!謠言止於智者啊,陛下英明神武,必是智者中的智者,一定不會相信市井那些百姓胡說八道的!”   朱元璋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道:“哦?是謠言嗎?朕覺得這些傳言倒頗有幾分真實呢……”   蕭凡額頭冷汗淋漓,急忙解釋道:“陛下,當日臣陪同江都郡主於能仁寺上香,不幸被奸人算計,禪房燒起了大火,臣當時爲救郡主,顧不得禮法儀態,故而大膽把郡主淋溼,而且還抱了郡主,這都是爲了保郡主的性命啊!聖人云:‘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聖人都能拉嫂子的手,臣覺得當時情急之下抱抱郡主,實在很正常……”   朱元璋的笑容愈發深了,盯着蕭凡的目光也愈發高深莫測,過了一會兒,朱元璋這才慢吞吞的道:“朕想跟你說的市井傳言,是指燕王回北平之事,你卻把你和郡主的事情說出來了,呵呵,蕭凡,很好,你果然是朕的好臣子啊……”   蕭凡全身凝固,如同石化。   一陣陰風拂過大殿,暖陽四月的天氣,蕭凡卻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五章 兩個都要   武英殿內。   和暖的天氣竟抵不住殿內凜冽的寒氣。   朱元璋一雙鷹目散發出銳利而陰冷的光芒,像頭野獸鎖定了即將要捕獲的獵物一般。   蕭凡感到渾身止不住的顫慄。   世間只有一個朱元璋,他磨牙吮血,他殺人如麻,誰能在他的逼視下保持淡定從容?   蕭凡更後悔自己不打自招,老朱原本打算跟他說朱棣回北平的事兒,結果自己倒好,嚇得主動把他和江都郡主的事兒給招了……   現在蕭凡才深深的體會到,打斷別人說話是多不禮貌的行爲,這種行爲不但不禮貌,而且很要命……   現在怎麼辦?這種緋聞一旦捅開,朱元璋就算想裝糊塗都裝不下去了,畢竟皇家的清譽不容玷污。最靠譜兒的辦法,就是恬着一張無比諂媚的臉,點頭哈腰的求朱元璋換個孫女婿,這世上的人中俊傑很多,不必非得挑耿璿,別的不說,就耿璿那倒黴的運氣,老朱的孫女跟了他,肯定幸福不到哪兒去……   這樣說行嗎?估計老朱不答應。   再說蕭凡也不太習慣一副諂媚的樣子跟人說話,在他心裏,人與人的地位或許是不平等的,但人格上卻是平等的,如果人格不平等,那也應該是自己比別人更高。   大殿裏靜謐無聲,蕭凡垂着頭,靜靜的等待朱元璋的發落。   他並不後悔與江都郡主定情,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不必計較太多後果,感情本就是衝動的產物,在蕭凡點頭接納江都郡主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等了很久,卻聽到朱元璋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   蕭凡詫異的抬起頭,見朱元璋閉着眼,看也不看他,而是緩緩開口,說起了另一件事。   “朕已決意命燕王回北平了。”   蕭凡微微有些喫驚,老朱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自己跟江都郡主的事兒他怎麼不提了?   “這……陛下英明。”蕭凡不敢怠慢,急忙附和。   朱元璋睜開眼,目光彷彿看穿了他的心。   “你真的認爲朕這個決定很英明嗎?”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般的笑。   蕭凡垂着頭,淡淡的道:“陛下乾綱獨斷,臣反對也沒有用,何必做那種沒任何作用的事?”   朱元璋笑得愈深了,對這個年輕人,他一直是頗爲欣賞的,欣賞的就是他這種與衆不同的言行。   “如果黃子澄他們也像你這般明白事理就好了,朕何必擔心將來允炆守不住江山?”   蕭凡笑了笑,不着痕跡的輕輕送上一記馬屁,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名震天下之時,也沒有皇爺爺爲陛下牽腸掛肚,陛下照樣白手打下了這座錦繡江山。”   朱元璋聞言果然龍顏大悅,然後傲然大笑,笑聲方歇,朱元璋深深看着蕭凡,意味深長道:“你一心輔佐允炆,朕很欣慰,不過……不論燕王所懷何心,他畢竟是朕的皇子……”   蕭凡心中一凝,小心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任錦衣衛同知,手握生殺予奪重權,與燕王結怨甚深,這些朕都知道。但是燕王是朕命他回北平的,你可不能伺機在他的歸途尋仇刺殺,間吾骨肉啊……”朱元璋眯着眼睛盯着蕭凡,悠悠的道。   蕭凡渾身一顫,急忙伏地道:“臣惶恐!臣萬萬不敢忤悖聖意!”   朱元璋緩緩點頭,道:“還記得朕以前跟你說過話麼?朕給你畫一個圈,在這個圈裏,朕可以任你胡鬧,但你所言所行不要超出這個圈,否則,朕便容不得你了……”   蕭凡渾身冷汗淋漓,顫聲道:“臣謹記聖訓!”   朱元璋終於露出了微笑,道:“記得就好,爲人臣子的本分,你須時刻牢記,你做好了臣子的本分,朕必以國士待你。”   “臣叩謝陛下宏恩。”   蕭凡心中鬆了一口氣,帶着幾分討好意味的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做個名垂青史的忠臣,陛下畫的那個圈子,臣待在裏面很舒服,一刻都不想出去……陛下沒別的事了吧?臣先告退了……”   蕭凡喜滋滋的磕了個頭,然後便站起身,緩緩朝殿門退去。   他的心情充滿了愉悅,太好了!江都郡主的事兒老朱沒提,看來老朱是打算裝個糊塗混過去了,嗯,將來等老朱一死,朱允炆當了皇帝,還怕他不幫我娶他姐姐?   春風和煦,陽光明媚,世界多麼美好……   快退到殿門口時,朱元璋冷冷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陰寒徹骨。   “朕的孫女讓你摸了抱了,你就沒一句交代嗎?”   ……   朱元璋淡淡的一句話,瞬間將蕭凡從美好的人間推進了萬惡的地獄。   蕭凡眼睛泛了紅,他覺得今日真的不是他的幸運日,老天爺今兒打定了主意要玩死他呢……   蕭凡機械般直起身子,抬頭時彷彿聽到自己頸間的骨節在咔咔作響,他目光發直盯着龍案後面無表情的朱元璋,渾身如同掉進了冰窖,冷得徹骨。   “交……交代?”蕭凡結結巴巴道。   朱元璋慢悠悠的道:“對,交代,皇家郡主,天之驕女,更且與長興侯之子早有婚約,如今被你蕭凡當着上千人的面摟了抱了,還弄得渾身溼透,江都的名節盡被你所毀,朕想問問你,如何向朕交代?”   朱元璋話說得平淡,但語氣中卻帶着森森寒意,大殿內的空氣都彷彿爲之凝固。   “如……如何交代?”蕭凡汗流了一臉,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   朱元璋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一抹高深弧線,悠悠反問道:“你說呢?”   蕭凡遲疑道:“要不……臣給郡主送件新衣裳,作爲賠禮?”   朱元璋笑容消失,陰森道:“就這樣?”   蕭凡咬牙道:“……再加一封認識深刻的檢討書。”   朱元璋:“……”   殿內君臣二人陷入沉默。   良久,朱元璋淡淡開口道:“蕭凡……”   “臣在。”   “朕初識你時,一直以爲你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   “臣確實是。”   “……現在朕才發覺,你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蕭凡撲通跪倒,沉痛道:“臣……惶恐!”   “你惶恐個屁!”   朱元璋在平靜中爆發了,他面色忽然變得通紅,身形猛地站起,指着蕭凡的鼻子大罵道:“你個混帳東西!江都是朕最疼愛的長孫女,被你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摟了抱了,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們之間不清不白,你賠件新衣裳就交代過去了?你當朕是什麼人?你當我大明皇室的清譽可以隨便玷污?更何況朕與長興侯早有兒女婚約,朕與長興侯結親,正是爲了撫慰從龍功臣,被你這混帳一手破壞了,你說,你該當何罪!”   “臣惶……”   “你還敢惶恐!”朱元璋越說越怒,抬手便抄起龍案上的一方名貴端硯,劈頭便朝跪在不遠處的蕭凡身上砸去。   端硯呼嘯着瞬間便至,隱隱夾雜風雷之勢。   蕭凡心中警覺頓生,下意識的雙手撐在地上,然後兩腿向兩旁伸得筆直,飛快的來了個托馬斯全旋,動作漂亮,反應靈敏,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之極。   端硯快如閃電,幾乎貼着蕭凡雙腿呼嘯掠過,哐的一聲巨響,狠狠砸在蕭凡身後的一根龍柱上。   朱元璋一呆,隨即脫口讚道:“好身手!”   蕭凡傲然一哂:“雕蟲小技爾……”   朱元璋剛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立馬便回過神來,頓時勃然大怒道:“你個混帳得瑟個屁!給朕跪下!”   撲通!   蕭凡傲然的表情消逝無蹤,趕緊老老實實跪下,伏地沉痛悲呼道:“臣……有罪!臣罪當誅啊——”   朱元璋眼裏快噴出火來,盯着蕭凡怒道:“說!你打算拿朕的江都郡主怎麼辦?”   “娶她!”蕭凡毫不猶豫道。   “如果朕不答應呢?”朱元璋冷冷道。   那就等你死了以後再說!蕭凡心裏偷偷默唸,當然,這話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後果很嚴重。   朱元璋無可奈何的看着他,良久,咬牙切齒道:“朕真恨不得一刀殺了你啊!若非你對允炆忠心,江都郡主又對你早生情意,你以爲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蕭凡渾身一震,喫驚的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冷笑:“你以爲你和江都那點事兒朕真的完全不知?蕭凡,這天下的事情,只要朕想知道,便沒一件能逃過朕的眼睛耳朵!長興侯之子耿璿被打成重傷,只怕也與你脫不了干係吧?你倒聰明,把這事栽給了一個和尚,哼!蕭凡,聰明反被聰明誤,做人還是老實一點的好!”   蕭凡嚇得心神俱裂,這回他是真的嚇到了。   古人都不是傻子啊!特別是眼前這位戎馬一生的大明開國皇帝,果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臣……臣惶……”   “你再惶恐朕就真的殺了你!”朱元璋咬牙切齒瞪着他,一字一句的道。   蕭凡立馬閉嘴。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疲倦的用手揉着太陽穴,閉目久久不語。   過了許久,朱元璋睜開眼,無力的道:“蕭凡,朕該拿你怎麼辦?”   蕭凡也暗自嘆息,是啊,事情已經被捅破,他與江都郡主的事,再也無法逃避。老朱該拿我怎麼辦呢?寵我疼我封賞我……估計老朱不樂意。   “臣……聽憑陛下處置。”蕭凡咬着牙道。   朱元璋長長嘆了口氣,神色蕭瑟道:“朕老了,行事難免多了許多顧慮,若朕年輕十歲,你蕭凡便是長着一百顆腦袋,也被朕砍得乾乾淨淨,十年前,朕殺人可從來不管你是不是跟允炆相交莫逆,更不會管你是否與江都私訂終身,蕭凡,你要感謝你的好運氣,幸好你沒碰上十年前的朕!”   蕭凡垂頭不語。   朱元璋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悠然道:“罷了,朕今日便再饒你一回,朕年歲已高,允炆柔弱,實在需要一個忠心得力的肱股之臣,朕便賜你一次皇恩吧,江都郡主與你的傳言如今早已市井皆知,名節既已毀在你手,再嫁耿璿也不合適了,朕便將江都郡主許配給你,她是朕最疼愛的孫女,你們私訂了終身,朕也不願做那拆散別人姻緣的惡人,朕會命欽天監擇算吉日,你們趕緊完婚,免得外面的傳言越說越難聽,敗壞了天家清譽……”   蕭凡猛然抬頭,又驚又喜的望着朱元璋。   他沒想到,這件纏繞他心頭很久的麻煩事,竟如此輕鬆簡單的解決了,他原以爲老朱會殺了他,或者把他流放千里,以爲懲戒,卻沒料到老朱竟然如此通情達理,輕易便答應了他和江都郡主的婚事。   蕭凡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覺這不是做夢,可現實比做夢更美妙,這一刻他有種如墜雲霧的飄然感。   “就……就這樣?”蕭凡小心翼翼的試探。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惡聲道:“莫非你還要朕再許給你幾個公主郡主不成?”   蕭凡喜出望外:“陛下真這麼大方,臣恭敬不如從命……”   “你放肆!”朱元璋勃然大怒。   “啊!臣……有罪!”   蕭凡幸福壞了,老朱是好人吶!當然,更得感謝朱允炆,蕭凡冷靜下來一琢磨,便明白了老朱的用意,他這麼做完全是看在朱允炆的面子上,將江都郡主賜婚給臣子,本就是帝王拉攏臣子的一項策略,朱元璋明白他在朱允炆心中的分量,再說他與江都郡主的事早已鬧得京師沸沸揚揚,若再下嫁給長興侯之子耿璿,恐怕此事反倒會令耿炳文心生怨恚,還不如將江都郡主改爲賜婚給蕭凡,同樣也是拉攏,使之與皇家結親,更能保證他對皇家的忠誠,長興侯那裏再另行補償,這樣做皆大歡喜。   蕭凡現在有點感激能仁寺的那把大火了,沒有那場火,他和郡主的事情恐怕不會這麼順利。   “臣……叩謝吾皇天恩……”蕭凡高興之下,急忙伏地謝恩。   朱元璋冷冷一笑,道:“慢着,朕的話還沒說完。”   蕭凡愕然道:“還有什麼?”   “朕聽說……你蕭凡已有髮妻?而且還是個小乞丐?”朱元璋語氣很輕。   蕭凡整張臉頓時唰的一下變白了,一顆心漸漸沉到了谷底。   “是的,臣已有髮妻。”   朱元璋淡淡道:“江都郡主嫁過去,你莫非打算讓她做妾麼?”   “陛下,郡主……她並不介意呀。”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怒道:“可是朕介意!堂堂皇家郡主,豈能給你做妾?蕭凡,你以爲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娶一個郡主做妾?而且還讓她屈居一個乞丐之下!簡直豈有此理!”   蕭凡抬頭直視朱元璋,沉聲道:“陛下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朱元璋一揮手,冷冷道:“把你家那小乞丐休了,朕自會將郡主下嫁給你,否則……你也不必娶親了,直接上法場,把你那顆腦袋留下來吧!”   蕭凡腦子轟然一炸,隨即馬上道:“陛下,臣有下情面奏。”   “說!”   “臣家中的髮妻,她原本不是乞丐,她……是燕王幼女,常寧郡主。”蕭凡咬着牙道。   朱元璋一呆,閉目思索半晌,然後勃然大怒:“大膽!常寧郡主四年前便已早薨,朕四年前便接到過燕王陳奏,難道四年之後死人會復活嗎?蕭凡,你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欺君!”   蕭凡心頭一陣絕望,完了,朱元璋不信,怎樣才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除了朱棣,誰也無法幫他證明,可朱棣恨他入骨,他怎麼可能幫自己?   “糟糠之妻不下堂,陛下,請恕臣無禮,要臣休了髮妻,臣期期不敢奉詔!”蕭凡一橫心,咬牙道。   “蕭凡!你敢違朕的旨意?”朱元璋面色一片通紅,胸膛急速的上下起伏。   多少年沒人敢如此忤逆他的意思,朱元璋此刻心中頓時生起無限殺機。   大殿內陰風陣陣,一股濃郁的殺意彷彿一雙看不見的手,死死掐住了蕭凡的脖子,令他感到呼吸困難。   蕭凡努力強撐着挺起了胸膛,直視朱元璋,凜然道:“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臣的髮妻與臣患難與共,互相扶持度過最艱難的日子,現在若臣爲了榮華富貴休了她,我還是人嗎?陛下的旨意,臣……不敢領!”   “江都郡主你不娶了?”朱元璋陰惻惻的道。   “當然要娶!她與臣訂下終身,非我不嫁,她是我的女人,此事全京師的人都知道,她還能嫁給誰?”   朱元璋臉上殺機漸濃,陰森道:“你待如何處置?”   “恕臣無禮,臣……兩個都要!”   事情到了此時此刻,蕭凡乾脆豁出去了,挺直了腰板大聲道。   朱元璋盯着蕭凡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笑了半晌,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大喝道:“錦衣禁軍何在?”   殿門外快步走進兩名錦衣親軍,朝朱元璋抱拳。   朱元璋一指蕭凡,道:“將他拿入詔獄,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準放他,皇太孫也不準!”   “是!”錦衣親軍應命,然後一左一右架住了蕭凡。   蕭凡一臉絕望,今日的大喜大悲來得太快太突然,一件好好的喜事最後竟鬧得君臣反目。   後悔嗎?蕭凡心中無比平靜,朱元璋再問他千次萬次,他也還是這個回答。   這世上誰也不能把他和畫眉分開,貴爲九五至尊的天子也不行!   大丈夫死則死矣,若爲了強權低頭,休了畫眉,就算活着享盡榮華富貴,卻與禽獸何異?   一個人活在世上,總有一種信念比生命更重要,對蕭凡來說,畫眉便是他一直堅持着的信念,爲了這份信念,他可以從容赴死。   蕭凡一臉決然的被錦衣親軍架住,沉默不語的往殿外走去。   他覺得有些諷刺,以往都是他拿別人入詔獄,沒想到自己也有進詔獄的一天,滿朝文武都明白一個不成文的規則,入了錦衣衛詔獄的人,很少有活着出來的。   自己就要死了嗎?   蕭凡淡淡一笑,死就死吧,來這世上走了一遭,收穫了友情愛情,儘管很短暫,此生已無憾。   同時他又生出一股怨氣,爲什麼在皇權統治的時代,一個人連娶自己心愛的人都做不到?憑什麼一人之言便能決定天下人的生死?這世道何其不公!   蕭凡步伐沉重,心中怨氣也越來越深。前世攔路搶劫時的暴戾之氣在心中漸漸抬頭。   捨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老子就算殺不了你,也不讓你心情太愉悅,這世上只有一個蕭凡,你就算殺了我,也得記我一輩子!   蕭凡牙一咬,忽然停步,道:“等一下!”   朱元璋面露冷笑,繞過龍案緩緩走到蕭凡身前四五步站定,道:“你想通了?”   “臣沒想通。”   “那你想幹什麼?”   蕭凡也露出決然的笑容,凝神靜氣,然後忽然伸出兩指,朝朱元璋腰部遙遙一指,口中冷喝道:“開!”   就算不能殺你,老子再扒你一次內褲!這就是蕭凡的想法,小人物的悲哀和無奈,悲哀中卻帶着幾分不屈的抗爭,哪怕這種抗爭是如此的無力和軟弱。   可惜的是,這次蕭凡的抗爭完全沒達到預料中的效果。   在身旁兩名錦衣親軍愕然的注視下,卻見朱元璋忽然雙手提腰,身手敏捷的往後一跳,拎着腰間玉帶冷笑道:“你又想暗算朕?”   蕭凡一楞:“爲什麼說‘又’?”   “上次經筵,朕的褻褲無故掉落,你以爲朕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嗎?哼!朕讓你得逞了一次,可不會讓你得逞第二次了!”   蕭凡這回終於完全絕望,沮喪垂頭道:“陛下,臣真正服您了……”   朱元璋面露得意之色,雙手放開了腰間玉帶,捋着鬍鬚笑了起來。   沉默中,只聽得一道冷喝聲又一次響起:“……再開!”   唰!   朱元璋明黃色的龍內褲沿着大腿掉落下來。   殿內的錦衣親軍,還有朱元璋本人都楞住了。   蕭凡看着朱元璋,眼睛無辜的眨了眨,面帶同情道:“陛下也要當心敵人的回馬槍啊……”   “拿下!給朕把這狂徒拿下!押進詔獄!快!”朱元璋歇斯底里,怒聲大喝。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六章 蕭凡入獄   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蕭凡冒犯天威,被天子下令拿入詔獄。   這個消息在看似平靜的朝堂如同晴天炸雷,炸得滿朝文武公卿耳朵嗡嗡作響。   一時間,京師官場震驚。   平靜無波的朝堂因爲蕭凡的入獄,而變得風雲詭譎起來。   羣臣不論是蕭凡一派的奸黨,還是與蕭凡對立的清流,紛紛對這個消息感到非常意外。   蕭凡官職不高,可他如今正是聖眷極隆之時,屢屢胡鬧,當今天子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放過便放過,就連瞎子都看得出,天子對蕭凡這個年輕人寄予厚望,這是拿他當下一代大明君主的肱股之臣重點栽培呢,這次蕭凡到底把天子得罪得多狠,才讓天子龍顏大怒,把他關進了詔獄?   羣臣大惑不解,紛紛互相串聯相詢,結果沒一個人清楚原因。   據聞蕭凡下獄後,天子仍怒氣未消,當即便待下令要將蕭凡梟首菜市,幸好身在東宮的皇太孫朱允炆驚聞消息後,着急忙火趕進皇宮,又是跪求又是哭請,好不容易纔令天子收回了成命,但仍下令錦衣衛力士重責蕭凡一百記鞭刑。   這些消息接踵而至,令所有大臣們的眼皮子跳得厲害。有的大臣彈冠相慶,深幸天子英明,慧眼如電,將蕭凡這個禍國奸佞拿下,實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而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等一批所謂奸黨,此時卻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當然不是爲蕭凡的安危而擔心,事實上他們與蕭凡狼狽爲奸,是時勢所迫,奸黨彼此間沒有用利益捆綁在一起,永遠只是一羣烏合之衆。   他們擔心的是朝堂的風向。   天子將蕭凡關進詔獄,這是否代表着朝堂風向出現了變化?新一輪的朝堂清洗即將到來?奸黨首要人物蕭凡被關,是否代表着奸黨的好日子到頭了?   滿朝文武無論忠奸,都不得不承認,蕭凡這個甫入朝堂的年輕人,已不知不覺影響着整個朝堂的走向和局勢。   皇宮武英殿前。   初夏的鳳仙花在武英殿前的御花園內爭奇鬥妍,花香溢宮,聞之陶醉,滿園粉紫妝點着莊嚴肅穆的皇宮,給宮中沉悶的氣息帶來了幾許粉色的生機。   殿前白漢玉石臺階下,江都郡主頭髮凌亂披散,神情憔悴木然的跪着,絕世的俏顏佈滿了斑斑淚痕,梨花帶雨的悽絕模樣,惹人憐惜。   肅立殿前的禁軍和宦官們紛紛向郡主投去同情的目光,可大家仍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神情又敬又懼。   一名宦官手拎拂塵悄然走出殿門,下了臺階走到江都郡主面前,見郡主木然跪拜,神情空洞得像一尊雕像,宦官見之,心下不由愈發同情。   江都郡主其父懿文太子早薨,她自小便在宮裏長大,因其性情溫婉柔弱,行止有禮,對宮人宦官亦頗爲禮敬,所以宮裏的宮人宦官們對她印象都很好。   宦官輕嘆了口氣,溫聲道:“郡主請回吧,陛下有旨,命郡主回昭仁宮閉門思過,以後不得隨意出宮,陛下已命欽天監再擇吉日,與長興侯之子儘快完婚。”   江都郡主聞言渾身輕顫,抬頭楚楚可憐的望向幽黑的殿門,眼淚止不住的順着秀美的面龐滾滾流下。   “皇祖父,你……果真如此狠心麼?孫女已與蕭凡訂下終身,此生非他不嫁,身軀丹心皆付蕭凡一人,如何能嫁旁人?皇祖父若想逼死孫女,徑自下旨便是,孫女絕不敢違!”   一向溫婉柔弱的江都郡主,跪在武英殿前的石階下,竟破天荒的嘶聲喊出了這番不向命運低頭的強硬之言。   傳旨的宦官輕嘆:“郡主,……事已不可爲,何必強求?殿下還是奉旨回寢宮吧……”   話音剛落,卻見殿內匆匆跑出另一名宦官,輕揚拂塵尖聲喝道:“陛下有旨,江都郡主進殿覲見——”   江都郡主面色一喜,趕緊站起身,卻因膝蓋跪得太久,腿部血脈鬱結,剛一站起,身子便不自禁的一軟,嬌軀往地上倒去。幸虧一旁的宦官見機得早,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略略活動了一下腿部關節,江都郡主便身形晃動,香風拂過衆人鼻端,人已飛快跑進了大殿。   武英殿內,朱元璋坐在龍案,又是憤怒又是無奈的看着這個他最疼愛的孫女,良久,他長長嘆氣,神情無比蕭瑟道:“棣兒一心求死,你也一心求死……朕這個父親和祖父莫非做得如此失敗,竟逼得我朱家子孫一個又一個的爭相自盡?”   江都郡主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在朱元璋身前,悽然道:“皇祖父請恕孫女不孝之罪,孫女自幼在宮裏長大,不懂什麼人情世故,也不懂什麼家國天下的大道理,唯一懂的,便是女子身體髮膚被男子碰到,便須對他從一而終,蕭凡是孫女中意的良人,皇祖父將他關進詔獄,又要孫女仍舊下嫁耿家,皇祖父,您這是在逼孫女自盡啊……”   “你真的只中意蕭凡?”朱元璋神色肅然道。   江都郡主哭得梨花帶雨,聞言使勁點頭,一雙美眸哀求的望向朱元璋。   “朕早將你許給長興侯之子耿璿,如今事情鬧到這個樣子,你要朕怎麼向耿家交代?”朱元璋冷冷問道。   江都郡主悽然道:“孫女與蕭凡之事如今已鬧得滿城皆知,誰都知道我與蕭凡已有肌膚之親,這樣的情形下,皇祖父若還要將孫女下嫁耿家,耿家會怎樣看我?我這一生還如何活下去?”   朱元璋怒道:“蕭凡與你有肌膚之親,那是事急從權,當時是爲了救你!耿家怎會連這點是非道理都不懂?”   江都郡主見朱元璋滿臉怒色,從未見過他發怒的她,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然後一想到蕭凡在獄中受苦,江都郡主的神色又變得堅強起來,她貝齒輕咬下脣,隨即神色間透着一股決然無悔的色彩。   “皇祖父明鑑,其實……其實在蕭凡救我之前,孫女已與他有過……肌膚之親了。”江都郡主說完,滿面淚痕的俏臉忽然羞得通紅,模樣分外俏美。   朱元璋一楞:“之前有過肌膚之親?什麼時候?”   江都郡主輕嘆口氣,那個冤家,爲了救你,我今日可是豁出一生的名節了,你可不要負我纔是……   當下江都郡主不再猶豫,將很久以前她在武英殿前誤抓蕭凡小雞雞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出。   殿內沉默許久,忽然爆出一道憤怒的咆哮聲,聲音如金石穿雲,震盪九宵。   “蕭凡!你這混帳東西!朕要殺了你!……不,朕要閹了你!”   錦衣衛的詔獄位於鎮撫司衙門東側,詔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花崗石,門禁把守森嚴,來來往往巡邏穿梭的錦衣校尉各執繡春刀,警惕的注視着周圍的風吹草動。   獄門旁的牆壁皆是花崗石所砌,兩旁各開了三排極小的洞口,洞口內幽光閃爍,每個洞口布置着強弩,強弩的弩箭對準洞外平坦寬闊的廣場,若有那不開眼的蟊賊或江湖好漢膽敢劫獄,他們很快便會體會到什麼叫人仰馬翻,有去無回……   這就是名震天下的詔獄,看似平凡無奇,卻讓天下人談虎變色,聞之顫慄。   這座戒備森嚴的詔獄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進來的人不論你是王公大臣,還是平民百姓,既然進來了就別想出去,哪怕你運氣好被放出去了,那也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所以對這座臭名昭著的詔獄,人們親切的稱它爲“小西天”。   蕭凡被宮裏兩名錦衣禁軍押進詔獄的時候,把守詔獄的校尉們還以爲蕭同知下來檢查工作呢。   這不能怪他們,蕭凡自己絲毫沒有被打成階下囚的覺悟,走到詔獄門口時,他還負着手,仰頭望天,神態很是倨傲,而押着他的兩名錦衣禁軍深知蕭凡與皇太孫的關係,也不敢對他無禮,兩人臊眉搭眼跟在蕭凡身後,看起來就像他的跟班似的。   守門的錦衣百戶算是熟人,隸屬曹毅麾下百戶,楊得利,朱棣派死士刺殺蕭凡時,他湊巧出現,救下了他們。   見蕭凡到來,楊得利急忙討好的朝他一笑,道:“蕭大人,您親自來詔獄提審犯人?”   蕭凡苦笑了一下,看在楊得利眼裏,卻是高位者傲然的一笑,楊得利的表情愈發恭敬了。   “開門。”蕭凡淡淡的道。   楊得利不敢怠慢,急忙一揮手,命守獄門的錦衣校尉打開了獄門。   蕭凡朝楊得利點點頭,露出讚許的笑容,楊得利受寵若驚,趕緊回以諂笑。   詔獄裏面很陰森,陰暗潮溼的石壁上,間隔着點綴昏暗的火把,一道道鐵柵欄隔成的牢房,裏面傳出的惡臭味道令人聞之慾嘔,詔獄走道盡頭的刑房還不時傳出犯人受刑時淒厲痛苦的慘叫,聽着愈發令人感到顫慄。   沿着狹窄的走道,楊得利領頭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恭敬的問道:“蕭大人今日欲提審何人?可需要兄弟們準備好刑具?”   蕭凡眉眼不抬,面無表情道:“先給我找間乾淨舒服點兒的牢房。”   “是。”   於是楊得利領着蕭凡進了一間相對比較獨立乾淨的牢房。   “大人覺得這間如何?”楊得利討好的笑道。   蕭凡環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算是很乾淨了,我很滿意……”   楊得利笑道:“大人在牢房提審犯人嗎?要提審什麼人,大人儘管吩咐。”   蕭凡神情黯淡了一下,道:“不用提審了,等着別人來提審我吧……”   “啊?”楊得利瞠目結舌。   “從今兒起,我就住這裏了,直到我上法場爲止。”蕭凡神情肅然的宣佈。   “啊?”楊得利繼續瞠目結舌。   這時,押着蕭凡來的兩名錦衣禁軍才道:“奉聖諭,將蕭凡押入詔獄,任何人不準私自放出,違者斬!”   楊得利:“……”   蕭凡上前一步握住楊得利的手,搖了又搖,深情道:“楊百戶辛苦,在下這段日子多多叨擾了,還請多多關照啊!”   楊得利臉皮抽搐了幾下,強笑道:“大人……呃,客氣了,您實在太客氣了。”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七章 曹毅探監   一個人被拿入大獄還擺出如此高的姿態,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大無畏精神,敢在大名鼎鼎的錦衣衛詔獄裏大搖大擺,並且要求乾淨獨立總統套房的,明朝史上大概也只有蕭凡這麼一位先驅者有這般膽量了。   楊得利臉皮抽搐得很厲害,有中風的先兆。   權宜了很久,楊得利終於很理智的想到,眼前這位爺就算是入了詔獄,似乎也不是那麼好得罪的,首先,他和自己的頂頭直屬上司曹毅那是過命的交情,生死兄弟,其次,這位爺的背後還站着一位皇太孫殿下,也是過命的交情,生死兄弟……   楊得利發現,就算蕭凡淪爲了階下囚,這位爺他還是惹不起,不但惹不起,還得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起來,因爲從理論上來說,只要蕭凡的腦袋沒在法場上被砍下來,他就永遠有翻盤的機會,沒準哪天人家又大搖大擺從詔獄裏出來了。   這就是得勢之人與失勢之人的區別。   失勢的人,哪怕你位居宰相,一旦被皇帝猜忌,就算你還沒下獄,別人看你的目光也像看死人一般。   得勢的人,儘管身陷囹圄,只要他背景強大,勢力深厚,就算關在牢房裏,他照樣還是大爺,因爲誰也估計不到這人哪天又重新得勢,權勢熏天。   蕭凡無疑屬於後者。   對於這樣一位大爺,楊得利能拿他怎麼辦?   幾乎沒經過絲毫猶豫,楊得利很快做了一個很明智的選擇。   大爺就是大爺,不論他在哪裏,他都是大爺,既然他是大爺,那就把他當大爺供着,既討好了自己的上司和未來的大明皇帝,也在蕭凡面前給自己留了條退路。   當下楊得利不再遲疑,送走了押送蕭凡的兩名錦衣禁軍後,立馬恭恭敬敬的將蕭凡請進了那間乾淨的牢房,親自爲牢房搬來了書桌,書籍,美酒,醬肘子,並且還殷勤的給牢房換上了乾淨雪白的被褥,短短的時間內,陰暗潮溼的牢房煥然一新,由裏到外裝修得跟洞房似的,實在讓身爲囚徒的蕭凡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這個……楊百戶啊,你不必這麼麻煩,在下如今已是階下囚,當不起如此禮敬啊……”蕭凡微微有些靦腆的道。   楊得利忙得額角冒汗,猶自側過頭來討好的笑道:“蕭大人是屬下的上司,一日爲上司,終身爲上司,爲蕭大人效勞,是屬下的福分吶……”   “……沒準我明天就被押赴法場了。”蕭凡神色黯然。   楊得利激昂的一拍胸脯,悲壯道:“大人若上法場,那屬下……”   蕭凡眨眨眼:“你也跟着爲我殉死?”   楊得利一窒,立馬非常明智的轉移了話題:“……大人,這間牢房暫時佈置成這樣,大人先委屈幾日,也許過幾天就會有旨意下來,大人又官復原職了……大人覺得滿意嗎?”   “嗯,不錯,我很滿意。”   坐牢能享受成這樣,蕭凡實在無從挑剔了。   除了不自由以外,這樣的條件可以算是療養了,如果有紅袖添香,那簡直是身臨天堂……   “大人,要不要屬下給您找幾個窯姐兒?天天陪您撫琴吹曲兒,暖被侍寢,說話解悶兒……”楊得利適時湊上前來,越說臉上的淫蕩之色越盛。   蕭凡面帶驚奇道:“真的可以嗎?”   楊得利傲然笑道:“當然可以,這詔獄裏,屬下說了算。”   蕭凡想了想,終於還是萬分艱難的搖搖頭,然後拍了拍楊得利的肩,語重心長道:“還是算了,既然我已是階下囚,做事還是低調一些,否則傳出去影響不好……你還是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吧。”   楊得利欽佩道:“大人不近女色,高風亮節,屬下佩服萬分……”   “能放我出去,讓我自己去青樓找樂子嗎?”   楊得利:“……”   “算了,當我沒說。”   楊得利是個很懂得看臉色的好屬下,安頓好了蕭凡之後,他馬上派人飛速去將蕭凡入獄的事報告給曹毅。   報信的人剛出了獄門,迎面便碰上了聞訊匆忙而來的曹毅。   曹毅領着幾名錦衣校尉,絲毫不理會沿途向他行禮的屬下,大步流星跨進了詔獄大門。   他神色冷峻,緊緊咬着腮幫子,眼中散發出逼人的銳光,似乎在強忍焦急和怨怒。   一進詔獄,撲鼻而來陣陣惡臭,曹毅皺了皺眉,便一言不發的往裏走去。   沿着昏暗潮溼的走道,無視腳下四處亂竄的老鼠,蟑螂以及各種不知名的爬蟲,曹毅一路皺着眉,沿着壁道一直走到盡頭,正好遇着迎面而來的楊得利。   “屬下見過曹千戶。”楊得利慌忙行禮。   “蕭凡關在哪裏?”曹毅冷冷問道,然後緊緊抿着嘴,額頭上青筋暴起。   楊得利聽着曹毅語氣不善,心下一凜,急忙道:“屬下把蕭大人安排在最乾淨的一間牢房裏,這個……陛下有命,屬下不得不奉詔,但是蕭大人進牢之後,屬下不敢讓他受半分委屈。”   曹毅聞言面色終於稍緩,讚許的看了楊得利一眼,淡淡道:“你做得不錯,帶我去吧。”   楊得利乍聽曹毅讚許,心裏頓時高興萬分,暗暗慶幸沒有在蕭凡面前露出刻薄尖酸的嘴臉,不然甭說蕭凡官復原職以後會不會收拾他,僅他自己的頂頭上司就不會放過他。   當下楊得利不敢怠慢,急忙躬身領着曹毅一直走到關押蕭凡的那間牢房。   曹毅面沉如水,見楊得利彎腰開牢房的鎖,不由眉頭緊蹙道:“你把牢門鎖上幹嘛?我蕭兄弟在朝中也是有頭有臉的漢子,你還怕他跑了不成?”   楊得利聞言一哆嗦,急忙應道:“千戶大人恕罪,是屬下疏忽了,下次不敢。”   鐵鎖叮噹響了數聲,牢門打開,曹毅大步跨了進去,見蕭凡正神情慵懶的斜坐在一張鋪了貂皮的太師椅上翻着書,兩隻腳還高高擱在椅子前的大書桌上,抖啊抖的,不時伸手取過桌上的酒壺,美滋滋的吸溜兒一口,再捻起用油紙包着,切得薄薄的醬肘子,仰着頭送進嘴裏嚼巴幾下,——這模樣哪像坐牢呀,根本就是在度假,神態悠閒得一塌糊塗。   曹毅被眼前的場景弄得神情一窒,然後好奇的環視牢房四周,一時間竟有點分不清這裏是關押囚犯,有死無生的詔獄,還是蕭凡自己家溫暖素雅的書房。   楊得利見機討好的一笑,道:“千戶大人,屬下如此安排,大人可滿意?”   曹毅嘆了口氣,喃喃道:“何止滿意啊……你對他也好得太過分了吧?他孃的,這傢伙簡直是進來享福的,虧我還急得嘴上冒火泡,一路匆忙趕過來,生怕他喫了咱詔獄的刑罰呢……”   蕭凡擱下書,不滿的道:“哎,曹大哥,你這心態不對呀,我現在正走黴運呢,這裏佈置得再好,我不照樣還是個階下囚嗎?”   曹毅沒好氣道:“我倒真想跟你換一換,你幫我當這個忙裏忙外,腳不沾地兒的錦衣衛千戶,我來這裏當階下囚……”   蕭凡嘿嘿笑道:“那我可不幹,沒準明日我就被押赴菜市砍頭了,活着的時日不多,我得對自己好一點兒,該享受的都要享受到……”   曹毅重重嘆氣道:“這人跟人真的沒法兒比,老子堂堂一個千戶,整天忙前忙後的,放個屁都得看有沒有空,你倒好,官兒比我當得大,任嘛事兒都不做,就連被關進了牢房也悠閒得跟二大爺似的,難道你生來便是享福的命?”   蕭凡苦笑道:“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命好還是命苦了……”   曹毅冷冷一哼,道:“你以前或許命好,現在可不一定了……”   蕭凡一呆:“什麼意思?”   曹毅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剛纔鎮撫司衙門來了個宦官,傳陛下的旨意,責你一百記鞭刑,詔獄行刑,命錦衣衛不得徇私,並派了宦官來督刑。”   蕭凡頓時渾身一哆嗦,抖索着嘴脣道:“一百記鞭刑?”   “對,不多不少,一百記。也就是把你上衣扒了吊起來,然後抽你一百鞭子……”曹毅一本正經道。   蕭凡臉色立馬變得蒼白起來,顫聲道:“真毒啊!一百記還不得把人抽死?曹大哥,你乾脆一刀殺了我,給我個痛快吧。”   曹毅嚴肅地道:“那可不行,陛下的旨意是抽你鞭子,沒說殺你。”   蕭凡苦着臉道:“曹大哥,我看起來很欠抽的樣子嗎?”   “有點兒……”   說完曹毅一偏頭,朝外大喝道:“楊得利,你進來!”   楊得利急忙走進,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曹毅慢吞吞從身後抽出一根油光可鑑,上面佈滿細細倒刺的黝黑皮鞭,遞給楊得利道:“準備鞭刑!”   蕭凡兩腿一軟,嚇得差點癱在地上,明朝刑罰殘酷,一百記鞭子聽着不多,實際上只需二三十鞭足可打得人皮開肉綻,鞭刑之下活活被抽死的人不計其數。   恐懼的盯着那根黝黑的皮鞭,蕭凡連聲調都變了:“曹大哥……你不會是玩真的吧?”   曹毅板着臉道:“當然是真的,一百記鞭子,一下都不能少,否則如何向陛下交差?”   “你會抽死我的……”   “頂多把你抽殘廢,要死哪兒那麼容易……”   楊得利小心的瞧了瞧曹毅認真的臉色,見他神情冷峻無比,不像在開玩笑,他心裏不由犯起了嘀咕,曹千戶和蕭大人不是生死兄弟嗎?對生死兄弟咋還這麼狠呢?   一切準備就緒,曹毅側過頭似笑非笑的瞧着蕭凡,道:“受刑之前還有什麼話要交代的嗎?”   “有!”   “那你說吧,我聽着呢。”曹毅笑眯眯的道。   “抽鞭子口味太重了。”   “那你想怎樣?”   蕭凡一挺胸,神情肅穆凝重道:“……可以改成滴蠟嗎?”   曹毅:“……”   ……   事實證明生死兄弟確實是生死兄弟,楊得利動作熟練的將皮鞭一抖,然後手腕一震,皮鞭頓時在半空中舒展開,打了一個響亮的鞭花。   這時曹毅拍了拍手,牢門外走進兩名經常跟隨曹毅身邊的親信校尉,兩人合力抱着一塊熟牛皮,然後他們將熟牛皮用兩個鐵鉤子掛了起來,最後朝曹毅一拱手,二人退了出去。   曹毅朝那塊熟牛皮一嚕嘴,對楊得利道:“朝那塊牛皮抽鞭子,一百記,自己數啊,別回頭少抽了幾下,老子向陛下交不了差。”   楊得利面色一苦:“……是。”   蕭凡喜道:“我就知道曹大哥對我不會那麼狠心的……”   於是,窄小的詔獄牢房內,傳出鞭子抽打在牛皮上的悶響聲,啪啪啪,分外清脆,跟抽打在人身上的聲音沒什麼區別。   楊得利揮汗費力的對牛皮施暴,曹毅和蕭凡卻神態悠閒的坐在牢內新佈置的大書桌旁,一邊喝酒喫肉一邊懶洋洋的聊着天。   “曹大哥,不是說有督刑的宦官嗎?人呢?”   曹毅撇了撇嘴:“督個鳥刑!老子給那宦官砸了一百兩銀子,然後又拉着他在衙門裏喝了兩壇酒,等他醉得快走不動道兒了,我再請他來詔獄監督你受刑,那傢伙軟綿綿的說他不來了,什麼時候抽完跟他說一聲就得,他再回去向陛下交差。”   蕭凡心頭泛起一陣感動。   患難見真情,兄弟義氣不是掛在嘴皮子上念幾句就行的,關鍵時刻還得看錶現,曹毅無疑是個非常合格的好兄弟。   “曹大哥……”蕭凡星目微微泛起了淚光。   曹毅一手拎着醬肘子大口嚼着,一邊滿不在乎的揮着手,道:“別跟老子說什麼感謝啊,大恩啊之類的屁話啊,聽着特矯情……”   “不是啊曹大哥,別把肘子喫光了,給我留點兒……”蕭凡泛着淚,心疼的看着曹毅……手裏的肘子。   曹毅停住了咀嚼,滿臉黝黑:“……”   ……   “外面情形怎樣?”蕭凡恢復了正經,神色浮上幾許憂慮。   曹毅放下了肘子,沉沉嘆氣道:“……你剛纔進詔獄的前一刻,陛下餘怒未消,下旨要殺你,幸好皇太孫聞訊匆忙進宮,向陛下跪求哭請,這才勸得陛下收回了成命。”   “滿朝文武百官聽到你下了詔獄,反應各不一樣,據咱們錦衣衛安插在各大臣府上的密探回報,陛下拿你入獄之後,消息很快便傳出了宮,朝堂皆驚,不少大臣紛紛串聯聚集,大部分人說要向陛下請命殺了你,有幾個還算有良心的只求把你貶官或流放,至於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等人,則閉門謝客,神情很是不安……”   蕭凡冷笑道:“要殺我的,無非就是黃子澄,黃觀那幫清流大臣,他們自詡忠臣,當然見不得我這樣的奸臣活着。”   曹毅目注蕭凡,嘆息道:“兄弟啊,你這次可捅了馬蜂窩呀,你不是一向在官場朝堂混跡得遊刃有餘嗎?這次爲何搞得這般嚴重,差點把腦袋丟了……”   蕭凡沉沉嘆氣,神情苦澀的將他和畫眉,江都郡主三人的麻煩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然後蕭凡抬頭看着曹毅,苦笑道:“曹大哥,我的膽子並不大,可以說很小,我是個很怕死的人,可是陛下要我休了畫眉,你試想,畫眉與我同甘共苦一起艱難走過來的,我若因貪戀富貴便休了她,我還是人嗎?我若爲了娶郡主而休了畫眉,別說會將畫眉逼至絕境,恐怕以後連你也會看不起我了,這樣卑劣的活着,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曹毅朝他一豎大拇指,由衷道:“兄弟,你是條漢子,是個有種的男人!曹某佩服!能與你結交,是曹某的運氣!”   蕭凡苦着臉道:“別誇我了,其實我現在還怕得要死呢,也許陛下想想覺得很生氣,還是會下令殺我,我這顆腦袋能在脖子上留多久,真得看我的運氣了……”   曹毅扭頭看了看正費力抽打着牛皮的楊得利,湊在蕭凡耳邊輕不可聞的悄聲道:“兄弟放心,若真有那一天,曹某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不要,也會把你從法場救出來!以後咱們兄弟亡命天涯,逍遙自在,這鳥官兒誰愛當誰他孃的當去!”   蕭凡聞言抬頭,感激的看着曹毅。   曹毅毛茸茸的虯髯大臉朝他呵呵一笑,接着咂摸咂摸嘴,皺眉道:“咦?不對呀,按說你不休畫眉是自己的家事,陛下就算惱怒之下把你關起來,也不至於要殺你吧?這可有點兒說不過去……”   蕭凡面色赧赧道:“那什麼……當時有點不冷靜,我又順手把陛下的龍內褲給扒了……”   曹毅瞪大眼睛,接着滿臉敬佩之色:“……”   ……   這時在一旁費力朝牛皮抽着鞭子的楊得利氣喘吁吁的扭過頭來,苦着臉道:“兩位大人,屬下能否提個不成熟的建議?”   “說。”   “……哪怕是做戲,咱們可不可以做得逼真一點兒?哪有犯人挨鞭子時不慘叫兩聲的?”   曹毅摸着下巴沉思道:“對呀……確實應該叫兩聲兒,哎,兄弟啊,叫兩聲聽聽,淒厲一點,別讓人發現咱們在做假。”   於是,陰森的詔獄內,忽然傳出石破天驚般的慘叫聲。   “啊——痛死我了!啊——曹毅你這王八蛋!虧我拿你當兄弟!啊——”   牢房外的不遠處,背向牢門而立的錦衣校尉們聽得渾身毛骨悚然,卻因得了曹毅的命令不敢回頭張望,於是校尉們不着痕跡的並排聚成一堆議論紛紛。   “曹大人把蕭大人怎麼着了?蕭大人爲何叫得這般淒厲?”   “陛下不是下旨給蕭大人施鞭刑嗎?”   “那也不是這麼個叫法兒呀,聽着怎麼跟爆菊似的,真他孃的瘮人……”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八章 暗流湧動   京師黃子澄府。   明亮的二堂內,幾株青鬱的報春竹盆栽分散在堂內四角,給略顯沉悶的內堂點綴出幾分生機。紅木茶几上,精緻的碧玉茶盞邊沿正冒着絲絲熱氣。   黃子澄坐在首位,手指關節無意識的輕輕敲擊着身旁的桌几。   他最近很喜歡這個動作,他認爲敲桌子的節奏感有助於他思考,更因爲這個動作也是當今天子喜歡用的動作,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當一個臣子,只有做到“君臣一心”,國家社稷才能穩定繁榮,大明王朝才能走向盛世。   內堂兩側的客座上還坐着幾個人,分別是刑部尚書楊靖,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黃觀三人。   屋子裏很靜,大家彷彿都在心裏默默的組織語言。   良久,黃觀沉聲道:“宮裏已傳出了事情的原由,陛下命蕭凡休原配,娶江都郡主,蕭凡抗旨不遵,惹惱了陛下,故而將他打入詔獄。”   楊靖皺了皺眉,道:“皆言蕭凡此人乃朝堂奸佞,奸佞怎敢抗旨?此事莫非另有內情?”   黃觀冷笑道:“有什麼內情?陛下要他休妻,他卻不肯,而且兩個都要,如此不識進退的人,進詔獄是他活該!”   暴昭道:“寧願冒犯天顏,亦不爲榮華富貴休原配,此舉倒是頗爲剛烈,蕭凡此人看來不像我們認爲的那麼壞呀。”   黃觀沉聲道:“一碼歸一碼,他休不休原配是他的家事,蕭凡是我大明朝堂的禍害,這卻是不容置疑的,自他入朝以來,滿朝文武因他而慘遭屠戮者,不知凡幾,以他爲首的奸黨自成一派,搞得朝堂烏煙瘴氣,長此以往,朝堂之上哪還有咱們忠臣的活路?好好的大明王朝豈不成了奸臣當道?”   一番激昂的話說完,堂內衆人神情不一,暴昭垂頭沉默不語,楊靖則若有所思。   端坐主位的黃子澄面無表情,手指仍在輕輕敲擊着桌面,不知在想着什麼。   黃觀側過頭看着黃子澄,道:“黃大人,你怎麼說?”   黃子澄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的道:“蕭凡入獄,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江都郡主與他的風言風語傳遍京師之時,老夫等同僚都未曾說過半句,我們都是讀聖賢書的人,從不拿別人的家事做文章,以爲清者自清,卻不曾想,原來這些傳言竟然都是真的……”   黃子澄的目光漸漸浮上幾許陰沉:“……家有髮妻,卻還與江都郡主不清不白,鬧到不可收拾了,又不願休妻娶郡主,天家清譽豈可被他如此輕侮!事實證明,蕭凡不但是朝堂的奸佞禍害,其自身的德行操守更是不堪,國有此奸,何來寧日?”   黃觀點頭贊同道:“黃大人說得不錯,今上年邁多病,眼看撐不了多久了,太孫殿下又被蕭凡這奸賊巧語蠱惑,與他相交莫逆,若將來太孫登基,蕭凡必受重用,那時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則危矣!如今蕭凡入獄,正是天賜良機,你我朝堂清流當合力參劾,爲國除害!爲那些慘死在錦衣衛屠刀下的同僚們報仇!”   黃子澄停下了敲擊桌面的動作,慢慢站起身,環視堂內衆人,他陰沉着臉,緩緩道:“除不除他,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今陛下只拿他入了詔獄,卻沒殺他,這說明陛下還未下決心,你我不妨再等上幾日,陛下對蕭凡的處置必有分曉。”   朝堂內暗潮洶湧,大臣之間互相串聯,祕密走動,事發突然,大家還沒摸清風向,於是滿朝文武皆保持着沉默,靜待朱元璋如何處置蕭凡。   江都郡主被罰禁足昭仁宮,閉門思過,不得外出。   東宮朱允炆急得上竄下跳,入宮數次爲蕭凡求情,哭也哭過,鬧也鬧過,無奈朱元璋這回心堅似鐵,看來是動了真怒,執意要嚴厲處置蕭凡,朱允炆勸諫數次無果,遂返。   蕭府上下早已亂成了一片,下人們得知蕭凡入獄,紛紛失了主張,張管家踉踉蹌蹌奔進內院,第一時間向蕭畫眉稟報了這個消息。   蕭畫眉還不到十三歲的年紀,儘管自幼經歷坎坷多難,卻也從未遇過這等棘手的事,頓時亂了方寸,急得眼淚一直沒停,卻仍拿不出應對的辦法。   整個京師彷彿都因蕭凡的入獄而被牽動起來,上到皇宮大內,下到市井街巷,盡皆保持着一種詭異的氣氛,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沉寂中醞釀着地動山搖的風波。   蕭凡入獄的當日,蕭畫眉收拾了幾件衣服,抹着眼淚到了詔獄門口,無奈守門獄卒不認識她,於是將攔下,死活不讓她進去。   畫眉留下衣物,悽然回返。   第二日,錦衣衛千戶曹毅登了蕭府的門。   蕭畫眉忙不迭在外堂迎客,見曹毅大步流星進來,畫眉擦了擦滿臉淚水,正正經經朝曹毅襝衽爲禮,家主蒙難,作爲蕭府內唯一的女主人,畫眉拿出了當家主母的風範,小小的年紀便將傷心惶然收起,俏臉端莊肅穆,一派從容氣度。   曹毅將畫眉的表現看在眼裏,目光中透出一股欣賞之色。   小小年紀,遇事卻如此不慌不忙,泰然不迫,氣度不輸鬚眉,蕭老弟果然沒看錯人,難怪天子命他休妻他不肯,這樣的好妻子,哪個男人願把她休了?   曹毅走進堂內,朝畫眉一擺手,沉聲道:“弟妹莫多禮,曹某與蕭凡乃生死兄弟,都是一家人,不用擺這些俗套。”   蕭畫眉面容沉靜道:“家主不在,禮不可廢,曹大哥是相公的兄長,妾當以兄禮之。”   曹毅愈發欣賞的點點頭,道:“今日曹某此來,正是蕭凡託我帶句話給你……”   蕭畫眉目光頓現激動之色,急道:“相公在詔獄裏可安好?錦衣衛對他用刑了嗎?裏面可缺喫穿用度?”   曹毅哈哈笑道:“弟妹你別擔心,蕭凡那小子在裏面過得別提多快活了,有曹某這個錦衣千戶在,有皇太孫殿下在他背後站着,誰敢讓他喫苦?弟妹放心便是。”   蕭畫眉聞言,焦急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大眼眨了眨,接着垂下眼瞼,垂頭問道:“相公入獄的原由,妾已聽說了。相公爲我受此大難,我怎能放心得下?也許……我真是不祥之人,屢屢害相公受苦,當初爲我離開陳家,如今爲我下了詔獄,我……實在連累他太多了。”   曹毅聽得她言語中無限自卑蕭瑟之意,急忙道:“弟妹不可多想,夫妻同心,理當不離不棄纔是,蕭老弟不畏強權,爲了你他連掉腦袋都不怕,你若自輕自怨,蕭老弟這樣做還有什麼意義?”   蕭畫眉不笨,聽得曹毅勸慰,一雙眼睛終於由黯然變得漸漸充滿了生機,久違的靈動光芒慢慢在眼底閃爍。   蕭畫眉悄然捏緊了拳頭,俏臉一片堅毅之色。   “相公爲我身陷囹圄,我不能眼看着他受苦,我要救他!”   曹毅讚許道:“好,這纔是蕭凡的好媳婦兒!”   畫眉俏臉紅了一下,抿了抿薄薄的紅脣,想了半晌,道:“曹大哥,若要救相公出來,此事的關節之處在哪裏?”   曹毅道:“陛下逼他休了你,改娶江都郡主,蕭凡若要活命,便不可能娶你們兩個,更不能由你做蕭凡的原配夫人,此事頗爲棘手啊。”   畫眉神情一黯:“我與相公早已是夫妻,天家竟如此無情,爲了成全他和江都郡主,便容不得我這平凡的百姓婦人家麼?赫赫皇威之下,行的卻是拆散美滿夫妻的惡事,這世道人情,哼!如此污穢不堪,不分青紅枉爲天!”   畫眉說着,眼中漸漸浮現那消逝許久的憤世嫉俗之色。   曹毅看得心頭一驚,蕭凡曾簡略與他提起過畫眉的性格,她是那種敢於豁出去拼命的性子,只要她所堅持恪守的東西遭到了侵犯,她敢衝世上任何人亮刀子就捅,如此危急的時刻,若她再犯了偏激的毛病,事情可真就不可收拾了。   “弟妹,營救蕭老弟我們可慢慢商議,你萬萬不可衝動胡來!否則不但送了你的性命,也害了蕭老弟!”曹毅沉聲提醒道。   畫眉一驚,眼中憤世之色漸逝。   “曹大哥,我們怎麼救相公?”   曹毅苦惱的搖頭:“此事是死局,郡主身份高貴,堂堂天家當然不可能讓她嫁進蕭府做小,而要蕭凡休了你娶她,以蕭老弟的性子,也是萬萬不可能的,蕭老弟若不娶郡主,也逃不過一死。——這世道本是這樣,強權之下無天理,一個高貴的身份,往往害得人家破人亡,唉!若郡主不是郡主,哪會有這場風波……”   蕭畫眉神情苦澀,聽到最後一句話,美眸卻漸漸開始發亮。   她悄然抿了抿薄脣,嘴角勾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若不是郡主的人忽然成了郡主,兩個郡主心繫相公,天子該如何取捨?誰大誰小?誰是原配,誰是小妾?天子應該會大傷腦筋吧……”   燕王別院。   正在等候兵部調兵公文,準備回北平領軍的朱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睜大眼睛狠狠揪住一名侍衛的前襟,驚喜地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殿下……蕭凡昨日在皇宮觸怒龍顏,已被押入詔獄。”   “他因何事入獄?”   “陛下命他休原配,改娶江都郡主,蕭凡不願,天子惱怒之下,將他拿入了詔獄。”   朱棣眼中異彩頻閃,忽明忽暗。蕭凡的原配,莫非是……常寧?   蕭凡不願負了常寧,足見他對女兒的情意之深,爲了常寧,我是否該幫他一把?   朱棣神色猶豫了很久,耳邊卻忽然迴響起道衍和尚曾經的告誡:“蕭凡對王爺的大業是個極大的隱患,王爺當儘早除之。”   想到這裏,朱棣的神色變得冷酷起來,——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一個女兒,本王賠得起!   長長嘆了口氣,朱棣咬着牙沉聲道:“來人,去給朝中御史臺的那十幾位言官各備一份厚禮,請他們兩日後的早朝之上,幫本王狠狠參劾這個蕭凡,一定要參到父皇下旨殺了他!”   侍衛抱拳凜然應命。   “還有,派人去京師各酒肆茶樓書場等處,散播謠言,將蕭凡與江都郡主之事大肆描黑渲染,最大程度的壞他們的名聲,一定要散播得天下皆知!”   “是!”   侍衛走後,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雙管齊下,還愁不能逼得父皇無路可退,不得不殺了他?蕭凡,你命再大,這回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詔獄內昏暗依舊。   刑房裏不時傳出犯人淒厲的慘叫聲,給昏暗的大獄更蒙上幾分陰森的色彩,如同置身於地獄之中,令人情不自禁的顫慄不已。   朱允炆活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進詔獄,聽着刑房的慘叫,朱允炆面色變得蒼白,走在陰暗潮溼的走道上不自覺的兩腿一軟,幸好一旁侍立的曹毅趕緊伸手扶住了他。   “殿下,獄內潮溼路滑,您走路可小心。”   朱允炆嘴脣抖索了一下,喃喃道:“太可怕了……這是人待的地方嗎?蕭侍讀關在這裏,怎麼受得了?”   曹毅微笑道:“殿下勿憂,蕭凡被關在一間乾淨的牢房裏,嗯,他其實住得很習慣……”   朱允炆滿臉不信之色:“你別寬我的心了,就這地方,我剛進來就幾乎嚇倒,他能住得習慣?蕭侍讀在這裏肯定受了太多苦楚……”   曹毅苦笑道:“殿下很快就知道,他是多麼的享受了……”   在一羣錦衣侍衛的圍侍下,二人穿過陰森肅殺的走道,很快便來到關押蕭凡的牢房。   朱允炆星目含淚,一個箭步衝到牢房前,緊緊抓住牢房的鐵欄,忘情的大叫道:“蕭侍讀,我來看你了,你……你受苦了……你們這羣蠢材,還不趕緊把牢門打開!”   昏暗的室內人影微動,侍衛們還來不及開門,卻驚然見到牢房的門從裏面打開了。   蕭凡身穿灰色長衫,一派儒雅風流之態站在朱允炆面前,微笑的瞧着他。   “啊!原來是殿下來了,來來來,快進來!”蕭凡熱情相請。   “啊?”朱允炆喫驚的瞪着根本沒有上鎖的牢房大門,久久不發一語。   曹毅乾笑數聲:“蕭凡也是咱們錦衣衛的同知,大家都這麼熟了,上不上鎖無所謂……”   朱允炆緊緊閉着嘴,臉色有點發黑:“……”   蕭凡見朱允炆呆呆的站在門口,兩眼直直的不知在發什麼楞,頓時不悅道:“你快進來呀,老站在門口乾嘛?莫非嫌棄住所太過寒酸?”   朱允炆是個有禮貌的孩子,聞言下意識道:“哪裏哪裏,貴宅聚風藏氣,地形獨特,實乃極好的風水寶地啊……”   “那你陪我住幾天?”蕭凡期待的問道。   朱允炆又緊緊閉住了嘴。   走進牢房,朱允炆環顧牢房四周,見牀榻是上好的梨木雕花牀,書桌是上好的紅木所制,桌前擺着一張同樣是紅木所制的太師椅,還有幾把精緻巧工的繡春凳,書桌上的書籍亂七八糟的被拂到一邊,佔據書桌正中的,是一罈開了泥封的女兒紅,和幾個用油紙包好的下酒菜,就連喝茶用的茶盞兒,也是景德鎮官窯所出的精品白底鑲藍邊的上好茶盞……   朱允炆眼睛越瞪越圓,環視一圈,嘴裏喃喃道:“……坐牢坐成你這樣,我真是從未見過,今日不虛此行,開了眼界了。”   蕭凡矜持的一笑:“寒窯雖破,能避風雨足矣,我對物質的要求其實很低……”   朱允炆和曹毅同時投以鄙視的眼神。   你這還叫“很低”?關在外面的犯人不如一頭撞死得了!   熱情的請朱允炆落座之後,蕭凡一撩長衫下襬,坐在他的側面,然後朝他挑挑眉:“喜歡喝什麼茶?”   朱允炆擦汗:“不但有茶喝,還能選?”   “那當然,錦衣衛的詔獄是個文明的執法機構,向來講究賓至如歸……”   “我要喝西湖龍井。”   蕭凡點頭,然後伸手敲了敲牢房的鐵欄,大聲道:“外面有人嗎?端兩杯上好的……君山銀針。”   牢外的獄卒恭敬的低應一聲。   朱允炆:“……”   曹毅見二人坐下後,便識趣的退了出去,牢房內只剩他們二人。   朱允炆瑟然長嘆:“蕭侍讀,苦了你了,我這兩日數次進宮爲你求情,皇祖父執意不肯放你,這事兒……有些麻煩了。”   蕭凡靜靜道:“你皇姐江都郡主還好嗎?”   朱允炆一臉灰暗的搖頭:“皇姐被皇祖父下令昭仁宮禁足,除此倒沒別的懲罰,不過皇祖父說了,你若不肯休妻娶皇姐,他便要殺你,蕭凡,早知今日,我當初不該慫恿你破壞皇姐婚事,否則你何來今日之禍……”   蕭凡搖頭道:“這跟你沒關係,路是我自己選的,我這輩子也許做過很多錯事壞事,可我卻從沒做過一件後悔的事,最讓我擔心的,還是家裏的畫眉和你皇姐,這件事牽累她們了……”   朱允炆感慨道:“你與畫眉,你與皇姐,你們三人一路過來都不容易,我是一直看在眼裏的,奈何皇祖父太過固執,卻不知這二人你誰都割捨不下……”   蕭凡抬起頭,眼中有一種淡淡的朦朧和深沉的思索。   “殿下,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那些愛情故事嗎?”   朱允炆露出溫暖的笑:“當然記得。”   蕭凡微笑道:“白娘子施法下雨,騙許仙的傘,祝英臺十八相送裝瘋賣傻勾搭梁山伯,七仙女故意擋董永的路,牛郎趁織女洗澡偷走了她的衣裳……”   朱允炆眼中浮現嚮往之色,道:“這些故事可歌可泣,千古不朽啊……蕭侍讀是否想說,你和皇姐還有畫眉的愛情故事,也將流傳後世?”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說,偉大的愛情故事開始時,總歸得有一方先耍流氓,我和你皇姐也是這樣……”   朱允炆感覺額頭的青筋不停的跳啊跳啊……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四十九章 畫眉見父   “你的夫人畫眉是四皇叔的女兒,按理她是我的堂妹,如果皇祖父知道你的夫人也是他的親孫女,曾經的常寧郡主,也許皇祖父心裏會多費幾分思量,不會貿然殺你了……”朱允炆沉思了半晌,終於想到這件事情的關鍵。   蕭凡苦笑搖頭:“我已在陛下面前說過,可陛下不信,他還說我欺君……”   朱允炆一楞,急道:“我可以作證呀!”   蕭凡斜睨了他一眼,道:“畫眉又不是你生的,你作證有什麼用?”   “四皇叔還在京師,我請他作證……”   蕭凡眼中浮上幾許嘲諷之色,冷笑道:“你四皇叔早就恨不得將除之而後快,如今我倒黴了,你覺得他會這麼大方救我出水火嗎?”   朱允炆想了想,終於頹然的垂下頭去。   蕭凡說得沒錯,如此絕佳的機會能置敵於死地,四皇叔怎麼可能會幫他作證?   “可是……畫眉若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你又執意不肯休她,皇祖父要殺你怎麼辦?”朱允炆有些焦急的目光鎖定在蕭凡臉上。   蕭凡沉默搖頭,他心中有些悲涼,一個皇權統治的時代,當最高統治者要殺人,這世上誰能救得了他?除非老朱在下殺他的命令之前忽然一夜暴斃,否則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救自己。   蕭凡瑟然嘆道:“陛下要殺我,我也沒辦法,這也許是天註定吧……”   朱允炆急道:“一定有辦法的,你平日裏鬼點子多,如今你已危在旦夕,難道連你自己的命都救不了麼?”   蕭凡嘆息道:“如果我不把你皇祖父的龍內褲扒下來,或許事有轉機,……唉,我太不冷靜了。”   朱允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自己很無語。   蕭凡抬眼瞧着朱允炆,語帶悲慼道:“如果我真被你皇祖父殺了,麻煩你給我收屍吧……”   朱允炆看着蕭凡,眼底漸漸湧出淚來。這是他生平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許是唯一的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只是無法割捨畫眉和皇姐的兩份深愛,卻不得不成爲維護皇族清譽的犧牲品,身爲皇太孫,竟然連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朱允炆此刻心中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殿下,還有一件事拜託你……”   朱允炆哽咽道:“你說。”   蕭凡神情蕭瑟,喟然嘆息:“我死之後,埋我之前,麻煩你多確認幾次,看我到底死沒死,還能不能搶救一下……”   “……放心,你沒死我會補你兩刀的!”朱允炆咬牙切齒。   朱允炆走出詔獄大門時已是下午時分,獄外的陽光有些刺目,朱允炆微微眯了眯眼,待到適應了獄外的光線,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堅毅起來。   “常寧的身份是關鍵!”朱允炆扭過頭,對緊跟其後的曹毅道。   曹毅目光沉靜,語氣卻有些愁意:“燕王願不願認她是個問題,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什麼問題?”   “朝堂中不乏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丁丑科案之時,滿朝文武對蕭凡羣起而攻之,殿下當時是看在眼裏的,焉知今時今日,那些大臣不會故伎重施?”   朱允炆有些絕望的嘆道:“難道真是天絕蕭凡?皇祖父要殺他,燕王不可能幫他,滿朝文武還想害他,這些人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蕭凡到底做了什麼,令這些人對他一定要除之而後快?”   “因爲滿朝文武將蕭凡看成了奸佞,自古忠奸不兩立,他若不死,那些清流們如何睡得着覺?”曹毅嘴角勾起嘲諷般的笑。   朱允炆聞言氣得臉都紅了,怒聲大叫道:“什麼是忠?什麼是奸?這定義是由他們下的麼?這幫老混帳!自私自利,自以爲是的酸腐大臣!日後我若爲主,必將蕭凡捧上高位,讓他們都給蕭凡這個奸佞行下官之禮,讓他們知道,自古以來,忠與奸,不是由他們定的,而是由皇帝定的!他們這是逾了本分!”   朱允炆身軀漸漸開始顫抖起來,他越說越氣,越說越害怕。   他無法想象,當他的至親好友蕭凡在法場上被劊子手砍下頭顱的那一刻,他將承受多麼大的痛苦,而他朱允炆,此生將充滿多麼深刻的悔恨。   想到這裏,朱允炆一向文弱翩然的君子模樣蕩然無存,白皙略顯稚氣的俊臉漸漸浮上幾分非常罕有的陰沉狠厲之色。   “曹毅。”   “臣在。”   “我知道你與蕭凡的交情,廢話我就不說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保住蕭凡的性命,記住……不管用什麼方法!”朱允炆盯着曹毅,一字一句陰森森的道。   “臣這條命早已賣給了蕭凡,一定不負殿下所託!”   蕭凡入獄的第三日。   皇宮。   朱元璋滿臉蒼老躺在武英殿暖閣的龍榻上,不時捂嘴嗆咳幾聲,一絲病態的紅暈爬上他那佈滿老年斑的憔悴面容。   一旁的宦官急忙上前,輕輕的爲他緩捶背部,一名宮女端着煎好的湯藥,緩緩上前,跪在地上恭敬的遞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過精緻剔透的藥碗,仰頭剛喝一口,忽然一聲暴咳。   “啪!”   藥碗摔在地上,黝黑的藥湯灑滿一地,並冒着絲絲熱氣。   滿殿的宮女和宦官嚇得面如土色,急忙撲通一聲跪滿一殿,顫抖着身子齊聲道:“陛下恕罪!”   朱元璋眼中戾氣一閃,隨即又被蒼老和疲憊代替。   “罷了,重新再煎一碗便是,朕不怪你們……”朱元璋長嘆一口氣。   曾經縱橫天下,睥睨宇內的英雄,如今竟連一碗湯藥都端不穩了,遲暮的悲涼心境,誰能體會得到?   “而聶……”朱元璋輕輕喚道。   一名面貌清秀,白面無鬚的中年宦官匆忙上前,恭聲道:“奴婢在。”   宦官慶童被杖斃午門後,朱元璋的貼身內侍換成了這名中年宦官,名叫而聶。   “錦衣衛詔獄情形如何?”   而聶心思比慶童更靈巧,儘管朱元璋問得含含糊糊,可他一聽便明白了意思,於是急忙躬身道:“近日除了錦衣衛千戶曹毅等一干舊屬或公或私去探望了關在獄裏的蕭凡外,皇太孫殿下也去探望了一次,除此再無他人。”   朱元璋神色怔忪了一下,臉上露出非常複雜的神情,茫然無神的睜着渾濁的老眼,喃喃道:“可惜,可惜了啊……”   而聶愕然抬頭,卻不明白朱元璋嘴裏說的可惜到底是什麼意思。   喃喃唸了一陣,朱元璋又問道:“蕭凡關在詔獄裏,可有表示過悔意?”   而聶垂頭低聲道:“尚無悔意。”   朱元璋兩眼暴睜,沉默了一下,忽然仰天長笑數聲,笑聲暴烈剛極,一股莫名的凌厲殺機隨着笑聲漸漸蔓延盤旋在大殿,殿內肅然跪拜的宦官宮女只覺渾身一陣冰冷,忍不住開始顫慄不已。   蕭凡,朕花了一輩子的時間鞏固皇權,它不是那麼好挑戰的!你的所作所爲,已經超出朕給你劃的圈子了。   朕,再容不得你放肆!   “傳旨刑部,原錦衣衛同知,東宮侍讀蕭凡頑劣不靈,玷污皇室,欺君罔上,着刑部尚書楊靖親審定案,若屬實,勿復奏,梟首!”   而聶被朱元璋陰森的語氣嚇得渾身劇顫了幾下,頓時伏地拜道:“遵旨。”   朱元璋目露冷光,滿臉殺意。   看着而聶匆忙退出宮殿傳旨,朱元璋輕嘆一聲,身軀漸漸萎靡下來,一瞬間彷彿又蒼老了幾十歲。   允炆,皇祖父對不起你,但這個蕭凡,朕不得不殺!   天子下令刑部審蕭凡,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師。   東宮朱允炆得知消息後大驚,匆忙入宮求朱元璋收回成命,朱元璋堅決不準,朱允炆大慟,在武英殿外的白玉石階下跪了整整一夜,卻仍未令朱元璋回心轉意。   滿朝文武盡皆震驚,文武大臣們跟瘋了似的四下打聽詢問。他們關心的當然不是蕭凡的生死,而是朝局的變化。   蕭凡身份特殊,他是皇太孫的莫逆之交,又是朝中所謂“奸黨”一派的領頭人,還任錦衣衛第二號人物,天子若要處置他,這其中是否隱藏着更深的含義?是代表着皇帝和儲君之間暗藏不合,如今徹底爆發?還是天子意欲再次清洗朝堂的一個信號?   不論是哪種情況,無不與朝堂大臣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權力的分配,利益的爭奪,地位的高下,如果天子借蕭凡一案大肆清洗朝堂,這些都是不能迴避的現實問題。   這下大臣們坐不住了,紛紛派出家僕奔赴各個相熟的同僚家,互相延請過府,一時間,京師官宦府第的拜帖漫天飛舞,朝局如一團迷霧一般,令人撲朔迷離。   衆人皆在探詢之時,唯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巋然不動,既不與大臣們串聯,也不請同僚赴府共議朝政,只是如往常一般上朝,理政,教授太孫。   黃子澄比別的大臣都沉得住氣,他還在觀察,還在等待,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蕭凡只是被審,而非定罪,此時不宜發動清流上疏,塵埃尚未落定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因爲他已在朝堂上輸給蕭凡一次了,他再也不想輸第二次。   蕭凡入獄第四日。   清晨,天剛矇矇亮,寂靜的京師大街上人煙稀少,一層薄薄的霧色籠罩在京師的大街小巷,白茫茫的一片,一如現今的朝局,令人捉摸不清。   燕王別院的大門前,數十名侍衛來回巡梭,警惕的注視着四周。   白色朦朧的霧氣裏,嫋嫋走來一道婀娜嬌小的人影,步履不大,卻給人一種異常沉重的壓抑感。   待到人影走近,侍衛們定睛望去,卻見一名身着素色衣裙,打扮很是典雅的小姑娘面色肅穆的向燕王別院行來。   侍衛們不敢大意,急忙抽出腰刀,指着那名小姑娘厲聲大喝道:“站住!皇子燕王殿下別院,尋常人等不得靠近,違者格殺!”   小姑娘視侍衛們雪亮的鋼刀如無物,步履不曾稍停,徑自往大門走去。   “站住!再走近我們可動手了!”侍衛厲聲喝道。   小姑娘面無懼色,仍舊向前走着,一直走到侍衛刀鋒所指的距離,這才停了下來。   “通報燕王一聲,就說故人來訪,請他一見。”小姑娘面沉如水,聲音低沉。   侍衛不敢放鬆警惕,仍舊用刀指着她,狐疑道:“你?你一個小姑娘會是燕王的故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小姑娘沉靜的面容浮上幾許嘲諷。   “我是常寧,天子冊封的常寧郡主,燕王之女!”   燕王別院的內堂。   朱棣一臉驚喜的迎上前,虯髯大臉因極度的喜悅而不停的抖動。   “常寧!真的是你!你終於肯認父王了嗎?”朱棣的聲音難掩激動。   蕭畫眉出神的看着眼前這張喜悅的臉,曾經,這張臉是那麼的慈祥,在她小的時候,每當她哭泣,每當她頑皮,每當她開心……這張臉總會在她面前出現,然後抱着她,用他那硬硬的鬍鬚輕柔的扎着她幼嫩的臉龐,給她講故事,教她認字,教她使刀射箭,當她五歲時,用父王賜給她的小匕首親手捅死一隻幼小的麋鹿後,她驚惶回頭,卻見父王仍舊那副慈祥和煦的笑臉,讚許的向她點頭。   那張笑臉一直印在她小小的腦海裏,午夜夢迴總能見。   如今人依舊,可是……爲何總與他現在的笑臉重合不起來?   是他變得不再像她的父親了,還是自己變得不再像他的女兒了?   薄薄的霧氣裏,蕭畫眉彷彿看見自己的孃親痛苦的哀嚎聲,看見燕王府那些姨娘們冰冷的面容,看見眼前這位父親視孃親的痛苦於無睹,扭過頭去的一瞬間,那殘留在目光裏的無情光芒……   蕭畫眉俏臉浮上極度痛苦的神色,攏在袖中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劃破了她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着掌心的紋路,緩緩流下。   手心之痛,猶不及心中之痛於萬一!   若非爲了相公,今生我怎會再見你!   “常寧,你總算回來了!父王我很高興,哈哈,我很高興!”朱棣根本不曾想到,這個還不到十三歲的女兒,此刻心中的情感如此複雜。   待到朱棣走近畫眉,欲拉過她的小手時,畫眉如同被驚着的小鹿一般,猛地往退了一步,俏麗的眼中戒備之色頓現。   朱棣爽朗的笑容漸漸凝固。   “常寧……”   “燕王殿下,我今日爲相公蕭凡而來。”蕭畫眉挺起小小的胸脯,那嬌弱的身軀裏蘊藏着一股莫大的勇氣和擔當,彷彿能扛起整個天地,高不可仰。   聽到畫眉如此生疏的稱呼和語氣,朱棣的心頓時涼透了。   父女近在咫尺,卻比天涯更遠,此情何堪!   “你想如何?”朱棣的語氣也漸漸生硬,一抹痛苦之色飛快閃過眼底。   蕭畫眉眼中也閃過幾分痛苦,終於咬着牙,冷聲道:“我認你爲父,你向天子證實我的身份,恢復我郡主名號。”   朱棣開始冷笑:“你想救蕭凡?恢復你的郡主名號便能救他麼?”   畫眉沉靜道:“這是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若不答應,你待如何?”   “跟你拼了。”畫眉略粗的眉毛微微一挑,語氣卻如同談論天氣般平常。   朱棣神情大震,不敢置信道:“爲了一個外人,你……你敢弒父?”   畫眉垂下眼瞼,薄薄的嘴角帶起一抹譏誚的笑:“外人?誰是外人?當孃親死在你面前,而你無動於衷的那一刻,你在我心中已是外人了!我倉皇逃出燕王府,四年多了,我獨自在外流浪飄泊,跟野狗搶過食,跟乞丐打過架,啃過草根樹皮,睡過墳崗野冢,偷過搶過,被抓過,被打過,除了沒死過,人這輩子該受的苦楚,我都受盡了,燕王殿下,你知否,那一年,我才八歲,八歲啊!”   畫眉俏麗的大眼漸漸蒙上幾分溼潤,嘴角漸漸露出了微笑:“去年冬天,我流浪到了江浦縣,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我無衣無食,差點凍死在江浦的街頭,就在那個冬天,我有幸認識了蕭凡,我的相公,他給我喫,給我穿,爲了使我不受委屈,他甚至可以拋棄衣食不愁的富裕生活,與我同宿一座破敗的小廟,爲了我們的生計奔波,我們相依爲命,互相扶持,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全新的生命,除了衣食,他還給了我尊嚴,溫暖,還有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無盡疼愛和憐惜……”   畫眉使勁眨了眨眼,奪眶的淚水順着俏臉緩緩流落。她臉上的笑容一斂,然後用很認真很冷漠的眼神看着朱棣。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那麼的刻骨銘心,蕭凡在你眼裏或許只是一株草芥,但在我眼裏,他不僅僅是我的夫君,他還是我的神明,我這個連老天都不屑收的孤女,被他賜予了第二次生命,這一輩子,下一輩子,十生十世我都爲他而活,今日我相公蒙難,我作爲他的妻子,不能不爲他做點什麼,這就是我今日來找你的目的。”   朱棣神情震撼的看着蕭畫眉,他被畫眉的這番話徹底震動了。   常寧受過這麼多苦,常寧如此在意蕭凡,常寧願爲蕭凡而跟自己這個父親拼命……   朱棣腦子一片混亂,一時間思緒萬千,悲喜的情緒反覆在心中糾纏縈繞……   “所以……你可以爲了蕭凡跟我拼命?”朱棣面頰不住的抽搐。   畫眉義無反顧的點頭:“對。”   朱棣似哭似笑,無限悲涼道:“你……真是我的女兒嗎?”   畫眉雙目凝視着他,目光中沒有一絲感情色彩,道:“我曾經是你的女兒,現在只是一個欲救丈夫卻走投無路的妻子……燕王殿下,你願承認我常寧郡主的身份,請天子恢復我郡主的名號嗎?”   朱棣神色漸漸變得陰森,咬牙道:“從來沒人敢威脅我!我的女兒也不例外!你聽好了,我不可能承認你郡主的身份,蕭凡……他必須死!”   畫眉點點頭,神情平淡道:“我早知你會這麼說,很好,你若不願,我便殺你!”   說完,畫眉寬袖中便忽然落下一柄小巧精緻的匕首,正好落在她纖細的小手中。   匕首入手的同時,畫眉嬌小的身軀暴起,身形飛快朝燕王衝去,人如驚鴻,疾若閃電。   薄薄的霧色中,一抹雪亮的刀光決然無悔的刺向朱棣的胸膛……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五十章 另生枝節   京師靠近南城門的地方有一條大街,街上有一間碩大的米行。   時值盛世漸至,江南物價穩定,農戶豐收,米行的作用也漸漸突顯出來。   南北稻米大麥調動,互通往來,這間靠近秦淮河的米行便發揮了它巨大的作用。   這間米行名曰“泰豐米行”,它在兩個月前換了新掌櫃,新掌櫃姓陳。   這位陳掌櫃是京師商界的一個傳奇人物,因爲她是個女子,而這個女子不是一般的女子,半年以前,她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浦縣以強硬的姿態進駐京師,短短半年之內,像一匹橫空殺出的黑馬,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橫掃京師商界,她經商的手段狠厲果決,行事幹脆利落,京師商界鬚眉竟無一人敢小覷這位女掌櫃,對她可謂又敬又怕。   米行是她最近新盤下來的,這個靠近城南秦淮河的米行被她一眼看到了其中的商機。   南米北調,北麥南運,南北一來一回之間,將會產生多少利潤?   黃金碼頭,黃金地段,如此賺錢的生意,哪怕花天價把它盤下來,也能很快收回成本,產生效益,何樂而不爲?   泰豐米行分兩層,一樓是囤積糧米的貨倉,二樓卻是一層精緻素雅的私人住地。   陳鶯兒站在二樓的窗口,手裏捧着一杯冒着熱氣的茶盞兒,眼睛呆呆的望着窗外秦淮河上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的糧船貨舸,目光中充滿了深深的憂慮之色,她的神情木然,彷彿河道上的熙熙攘攘與她完全無關,她如一尊冷漠的神靈,用出塵脫世的目光,靜靜注視着那片不屬於她的繁華。   蕭凡和江都郡主的緋聞早已鬧得京師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江都郡主被天子禁足皇宮。   而蕭凡……卻因此而入獄,聽說天子有意殺之。其原因卻是因爲那個傻瓜不願爲娶郡主而休原配。   陳鶯兒俏臉浮上一抹酸楚的笑,悽絕而落寞。   事到如今,她輸了。   原以爲蕭凡可以爲了那個小乞女而拒絕陳家的親事,卻不敢爲了小乞女拒絕郡主,拒絕當今皇帝。   事實證明她錯了,錯得離譜。   那個曾經的未婚夫,他那溫文儒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顆執拗的心,爲了小乞女,他可以無視世間一切強權,一切逼迫,一切阻撓他與小乞女相愛的壓力,哪怕冒犯龍顏,哪怕刀劍加頸,亦不改其衷……   這個呆子……他就那麼愛那個小乞女麼?我陳鶯兒哪點比不上她?當初你收留小乞女,是因爲她衣食無着,是因爲她楚楚可憐,而我陳鶯兒生在富人家也不是我的錯呀!爲何我就偏偏得不到你絲毫的憐憫?你可知,我也是個乞丐,卑微屈膝的向你乞討一絲絲憐愛,我也需要可憐啊……   想着想着,一股刺骨的疼痛在陳鶯兒體內反覆翻騰,如萬箭穿心,痛不欲生。   怨恨,後悔,愛戀,釋然,種種情緒摻雜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卻痛得如此清晰,如此刻骨。   如今蕭凡入獄,命在旦夕,郡主被禁,不見天日,此時此刻,陳鶯兒心中卻毫無大仇得報的快慰,反而心中湧上無限的幽怨和憂慮。   是對他的依戀讓她不快樂,還是仇恨本身就不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   道是無晴卻有晴。   陳鶯兒迷茫了,同時心中泛起一股強烈的悔意。   當初若不慫恿江都郡主主動向蕭凡示愛,二人今日也不必受此劫難吧?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如今眼看已鬧到蕭凡即將上法場,江都郡主名節盡毀,這樣的結果,卻不是陳鶯兒願意看到的……   可是……事已至此,她只是一介商女,有什麼辦法化解這場牽動朝堂社稷的死局呢?   “掌櫃的,……小的有一件小事稟報……”米行一個名叫王貴的中年管事站在一樓的樓梯扶手處,小心翼翼的道。   陳鶯兒飛快擦乾了俏臉上的淚水,轉過頭時已恢復了女強人的精練果決。   “糧船爲何還沒啓航?有何事稟報?”   王貴哈着腰陪笑道:“本來糧船是要啓航的,可是從城南養虎倉裝好了糧食準備啓運時,出了一點點小意外,原本也不該驚動掌櫃的,但這事也許跟官府有關,小的不敢擅自……”   話未說完,陳鶯兒已不耐煩的輕蹙秀眉,打斷道:“說簡單點,到底怎麼回事?”   “是,是,糧食裝滿了船準備運往北方時,突然上來了幾個生人,爲首的人出手很大方,給了船老大一百兩銀子,要船老大將他們帶出京師,他們只要求出了秦淮河,到達長江北岸時便將他們放到岸上,小的在一旁看着,覺得事情有點蹊蹺,所以……”   陳鶯兒秀眉越蹙越深,冷聲斥道:“王貴,你知道我的性子,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我不希望中間橫生出什麼枝節,既是運糧,就不要帶什麼來路不明的客人,省得給我們自己找麻煩,這些還需要我教你麼?”   王貴被訓得冷汗潸潸,忙不迭解釋道:“掌櫃的說得對,小的這就把他們趕下船,說來是小的想多了,就是覺得他們行蹤有些鬼鬼祟祟,不由多留意了一下,發現其中一人喬裝成客商,後來江風吹掉了他的帽子,露出了光頭,小的覺得隱隱有些面熟,跟前些日子官府到處畫榜緝拿的那個和尚有點相像……小的多事了,這就把他們趕走……”   王貴一邊說一邊躬着身子往後退去。   陳鶯兒淡淡嗯了一聲,扭過頭再也不看他,目光又迷離的望向窗外。   緊接着,陳鶯兒腦中靈光一現,飛快的回頭冷喝道:“王貴,回來!”   已退到一樓門口的王貴聞言急忙又走到樓梯下。   “你剛剛說,他們其中一人像官府通緝的犯人?而且還是個和尚?”   “是的,掌櫃的。”   “什麼和尚?”   “聽說是錦衣衛蕭同知簽發的通緝榜,那和尚叫道衍,是四皇子燕王身邊的幕僚,是個好男風的花和尚,市井傳言,這和尚跟蕭同知有過節……”   陳鶯兒俏目一亮:“跟蕭同知有過節?”   王貴陪笑道:“這是外面那些無賴潑皮們閒談時說的,錦衣衛同知,燕王,那都是頂了天的大人物,我們尋常百姓也就說個樂兒罷了,誰知是真是假……”   陳鶯兒想了想,道:“不管怎樣,想辦法先把他們幾個人制住,若他們是朝廷欽犯,把他們帶出了京師,我們是要喫官司的。”   王貴一凜,急忙道:“掌櫃的放心,咱們米行裏賣苦力的夥計不少,聽說有幾個還練過幾天腿腳,身手很是不錯,咱們趁這幾人不備,下猛手製服他們,倒是不難。”   陳鶯兒點點頭:“去吧。做事小心一點,利落一點。”   “掌櫃的您就等信兒吧!”   未過多久,只聽得米行下面忽然安靜了一下,接着傳來一陣拳腳聲和打罵聲,喧鬧過後又恢復了平靜。   王貴的聲音遠遠從樓下傳來:“掌櫃的,都辦妥了。”   陳鶯兒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又飛快消逝。起身嫋嫋下樓,卻見米行正中綁着幾個人,皆朝她怒目而視,其中一人的帽子已被打掉,一個圓溜溜的光頭突顯出來,特別亮眼,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袍,腳下打着綁腿,地上還掉落着幾縷假鬍鬚和一個布袋子,正是一副行商的打扮。   陳鶯兒目光清冷的打量着他,半晌,她嘴角一勾,冷聲道:“你是道衍?”   被綁的和尚正是道衍,聞言大喫一驚。   他本在京師南郊的聚寶山上養傷,朱棣特別關照,還派了幾個人隨身侍侯,按他們商定的計劃,本來是打算待朱棣出京赴北平時半路接上道衍一起走的,奈何兵部調三省之兵馳援北平,這番動作太大,沒個十來天根本無法準備妥當,朱棣等兵部下文遲遲不至,最近幾日又因蕭凡下獄,朱棣有心多留京師幾日,將蕭凡這個心腹大患解決了再走,又心憂道衍在山洞那陰暗潮溼的環境裏養傷不利,於是朱棣密信吩咐道衍帶着隨從喬裝從水路先回北平,而他則將事情辦完後再走。   可惜京師這個地方對命運坎坷的道衍和尚來說,風水實在太差,道衍帶着隨從喬裝過後,剛下了聚寶山,隨便找了一艘運糧往北而去的糧船,結果剛上船,還在等着船舸裝糧食呢,誰料到米行裏的夥計說翻臉就翻臉,趁他們不備,三兩下就把他們放倒了。   道衍到現在還沒弄明白自己怎麼得罪他們了,更不明白眼前這位孤傲冷酷的女子爲何會認識他,不過人家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如今天下的官府都畫着他的相貌,否認也沒用了,道衍聞言長嘆道:“你怎麼認識我?”   陳鶯兒見他自己承認了,不由冷冷一笑:“大師的名頭如今天下皆知,小女子怎敢不識?”   道衍老臉漸漸浮上絕望之色:“你待如何處置我?”   陳鶯兒身在市井,自是不知蕭凡,燕王,道衍這些朝堂親王大臣們的種種複雜恩怨。聞言秀眉緊蹙,是啊,該如何處置他呢?雖知他與蕭凡有仇怨,可如今蕭凡關在牢裏,危在旦夕,我幫他抓了一個仇人又能怎樣?能救蕭凡出來嗎?   陳鶯兒苦笑,她覺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件很沒意義的事情。   罷了,你入獄皆因我而起,若你被殺頭,我陳鶯兒這條命賠給你便是,再加上你仇人的一條命,算是給你付了利息。——無罪無業,兩兩相抵。   陳鶯兒苦嘆數聲,意興索然的揮了揮手,對米行的夥計們吩咐道:“把這和尚送去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記住,親手交給他們衙門的千戶曹毅曹大人。”   “是!”   蕭凡,曹毅費盡心機心血,苦心想抓捕卻一直無果的道衍和尚,就這樣被一羣粗鄙的市井苦力漢子五花大綁,像綁一條死狗似的,姿勢非常窩囊的被擡出了米行大門。   道衍被興高采烈的米行衆夥計高高抬着,一羣人招搖過市的往鎮撫司衙門走去。   道衍睜開眼,眼中滿是苦澀和辛酸,最近他的運氣……實在很不好形容。茫然而絕望的望着陰沉的天空,道衍心中一陣悲愴,喃喃口宣佛號:“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老子去他孃的!我不入地獄,誰愛入誰他孃的入!操!放我下來!我給你們銀子!一萬兩,不!十萬兩!”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內,正爲救蕭凡之事一籌莫展的曹毅忽聞有人將道衍和尚扭送上門,曹毅當時的第一個反應便是驚呆,那種感覺就好象老天爺大發善心,將一堆麪餅子砸給了一個快餓死的窮人。   滿懷驚喜的幾步衝出去,上上下下將五花大綁的道衍和尚摸了個遍,終於驗明瞭正身,確定了老天爺砸下來的不是石頭,確實是麪餅子。   大喜過望的曹毅還來不及仔細詢問道衍被抓的經過,衙門外有身着百姓服飾的錦衣密探匆忙奔來,湊在曹毅耳邊輕聲言語了幾句。   密探剛說完,曹毅臉色大變,急忙大吼道:“叫上人,跟老子去燕王別院!快!遲了就出人命了!……還有,把這和尚也一塊帶去!”   燕王別院內堂。   匕首的雪亮光芒離朱棣的胸膛越來越近,蕭畫眉目露兇光,緊繃的俏臉全無父女親情,只有一片殺機盎然。   相公若活不了,大家都別活!   這就是小小年紀的畫眉心中唯一所想,很單純,很傻。   畫眉只想做個單純的傻姑娘,做個全心全意撲在相公身上的傻妻子。   爲了蕭凡,她願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大逆不道的弒父。   銳利的匕首離朱棣的胸膛僅數寸之遙,畫眉乾脆閉上了眼,去勢更快了幾分。   尖刃堪堪觸到朱棣的胸膛時,畫眉忽然感覺自己握着匕首的手被一股大力狠狠箍住,睜眼一看,朱棣的一雙大手如兩道鐵鉗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臉色變得鐵青,目光中露出冷酷兇戾的光芒,一如當年他看着畫眉的母親痛苦哀嚎卻無動於衷的絕情模樣。   畫眉心中一涼,頓時感到一陣悽愴。——她再兇狠,畢竟只是個弱女子,怎敵得過沙場征戰多年的燕王?   “你……真要殺我?”朱棣聲音嘶啞,虯髯大臉不住的抽搐。   畫眉仍緊緊握着匕首,很認真的點頭,俏眼裏流露出一股桀驁執拗的神色。   看着曾經膩在他懷裏咯咯嬌笑,乖巧柔順的女兒,如今竟爲了另一個男人向父親捅刀子,朱棣心中一痛,一種久抑的悲憤情緒充斥胸腔,繼而化作無盡的殺意。   朱棣低頭,望着這個已經完全陌生的女兒,咬着牙道:“……你既已做出弒父的大逆之舉,我何必再念父女之情?常寧,你的命是我給的,今日我便再收回去,權當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   說完朱棣抓着畫眉的手腕,將她手中緊握的匕首很輕鬆的掰開,奪到自己手中,他目露森森兇光,一手抓着畫眉的手腕,一手便待拿匕首朝她胸膛刺去。   畫眉奮力掙扎了幾下,卻仍掙不脫朱棣緊緊扣着她的大手,眼見匕首緩緩刺來,離她的胸膛越來越近,畫眉情急之下,忽然伸出右腿,然後猛力往朱棣胯下一踹……   朱棣勝券在握,根本不曾防備畫眉這一腿,只覺得下身要害處一麻,接着一股巨大的疼痛傳來,朱棣瞋目裂眥,倒抽一口涼氣,兩手一鬆,匕首掉落地上,接着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似的,捂着下身淒厲尖叫:“啊——”   畫眉得了自由,嬌小的身軀頓時機靈的往後急退幾步,遠遠望着朱棣痛苦的模樣,畫眉的嘴角露出幾分得意。   撩陰腿。   相公教的東西果然有用。   畫眉得意沒多久,朱棣捂着下身暴怒大喝:“來人!侍衛!”   內堂外數聲轟應,十數名手執腰刀的燕王侍衛飛快入內。   朱棣眼睛佈滿血絲,指着畫眉咬牙切齒道:“殺了她!給本王殺了她!”   侍衛們毫不猶豫的抽刀,便待向畫眉頭頂劈落。   畫眉悽然一笑,將匕首懶懶的扔到地上,然後閉上了眼睛,等待香消玉殞的那一刻。   正在萬分危急之時,一名侍衛忽然從外面匆匆跑進來,大叫道:“且慢動手!”   衆侍衛一楞,鋼刀離畫眉頭頂數寸之遙便下意識的停住了。   跑進來的侍衛神色慌張,朝朱棣抱拳道:“殿下,且……且慢動手!別院外面……又被錦衣衛給圍了!”   朱棣聞言又驚又怒,仰天悲憤道:“第幾次了?這是第幾次了?本王堂堂皇子之尊,如今虎落平陽,別院三番五次被人包圍,本王馳騁疆場多年,麾下十萬精兵縱橫天下,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衆侍衛面帶愧色擦汗……   朱棣眼珠子已變得通紅,怒目圓睜,嘶聲道:“錦衣衛又如何?錦衣衛就敢不把我這王爺放在眼裏了嗎?召集侍衛,跟他們拼了!今日拼着父皇怪罪,本王也要爭回這口氣!”   跑進來報信的侍衛爲難道:“王爺,那些錦衣衛還押了一個人過來……”   朱棣一呆:“押了什麼人?”   話音剛落,便見別院門口一陣金鐵碰擊聲,由於燕王別院多次被錦衣衛包圍和衝擊,燕王的侍衛們都犯了錦衣衛恐懼症,這回交手沒有撐住一柱香的時間便恢復了平靜。   觸目望去,曹毅領着一大羣錦衣衛校尉匆忙闖入別院內堂。   驚慌失措的曹毅見蕭畫眉完好無損的站在裏面,頓時大大鬆了口氣,神色也變得輕鬆起來。   朱棣怒極大喝:“曹毅,你敢指使屬下硬闖本王府邸,誰給你的膽子?”   話音剛落,朱棣目光一瞥,便看見了被衆錦衣校尉綁得跟糉子似的道衍和尚。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先生!你……你怎麼被他們……”   道衍神色灰敗,垂頭喪氣的道:“殿下……貧僧,唉!佛祖不佑啊……”   朱棣轉過頭,神色愈發驚怒:“曹毅,你……你們怎麼抓到先生的,這……不可能!”   曹毅聞言呵呵一笑,一雙眼睛眯成了兩道細縫,很憨厚的搓着手,如同彙報喜訊般欣慰的笑道:“緣分吶,殿下,這都是緣分吶!”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五十一章 無義老道   燕王別院。   朱棣臉色鐵青,渾身氣得直哆嗦。   人這輩子總會遇到很多意外,但道衍被抓,這個意外卻讓他怎麼也不能接受。   此時此刻,朱棣心中冒出一個跟道衍被抓當時同樣的想法:這京師也太背了吧?不是個風水寶地啊!將來我若爲帝,一定要遷都!必須的!   曹毅站在朱棣身前五步,朝他微微的笑。   人生就是這麼奇妙,原本已走到了絕路的時候,卻偏偏來了個峯迴路轉,老天又莫名其妙讓道衍出現了,而且是被人綁好了送上門,連跑腿抓他的勁兒都省了,這種情形,就跟天上掉了個餡餅兒,而且直接掉到人的嘴裏似的,太省心了!   曹毅笑得很淡定,但心中卻有些小激動,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窮得快當褲子的賭徒,一無所有之後,卻突然在路上撿了一袋子錢。   曹毅感覺自己手上又有籌碼了,蕭凡的命運彷彿多了一線生機。   朱棣憤怒的盯着曹毅,眼睛快噴出火來。   “曹毅,放了道衍。”朱棣威嚴的道,這一刻他彷彿回到了金戈鐵馬,萬旌蔽日的軍帳中,在向當年的百戶將領下達軍令。軍令不容置疑,不容拒絕。   曹毅面帶微笑,輕快而堅定的從嘴裏吐出一個字:“不。”   朱棣臉色愈發陰沉:“曹毅,你如今攀上高枝便不認舊主了麼?”   “舊主拿我當棋子,高枝拿我當兄弟,燕王殿下,如果你是我,你會選哪一邊?”曹毅嘴角噙着冷冽的笑。   朱棣一窒,隨即很快恢復自然,沉聲道:“你們欲將如何處置道衍?”   曹毅看了蕭畫眉一眼,笑道:“殿下欲將如何處置我兄弟的妻子?”   朱棣狠狠地道:“我要殺了她!”   曹毅毫不示弱:“那我就殺了道衍!”   “你敢!”朱棣怒目圓睜。   曹毅哈哈大笑:“你敢殺自己的女兒,我爲何不敢殺個和尚?”   朱棣頓了一下,臉上頓現明悟:“你想拿道衍來換她?”   曹毅嗤笑:“做夢!我帶了這麼多人來,就算我大搖大擺地走出你燕王的別院,你那些侍衛攔得住我嗎?”   朱棣的臉漸漸變黑了:“你到底想怎樣?”   曹毅朝身後的錦衣衛們揮了揮手,道:“你們把我弟妹護送回府,然後把蕭府團團圍起來,保護好我兄弟的家眷。——還有,把這個和尚也帶走,關好,關嚴實了。”   衆錦衣校尉紛紛抱拳轟應,然後扯着畫眉和道衍便往外走。   蕭畫眉被扯得踉蹌了一下,然後回過頭看了朱棣一眼,目光充滿恨意,朱棣被她看得心頭一顫,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一步。   待衆人走後,別院的內堂中空蕩蕩的只剩下朱棣和曹毅二人。   朱棣甩了甩袍袖,冷冷道:“好了,你可以直說了,你到底想怎樣?”   曹毅笑道:“我不想怎樣,只想與殿下做筆買賣。”   “什麼買賣?”   “你恢復畫眉的郡主封號,我把那和尚毫髮不損的還給你,如何?”   朱棣冷笑:“你這是做買賣還是要挾?曹毅你跟隨本王這麼久,你覺得本王像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嗎?”   曹毅笑容依舊:“時也,勢也,江山代出英雄,殿下若不順時順勢而取捨,恐難逃大浪淘沙的命運,能進能退,纔是英雄啊。”   朱棣目光銳利的盯着曹毅:“我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常寧若恢復郡主封號,身在獄中的蕭凡就能保住一條性命,父皇就不會輕易地殺他,可你難道不知蕭凡是我的死敵嗎?你覺得我會這麼大方,爲了區區一個和尚而救死敵的性命?曹毅,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還是沒看懂我啊……”   曹毅笑道:“這個和尚,可不是一般的和尚,蕭凡曾經告訴過我,這個和尚相當於你的左膀右臂,我雖然對這話不以爲然,但這話是蕭凡說的,我就相信。燕王殿下,你真願意用自失左膀右臂的代價,來換死敵一條命?”   朱棣鐵青着臉,咬牙道:“道衍也曾告訴過本王,蕭凡此人若活着,必成我心腹大患,他要我不惜一切代價除掉蕭凡,跟你一樣,我雖對他的話不以爲然,但這話是他說的,我就相信,拿道衍換蕭凡的命,本王出得起這個代價!”   曹毅哈哈笑道:“王爺好氣魄!可是王爺別忘了,你如今人在京師……”   朱棣眼皮一跳,鎮定道:“你什麼意思?”   曹毅斂起笑容,目光如針尖般銳利的盯着朱棣:“王爺願拿道衍和尚的命來換蕭凡一命,端的好買賣,曹某再加一注,用道衍和王爺你自己的命,來換蕭凡,不知王爺敢不敢跟曹某做這筆買賣?”   朱棣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一般:“你有何本事決定本王的性命?本王身邊侍衛如雲,皆是百戰餘生之勇士,你莫非想刺殺我不成?”   曹毅露出高深的笑:“王爺若不信,曹某多說無益,明日此時,曹某還會再來,王爺乃當世梟雄,相信你明日已然改變了主意,曹某告辭!”   說完曹毅轉身便走,朱棣看着曹毅魁梧堅定的背影,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回想剛纔曹毅臉上高深的笑容,朱棣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   “來人!”   “在!”   “今夜別院內加派侍衛巡邏,所有人皆嚴陣以待,徹夜不休巡視本王別院!”   “是!”   出了燕王別院大門,曹毅大步流星朝蕭府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慶幸,幸好今天來得早,更幸好有人莫名其妙抓住了道衍,這才讓自己掌握了一點點談判的籌碼,否則今日不但蕭畫眉兇險,自己的處境也兇險了。若自己沒能護得蕭畫眉周全,將來蕭凡出來,自己怎有臉面對他?   剛纔來得匆忙,一直也沒細問到底是誰抓住的道衍,曹毅打從心底裏感激那個人,他決定等這事過了以後,一定要親自登門,好好感謝他。   當務之急,便是要逼得燕王認女兒,只有常寧郡主的封號恢復了,順利成爲了天子的親孫女,天子纔不會逼蕭凡休妻,蕭凡的命也就保住了。   如何才能讓燕王認女?軟的辦法用過了,不管用,燕王不喫這一套。該試試硬辦法了。這世上總有些人是屬蠟燭的,不點不亮,尊貴如王爺者也一樣。   曹毅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一個人來,——正確的說,應該是兩個人。   也許他們出馬,會收到奇效。   當下曹毅不再遲疑,匆匆趕赴蕭府。   曹毅是蕭府的常客,進了門之後下人們紛紛向他行禮。   曹毅無暇答禮,扯着一名下人問了幾句後,便急匆匆來到前院左側的花園內。   剛走近花園,便聽萬花叢中傳來一陣慘叫。叫聲很熟悉,分明是太虛老道。   曹毅大喫一驚,太虛在他心裏可是世外高人,到底什麼樣的遭遇能令世外高人叫得如此悽慘?   走近一看,曹毅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了。   只見剛被天子封爲通微顯化真人的張三丰正在打太極拳,被打的那個,正是太虛。   只見張三丰左手抱日,右手環月,臂影晃動間,一個又一個看似虛無的圓形圈子在半空中畫得層層疊疊,一環套一環,動作看似緩慢,實則疾若閃電,而蕭凡那位可憐的師父太虛,則在張三丰畫出的圓形圈子裏如怒海中的一葉扁舟,不住的經受着驚濤駭浪,鼻青臉腫的老臉因痛苦而極度扭曲,嘴張得大大的,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慘叫。   曹毅被眼前的一幕深深的震動了。   一山還比一山高,能令世外高人慘叫出聲的,當然是比世外高人更高的高人……   如此高絕於世,天下無敵的兩大絕世高手,燕王別院裏的那些侍衛豈能擋住他們一擊?蕭凡的性命也許就着落在這二位的身上了……   ——前提是張三丰現在能手下留情,別把太虛給揍死了。   “啊——師兄快住手!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太虛終於受不了,在太極圈子裏哀哀求饒道。   張三丰手下絲毫未停,口中沉聲怒喝道:“混帳東西!活了一百多歲就以爲這世上無人制得住你了是吧?貧道費盡辛苦向暗香樓的仙姑騙來的肚兜兒,你竟敢偷去,偷也就罷了,你這該死的雜毛褻玩一番便把它丟掉,你可知貧道騙這肚兜兒騙得多艱難嗎?”   “那玩意兒有狐臭……”太虛哀哀辯解道。   “貧道就好這一口!關你屁事!越說越氣,再喫我兩拳!”張三丰氣得鬚髮俱張,下手愈發狠厲了。   曹毅遠遠站在花園外一臉駭然之色,渾身冷汗潸潸……   打完收工後的張三丰意猶未盡的朝趴在地上虛弱呻吟的太虛狠狠踢了一腳,怒道:“學了一百來年,就這半吊子功夫,連貧道一百招都接不下,沒用的東西!給貧道滾回房裏閉關去!”   說完張三丰狠狠一甩袖子,怒氣未消的走了。   待張三丰走了很久,太虛這才呻吟着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傷痕累累令他不時齜牙咧嘴,嘶嘶吸着涼氣。   這個時候曹毅纔敢湊上前去,朝太虛友好的笑了笑,神情又敬又畏,不知是在敬畏張三丰的高絕身手,還是敬畏太虛非同凡人的扛揍功夫。   太虛呻吟陣陣,神情很是狼狽,抬起無神的雙眼看着曹毅,嘴脣抖動了幾下,一副快哭了的樣子道:“……曹賢侄啊,你剛纔都看見了吧?”   曹毅急忙恭敬的道:“看見了,老神仙受苦了……”   太虛長嘆口氣,悲愴道:“慘無人道啊!爲了一件臭肚兜兒揍我一頓……”   曹毅難得文雅的拽了一句詞勸慰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誰也沒轍……”   太虛瞪了他一眼:“……此事古難全!”   “然也,然也。”   “你來找我還是找那個老東西?對了,蕭凡關在牢裏怎樣了?你只說他在裏面住得很舒服,住得再舒服那也是牢房呀,總不能在裏面住一輩子吧?”太虛難得一次的關心起徒弟來了。   曹毅見太虛主動說到了正題,急忙道:“老神仙,您的徒弟蕭凡如今有難了啊,也許過不了幾日他會被天子斬首,今日小侄正是來請老神仙和……老老神仙出山,救你徒弟一命!”   太虛老臉一驚,道:“怎麼回事?你上次告訴我說蕭凡只是坐幾天牢便出來,怎麼又要被斬首了?他闖了什麼禍?”   曹毅有些無語,活了一百多歲,你難道連安慰話和真話都分不出來嗎?   當下曹毅只好將蕭凡與江都郡主之間的事,以及蕭凡冒犯天顏,還有畫眉必須恢復郡主封號等等利害細說分明。   太虛聞言楞了半晌,接着一拍大腿,氣道:“貧道早跟他說過,近日他會有大凶,這混帳東西從來就不把貧道的話放在心上……”   側頭望着曹毅,太虛神色戒備道:“你說要我救他?怎麼救?該不會讓我去劫錦衣衛的詔獄吧?”   曹毅急忙笑道:“怎麼會呢?那不是害老神仙犯王法麼?小侄可不是這麼不知進退的人,老神仙只要去嚇唬一個人就可以了……”   太虛鬆了一口氣,輕鬆的笑道:“原來只是嚇唬人,太簡單了,別的貧道不敢說,偷雞摸狗敲悶棍下絆子貧道最拿手了,說吧,嚇唬誰?”   “燕王。”   太虛笑吟吟的神色頓時凝固……   “燕……燕王?”太虛臉色有些發青。   “對,老神仙只要潛進燕王別院,然後嚇唬嚇唬他,燕王性命受了威脅,便不得不認蕭畫眉爲女,恢復她的郡主封號了,這樣蕭凡才會得救……”   太虛雙目無神的扭過頭望着曹毅:“……嚇唬燕王就不算犯王法了?”   “當然算!”曹毅笑眯眯的補充道:“……但是罪名比劫詔獄稍微輕一些。”   太虛老臉抽搐了幾下,然後很認真的道:“曹賢侄啊……”   “小侄在。”   “貧道是出家人,沒想過造反,更沒想過嚇唬一個王爺啊……”   這會兒太虛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個不應該問世事的出家人了。   曹毅急道:“可是蕭凡命在旦夕,老神仙若不出手,天下誰還能救得了他?”   太虛懼色愈深,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要不……貧道給他畫個平安符吧?畫符這事兒貧道很拿手,比嚇唬人強多了……”   曹毅:“……”   世人出家爲僧爲道,有的是因爲信仰,有的是因爲避禍,還有的是因爲生計,曹毅現在明白了,太虛當年出家肯定是因爲膽小。   太虛有些愧疚的瞧了瞧曹毅不太友善的臉色,嘿嘿乾笑道:“無量壽佛……出家人不參與紅塵事,我……嘿嘿,對了,我師兄剛纔叫我去閉關,也許要閉個三年五載的,那……貧道先閉關去了,三年五載後再見……”   嗖的一聲,太虛身形化作一道黑煙,飛快跑得沒影兒了。   懷着無比失望的心情,曹毅愁意滿面的來到了詔獄,然後將最近兩日營救他的進展細說了一遍。   蕭凡張大了嘴,嘖嘖驚歎道:“想不到主角關在牢裏沒了戲份,外面的配角還能活得如此精彩……”   曹毅沉着臉道:“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蕭凡嘆息道:“最近的壞消息已經太多了,讓我先聽好的吧。”   “好消息是,只要逼得燕王認了畫眉,恢復了她的郡主封號,你的性命就可以暫時保住,天子要殺你的主要原因,是因爲你不願休平民妻子而娶江都郡主,若你的平民妻子突然變成了常寧郡主,天子的親孫女,那麼你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這世上沒有休一個郡主改娶另一個郡主的荒唐事情,天子也拿你沒辦法。而且天子的兩位親孫女都與你訂下了終身,他要殺你必然投鼠忌器,誰也不希望自己的孫女當寡婦,而且同時出現兩個寡婦。”   蕭凡撓撓頭:“你說得有點繞,不過我基本能理解意思……壞消息是什麼?”   曹毅神色陰沉道:“壞消息是:逼燕王認女這件事,這世上只有你師父和師伯能辦到,你師父他不願意。”   蕭凡呆了一下,隨即氣得跳了起來,脖子腦門兒青筋暴跳,指天罵道:“這老混蛋!老不死的!還師父呢,我呸!有這麼對徒弟的師父嗎?好狠的心吶!世道炎涼,人情淡薄,義氣良心都被狗喫了……”   蕭凡難得激動的罵了半晌,這才漸漸平復了情緒,他陰沉着臉,道:“明日刑部楊尚書就要親自審我的案子了,楊尚書是有名的鐵面無私,只怕明日我一過堂他就會定我的罪,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今晚逼得燕王認下畫眉!”   “你師父不願出手,怎麼辦?”曹毅苦惱道。   蕭凡想了想,道:“老傢伙好色,你去色誘他!”   曹毅大驚失色:“我?”   蕭凡瞪他一眼:“你花銀子請青樓的姑娘去色誘他!”   曹毅由衷的鬆了口氣:“謝謝……”   隨即曹毅又皺眉道:“可是你師父師伯都已經閉關了啊……”   蕭凡不屑道:“閉個鳥關!你叫姑娘們在他閉關的門外哼哼兩聲,老傢伙肯定跟見了腥的貓似的竄出來了。”   “若是色誘不成呢?”   蕭凡惡狠狠的道:“那就一把火把他閉關的房子燒了!看那老傢伙出不出來!”   曹毅直着眼道:“可……那是你家的房子啊。”   “我命都快沒了,還要房子幹嘛?”   “有道理……”曹毅琢磨了一下,接着滿臉狠厲之色,拍着胸脯激昂道:“老弟你就看好吧,我一準兒把你家房子燒得乾乾淨淨,一點渣兒都不剩……”   蕭凡麪皮狠狠抽搐了幾下,苦着臉道:“……這話,我怎麼聽得這麼彆扭呢?”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五十二章 峯迴路轉   蕭凡入獄第七日。   京師陰雲密佈,空氣中似乎瀰漫着一股凝重的氣息,看似平靜無波的朝堂,仍舊每日進行着朝會,大臣們若無其事的向朱元璋奏報着大明國境內大大小小的政務,民生,農桑,河道,賦稅等等事宜。   大臣們彷彿全都得了集體失憶症,完全忘記當今天子把錦衣衛同知蕭凡關進了詔獄這件大事,每個大臣對此諱莫如深,但上朝時卻又隱隱將目光瞥向春坊講讀官黃子澄。   對清流大臣們來說,黃子澄就是他們的首領,他們的風向標,風向標不動,他們便不動。   風向標沉寂了七天,一直沒有動靜。   黃子澄這回是真沉住了氣,天子已下旨命刑部審蕭凡,看來天子是對蕭凡動了真怒,所以他也不必再出來參劾蕭凡了,當天子要一個人死時,不管有沒有罪,他都得死,所謂罪名,無非是給所有人看的表面文章而已,當天子要一個人活着,哪怕這個人罪惡滔天,他也能活得比誰都滋潤。   久經朝堂風雨的黃子澄深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在等,在看,如果蕭凡被刑部提審後,定下了死罪,而天子下旨准奏,那麼蕭凡就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他,黃子澄和朝中的清流大臣們自然也不必再出面參劾了。   黃子澄現在擔心的,是天子會對蕭凡心軟,或者一念之仁,放過這個奸臣,那時他縱然冒犯天顏,也要聯合大臣們聯名上疏,請求也好,逼迫也好,一定要讓天子堅定斬殺蕭凡的決心。   那個時候,纔是他黃子澄站出來的時候,朝堂鋤奸,要麼便隱忍不發,一旦發動,則必須雷霆萬鈞。   明日,便是刑部提審蕭凡的日子了……   昭仁宮。   江都郡主獨對空鏡,珠淚兒順着絕色的面頰流下。   她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像一朵已經凋謝的花兒一般,已漸漸失去了生機,只剩幾許微弱的呼吸,證明自己還活着,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好不容易盼來了心上人兒的真情,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明月,原以爲自己和蕭凡的未來是幸福而圓滿的,正如蕭凡跟她說的那些動人的小故事一般,從此王子和公主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她實在痛恨自己的單純,原來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情一旦沾上皇權,就變得那麼的面目可憎。原來生在帝王家,便是兩情相悅也不可能和心愛的人兒在一起,她從未像現在這般如此痛恨憎惡自己郡主的身份。   如果自己生在百姓家,那該多好,爲何自己偏偏是郡主?爲何郡主便不能給別人做妾?因爲皇權?笑話!此生只想嫁個待我如珍寶的翩翩少年郎君,哪怕他妻妾滿堂,哪怕他無權無勢,那又如何?只要他待我好,這一生便是乞討街頭,亦如身臨天堂。   蕭凡快要被刑部提審了,有了皇帝的旨意,提審只是個過場,死罪已成定局。   江都郡主一想到心上人兒即將法場斬首,晶瑩的珠淚兒便愈發不可收拾。   悄悄攥緊了攏在袖中的一支尖銳的鳳簪,江都郡主俏臉浮上決然。   蕭凡若死,她也絕不獨活,皇祖父既然那麼看重皇威,那麼就讓我成爲他赫赫皇威的墊腳石,與心上人共赴黃泉吧!   曹毅從詔獄出來後便匆匆去了一家名叫暗香樓的青樓,扔給老鴇幾百兩銀子,老鴇見他是錦衣衛的人,而且還是個千戶,自然不敢多說,立時便將青樓裏有些姿色的姑娘都叫了出來,然後一羣鶯鶯燕燕便跟着一個黑臉虯髯的錦衣衛千戶,一路走街串巷,招搖過市的往蕭府走去,京師略顯沉悶的街頭巷尾頓時變得奼紫嫣紅,春光無限,姑娘們身在青樓日久,言行上自然輕佻許多,跟着曹毅一邊走一邊朝路人拋媚眼,或者搔首弄姿,或者來幾個銷魂的動作,給初夏的京師街頭平添了幾分浪蕩火氣。   曹毅一邊走臉上一邊直抽抽。   他覺得自己像個送姑娘到嫖客府上供其淫樂的老龜公,——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現在他在考慮要不乾脆把色誘這個程序省掉,直接給那兩個老傢伙放上一把火……   徒弟有難,師父居然不肯救,還得靠這種下三濫的法子把師父給引出來,如果師父堅持不肯出來,徒弟就放火燒師父……   曹毅越來越覺得這對師徒實在太怪異了,而且都對對方挺狠的。   一路走走停停,曹毅努力無視路人對他和身後這羣姑娘的指指點點,終於捱到了蕭府。   跟着曹毅的幾名心腹校尉倒是無所謂,一邊走一邊跟姑娘們打打鬧鬧,很是享受。   一跨進蕭府的門,曹毅長長舒了口氣,問清了張三丰和太虛閉關所在的屋子,曹毅一揮手,在蕭府下人們怪異至極的目光注視下,一羣青樓姑娘嫋嫋娜娜跟着曹毅往裏走去,一路扭腰擺臀,灑下無數銀鈴般的……蕩笑。   來到前院左側的廂房門口,曹毅深吸一口氣,望着緊閉的房門,大聲道:“二位老神仙,蕭凡有難,急待二位老神仙施以援手,二位皆是蕭凡的師門長輩,不能見死不救啊!還請二位老神仙出關相見!”   廂房裏面沉寂了許久,忽然傳來悠然綿長的低嘆,語氣非常的超凡脫俗,如同天界仙音,遙遠而不可捉摸,卻帶着幾分威嚴肅穆。   “無量壽佛,貧道正與師兄閉關靜修,參悟多年來不曾突破的武學境界,境界不突破,誓不出關,正所謂‘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憺然獨與神明居’……”   曹毅站在門外皺了皺眉,轉過頭問陪侍一側的蕭府張管家:“他說什麼呢?”   張管家嘿嘿一笑:“小的也不清楚,兩人多半在裏面雙修吧……”   兩個老頭兒關在一間屋子裏雙修?   修道的人是不是都這麼邪惡?   曹毅眉頭再次皺了一下,不管了,只要他們肯出來,哪怕他們在大街上表演基情,曹毅也願意幫他們敲鑼打鼓做宣傳。   “二位老神仙開開恩,救救蕭凡吧,他可是你們的師門晚輩呀,晚輩有難,你們怎可坐視不理?”   太虛在裏面乾咳了兩聲,有些心虛的道:“這個……無量壽佛,貧道閉關,實在是不能出來呀,過個三年五載,貧道出關後一定救他,你讓他先使勁兒活幾年,等貧道出來再說……”   曹毅氣得心頭一陣火起,這他孃的是人話嗎?能活幾年我還請你幹嘛?   陰沉着臉扭過頭,曹毅望着身後一羣青樓的鶯鶯燕燕,指着廂房對她們道:“你們誰能幫我把裏面那兩個老頭兒勾引出來,本官賞她一百兩,不,一千兩銀子!說話算話!”   衆姑娘一聽眼睛頓時全亮了。這可是個大主顧呀,一千兩銀子,給自己贖身綽綽有餘了。   於是,衆姑娘原本裝着羞答答欲迎還拒的矜持模樣,現在頓時全部拋到一邊,衆人排成一列,對着廂房大門使出了渾身解數勾引裏面閉關的兩位老神仙。   “兩位老神仙,你們出來呀,奴家好想你們,只要你們出來,奴家……什麼都願意的。”這是含蓄派。   “老頭兒,你們出來,奴家給你們品管吹簫唱菊花,只有你們想不到的,沒有奴家做不到的……”這是技術派。   “兩位老哥哥,親哥哥,奴家的腿好白,胸也很大,你們出來看一看呀,哎呀,奴家那裏好癢,你們快出來幫奴家撓一撓呀……”這是直銷派。   “一雙明月貼胸前,紫晶葡萄碧玉圓,夫婿調酥綺窗下,金莖幾聲露珠懸……”這是婉約派。   “哐,哐,哐!”踹門聲。——這是開門見山的豪放派。   ……   大白天的蕭府前院,一時喧囂不已,淫聲浪語飄飄蕩蕩傳達天外……   衆姑娘搶着評職稱似的,一個個勁頭十足,鬥志高昂,咬牙切齒,釵橫鬢亂,這哪兒像是勾引男人吶,分明是一羣餓狼見了兩塊大肥肉似的,一哄而上了。   曹毅看着眼前喧鬧的一幕,不由默默擦了把冷汗,從古至今,勾引男人勾引得一羣姑娘兩眼佈滿血絲,渾身香汗淋漓的,唯有今時今日了……   廂房裏面,張三丰到底是道行深厚,尚無任何反應。   太虛卻有些坐不住了,衆姑娘淫聲浪語勾搭了一小會兒,裏面便悠悠傳出了太虛按捺不住的蕩笑聲。   “各位仙姑勿急,貧道這就出來……”   “師弟!”張三丰的怒喝聲。   “啊!師兄……”   “淡定!”   “是。”太虛立馬又規矩了。   “修道之人,道心不堅,怎能超脫於世,成仙得道?”   “師兄,我錯了。”   “……出關以後咱們自己去青樓。”   “是。”   接着,裏面傳來太虛依依不捨的聲音:“各位仙姑請回吧,貧道誠心修煉,今日絕不出關,待來日,貧道再一一度化各位仙姑成仙……”   衆姑娘一聽盡皆大失所望,於是轉愛爲恨,又開始不甘的指着廂房大門破口大罵起來,什麼難聽罵什麼,旖旎淫靡的氣氛頓時急轉直下,化作滔天罵陣。   曹毅氣得直跺腳,這張三丰真多事啊!差一點就成功了的,被他一道冷喝全給攪和了。   心裏恨恨的罵了幾聲,曹毅一咬牙,轉頭對身後的幾名錦衣校尉惡狠狠的道:“你們給老子把這房子給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幾名校尉抱拳:“是!”   旁邊的張管家大驚失色:“曹大人,你……你這是何意?我家老爺剛關進牢房才幾天,你便燒他的房子,你們不是朋友兄弟嗎?”   曹毅不耐煩的一揮手:“是你家老爺讓我燒的。”   “胡說!我家老爺怎麼可能說這種混帳話?這是他自己的房子呀……”   “沒事閃一邊去!別礙手礙腳的!等你家老爺出來了,你自己問他……”   兩人拉拉扯扯時,錦衣校尉們早將準備好的火把點燃,紛紛朝兩位老神仙閉關的屋頂窗內扔去,霎時只見屋內屋外火光沖天,濃濃的煙霧將整個屋子全部覆蓋,火勢很快便越燒越大。   張管家楞楞看着屋子被燒,不由氣得捶胸頓足,大哭不已:“完了,完了!老爺回來一定會怪我守家不力,姓曹的,老漢的飯碗被你砸了……”   曹毅耐心解釋道:“不會的,這真是你家老爺要我燒的……”   “你還在胡說!老漢反正沒指望了,今日跟你拼了……”   這時,只聽得被燒着的廂房內一陣嗆咳聲,緊接着,濃煙滾滾的屋頂忽然砰砰兩聲巨響,兩道被燻成醬鴨般的人影撞破屋頂,沖天而起,人還在半空,便聽到太虛語帶哭腔的大叫道:“姓曹的,我日你先人!你贏了,你贏了!我和師兄去救那個孽徒還不成嗎?太他孃的狠毒了!”   曹毅哈哈大笑,將手用力一擺,大喝道:“快,救火!”   入夜的京師微風徐徐,萬籟俱靜中,遙遙傳來幾聲梆子聲,敲兩下又頓一下,已是二更天了。   城西烏衣巷內,三道黑影與夜色融合在一起,悄無聲息的接近了燕王別院的大街拐角。   太虛蒙着臉,遠遠看着燕王別院外森然林立的侍衛,悻悻的哼了一聲,然後抽了抽鼻子:“貧道怎麼老聞到一股煙火味兒?”   同樣蒙着臉的曹毅忍着笑道:“煙昇仙界,這是老神仙快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好兆頭哇……”   張三丰嗤道:“放屁!明明是白天被火燻的……”   太虛望着戒備森嚴的燕王別院,皺眉道:“這麼多人守着?一個王爺的別院怎麼比皇宮大內還緊張?而且還有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他們知道咱們要來嗎?”   曹毅乾笑道:“白天跟燕王吵起來了,我給他放了幾句狠話……”   太虛斜睨了他一眼:“所以燕王便加強了戒備,防着咱們了?”   “……然也。”   太虛氣道:“你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大明大亮告訴燕王咱們要來嚇唬他,此舉何止是愚蠢,簡直就是……愚蠢!”   曹毅臊眉搭眼乾笑不已。   張三丰傲然一笑:“不過如此罷了,當年貧道參與過抗元,百萬軍中來去自如,也取過上將首級,區區幾百個燕王侍衛,頂得甚用?”   曹毅大喜道:“如此便有勞老神仙辛苦一趟,咱們這便摸進去吧……”   張三丰點點頭:“好!我和師弟進去,你不會輕功,外面守着便是……”   曹毅忙不迭點頭答應。   於是張三丰和太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夜行衣,正欲運起輕功飛進燕王別院圍牆時,張三丰身形一頓,又扭過頭來,慢吞吞的道:“臨行之前,貧道有件事情一直沒弄明白……”   曹毅急忙道:“老神仙請說……”   張三丰目光疑惑茫然的道:“……咱們今晚到底要幹嘛?”   曹毅驚出一身冷汗,帶着哭腔道:“……嚇唬燕王。”   張三丰恍然大悟:“哦——”   曹毅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張三丰又冷不丁道:“……爲什麼要嚇唬燕王?”   曹毅眼睛有點溼潤,咬牙道:“……爲了救你的師侄蕭凡。”   張三丰大喫一驚:“貧道有師侄?誰呀?蕭凡是誰?貧道認識嗎?”   曹毅頓時淚流滿面,五尺高的漢子抹淚抹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還是太虛與張三丰認識日久,對他了解甚深。   他適時走上前,安慰般拍了拍曹毅的肩,然後對張三丰道:“師兄,幹完這一票,曹賢侄願請咱們逛窯子,並且送一件帶有體香的肚兜兒供師兄褻玩品賞,師兄覺得如何?”   張三丰一臉釋然,捋着長鬚,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呵呵笑道:“你早這麼說,我就瞭然了……”   曹毅瞠目結舌:“……”   兩道黑影騰空而起,悄無聲息的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袍袖大展,像兩隻黑色的大鳥,神不知鬼不覺得凌空飛進了燕王別院的圍牆,燕王別院的侍衛們毫無察覺,仍舊平靜悠閒的四處巡邏。   曹毅站在拐角處,張大了嘴充滿驚歎崇敬的看着黑影與夜色融合,然後無聲的消失在圍牆內,曹毅嘴裏嘖嘖有聲,到底是絕世高手,身手果然高絕,費盡周章請這二位出馬還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天一早,京師朝堂的氣氛愈發緊張凝重起來。   今日便是刑部提審蕭凡的日子,換句話說,就是給蕭凡定罪的日子。   朝堂上瀰漫着一股沉重的氣息,大臣們心神不寧,今日非比尋常,不知是否會發生什麼事……   列隊,排班,奉天殿見駕,一切如往常般有條不紊地進行,沉默中,金殿內一股詭異莫名的氣氛漸漸凝結……   燕王別院內。   一道淒厲怒極的咆哮,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啊——本王……本王的鬍子呢?鬍子呢?”   一名侍衛匆忙跑進了燕王臥房,稟道:“殿下,錦衣衛千戶曹毅又來了,正在內堂等候殿下……”   朱棣心頭一沉,起身取過銅鏡,望着鏡裏的自己,以往一張毛茸茸的虯髯大臉,現在下巴光溜溜如同白麪小生一般,滿臉的鬍鬚被人颳得乾乾淨淨,一點胡碴兒都沒留下,顯然刮他鬍鬚的人非常的敬業……   一股涼意自腳底一直竄上朱棣的頭頂。   是誰?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在戒備如此森嚴之下,半夜神不知鬼不覺的剃光了本王的鬍子?他能剃光我的鬍子,那取我的項上首級對他來說,豈非也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   生平第一次,朱棣感到了恐懼,原來自己在睡夢中,便不知不覺的走了一趟鬼門關,想到這裏,朱棣渾身被冷汗溼透,情不自禁的顫慄了幾下。   臥房外,曹毅豪邁的聲音遠遠傳來:“燕王殿下,改變主意否?若殿下仍不改初衷,下官明日再來……”   朱棣兩眼頓時漲得通紅,憤怒的目光如烈火般灼熱,臉側的腮幫子咬得格格作響,拳頭卻狠狠擊出,一記重拳打穿了面前的銅鏡。   瞪着血紅的雙眼,朱棣面頰抽搐,一字一句對房內的侍衛道:“去告訴曹毅,本王這就進宮,……認常寧爲女,請父皇恢復她郡主封號!”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五十三章 提審半廢   “哼!本王要道衍,毫髮無傷的道衍!”朱棣臉色鐵青,被剃光了鬍子的他,此刻老臉黝黑無須,像個被拔光了毛的黑猩猩。   曹毅坐在燕王別院的前堂,瞧着朱棣的新形象,使勁憋着笑,面孔漲得通紅,扭曲得很厲害。   “沒問題,道衍和尚交給你,錦衣衛撤回緹騎,不再追緝道衍和尚。”曹毅很痛快的道。   “本王馬上就要回北平,一路平安否?”朱棣目光銳利的盯着曹毅,陰沉沉的問道。   曹毅反問:“殿下何時進宮見天子,恢復常寧郡主封號?”   “馬上!”朱棣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迸出倆字。   曹毅釋然一笑:“既是如此,殿下回北平,一路必然安然無恙,一帆風順,下官可以向殿下保證。”   朱棣陰森道:“本王希望你說話算話!”   “下官一定說話算話。”   曹毅哈哈一笑,與朱棣對視一眼,發覺彼此眼中皆是一副意味深長的光芒。   一場政治交易,就這樣不着痕跡的達成。   朱棣暗中舒了一口氣,習慣性的想捋捋鬍子,觸手卻是下巴處一片光潔,朱棣神色立時又變得陰森,眼神中卻不經意的掠過一抹懼色。   下午時分,刑部衙門大開,刑部尚書楊靖親自坐堂,提審原錦衣衛同知,兼東宮侍讀蕭凡。   公堂之上,威嚴肅穆,兩班刑部皁班左右而立,頭戴單翎方帽,手執紅黑水火棍,刑名師爺左側而坐,記錄詢供。楊靖坐在公堂首座,頭頂高掛“明鏡高懸”大匾,身後一幅碩大的紅日躍海圖,排班既定,準備就緒,公堂頓時充斥着一股凝重威嚴氣息,令人膽顫心寒。   蕭凡被刑部衙役從詔獄帶到了刑部公堂上,他穿着一襲長衫,關押多日的他看起來並未顯得多麼狼狽憔悴,反而紅光滿面,隱隱有股意氣風發的意味。   刑部尚書楊靖今年才三十八歲,是朝堂中少有的青壯大臣,而且他爲人最爲耿直,洪武十九年以庶吉士出任戶部侍郎,其後洪武二十二年晉升戶部尚書,洪武二十三年,與原刑部尚書趙勉換官,調任刑部尚書,併兼太子賓客,掌侍太子贊相禮儀,規誨過失。楊靖爲官清正,於朝中素有賢名,而且剛直不阿,執政鐵面無私,頗得朱元璋欣賞。   今日奉詔提審蕭凡,楊靖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宮裏早有宦官傳達了朱元璋的詔命,蕭凡其罪有三,一是欺君,御前謊稱其髮妻乃常寧郡主,二是御前犯駕,對天子極其無禮,三是玷污皇室清譽,色授江都郡主,污礙郡主令名。   三罪並處,按例當誅。   楊靖心中默唸了幾句,然後神情變得凌厲肅殺,見公堂之上的蕭凡負手而立,一派瀟灑神態,楊靖不由心中有氣,使勁拍了一下驚堂木,大喝道:“大膽蕭凡!公堂之上見了本官,爲何不跪?”   蕭凡微微一笑,道:“楊大人,你是刑部尚書,按說應該最懂大明刑律的呀,你難道忘記了,有功名在身的人,在公堂上是不必下跪的……”   楊靖眼皮一跳,接着懊惱不已。   當日蕭凡下獄,朱元璋興許是龍內褲被扒氣得昏了頭,只下令撤去蕭凡官職,摘掉烏紗帽,惟獨卻偏偏忘記革去蕭凡的功名。   蕭凡是秀才出身,而且是御賜的同進士,按大明律來說,他確實不必向楊靖下跪。   楊靖咬咬牙,有些惱怒的狠狠一拍驚堂木,怒道:“蕭凡,本官今日提審你,乃奉天子詔命,爲明正典刑,以正天下視聽,天子命本官先審理,後定刑。蕭凡,你可知你犯三款大罪?”   蕭凡一抬手,笑道:“楊大人,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們彼此都省點時間吧,這三款罪狀,我一條都不認!我是無辜的!”   楊靖大怒道:“你若嘴硬,本官這便派人進宮請旨,請天子革去你的功名,然後對你用刑,看你招是不招!”   蕭凡一拂衣袖,淡淡道:“怎麼審案那是你的事,要我認罪,萬萬辦不到!”   楊靖冷笑數聲:“好,蕭凡,朝中諸臣皆言你禍國亂政,不論你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至少本官敬你是條漢子,本官身負皇命,今日便得罪了!”   說罷楊靖大喝道:“來人!速速入宮請旨,請天子革去蕭凡功名!”   旁邊飛快跑出一名衙役,抱拳之後匆匆往公堂外跑去。   蕭凡嘴脣抖動一下,心頭越來越沉重,要想當個響噹噹的漢子,看來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啊……   功名被革,蕭凡便是白身,那時楊靖若是對自己用刑逼供,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挺得住,萬一受刑不過認了罪,現在這番寧死不屈的表現可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了……   正在忐忑之時,意外發生了。   入宮請旨的衙役還沒出刑部衙門便被人攔了下來,一道尖細的聲音大喝道:“皇太孫殿下親臨,諸臣官差迎駕——”   楊靖渾身一顫,急忙正了正官帽,飛快走下公案,跪在公堂外迎接太孫鑾駕。   公堂內一干師爺衙役人等也紛紛跪了下來,肅穆的公堂內外頓時鴉雀無聲。   未多時,朱允炆身着四爪明黃龍袍,在數名宦官的帶領下,沉着俊臉一言不發的走進了公堂,經過蕭凡身邊時,朱允炆陰沉的臉色一變,趁人不注意,飛快的朝蕭凡眨了眨眼,調皮的神態一閃而逝。   蕭凡頓時哭笑不得,抬眼一掃,卻見朱允炆身後正跟着多日不見的蕭畫眉,畫眉面容清減了許多,瘦瘦的小臉佈滿淚痕,正滿含心疼的癡癡望着他。   蕭凡一驚,朱允炆怎麼把畫眉帶到公堂上來了?   不及多想,蕭凡朝畫眉笑了笑,笑容滿是安慰。   楊靖迎駕之後站起身,躬身道:“太孫殿下,臣正在審案,不知太孫殿下駕臨,所爲何事?”   朱允炆若無其事的把玩着手裏一塊精緻的玉佩,口中淡淡道:“倒也沒什麼事,皇祖父曾命孤參理舉國刑獄之事,這個,楊尚書記得吧?”   楊靖眉梢一跳,心頭愈沉。洪武二十九年開始,朱元璋便當着滿朝文武的面下過旨,太孫可參知兼斷舉國刑獄事,這道旨意的用意相當於讓朱允炆當皇帝之前到某個單位實習一下,先了解一下基層的運作,爲以後當皇帝打下實踐基礎。   楊靖萬萬沒想到,朱允炆竟鑽了這個空子,大搖大擺的進了刑部公堂。   “臣當然記得,不知太孫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依舊把玩着玉佩,淡淡道:“孤沒什麼意思,楊大人高居尚書,很久沒見過你親自審案了,今日孤特意來看看楊尚書鐵面無私的魄力,或許會令孤受益匪淺呢……”   楊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藉口說得也太假了,審案有什麼好看的?你若在場,我還怎麼敢對蕭凡用刑?你這分明就是爲了袒護蕭凡而來!   朱允炆抬眼瞧着楊靖,假模假樣的揮揮手,笑道:“楊尚書不用理會我,你審你的案子,孤就坐在旁邊聽一聽,絕不打擾,你也不必因我而對案犯留情,該鐵面無私的時候,一定要鐵面無私,王法大如天吶!”   蕭凡也會意的一笑,遠遠站在堂下附和道:“對,太孫殿下說得太有道理了,王法大如天,尚書大人可不要對我徇私哦……”   “你……你們……”楊靖被氣得胸腔血氣翻騰,轉眼一看,忽然見到了畫眉,楊靖不由皺眉道:“本官審案,公堂之上不容無關之人,這位姑娘是什麼人?怎會在此處?”   畫眉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盈盈跪下,語氣平靜道:“我乃相公的髮妻,今日陪我相公受審,怎是無關之人?”   楊靖沉聲道:“蕭凡三款大罪,莫非你也有份參與?”   畫眉俏臉譏誚的一笑:“相公認罪,我便認罪,相公殺頭,我便殺頭,認不認的,有那麼重要麼?欺君也罷,造反也罷,相公認什麼,我便認什麼。”   “你到底來刑部公堂幹什麼?”楊靖有些氣急敗壞了。   “我來陪相公一起死!”   天色陰沉沉的,給皇宮也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   武英殿內,朱元璋咳嗽着從龍榻上爬起身,蒼老的殘軀顯得分外佝僂。   隨侍一旁的宦官而聶慌忙伸手將他扶坐了起來。   朱元璋閉着眼,喉頭痰音嘶嘶作響,急促的喘息了幾下後,才慢慢恢復了平靜。   “刑……刑部大堂……”朱元璋說了幾個字便又咳嗽起來。   而聶是個眼力活泛的,只幾個字便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立時道:“陛下,刑部尚書審蕭凡無果,已經退堂,蕭凡繼續押回詔獄待審了……”   朱元璋一邊咳嗽,眼中厲色一閃,粗聲道:“爲……爲何如此?”   而聶猶豫了一下,道:“剛開始審時,皇太孫殿下駕臨刑部公堂,言稱要旁聽,楊尚書審案頗感……束縛。”   朱元璋目光愈發嚴厲起來,沉聲道:“一國儲君,怎可如此心軟?公與私都分不清麼?他與蕭凡交情再深,亦只是私交,這個豎子,竟以太孫之尊威壓大臣審案,此舉糊塗!愚蠢!”   說完朱元璋氣得老臉通紅,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而聶惶然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朱元璋急促的喘息了一會兒,忽然目露兇光,陰森森的道:“傳朕旨意,蕭凡不必再審,明日午時,菜市斬首!”   “遵旨。”   而聶匆匆準備出宮傳旨時,卻聞殿外宦官稟道:“陛下,四皇子燕王殿下求見。”   朱元璋皺了皺眉,道:“宣進。”   朱棣一進門便把朱元璋嚇了一跳:“棣兒,你這是怎麼了?鬍鬚呢?”   朱棣面孔抽搐了幾下,伏地拜道:“兒臣不孝,昨晚兒臣在書房秉燭讀書,睏意上湧,一不留神,被蠟燭燒着了鬍鬚,兒臣萬死!”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鬍鬚,沉吟道:“燒得如此乾淨徹底?”   “……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進宮所爲何事?”   朱棣語氣頓時一變,變得欣喜萬分,道:“兒臣恭喜父皇!父皇您的親孫女,兒臣的幼女常寧郡主,竟然沒死,她……尚在人世,兒臣已與她相認了。”   朱元璋龍目大睜,喫驚道:“什麼?”   回想起蕭凡入獄時在武英殿曾說過,常寧郡主是他的髮妻,朱元璋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常寧人在何處?”朱元璋語氣陰沉道。   “她如今已是……錦衣衛同知蕭凡的髮妻。”   朱元璋閉了閉眼,老臉浮起苦笑。   果然如此!朱元璋並沒有懷疑朱棣的話,不論出於何種目的,朱棣不可能無緣無故冒認女兒,皇室的血統自來便是天家大事,朱棣絕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況且朱棣與蕭凡仇怨頗深,他更沒理由冒認蕭凡的妻子爲女。   現在怎麼辦?   逼蕭凡休妻?蕭凡的妻子是郡主,也是朕的孫女,他又與另一個郡主不清不白,難道朕要將兩個郡主嫁給他?郡主身份何其尊貴,區區一個錦衣衛同知,同時娶天家兩位郡主,這是千古佳話,還是萬世笑柄?皇家威嚴何在?   朱元璋面孔不停抽搐,眼中兇光愈盛。   “那些清流大臣都沒舉動?”蕭凡坐在詔獄牢房內的太師椅上,神情少有的凝重。   曹毅拎起酒罈狠狠灌了一口,胡亂擦了擦毛茸茸的大嘴,道:“沒任何舉動,好象全都變成了啞巴似的,一個個蔫頭巴腦跟瘟雞似的。”   蕭凡皺眉道:“他們怎麼就沒任何動作呢?不應該呀……”   曹毅滿不在乎的笑道:“沒動作豈不是更好?你都火燒眉毛了,這個時候那些酸腐大臣們再進來摻和一腳,你的麻煩就更大了……”   蕭凡眉梢直跳,這幾日他關在牢房裏靜心想了很久,終於發現,若要保住自己這條性命,光靠畫眉認親,恢復郡主封號還是不夠的。   他發現自己有些疏忽了,他把朱元璋當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這個老人維護朱家子孫,一生所行只爲給子孫後代留一座鐵打的江山,這個老人對子孫的厚愛可見一斑。   但是蕭凡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點。   朱元璋不但是個維護子孫的老人,同時也是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開國皇帝!   兩位郡主與蕭凡皆有關係,在別人看來,也許天子妥協已是必然結果,蕭凡最終能抱得兩位美人歸,可是……事情真能這麼順利嗎?   朱元璋心裏會怎麼想?這位老人脾氣剛烈,一生從未向任何人妥協過,儘管兩位郡主執意嫁蕭凡,並非蕭凡所使,但朱元璋這位猜忌心特別重的皇帝會如此輕易的答應饒過蕭凡的性命,答應他與兩位郡主的婚事?   左想右想,蕭凡越來越覺得沒那麼簡單,他把朱元璋看得太簡單了。   借勢逼君的臣子,哪個皇帝能容得下?   蕭凡眼皮直跳,他有種不祥的預感,朱元璋不會就此妥協的,一邊是對孫女的疼愛,一邊卻是他爲之操勞了一生的朱姓江山,孰輕孰重,這還用問嗎?   不自覺的抬手擦了擦額頭,蕭凡發現自己早已冷汗潸潸。   原以爲畫眉恢復郡主封號,自己便能躲過一劫,所以今日被刑部提審,他一直表現得很淡定。可是他現在才驚覺,自己的性命仍然危在旦夕。   “蕭老弟,你怎麼了?臉色怎麼如此蒼白?”曹毅擱下酒罈,好奇的問道。   蕭凡猛地一把扯住曹毅的袖子,顫聲道:“曹大哥,有件事情十萬火急,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曹毅被蕭凡的模樣嚇了一跳,他也變得緊張起來:“蕭老弟,你有什麼事儘管說,曹某絕不推辭。”   蕭凡頓了頓,道:“……你幫我想想辦法,讓朝堂那些清流大臣們在金殿上參劾我,最好把他們氣得羣情激憤,讓他們向天子異口同聲的參劾,請天子斬我……”   “你瘋了!”曹毅喫驚大喝道。   “曹大哥,你別管,照我的話去做,越快越好……”   曹毅眼睛瞪得老大,訥訥道:“你……你是不是關在牢裏太久,很長時間沒曬太陽,所以……呃,你昏頭了?你知道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蕭凡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你別問那麼多,一定要逼得那些清流大臣們異口同聲向陛下參劾誅我,他們的聲音越大越好,脾氣越爆越好……對了,你可以找黃子澄下手,那老頭兒是清流大臣的首要人物,最好惹得他狗急跳牆,你就大明大亮的告訴他,是我惹的他,逼他金殿參我……”   “你……你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呀?”曹毅急得直跺腳。   蕭凡垂下眼瞼,長長嘆了口氣,神情蕭瑟道:“你就當我是壽星公喫砒霜,活得不耐煩了吧,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人生百年匆匆過,縱是青史留名,不過一段往事而已……”   “瘋了……你真的瘋了……”曹毅喫驚的望着蕭凡,然後緩緩朝後退了幾步,轉身便出了牢門,一邊喃喃自語道:“我得找太孫殿下稟報……所以說,坐牢坐太久啊……” 第二卷 少年功與名第一百五十四章 蕭凡出獄   “太孫殿下,我死了以後,一定會保佑你發財的……”   詔獄內,蕭凡雙目無神的瞧着朱允炆,有氣無力的道。   朱允炆嘶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與曹毅動作一致的往後退了一步,二人神情很是驚駭。   蕭凡幽幽嘆息:“算了,你那時是皇帝,估計對發財不怎麼感興趣……你還是多燒點紙錢,讓我在下面發點兒財吧……”   “果然瘋了……”朱允炆驚駭的與曹毅對視一眼,然後很鄭重的下了這個結論。   朱允炆兩眼發直,楞楞盯着蕭凡看了許久,忽然渾身一個激靈,猛地一下撲到蕭凡身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語帶哭腔道:“蕭侍讀,你怎麼了?你真的瘋了?”   “胡說!我哪裏瘋了?無論是陽世還是陰間,一個人想發財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怎麼能叫瘋呢?”蕭凡不滿的瞪了他一眼。   朱允炆咂摸咂摸嘴,尋思了一會兒,扭頭對曹毅道:“一個人想發財,確實也不算瘋啊……”   曹毅點頭道:“確實不算瘋……”   二人神情一鬆,剛待開口,蕭凡接着道:“太孫殿下,趕緊叫清流大臣們參劾我吧,晚了我怕沒命了啊……”   二人沉默,擦汗:“……”   朱允炆哭喪着臉望着蕭凡,眼中充滿了悲傷:“蕭侍讀,你真瘋了?”   “你才瘋了呢!”蕭凡沒好氣道:“大臣們不參我,我肯定死路一條……”   “你已經這般田地了,大臣們若參你,你就死定了……”   “他們若不參我,我才死定了呢……”   朱允炆星目含淚,悲愴道:“蕭侍讀,你果真是關在牢裏關傻了……你等着,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的!”   蕭凡一楞,接着嘆了口氣,抬頭望着昏暗的牢房牆壁,臉上一片深沉凝重之色,幽幽道:“救我出去又如何?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大一點的監牢而已,生命的光芒,如夏花般絢爛,亦如煙火般短暫,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彈指便逝,生有何歡,死亦何懼,我們終究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匆匆過客……”   朱允炆終於淚流滿面:“蕭侍讀,沒想到你危在旦夕之時,竟參悟了人生,如此從容不迫的面對死亡,這是何等的悲壯情懷……”   話音未落,蕭凡深沉的臉色一變,急忙可憐兮兮陪笑道:“哎,太孫殿下,剛剛我只是說說場面話,給這凝重的場景增加一點悲壯氣氛,你萬萬不可當真啊,救我是一定要救的,此事宜早不宜晚……”   朱允炆和曹毅再次呆楞住,久久不語。   良久,朱允炆長長嘆氣:“……我忽然覺得,皇祖父要殺你,也許並沒錯。”   曹毅大表贊同:“我也這麼認爲。”   ……   “爲什麼一定要清流大臣們參你?”朱允炆很正經的問道。   蕭凡垂頭,臉上露出任誰也無法看透的了悟之色:“置之死地而生,畫眉的郡主封號救不了我,只有大臣們的參劾奏章,才能使陛下放過我一命……”   朱允炆想了想,終於有了些大略的領悟。   “也許……你是對的。”   曹毅是個粗人,不太明白朝堂政治的深淺,聞言急道:“到底什麼意思呀?大臣們參劾你明明就是火上澆油,爲何反倒成了你的生機?”   蕭凡笑道:“曹大哥,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你只要照我說的去做,成功的把那些大臣們的火氣勾出來,我就能大搖大擺地走出詔獄了。”   曹毅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只得苦惱的嘆了口氣,道:“好吧,我就照你說的做,幫人降火曹某肯定沒辦法,不過把別人惹得暴跳如雷,曹某倒是頗爲拿手。”   朱允炆聞言有些興奮的躍躍欲試,急不可待道:“我呢?我呢?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蕭凡呵呵一笑,剛待開口,卻見朱允炆單薄的身材,稚嫩的萌臉,以及一副可憐柔弱的受受形象,蕭凡的笑臉頓時凝固。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貴爲太孫,卻被他爺爺壓得死死的,一點權力都沒有,他能幫自己幹什麼?   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蕭凡語氣沉重道:“太孫殿下,你就……自己好好活着吧。”   朱允炆泫然欲泣:“……”   蕭凡看得不落忍,只好道:“要不這樣,你保持你現在這個表情,然後關鍵時刻到你皇祖父面前哭一鼻子,這就算幫了我的大忙了……”   朱允炆破涕爲笑。   “區區黃口小兒,妄想同時娶朕兩個孫女,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武英殿內,朱元璋看着朱棣的身影緩緩退出殿門,他的臉色忽然變得鐵青。   蕭凡此人不殺,將來不知會將我大明皇室禍害成何等樣子!   若將兩個孫女都嫁給他,那堂堂天家豈不淪爲天下人的笑柄?朕寧願負我兩個孫女,也要保全我天家名聲,此人必須要殺!   一股凌厲的殺機,在朱元璋胸腔內蔓延,充斥。   “傳旨,明日午時將蕭凡押赴菜市,梟首示衆!”   與此同時,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府上。   時已深夜,萬籟俱靜,巡更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遙遙迴盪在府外。   黃府內堂的燭火徹夜未熄,內堂裏的幾個人面色沉靜的坐在客位,沉默無語。   許久,御史黃觀站起身,不經意的瞧了瞧堂外的天色,神情頗爲憂慮的道:“黃大人,宮裏而聶公公傳了話出來,說今日晚間,四皇子燕王入宮覲見陛下,所言者,與蕭凡髮妻的身份有關,這……會不會出什麼意外呀?”   黃子澄眼皮半闔,一動不動,彷彿睡着了一般。   禮部侍郎陳迪赫然在座,聞言皺眉道:“蕭凡的髮妻是誰?跟燕王有何關係?”   黃觀搖搖頭,道:“而聶公公傳話很匆忙,我也沒聽得太明白,只知道隱約跟什麼郡主有關,似乎蕭凡的髮妻跟燕王關係不淺,是個什麼郡主……”   陳迪問道:“他的髮妻多大年齡?”   “十二三歲的樣子吧。”   陳迪閉目思索,良久,他睜開眼,沉聲道:“老夫記得十二三年以前,燕王曾在北平誕過一幼女,陛下當時冊封此女爲常寧郡主,並命我禮部造冊於皇譜,後來,四年前,燕王又上表稱常寧郡主早薨,業已不在人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郡主莫不是……”   黃觀聞言眼皮一跳,神情浮上幾分焦急:“不會這麼離奇吧?已經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復活?”   陳迪微微一笑:“天家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自古以來,皇宮大內發生的離奇事情還少麼?比如說當年燕王之女並非早薨,而是失蹤了,現在又找到了,這樣一解釋,不就合理了?”   黃觀面孔抽搐了幾下,道:“若蕭凡的髮妻果真是郡主,那陛下很可能改變主意,爲了孫女,不會殺蕭凡了……這可糟了!”   久久不語的黃子澄忽然睜開眼,眼中一片明悟,他捋着鬍鬚微微笑道:“尚賓心急了,老夫認爲你的擔心完全多餘,天子一生殺伐果決,何時爲兒孫私情而置國法皇威於不顧?蕭凡欺君罔上,敗壞皇室清譽,就算他的髮妻真的是郡主也救不了他,孫女與皇威,孰輕孰重,老夫相信天子還是分得清的。”   黃觀不放心的道:“黃大人,咱們……不如發動同僚,共同向天子參劾蕭凡,給這件事再澆上一把火,堅定天子誅殺蕭凡的決心,否則,若事有萬一,天子改變了主意……”   黃子澄捋須呵呵一笑,笑容很鎮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必不必,大可不必,咱們當臣子的參劾奸臣不能太過頻繁,否則恐惹天子反感,老夫敢斷言,蕭凡死定了,不管什麼郡主都救不了他,天子不是那麼容易改變主意……”   話未說完,內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聲沉悶的“噗噗”響聲,緊接着,便聽到黃府內的下人們一陣悽慘無比的哭喊聲,黃府瞬間變得喧鬧混亂,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黃子澄自信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卻彷彿完全凝固了一般。   好……好熟悉的噗噗聲……   黃觀卻是一副懵然的模樣,撩起官袍下襬急急忙忙跑出了內堂,大叫道:“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誰在喧譁?”   話音剛落,只見一大塊黃黃的物體從天而降,兜頭便砸向黃觀。   砰的一聲悶響,黃觀慘叫一聲,捂着頭臉立馬躺到了地上。   聚集黃府內堂的衆大臣喫了一驚,一齊往躺在地上的黃觀看去,卻見黃觀奄奄一息的仰面躺着,不時哼哼呻吟兩聲,他的身上,臉上全都覆蓋着一層黃黃的,黏黏的,其臭聞之慾嘔的糊狀物體。   黃子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氣得渾身止不住直哆嗦。   “又是屎尿!是誰?究竟是誰與老夫過不去?太糟踐人了!”黃子澄厲聲嘶吼道。   內堂外面,一陣接一陣的噗噗悶響仍在繼續,黃府下人們如驚弓之鳥一般,四處倉皇奔逃,府內一片混亂。   黃子澄氣得快吐血,蹬蹬蹬幾步奔出內堂,仰天厲吼道:“何方宵小暗算老夫?有本事你站出來,老夫與你拼了!混帳東西,竟敢欺負到老夫……噗!啊——”   黃子澄也中招了……   府外圍牆上方,一道豪邁的聲音遠遠的哈哈一笑,大喝道:“姓黃的老東西,蕭凡快被殺頭了,他說臨終一事未了,死不瞑目,託某家給你黃府送上區區薄禮,這樣他也含笑九泉了……薄禮送到,某家告辭了!哈哈……”   聲落人遠,府內漫天花雨般的糊狀物也停了下來。   內堂門口,黃子澄氣得幾欲暈厥,幾名下人見狀不妙,急忙將他身軀扶住。   跟黃觀的下場一樣,黃子澄的臉上,身上沾滿了令人噁心的屎尿,頭髮披散,形容很是狼狽。   陳迪走上前,駭然道:“黃大人,你沒事吧?”   黃子澄渾身直哆嗦,渾濁的老眼佈滿了仇恨的血絲,咬着牙厲聲大吼道:“蕭凡!蕭凡!你這混帳王八蛋!臨死你也不放過老夫!老夫若讓你死得太痛快,算我對不起你!”   猛地扭過頭,黃子澄朝坐在椅子上捂臉呻吟的黃觀陰沉道:“尚賓,你收拾一下,去聯絡朝中清流同僚,兩個時辰後,咱們入宮覲見陛下,一定要力諫陛下將蕭凡這國賊奸臣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天子下詔,明日午時斬蕭凡,這道旨意很快便傳到了昭仁宮。   江都郡主猛地站起身,俏臉一片煞白。   皇祖父真要殺蕭凡?他……怎可如此無情!   一片絕望之色漸漸浮上郡主俏臉。   罷了,赫赫皇威面前,一切兒女情長皆是鏡花水月,蕭凡,你等我,我這就下來陪你……   郡主萬念俱灰,抬起纖手,一支銳利的鳳簪悄然探向心口,決絕,無悔,伴着晶瑩的眼淚,綻開一朵鮮紅的血花……   武英殿內。   “撲通!”   朱允炆向朱元璋跪了下來,淚流滿面哀哀求告道:“皇祖父,求您看在孫兒的面上,饒過蕭凡一命吧,他是孫兒今生唯一的一個朋友,您若殺了他,孫兒也不想活了……”   “混帳話!你是我大明未來的君主,怎敢輕言生死?帝王若不能做到冷酷絕情,將來如何保得住你的江山皇位?”朱元璋大怒道。   “孫兒寧願不要皇位,求皇祖父饒蕭凡一命……”   朱元璋氣得老臉通紅,渾身直顫,指着朱允炆不停哆嗦道:“你……你這孽孫!你想氣死朕不成?你把朕傳繼給你的皇位當成了什麼?一件可以買賣的貨物嗎?你……”   朱允炆伏地流淚懇求道:“皇祖父曾說過,蕭凡此人是您留給孫兒的肱股輔佐之臣,此人將來堪可大用,爲何言猶在耳,您如今卻要下旨殺他了?皇祖父,您若殺了他,將來孫兒即位之後還有何人可用啊……”   朱元璋怒道:“大明一統,天下英才盡入我朱明彀中,少了區區一個蕭凡,難道朕的大明便會亡國滅種不成?朝中大臣這麼多,黃子澄,齊泰,解縉,還有遠在巴蜀的方孝孺,這些人哪個不能做你的肱股之臣?連秀才都當得不清不白的黃口小兒,殺他一個兩個又有何妨!”   “可是孫兒只要蕭凡做我的親近臣子……”朱允炆流淚不止。   朱元璋老臉浮現一層決然堅定的色彩,他狠狠一揮手,眼中射出一道兇光,斷然道:“你別說了!他跟朕耍小聰明,區區借勢用勢的把戲,以爲朕看不穿嗎?他以爲跟朕的兩個孫女有了私情,朕便捨不得殺他了嗎?哼!做夢!此人不死,我朱家皇威何在?我大明綱常何存?此人朕必殺之,你說什麼都無法改變朕的決定!”   “皇祖父……”朱允炆俊臉一片絕望之色,哀哀的望着朱元璋,目光滿是哀求。   朱元璋硬起心腸,將眼睛閉上,堅定的神情未見絲毫鬆動。   這時只聽殿外有宦官匆匆走入,拜道:“陛下,春坊講讀官黃子澄,禮部侍郎陳迪,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黃觀等十數位大臣殿外求見。”   朱元璋意外的呆了一下,然後淡淡的一揮袍袖,道:“宣進。”   朱允炆眼中悄然閃過一絲喜色,急忙站起身,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規規矩矩站到朱元璋身後。   很快,以黃子澄爲首的一衆朝堂清流大臣魚貫而入,三叩跪禮之後,衆臣分成兩排站在朱元璋龍案前。   朱元璋瞧衆大臣臉上憤慨之色,不由奇道:“衆卿這麼晚入宮見朕,可有什麼急事麼?”   撲通!   黃子澄當先朝朱元璋跪下,然後其餘的大臣們也跟着一一下跪。   黃子澄磕了個頭之後,直起身時,滄桑的老臉已是老淚縱橫。   “臣今日進宮,實爲向陛下請旨,誅殺朝堂奸賊蕭凡,不但要誅殺,更要將他凌遲碎剮,以正天子視聽,以清朝堂風氣!”   “臣等附議,請陛下凌遲蕭凡!”衆大臣跟着齊聲道。   朱元璋眼睛忽地睜大,意外道:“你們……你們這是……蕭凡關在獄中,他又怎麼得罪你們了?”   黃子澄猶豫了一下,心念電轉,若將蕭凡指使人給他家潑屎尿之事說出來,未免有些報私仇的意思,爲了區區私人恩怨而發動清流大臣們共同參劾,恐惹天子不快,所以參劾蕭凡還需給他列一個堂堂正正的罪名纔好……   想到這裏,黃子澄凜然稟道:“陛下,蕭凡妄語欺君,玷毀天家清譽,犯上不敬,數款罪狀已是鐵一般的事實,臣等聞知朝中竟有如此大奸之徒,盡皆憤慨萬分,遙想陛下三十年前領義軍驅逐殘元,掃蕩宇內,幾經浴血廝殺,方纔立下我大明朗朗乾坤盛世,臣等一心爲君,怎見得朝堂中竟有如此奸惡之徒玷污皇家清譽,欺君犯上?故此,臣等齊來,同聲請命,求陛下凌遲蕭賊,以儆奸惡者效尤!”   衆臣一齊伏地拜道:“臣等附議,請陛下凌遲蕭賊!”   朱元璋不經意的看了朱允炆一眼,然後微微一笑,沉默不語。   朱允炆臉上卻露出幾分誰也看不懂的異彩,然後忽然表情一肅,又是痛心又是憤慨的道:“黃先生,你……你怎可落井下石?蕭凡身兼東宮伴讀,從名分上來說,他也是你的學生,哪有老師請命誅殺學生的道理?”   黃子澄將胸一挺,一臉正義凜然道:“臣只知忠心爲君,誰是奸臣,臣便參誰,縱是臣的學生,爲我大明江山社稷計,臣也狠得下心大義滅親!臣對社稷之忠誠,可昭日月!”   朱允炆氣得渾身直抖,他往前跨了一步,爭辯道:“刑部未審,蕭凡尚未過堂,黃先生你憑什麼說蕭凡這些所謂的罪狀屬實?”   黃子澄凜然不懼的直視朱允炆,道:“蕭凡數款罪狀的證據早已列在刑部案卷,昨日刑部大堂會審,若非太孫殿下橫插一手攪局,蕭凡早已定下了死罪!殿下您自己莫非不知麼?”   朱允炆氣得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大聲道:“我攪局?你說我攪局?”   黃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師,平日裏課堂教授學業,心中早將朱允炆當成了自己子侄輩的學生,對他的太孫身份自然不是很敬畏,見朱允炆與他爭辯,黃子澄冷冷一哼,道:“太孫殿下,明人不說暗話,是不是攪局你自己心裏清楚。臣以往教你的聖人之言你莫非都忘了麼?君子謹言慎行,此乃正道,臣勸太孫殿下莫要與那些魑魅魍魎廝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將來太孫殿下若受奸人蠱惑,變成了大奸大惡之徒,臣如何向陛下交代?”   朱允炆氣得大聲道:“蕭凡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你們都看錯他了!”   黃子澄毫不示弱的挺胸大聲回敬道:“欺君犯上,玷污皇室清譽,這難道還算不得大奸大惡嗎?難道你非要等他扯旗造反才肯相信他是個奸臣?”   衆臣異口同聲回道:“臣等附議黃大人所言,太孫殿下請三思而行,三思而言!”   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白嫩的俊臉泛上幾許激動的暈紅,他伸出手,抖抖索索指着衆臣,明亮的眼睛眨了幾下,很快落下淚來。   “你……你們……你們……”朱允炆氣到說不出話來,眼淚撲簌撲簌的順着臉龐流下。   朱允炆與衆臣激烈爭辯之時,坐在龍案後一言不發的朱元璋卻深深震驚了!   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自上而下,蔓延全身。   渾濁的老眼直楞楞的盯着眼前這些一臉大義凜然的大臣們,朱元璋胸腔中一股血氣翻滾湧動,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   這……就是朕留給允炆的朝廷班子麼?   這……就是朕剛剛言之鑿鑿說留給允炆的輔佐肱股之臣?   把堂堂大明儲君逼得痛哭流淚,他們還一個個坦然自認自己是忠臣,這世上有這樣的忠臣嗎?這還是當着朕的面,將來若朕死了,他們還不騎到允炆的脖子上?   留給允炆一個這樣的朝廷,朕爲之操勞一生的大明江山社稷,國祚幾何?   一生乾綱獨斷的朱元璋深深憤怒了。他殺了一輩子的人,功臣,名將一個個倒在他的屠刀之下,爲的是什麼?就是爲了將皇權集中!他的眼中容不下不同的意見,在他認爲,皇帝就是天地一人,唯我獨尊,皇帝的意志高於一切!哪怕這個意志是錯的,下面的臣子也必須堅定不移的執行它,貫徹它!   什麼時候開始,朝廷的這些臣子們有這般膽子,竟能將朕的孫兒,未來的大明皇帝氣哭?將來允炆即位,如何製得住他們?   一股凌厲銳利的殺意在朱元璋胸腔中蔓延,心底一個聲音在反覆嘶吼:殺了他們,把他們全殺了!再換上一批聽話恭順的大臣!   然而張三丰的告誡又在他耳邊響起,一年陽壽!他只有一年陽壽了!   朱元璋已垂垂老矣,他哪有精力和時間再培養一批忠心且有能力的大臣輔佐朱允炆?   殺意漸漸消退,一股深深的悲哀充斥朱元璋的心間。   朕……實在是錯了!   這時,一名模樣俏麗的宮女匆忙跑進殿內,伏地顫聲道:“陛下,江都郡主以簪刺胸自盡,血流不止,幸好宮人發現及時,簪子入心口僅半寸,未有大礙……”   朱元璋倒吸一口涼氣,神情浮上心疼之色。   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見殿外又有一名宦官急匆匆走入,拜道:“陛下,新封常寧郡主身着郡主朝服,於午門外磕頭不止,現下已磕了一百多個,額頭一片血肉模糊,再磕下去恐有性命之憂,午門值衛大漢將軍伏請陛下聖斷!”   朱元璋又吸了一口涼氣,渾身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   黃子澄等大臣聞言愈發怒不可遏,一齊拜道:“蕭凡禍害郡主,對天家不敬,此乃死罪!臣請陛下立誅蕭賊!”   誅殺蕭凡的怒吼聲在大殿內迴盪不絕,一字一句深深震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眼中散發出冰冷的光芒,面無表情注視着眼前這些義憤填膺之狀的大臣們,相比這些大臣口中忠君,實則逼君的舉動,蕭凡玩的那點小聰明,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了,——朝堂之上,果然需要一個不一樣的人,彼此互相制衡,社稷才能長久啊……   與江山社稷比起來,蕭凡玩點小聰明算得什麼?嫁兩個孫女給他算得什麼?太微不足道了!朕是大明開國皇帝,朕說什麼,便是什麼!誰敢攔阻,殺!   沉默良久,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嘶啞無比:“蕭凡雖有小過,罪不至死,區區小事,略施薄懲便可,朕已決意,蕭凡即日出獄,將常寧郡主和江都郡主同時下嫁蕭凡,以爲郡主儀賓,並封蕭凡爲一等誠毅伯,原錦衣衛都指揮使,曹國公李景隆調遷左軍都督府事,錦衣衛都指揮使由誠毅伯蕭凡接任!”   此言一出,衆臣大驚失色,而朱允炆卻一陣狂喜。   黃子澄猛然抬頭,正待大聲爭抗,卻正迎上朱元璋冰冷的目光,目光中殺意盎然,一觸即發!   黃子澄頓時渾身冰涼,急忙將頭深深伏在地上,不敢再發一語。   衆臣也察覺殿中氣氛不對,見黃子澄不再說話,衆人立馬改了口風,齊聲喝道:“陛下英明——”   聖旨下達,有人歡喜有人愁。   當日上午,錦衣衛詔獄的石門大開,穿着一身光鮮飛魚服,袖口繡着四道金線,容光煥發的蕭凡走出了詔獄的大門。   等候在門口的是錦衣衛一干僉事,千戶,百戶,還有數位朝中大臣,其中春坊講讀官黃子澄也赫然在列。   黃子澄不得不來,因爲這是朱元璋下的旨,天子爲何下這道旨意,爲何臨時改變了殺蕭凡的念頭,反而升了蕭凡的官兒,更欽封了他的爵位,甚至不怕天下人笑話,同時將兩位郡主同時下嫁給他,開了歷朝歷代的先例。   種種疑惑盤旋在黃子澄心間,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剛從絕境徒然走到柳暗花明的蕭凡卻是一臉春風得意。   他確實應該得意。   因爲他又跟朱元璋玩了一手小聰明,這個小聰明達到了效果。   有時候,小聰明是可以救命的。   迎着詔獄前衆屬下和大臣們或喜或怒或恨的目光,蕭凡意氣風發的哈哈笑了幾聲,接着舉步緩緩走到黃子澄等大臣們的面前。   蕭凡熱情的握住了黃子澄的手,然後抓着他的手搖了搖,又搖了搖,用一種充滿了感情和歉意的語氣,深深的道:“……我又出來給大夥兒添堵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處男提督   洪武三十年五月,歷經七日牢獄之災的蕭凡被釋。   原本要被菜市斬首的罪臣,陰差陽錯之下不但沒被殺頭,反而無罪釋放,官兒升了,連爵位都有了,老朱這回挺客氣,還白送兩個親孫女給他。   自古以來的朝堂官場都是這樣,合理中透着離奇,必然中出現偶然。   朱元璋開釋蕭凡,並且給他升官加爵賜婚的這道聖旨,也在歷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被後人稱爲史上最意外,最荒誕,最不可思議的聖旨。   後人嘖嘖驚訝時,誰能體會朱元璋下這道聖旨時的心情?   發生在京師朝堂的一場政治風波竟然鬼使神差般完全逆轉,這讓朝堂所有的大臣目瞪口呆。   誰也不知道當今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誰也想不明白明明已是必死結局的蕭凡爲何會奇蹟般翻盤,反敗爲勝。   聽說當時天子下令斬蕭凡的聖旨已經出了宮門,直到黃子澄等清流大臣們覲見天子之後,宮裏立刻便派了宦官追回了聖旨,換句話說,黃子澄等大臣們覲見之時,天子便忽然改變了主意。   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衆臣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猜測得多了,只好將其原因歸結爲天子不忍見兩位郡主爲蕭凡殉情,故而不得不饒蕭凡一命。   對於這個結論,滿朝文武願意相信的人委實不多。   朱元璋一生殺伐果決,冷酷無情,何曾爲了區區兒女私情網開一面過?   真正知道原因的,只有朱允炆,蕭凡二人。   朱允炆是全程參與了此事的,他甚至還扮演了一個可憐無辜柔弱,被大臣頂撞欺壓的儲君角色。   不得不承認,蕭凡對朱元璋的心理把握可謂妙到毫巔,絲絲入扣。   皇權親情,內外親疏,猜忌信任,蕭凡在這些關鍵的詞彙中借勢用勢,瀟灑遊走,囚禁於囹圄之中,卻遙勝於金殿之上。   朱允炆開始漸漸體會到皇祖父爲何對蕭凡如此看重了,他確實是個聰明人,是個有本事的人,將來必然也是個能輔佐自己的肱股之臣。   蕭府。   家主被釋,而且意外的升了官,封了爵,更同時娶了兩位郡主。   經歷大悲大喜的蕭府上下一片喜氣洋洋,人人彷彿充滿了幹勁。   內院的臥房裏,蕭凡摟着畫眉,心疼的撫摸着她額頭上層層纏繞的白紗,一想到這丫頭爲了救他獨闖燕王別院,又穿着郡主朝服在午門外磕得額頭鮮血淋漓,蕭凡的心便狠狠抽痛不已。   但爲君故,雖死無憾,畫眉從沒對他說過什麼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誓言,可她卻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何謂真正的夫妻情深,——情到至處,但求同死!   畫眉一臉愜意的依偎在蕭凡懷裏,不時抬起頭,然後瞧着蕭凡,憨憨的笑。彷彿她只是個需要懷抱,需要依賴的孩子,渾然忘卻了昨日之前,她爲了救蕭凡而做出的種種瘋狂近乎自盡般的舉動。   蕭凡心疼的摟緊了她,二人靠在一起,互相臉貼着臉,溫柔的摩挲。   “傻丫頭!以後可別這麼幹了,我死便死了,你何必跟着我白搭一條命進去?朝堂水深,你什麼都不知道,別像個缺心眼兒似的一頭往裏鑽,聽到沒有?”蕭凡佯怒道。   畫眉抬起頭,一雙水汪旺的眼珠子靈巧狡黠的四下轉動,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眼神中卻流露出一股死不悔改的神色。   蕭凡又氣又笑,悻悻的狠狠拍了一記她的小屁股。   畫眉嘻嘻一笑,又將頭埋在他懷裏,一雙小小蓮足調皮的四下亂蹬。   一切盡在無言,早在江浦縣時,蕭凡與小乞女相遇的那天起,老天便註定了這二人此生同生同死同福同難的命運。   二人已將對方當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誰也不能少了誰。此刻再說些生死相許之類的甜言蜜語,彷彿已着了相,落了下乘。   有些話不必說,彼此都明白。有些話無論說了多少遍,該不明白的,還是不明白。   “相公,江都郡主也爲你受了不少苦呢……”畫眉湊在蕭凡耳邊,細聲低語。   她喜歡用這種說悄悄話的方式與蕭凡溝通,彷彿二人在用心靈交流着只屬於彼此的祕密。   蕭凡喟嘆道:“是啊,她爲我以簪刺胸自盡,這一生我該如何報還她?可惜她仍被天子禁足宮中,我不能進去探望她,連個謝字都無法親口對她說……”   畫眉抿了抿嘴,笑道:“相公何言報還?江都郡主爲你自盡之時,可有想過要你報還嗎?爲所愛的人做任何事,都是無怨無悔的,你若真想報還,便拿你一生的情意好好待她,讓她此生做個幸福快樂的女人,人生一場,長樂未央,這便是你最好的報還了……”   蕭凡輕笑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懂得這麼多?過兩日天子便要正式下旨賜婚了,她若嫁進蕭府,你不喫醋嗎?”   畫眉搖頭,很認真的道:“以前或許有些小小的醋意,但自從知道她爲你以簪刺胸之後,我便釋然了,這是一個真正用心愛你的女子,她能爲相公不惜自己性命,我爲何不能容她?”   蕭凡有些感動的將她摟緊,嘆息道:“今生能得你們二位賢妻,實在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你的寬容大度尤其令我感動……”   話音未落,畫眉小巧的鼻子忽然一皺,面露得意之色道:“……再說了,我今年才十三歲,而我那位堂姐郡主已經十八歲了,再過幾年,她便人老色衰,而我正值芳華,相公那時最疼最寵的肯定還是我,我何必喫她的醋?”   蕭凡臉上的感動之色頓時凝固,消失……這世上不喫飯的女人或許有,但不喫醋的女人絕對沒有。   下到八歲,上到八十歲,無一例外。   ——這就是女人啊!   京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蕭凡身着光鮮的飛魚服,腰繫描繡着金線的鸞帶,負着手一腳跨過鎮撫司那尺餘高的門檻,神態自若的走了進去。   與往日進這個衙門的心情大不相同,大明王朝的最負盛名,也可以說是歷史上臭名昭着的錦衣衛,從今日起,便由他誠毅伯蕭凡一手掌管了。   百年之後,未來的史書上將會如何評價蕭凡這個錦衣衛歷史上第四位指揮使?   蕭凡覺得,史書上肯定會寫他是個好人。   蕭凡確實是個好人,心腸不壞,坑人損人下絆子敲悶棍,那都是……污衊!嗯,對,污衊!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纔是對他形象的最佳描述……   衙門裏人來人往,僉事,校官們來回穿梭忙碌,錦衣衛重開不久,百廢待興,其主要的職責如巡查緝捕,刺探軍情,監督百官,還有十分繁瑣複雜的皇帝儀仗護衛等等,全部在這個衙門裏簽發命令。   見蕭凡進來,衆人皆停了忙碌,一齊向蕭凡躬身施禮。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幾分敬畏之色,皆不敢抬頭直視蕭凡。   蕭凡心頭一時間湧起幾分快意,手握權力的感覺竟如此美妙,權力果然是個好東西,難怪有人窮畢生之力不停追逐,那種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感覺,確實妙不可言。   看着衆人惶恐恭敬的神情,蕭凡忍不住意氣風發,人生如此,方不虛此生,少年權臣,從今日起,將正式在大明的舞臺上登場亮相,自己何去何從?手中掌握偌大的權力,我該實現什麼理想抱負?我該爲後世做點什麼?   未來的路遙不可知,不論是坦途還是荊棘密佈,對蕭凡來說,都是一種人生的體驗。   那麼,笑着面對一切吧!   蕭凡面帶微笑,朝衆人回了一禮,笑道:“都去忙吧,各官校職司照舊,各行其責。”   “是!”衆人恭聲應道。   恢復了忙碌的衙門又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忙景象。   蕭凡負着手,緩緩走到衙門的二堂,在二堂左側的一間房子前站定。   這裏,原本是上一任指揮使李景隆辦公的所在地,現在理所當然歸蕭凡所有了,這個衙門裏,蕭凡最大。   抬步跨進這間屋子,蕭凡還來不及打量屋子裏的擺設,卻愕然發現上一任指揮使李景隆正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屋子被他翻得亂七八糟,跟遭了災似的。   李景隆忙得滿頭大汗,見蕭凡進來,不由一喜,急忙道:“哎呀!蕭同知……哦,錯了錯了,呵呵,現在該叫你蕭指揮使了,快來快來,我等你老半天了……”   蕭凡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對這個歷史上最着名的草包,蕭凡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說他作惡多端也說不上,自從他當錦衣衛指揮使以來,還真沒幹過多少喪盡天良的事,……蕭凡覺得自己都比他幹得多。   說他品德高尚,也說不上。這傢伙腦子裏的是非觀念很淡薄,上班的時候逛窯子,下班的時候也逛窯子,什麼事都只憑自己一時的喜惡和心情,不去管別人怎麼想怎麼看。   蕭凡想來想去,覺得李景隆這人除了不夠聰明外,基本沒什麼別的缺點了,說穿了,他其實就是依仗父蔭,承繼了一個國公的爵位,然後滿京師的玩鳥遛狗泡姑娘,標準的紈絝子弟習性,有些囂張跋扈,但心眼兒並不壞,不爭權,不耍陰謀詭計,跟他接觸久了,蕭凡甚至認爲他比較可愛,至少比朝堂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大臣們可愛多了。   想到這裏,蕭凡不由發自心底的一笑,朝李景隆拱手道:“國公爺在忙什麼?”   李景隆擺了擺手,道:“哎呀,你就別跟我整這套虛禮了,咱們現在已成了一家人,何必這麼多禮?”   “一家人?”蕭凡愕然。   李景隆朝他壞壞的眨眨眼,道:“我兩個表妹都嫁給了你,咱們不是一家人嗎?”   蕭凡恍然。   李景隆是朱元璋的甥孫,從輩分上來說,江都郡主和畫眉確實算是他的表妹。   李景隆一副敬仰不已的表情,親熱的勾着蕭凡的肩,壞笑道:“平日瞧你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你勾搭美人兒的本事卻是深藏不露,竟然同時讓兩位郡主對你傾心,嘖嘖,這得多大能耐呀,哎,教教我,怎麼辦到的?是現乳一指幫的忙嗎?”   蕭凡臉色頓時黑了。   “……不是!”蕭凡咬着牙從齒縫裏迸出倆字。   李景隆疑惑的瞧着他,面色忽然變得凝重,沉聲道:“……莫非你還有比現乳一指更犀利的絕招?”   蕭凡臉色越來越黑:“……”   這傢伙簡直就是個賤人,哪怕他貴爲國公,依然掩蓋不了他賤人的本質……   蕭凡沉着臉道:“國公爺剛剛說找我什麼事?”   李景隆立馬恢復了正經,道:“本國公調任左軍都督府事,特來跟你辦一下交接……”   蕭凡急忙應了,然後兩人互相將宮裏的聖旨,吏部的調令,以及各自負責的公務和官印互相覈對無誤,整個交接工作非常的順利,畢竟錦衣衛成立這麼久,實際上掌權的都是蕭凡,李景隆這個紈絝子弟每天四處喫喝玩樂,根本沒怎麼管過事情。   交接完畢,李景隆收好了調任公文和聖旨,錦衣衛第三任和第四任指揮使就此正式移交。   一切程序做完,李景隆拍了拍蕭凡的肩笑了,這一刻他的笑容忽然變得意味深長:“這個指揮使可不好當,權力確實是大,可得罪的人也多,幾乎可以說是與滿朝文武爲敵,我一直不碰這指揮使的權力,放心大膽的將錦衣衛放權給你打理,寧願每日聲色犬馬,浪蕩形骸,在你眼裏,或許我是個一無是處的草包吧?”   蕭凡喫了一驚,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哈哈一笑,不以爲忤道:“權力誰不喜歡?可這權力是當今天子給的,我若用這權力得罪了滿朝文武,將來天子收回了我的權力以後,我將如何面對那些大臣?我若被滿朝文武孤立敵視,那時我手中沒了權力,會得到怎樣一個下場?”   蕭凡喫驚的張着嘴,楞楞的盯着李景隆,久久不發一語。   李景隆自嘲般一笑:“別人對我當面恭敬,背地裏卻說我是草包廢物,以爲我不知道麼?你們可知,這世上活得最久,最滋潤的,恰恰就是草包廢物,有本事的人,鋒芒畢露的人,往往很短命……”   看着蕭凡喫驚的神色,李景隆哈哈笑道:“咱們既是一家人了,自然不說兩家話,這是我做官的一點心得,人生在世,只有隱藏鋒芒,別把自己推到一個風口浪尖的位置,才能活得長久,你若認同這些話,不妨將它記在心裏,你若不認同,就當我放了個屁吧。”   蕭凡看着李景隆的笑臉,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混跡朝堂的每個人都不是那麼簡單,簡單的人在勾心鬥角的朝堂里根本活不長久,能活下來的,那都是個兒頂個兒的人尖子,刁鑽油滑如同泥鰍,而且各自有一套適合自己的生存法則。   草包?現在的李景隆能用“草包”二字形容他嗎?   蕭凡苦笑,也許自己纔是真正的草包……   “國公爺的教誨,下官深銘五內,並且由衷領情,多謝國公爺賜教!”蕭凡正了正衣冠,鄭重其事的朝李景隆長施一禮。   李景隆見蕭凡一臉受教的模樣,不由欣慰的笑了。   笑容剛展開,卻忽地收斂起來。   李景隆神色變得凝重,沉聲道:“我突然想起,咱們還有一件事沒交接……”   “什麼事?”   李景隆抬眼看着蕭凡,神色卻漸漸變得楚楚可憐,一副求懇的語氣道:“……你教我的現乳一指,爲何我到現在還沒學會?昨兒在大街上用手指戳了一整天,也沒見哪個姑娘的肚兜兒掉下來,回家後我的手指抽得跟雞爪似的,哎,你教的那玩意兒到底管不管用啊?”   蕭凡惡寒:“……”   確定了,此人仍然是個賤人,方纔那一剎對他的改觀是自己瞎了狗眼……   李景隆怯怯的扯了扯蕭凡的衣袖,可憐巴巴的道:“……俗話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你是不是跟我留了一手呀?”   蕭凡嘆了口氣,然後板着臉道:“教你這一招確實有個事情忘了告訴你……”   李景隆緊張道:“什麼事?”   蕭凡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事實上,這一招只有處男才學得會,處男陽氣未泄,乾火旺盛,其心至純,很輕易就學會了……你是處男嗎?”   李景隆的臉頓時垮了下來,指着自己的臉沮喪的道:“你覺得我像處男嗎?”   蕭凡惋惜的嘆道:“你以後還是乾脆用手扒姑娘的肚兜兒吧,反正最後達到的效果是一樣的,而且姑娘們也許更有快感……”   李景隆上下打量着蕭凡,良久,慢悠悠的道:“怎麼脫姑娘的肚兜兒是我的事,我就奇怪了,既然這一招只有處男才能學會,你怎麼學會的?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還是處男啊,我會笑死的,哈哈哈哈……”   蕭凡臉色由黑慢慢變綠:“……”   “呃……你真是處男?沒開過封的童男子?”李景隆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楞了一會兒,接着破口大笑。   “哇哈哈哈哈……真笑死我了!哈哈……”   “來人!送客!”蕭凡的臉色陰沉得像被烏雲籠罩的天空。   笑得東倒西歪,上氣不接下氣的李景隆被人攙扶着送出了衙門。   良久,蕭凡辦公的屋子忽然傳出刺耳的瓷器碎裂聲。   緊接着,一道悲憤莫名的咆哮聲迴盪在衙門內外,聲震九宵。   “我要破第一次!立刻!馬上!”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燕王離京   皇宮武英殿內。   朱棣身着暗黃色王服,看着坐在龍案後面無表情的朱元璋,定定看了許久,朱棣虎目眨了幾下,忽然湧出淚來。   推金山,倒玉柱,朱棣重重拜在朱元璋身前,語聲哽咽道:“父皇,兒臣明日離京,赴北平抗擊韃子,今日特來向父皇辭行。”   朱元璋身軀佝僂的坐在椅子上,雙目略顯呆滯的抬了抬,蒼老的面孔上,皺紋如橘皮般枯槁層疊,他面色複雜的嘆了口氣,無神的眼中一抹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變得萬般無奈。   對這個他曾經最鍾愛的兒子,如今可謂又愛又恨。   二十多個皇子中,唯以四皇子朱棣果敢堅毅,有勇有謀,朱元璋曾無數次對外人誇讚,說諸皇子中,唯燕王棣與朕酷似,朱棣是個合格的兒子,父親膝前,他孝順溫和,關懷備至,朱棣也是個合格的勇將,數徵北元,幾度領軍深入草原大漠,打得北元韃子聞風喪膽。   很可惜,朱棣不是個合格的皇叔,更不是個合格的臣子。   朱元璋感到很悲哀,這個皇子完全繼承了他的一切,他的勇敢,他的狠厲,他的暴戾,這些都是朱元璋深感欣慰,並引以爲榮的,可是朱元璋卻沒想到,連他的勃勃野心都被這個皇子繼承過去了。   位極藩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這樣的地位難道還填不滿你的慾望嗎?你何必一定要做皇帝?   朱棣深深拜伏在地,離龍案後的朱元璋數步之遙,然而這區區的幾步,卻彷彿一道比天涯更遠的鴻溝,將這對父子遠遠分開,這道隔閡既深且厚,不死不休。   大殿內,朱元璋伸出抖索的手,虛扶了一下,嗓音沙啞道:“棣兒,平身吧。”   朱棣聞言站起身,抬目看着朱元璋愈見老邁的滄桑面孔,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假戲真作,朱棣眼中又湧出淚來,哽咽道:“忠孝不能兩全,父皇年邁,兒臣爲國遠征,不能在父皇面前盡人子孝道,兒臣有罪!”   朱元璋老臉露出幾分溫情,又很快消逝不見。   “棣兒,此去北平,朕已下旨命河南,山東,山西三地駐軍,數十個千戶所,共計八萬餘官兵皆交由你節制,擊潰乞兒吉斯部,解北平兵危之後,你便將這八萬官兵的指揮權交由武定侯郭英,你仍於北平就藩吧。”   “兒臣遵旨。”   朱元璋接着道:“你所處北平離北元甚近,如今北元雖已日薄西山,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韃子各部落厲兵秣馬,對我大明虎視眈眈,若不盡除,必成我大明百年大患!你可在北平操練兵馬,擇機北伐,……北元未滅,始終是朕的一塊心病啊!”   “兒臣定當領軍北伐,將北元朝廷一掃而光,爲父皇揚我大明神威,請父皇放心!”朱棣激昂豪邁道。   朱元璋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有子若此,足慰平生,如果他沒有藏着勃勃的野心,簡直就是個完美無缺的兒子了。可惜啊……   “朕一直是放心你的,一直都是……”朱元璋心頭五味雜陳,喃喃自語道。   “兒臣明日啓行,臨別之際,父皇可還有什麼囑託麼?”朱棣望着臉色陰晴不定的朱元璋,小心翼翼道。   朱元璋定定的看着朱棣,沉默良久,緩緩道:“朕只有四個字送你。”   朱棣急忙跪拜下來,恭聲道:“父皇請示下。”   朱元璋盯着他,眼中露出消逝許久的灼灼精光,彷彿一柄藏鞘日久的寶刀,露出它那依舊銳利的刀鋒。   “好自爲之!”朱元璋盯着朱棣,一字一句的從齒縫中迸出四個字。   朱棣心神俱震,急忙一個頭狠狠磕在地上,顫聲道:“兒臣牢記,絕不敢違父皇教誨!”   朱元璋長長嘆了口氣,神色間露出深深的疲倦之色,閉上眼睛,彷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般。   “去吧,你自己也多保重。”   武英殿厚重沉實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殿門外,朱棣望着龍案後閉目不語的朱元璋,那蒼老佝僂的身軀仿若風中的殘燭一般,正努力的燃燒着生命中最後一絲光華。   朱漆殿門輕碰一聲,完全合攏,朱元璋蒼老的面孔被擋在殿門之內,那無力憔悴的模樣卻深深的印在朱棣的心中。   朱棣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酸楚和抽痛,說不清是爲了什麼,爲了誰。   皇圖霸業,煙雨江山,親情在權欲的衝擊中漸漸泯滅於無形,值得嗎?   朱棣呆呆站在殿門外,沉默了許久,忽然面朝殿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語氣悲沉道:“父皇,兒臣朱棣,就此拜別,父皇保重龍體。”   殿門內,遙遙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朱棣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大步向宮外走去。   這是一對父子最後一次相見,今日一別,再會無期。   燕王離京,遠赴北平,兵部調文已下,只待他到河南,山東,山西三地後召集大軍,解北平兵危。   京師北城太平門外的十里亭,亭外燕王侍衛重重圍侍四周,數百名侍衛甲冑鮮亮,精神抖擻,這些跟隨燕王出生入死的侍衛們早已受夠了身在京師的閒氣,——閒氣主要來源於那個該死的錦衣衛同知,老天無眼,那王八蛋居然升了錦衣衛指揮使了!   十里亭內,以戶部尚書鬱新,兵部尚書茹瑺爲首的朝中十數名大小官員紛紛前來相送。   而清流大臣的首要人物黃子澄卻沒來送朱棣,在他心裏,大明王朝如今是內憂外患,內憂者,天子寵信奸臣,致使奸臣權柄日大,不用懷疑,這個奸臣當然便是蕭凡。   而外患者,則以兵多將廣,野心勃勃的燕王爲首,黃子澄對天子縱虎歸山之舉深爲不滿,然而卻又不敢多說什麼,於是燕王北行,黃子澄連官場上人來人往迎駕送別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乾脆來都不來。   朱棣意氣風發,一副從容豪邁的樣子,與前來相送的大臣們一一拱手而別。   道衍和尚站在朱棣不遠處的車駕旁,含笑不語的望着朱棣豪邁的模樣,心中泛起激動之情。   跟朱棣此刻的心情一樣,終於離開了京師,從今日起,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回到北平暗中招兵買馬,蓄力待發,只待天子駕崩,從此燕王便可馳騁天下,縱橫睥睨,而他道衍一生的理想抱負也將見到曙光……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入京至今,久積心頭的陰霾漸漸風吹雲散,遙望北路,一條寬闊平坦的金光大道彷彿在向他和朱棣招手,只要踏上這條路,九五至尊的皇位不再遙遠……   與衆臣一一道別,人人皆是一副虛僞客套的模樣,朱棣周旋於衆大臣中間,做足了賢王賢臣的表象,最後終於與衆臣“依依不捨”的辭別。   剛舉步走向車駕,忽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遠遠而來,朱棣驚然舉目,卻見城北太平門外風塵滾滾,百十騎快馬圍護着一輛雙馬拉轅的馬車疾馳而至,身後捲起漫天黃塵,這羣騎士一直策馬到十里亭外才猛然勒馬,黃塵鋪頭蓋臉落了朱棣和衆大臣一身。   一陣劇烈的嗆咳和憤怒的指責聲中,騎士們紛紛下馬,他們穿着一身鮮亮的飛魚服,腰繫金絲鸞帶,胯旁斜懸繡春刀,正是錦衣校尉服色,衆臣一見騎士們所着服色,便立馬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個個縮起腦袋不敢出聲了。   錦衣校尉們也沒跟大夥兒客氣,下馬之後便蠻橫無理的將圍侍在十里亭周圍的燕王侍衛們擠到一邊,然後毫不客氣的取代了他們的位置,手按腰間繡春刀,一言不發的將亭子圍了起來。   燕王侍衛們早已對三番兩次痛揍他們的錦衣衛產生了心理障礙,平日一點就着的火爆脾氣,在這些錦衣衛面前卻敢怒不敢言,見燕王沒發話,衆侍衛悻悻哼了幾聲,退到了一旁。   朱棣見此情景,眼角一陣跳動,卻仍不動聲色的站立在亭中,眼睛望向被錦衣校尉們簇擁而來的那輛馬車。   馬車停下,在錦衣校尉們的圍侍下,珠玉車簾緩緩掀開,露出一張英氣俊朗的年輕面孔,正是新晉錦衣衛指揮使,誠毅伯蕭凡。   蕭凡慢慢下了馬車,視衆大臣或怒或畏的目光如無物,面色坦然的轉身掀開車簾,又將一名年紀幼小的女子攙下車來。   女子穿着湖綠色的宮裙,頭上盤着兩個小小的抓髻,荷葉邊的裙襬綴着幾片玲瓏碎玉,走起路來發出清脆的叮噹相碰聲,華貴端莊卻不失少女的活潑俏皮,與身着一襲白色儒衫的蕭凡站在一起,卻是好一對脣紅齒白,相得益彰的天作佳偶,賞心悅目之極。   女子正是蕭畫眉,她的另一個身份是欽封常寧郡主,朱棣最小的女兒。   朱棣一見這二人,他的面孔便忍不住抽搐起來。   蕭凡越來越像一根深深刺入他心裏的毒刺,怎麼也拔不掉,還有那個原本應該膝下承歡盡孝的幼女,如今卻與他形同陌路,結怨極深。   今日離京,他們來幹什麼?送行嗎?   蕭凡下了馬車,目光極爲隨意的一瞟,見前方不遠處靜靜停着的燕王車駕,車駕極爲豪奢,白玉餾金,間以珍珠鑲綴,兩匹神駿非凡的白馬不時噴着響鼻,蹄兒不耐的刨地。   蕭凡前世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最見不得有錢人。   一見這馬車如此豪華奢侈,蕭凡的仇富心理立馬抬頭。   他撇了撇嘴,咕噥道:“好醜的馬車……”   畫眉以蕭凡的喜惡爲她個人的喜惡標準,見蕭凡撇嘴,便也跟着很不屑的將小嘴一撇,無聲的贊同。   跟在蕭凡身後的曹毅本就與他同穿一條褲子,見蕭凡酸溜溜的模樣,曹毅頓時大表贊同:“不錯,最見不得顯擺的人了,官道這麼窄,趕着這麼寬的馬車,不怕翻溝裏去呀……”   蕭凡立馬搭腔道:“就是!艱苦樸素的優良傳統都扔到哪裏去了?遙想陛下開我大明王朝,多麼辛酸不易,多少大明的將士浴血廝殺,纔有瞭如今這朗朗盛世,現在太平日子過久了,有的人就開始鋪張奢華起來了,幹什麼事情也肆無忌憚了,開始學會擺譜兒了……”   重重的一拍大腿,蕭凡痛心疾首道:“……忘本啊!”   曹毅跟着一拍大腿:“太他孃的然也了!”   二人一搭一唱,把亭內的朱棣氣得臉色發黑,眼睛快似噴出火來,咬着牙怒聲道:“你們兩人鬧夠了沒?本王的車駕合理合制,未有絲毫逾越之處,關你們何事?”   蕭凡損了幾句,心裏舒服多了,於是急忙堆起笑臉,拉着畫眉的小手,微笑長揖道:“岳父大人,小婿失禮了,幾句玩笑話,岳父大人莫放在心上……”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猛地往後一退,然後惶恐的四處張望了一下,厲聲道:“誰……誰是你岳父大人?”   蕭凡眨着眼,無辜的道:“你啊,畫眉是你女兒,你當然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朱棣狠狠一甩袖子,冷聲道:“免了!你這樣的女婿,本王可高攀不起,還是別叫得這麼親熱吧!”   蕭凡大大鬆了一口氣,一臉慶幸之色:“太好了,我還生怕你應了呢,老實說,我也不大樂意這麼叫,既然你也反對,咱們還是按以前的稱呼吧……”   朱棣深呼吸,死死忍住朝蕭凡那張刺眼的臉上揮一拳的衝動。   站在馬車旁的道衍和尚一見蕭凡臉上便閃過幾分懼色,他實在是怕極了蕭凡,幾番較量下來,弄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差點喪命不說,還得東躲西藏,若非蕭凡蒙難,曹毅與朱棣達成了一場政治交易,恐怕此時此刻他早已被錦衣衛害死了。   見蕭凡到來,他本打算往馬車裏鑽,忽見幾名身着飛魚服的錦衣校尉慢慢靠近馬車,目光不太友善盯着他,道衍不由頭皮發麻,立馬打消了躲起來的主意,非常明智的急走幾步,進了亭內,神情有些畏縮的站在朱棣身後。   靠近馬車的錦衣校尉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亭內的朱棣和蕭凡身上,於是互相暗使了個眼色,其中幾名身材魁梧的校尉將身軀並排一攔,擋住了大夥兒的視線,剩下一名身材矮小靈巧的校尉則哧溜一下鑽進了馬車的車輪下面,不知在鼓搗些什麼,幾名校尉的臉上紛紛露出似笑非笑的壞壞表情……   ……   衆臣見蕭凡到來,不知是不屑還是害怕,於是紛紛向朱棣拱手告辭回城了。   十里亭內,蕭凡與朱棣相對而立,二人臉上皆帶着高深莫測的笑容。   時也命也,老天註定二人只能是敵人,而且將來必然是一對勁敵,此時此刻二人面對面相見,心中不由湧起許多感慨。   蕭凡感慨的是縱虎歸山的遺憾,以及將來無法逃避的靖難之役,叔侄奪嫡,鹿死誰手,蕭凡心中愈發迷茫,甚至對未來產生了一些懼怕。   朱棣感慨的是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既不能爲他所用,又無法將其除之,這樣一個精明奸詐,手段詭異的對手留在朱允炆身邊,而且深獲朱允炆的信任,將來會給他的大業帶來多少麻煩和禍患。   二人相對,心中五味雜陳,這一刻彼此的敵意彷彿都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心中一片平和。——如同兩獸相鬥,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這是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敵意和殺機似乎已完全不必要顯露,彼此都明白,二人之間只能有一個活下來。   數度春秋之後,結局自然會揭曉。   蕭凡盯着朱棣看了一會兒,眼神一瞟,看見了躲在朱棣身後,顯得有些畏縮的道衍。   蕭凡心中頓時暗歎,若非當時自己關在牢裏,曹毅不得已之下,拿道衍的性命換得朱棣入宮認女,這和尚早就該死在詔獄裏了,相比朱棣的勃勃野心,蕭凡深覺道衍的活着,或許纔是他將來最大的麻煩,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道衍,朱棣將來未必有膽子敢謀反篡位。   可惜了,如此絕佳的機會,卻仍不得不與朱棣做了一筆政治交易,縱道衍而去。   “王爺此去北平,路途遙遠,下官今日特來相送,祝王爺一路順風……”蕭凡表情一變,換上一臉虛僞的笑,朝朱棣拱手道。   朱棣冷冷一哼:“多謝蕭大人前來相送,本王心領了!”   蕭凡看了看緊挨着朱棣背後的道衍和尚,他眨了眨眼,忽然感慨道:“……失而復得,人生之大喜也,下官還要恭喜王爺重得道衍大師,二位歷經磨難,終於守得雲開見天日,有情人終成眷屬,從此雙宿雙飛,雙棲雙眠,只羨鴛鴦不羨仙,實在是羨煞旁人吶……”   朱棣和道衍二人臉色頓時由黑慢慢變綠,像觸了電似的,二人同時顫抖了一下,以閃電般的速度離得遠遠的。   蕭凡目露羨慕之色:“抖都抖得這麼有默契,你們果然是情比金堅……”   “……”   朱棣語氣陰森道:“你玩夠了嗎?”   蕭凡笑臉一收,正經的道:“玩夠了。”   朱棣:“……”   直視朱棣的虯髯大臉,蕭凡不覺感慨道:“當初王爺入京之時,對下官禮敬有加,今日下官前來相送,正是爲了報還王爺當初的禮遇,一啄一飲,兩不相欠,王爺,無論將來你我是否敵對,今日便暫時拋開,他日異地重遇,你我再論手段吧。”   朱棣定定的看着蕭凡,忽然大笑道:“哈哈,你有如此胸襟,縱是做本王的敵人,亦是生平快事!好!他日我們再論手段便是!”   二人目光相對,同時仰天長笑,豪邁的笑聲,驚起亭外樹林裏一羣鳥雀。   世上惺惺相惜者,不僅僅是朋友,有時候敵人往往比朋友更加肝膽相照。   “來人,拿酒來!”朱棣放聲大喝道。   侍衛飛快端過兩碗倒滿了酒的酒碗,遞到二人面前。   朱棣取過其中一碗,端起來對蕭凡正色道:“雖然你我京師相爭,互有輸贏,但本王不得不說一句,蕭凡,你是條漢子!朝中政見暫且不提,就憑你能爲了本王的女兒甘願以死相抗,本王便應該敬你一碗!來,幹了!”   蕭凡也取過酒碗,仰天豪邁一笑,接着忽然神色一收,道:“慢着!”   朱棣一楞:“怎麼了?”   蕭凡伸手將朱棣手中的酒碗取過來,然後再將自己的酒碗遞給他。   換過酒碗之後,蕭凡這才大笑幾聲,豪氣干雲道:“來,幹了!”   仰頭一飲而盡,然後非常磊落的朝朱棣一亮酒碗的底兒。   朱棣默然無語:“……”   這個混帳王八蛋,如此豪邁激盪的時刻,他居然還提防我在酒裏下毒……   朱棣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兒來形容蕭凡了。   虛僞的告別話不必再說,朱棣和蕭凡心裏都明白,大家都恨不得對方早日死於非命,說什麼升官晉爵,一路順風之類的祝福話實在太假太噁心人了。   登上車駕的一剎,朱棣忽然回過頭,深深的看了畫眉一眼,見畫眉俏臉冷峻,緊緊倚在蕭凡身邊一言不發,朱棣嘴脣囁嚅了一下,終於嘆了口氣。   轉頭看着蕭凡,朱棣頗富深意的問道:“如果當初本王不派人刺殺你,你會爲本王所用嗎?”   蕭凡微笑着搖頭,臉上雖帶着笑容,但神情很堅定。   “爲什麼?”朱棣非常不解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因爲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一口一聲‘本王’‘本王’的,幸好皇太孫沒你這毛病。”蕭凡笑着嘆了口氣道。   朱棣臉色黯淡了一下,終於釋然笑道:“我明白了!”   朱棣轉身,登車,不再回頭。   蕭凡眼中充滿了羨慕,再次嘆道:“好豪華的馬車啊……”   朱棣登上了車駕,在數百侍衛的圍侍下,慢慢向北而去。   蕭凡看着車駕漸漸行遠,眼中浮現誰也無法看懂的深思之色。   良久,他忽然喟嘆道:“爲何我總是跟自己的岳父處不好關係呢?”   陳四六是這樣,朱棣也是這樣,江都郡主的父親死得早,可蕭凡跟她的爺爺朱元璋的關係貌似也不怎麼樣……   這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大問題……   曹毅倒是比蕭凡明白多了,聞言翻了翻白眼,道:“因爲你岳父的人品都不好,容不下你這正人君子。”   蕭凡很認真的想了想,終於點頭嘆道:“曹大哥的話果真有道理……”   燕王車駕緩緩行駛在京師往北的官道上。   朱棣掀開馬車後的珠簾,望着漸行漸遠的京師,想到馬上就要回到屬於他的領地北平,朱棣的虯髯大臉不由露出快意的笑容,他忽然在寬敞的馬車上站起身,哈哈笑道:“本王終於離京了!龍騰九宵,魚入大海,從此再也不必受人掣肘!不亦快哉!”   坐在馬車裏閉目不語的道衍睜開眼,笑道:“恭喜王爺,從今日起,王爺可一展雄才,率麾下十萬精兵悍將縱橫天下,所向無敵!”   朱棣不由愈發喜笑顏開,只覺得胸中一股豪邁之氣衝頂而出,氣貫長虹。   他哈哈一笑,大聲道:“京師,本王會再回來的!本王回來之日,亦是我稱霸之時……”   馬車行走官道,車輪忽然發出吱吱呀呀奇怪的聲音。   道衍聽了一下,不由神色一變,焦急道:“王爺……”   朱棣沒理他,仍舊陶醉在自己的稱霸暢想中不能自拔:“……天下共主,豈能由一黃口小兒獨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本王兵精將廣,若論逐鹿,天下誰比本王更有資格……”   “王爺……”道衍擦汗。   “……待本王下次進京之日,定當殺他個片甲不留,那些迂腐酸臣,還有曹毅,還有那個該死的蕭凡!本王定要將他碎屍萬……”   話未說完,朱棣只覺馬車猛震了一下,接着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響,馬車走着走着忽然支離破碎,從車廂中間開始斷裂,斷成了四五截。   朱棣和道衍坐在馬車裏來不及反應,便被狠狠的拋了出去,二人重重摔落在官道的黃塵中,灰頭土臉好不狼狽。   燕王侍衛見狀大驚,紛紛抽刀將朱棣和道衍圍在中間,眼神警惕四顧,大喝道:“保護王爺!”   朱棣氣得使勁推開身前侍衛,大怒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一名侍衛趕緊跑到支離破碎的馬車前觀察了一番,接着又跑到朱棣面前,語帶悲憤道:“王爺,不知是什麼人如此歹毒,竟將馬車的車軸偷偷弄斷,馬車行走一段路以後,不堪其負,終於斷裂……”   朱棣一臉灰塵,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心頭瞬間明白了究竟。   “蕭凡!蕭凡!本王離了京,你還要擺我一道,來日本王絕不放過你!”   “王爺,道衍大師摔落馬車,……昏過去了。”   朱棣幾步奔到道衍面前,像一對苦命鴛鴦似的,摟着道衍的大光頭悲愴大呼道:“先生!先生你醒醒!你不會有事的……”   搖晃了許久,道衍幽幽醒轉,仰頭見朱棣焦急的神情,道衍虎目含着委屈的淚花兒,一把抓住朱棣的胳膊,抓得很用力。   “王爺……王爺!咱們,咱們快快離開!京師的水……很深啊!”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再見鶯兒   燕王離京,令蕭凡心中的危機感越來越沉重。   別人或許沒把燕王的離去當回事,從表面上看,燕王身爲皇子,北平又是他的封地,封地被韃子圍困,燕王領兵北上抗擊韃子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可蕭凡是明白其中內幕的。   朱棣一走,從此再沒了約束,朱元璋老邁多病,一年之內就會駕崩,縱虎歸山的後果,只能是兩年後朱棣起兵,打着“靖難”的旗號公然謀反篡逆。   隨着蕭凡這個穿越者的到來,歷史或許有了小小的改變,然而在大的趨勢和走向上,卻又彷彿根本沒改變什麼。   該要死的還是會死,該造反的還是會造反,——那麼該丟了皇位和江山不知所終的皇帝,還是會丟了皇位嗎?   蕭凡不由爲朱允炆擔起了心事。   他不願見到這種結局,或許朱棣確實比朱允炆更適合當一個好皇帝,歷史上的明成祖無論文治還是武功,都在明朝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比那個下落不明躲藏了一輩子的建文皇帝要好上許多。   可蕭凡就是不願見到朱棣奪了朱允炆的江山,因爲朱允炆是他的朋友,他不願這個朋友最終落得那樣悽慘,生不如死的結局。讓朱棣的胸才偉略去死吧!讓所謂的永樂盛世去死吧!有他蕭凡在,出現在明朝史書上的輝煌年代,將被稱爲“建文盛世”!   所謂的理智,所謂的歷史責任……抱歉,蕭凡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沒那麼英明睿智,也沒有那麼冷靜超凡的大局觀,他的邏輯很簡單,叔叔搶侄兒的東西,是一種很不要臉的行爲,別人已經幹出不要臉的事了,蕭凡會用更不要臉的方式幫朱允炆維護正義。   正人君子幹壞事,那都是被逼的!   東宮偏殿。   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斜照在偏殿漢白玉石地磚上,殿內的朱漆梨木椅映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一顆顆極其微小的粉塵在微黃的光線下肆無忌憚的飛舞,殿側的山水屏風上繡着的寫意山水彷彿也隨着光線的照射而變得生動活躍起來。   一切顯得那麼的古樸,愜意,有種老年時躺在椅子上曬着太陽回味往事的舒適感,慵懶且享受,陽光忍不住讓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嗯,太舒服了……   “砰!”   一聲巨響,驚醒了蕭凡的美夢,蕭凡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還沒搞清楚狀況便脫口大喊道:“護駕!”   “……”   “……”   殿內又陷入一片沉默。   黃子澄鐵青着臉,身軀氣得瑟瑟直抖,不共戴天似的死死瞪着蕭凡。   朱允炆滿臉尷尬的瞧着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忍得很辛苦。   蕭凡楞了一下,接着面色一整,對朱允炆肅然道:“太孫殿下,你又惹黃先生生氣了,實在太不應該!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無道昏君整天惹老師生氣……”   朱允炆一臉錯愕的張大了嘴。   黃子澄卻又拍了一記桌子,指着蕭凡大怒道:“豎子閉嘴!惹老夫生氣的人是你!是你!”   蕭凡無辜的瞧着黃子澄:“關我什麼事……”   “太孫殿下召你我進東宮商議國事,老夫正說到將來如何削藩,此事關係我大明江山社稷之根本,你這豎子卻打起了瞌睡,你……你這是什麼態度?什麼意思?啊?”黃子澄氣得渾身發顫。   “我……這是閉目沉思黃先生的削藩之法,聞之如聆仙樂,學生不勝陶醉……”蕭凡神情尷尬的睜眼說瞎話。   “你放屁!你陶醉得都打呼嚕了!”   朱允炆急忙打圓場:“好了,何必爲這點小事起爭執,我今日請你們來,是想與你們商議一下藩王之事,燕王離京,以後如何應對,還望二位教我……”   黃子澄狠狠瞪了蕭凡一眼,氣哼哼的道:“燕王勢大,且暗懷禍心,如今陛下念父子之情,放燕王回北平,無異縱虎歸山,將來必成大患!陛下年邁,恐時日不多,殿下乃大明正統,當未雨綢繆,早做安排纔是。”   朱允炆面現憂慮之色,道:“燕王已走,接下來咱們該如何安排?”   黃子澄道:“老臣還是以前的主張,將來殿下登基,可馬上着手進行削藩,爲免打草驚蛇,可先削實力弱小的藩王,再慢慢削大藩,如今我們朝廷可直接調動的兵馬有七十餘萬,如此強大的實力,足夠我們不急不緩的削掉各地藩王,諒那些藩王們也不敢有反抗之心,削到最後,我們再以舉國之兵力壓境北平,大寧府外,以兵威迫使燕王,寧王不得不棄藩……”   蕭凡睜大了眼,喫驚道:“黃先生,你這削藩之策是誰告訴你的?太壞了!簡直該殺頭!這分明是讓你背上一個千古的罵名和千古白癡的惡名,黃先生,這法子是你仇家告訴你的吧?殺人誅心,你可小心提防吶……”   黃子澄楞了半天神,這才反應過來蕭凡在損他,頓時勃然大怒,挽起袖子就待跟蕭凡拼命,朱允炆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抱住黃子澄的腰,黃子澄大聲怒罵掙扎,又蹦又跳,把他身後的朱允炆顛得俊臉通紅,東宮偏殿內吵嚷不休,圍侍在殿外的宦官們見裏面亂成一團,有心想進來勸架卻又怕惹太孫惱怒,場面混亂極了。   朱允炆勸了很久,黃子澄才勉強壓下心頭萬丈怒火,殺人似的目光狠狠瞪了蕭凡一眼,坐在椅子上扭過頭,呼呼直喘粗氣。   蕭凡無辜的瞧了瞧朱允炆,聳肩道:“我又不知道這主意居然是他自己出的……”   朱允炆大驚,趁黃子澄還沒跳起來以前,趕緊一把按住黃子澄的肩……   殿內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   一切平靜之後。   “蕭侍讀,你……你那張嘴啊,就不能管管嗎?燕王離京,必成大患,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朱允炆神情無奈道。   黃子澄扭過臉,很不屑的怒哼了一聲。   蕭凡朝他翻了個白眼,這才盯着朱允炆正色道:“臣以爲,若要徹底根除藩王之患,除了有以雷霆手段削藩之外,更重要的是增強我們自身的實力。”   朱允炆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道:“此話怎講?”   蕭凡慢吞吞的揉着鼻子道:“藩王勢大,若像黃先生那樣貿然調動朝廷大軍壓境,逼其棄藩,最終的結果只會導致藩王與我中央朝廷徹底決裂,不顧一切的聯合在一起造反,權力是個好東西,沒有誰會自願放棄手中的權力,回到京師做一個無權無勢的王爺,以兵壓境只會激化藩王與朝廷的矛盾,那個時候舉國藩王皆反,朝廷縱有百萬大軍亦無法抵擋,黃先生所言削藩之策,實乃誤國誤君,殿下絕不可納之!”   黃子澄大怒道:“無知小兒!你懂個屁!事關社稷根本,你小小年紀什麼都不懂,就在這裏信口開河,你纔是誤國誤君!”   朱允炆抬手阻止了黃子澄發怒,問道:“蕭侍讀說以雷霆手段削藩是什麼意思?”   蕭凡沉聲道:“我與黃先生的意見恰恰相反,我大明外封藩王二十餘位,然則真正稱得上有實力,堪與朝廷一戰的藩王,實際上只有燕王與寧王二位而已,餘者皆不足慮,我的意思是,削藩之舉要麼便不動,一動則須以最快的速度,調動朝廷大軍直擊北平,大寧,只要在第一時間內迅速拿下燕王和寧王二人,便能起到殺雞儆猴的立威作用,那時諸王見實力最強的兩位藩王都被拿下,絕對會給他們的心理造成震撼,一時不敢與朝廷相抗,削藩之策便可步步爲營的進行下去……”   朱允炆想了想,又愁道:“可是……就算直擊燕王寧王,朝中卻無可堪一用的大將……”   蕭凡笑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了,我們必須增強自身的實力,實力並非單指訓練多少軍士,打造多少軍械,其中還包括對武將人才的培養和儲備……”   朱允炆首次聽說這樣的理論,不由驚奇道:“如何培養人才?……還有儲備人才?”   蕭凡躬身,一字一句道:“……變革軍制,纔是強國根本!”   朱允炆震驚道:“如何變革?”   蕭凡沉聲道:“興軍備,開武舉,造火器,辦軍校。”   黃子澄聞言愈發怒不可遏:“簡直是荒謬!蕭凡你想幹什麼?自古以來文臣輔佐君主治理天下,從來都是文貴而武輕,你想勸太孫殿下重武輕文不成?此例一開,舉國尚武之風頓興,那時天下動盪,兵災四起,蕭凡你就是我大明的千古罪人!”   黃子澄情緒激動的對朱允炆躬身揖道:“太孫殿下,萬萬不可聽此小人讒言!此舉誤國誤君,何其甚也!亡國取禍之道啊!殿下!”   蕭凡輕嘆口氣,早知道在古代變法不易,無論土地,賦稅,商業,還是軍制,古人或因爲遵循祖制,不敢稍有違反,或因害怕觸及自己的利益,激烈反對,——自己還沒有獲得更大的權力,在朝堂還沒有更深厚的根基和勢力以前,今日說的這些話卻是有些急躁了……   可是朱元璋眼看就快去世,燕王已回了北平,不出意外的話,朱允炆登基的當年,朱棣就會領兵造反,時間越來越少,不說已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蕭凡心頭泛起淡淡的悲哀,這樣一個酸腐頑固的朝廷班子,思想僵化,自私自利,空有一番忠君之心,實則盡幹些誤君的事,有這些人在,自己的理想抱負怎麼可能實現?   蕭凡此刻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想個什麼損招兒把黃子澄他們這些酸腐大臣給弄下去……被人擋道的感覺很不爽啊。   朱允炆將二人的話聽在耳中,頗有興致的問蕭凡道:“若要變革軍制,第一步該做什麼?”   黃子澄大驚:“殿下……”   蕭凡不懷好意的瞧了黃子澄一眼,然後一本正經的對朱允炆道:“……咳,焚書坑儒!”   殿內霎時死一般的沉默……   朱允炆默默擦拭滿腦門的汗……   良久。   “混帳東西!你試試!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蕭凡出了東宮,臉色很不好看。   他實在恨透了束手束腳的感覺,世上很多偉大的理想和抱負就是栽在那些頑固保守的舊傳統裏,蕭凡不想做下一個。   怎麼辦?打破它!   從前世落魄到不得不路邊打劫,一直到他穿越來這明朝,原本只是孑然一身,既無擁有,便不怕失去,大不了保住這條命老子繼續在大明朝幹打劫的買賣,怕什麼!   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哪怕挑戰整個朝堂,亦在所不惜!   曹毅遠遠站在東宮外等他,見蕭凡面色陰沉的走出來,曹毅不由好奇道:“你怎麼了?”   “黃子澄那老傢伙真是塊腐朽的爛木頭!”蕭凡恨恨罵道。   “黃子澄那老王八蛋又得罪你了?”   “哼!又酸又臭又頑固!他若繼續在朝堂,我大明江山必將被他禍害!”蕭凡咬牙切齒道。   曹毅開始擼袖子,神情躍躍欲試:“要我再給他家扔糞便不?”   蕭凡斜睨他一眼:“你玩屎玩上癮了?”   “這法子最先可是你想出來的……”   ……   二人負着手,慢慢騰騰在京師繁華的街頭散步。   十幾名錦衣校尉手按繡春刀,跟在他們身後。錦衣衛指揮使算得上是手握大權的大人物了,蕭凡身邊便多了這十幾名錦衣校尉保護他的安全。   曹毅走了一會兒,忽然側頭對蕭凡笑道:“聽說欽天監擇了日子,再過五天便是黃道吉日,那時陛下賜婚你和江都郡主,你們倆終成眷屬了,恭喜啊!”   蕭凡聽到這個,滿腹怨惱頓時煙消雲散,難得的搓着手呵呵憨笑道:“是啊是啊,總算可以破第一次了……”   曹毅:“……”   “對了,你來東宮特意等我幹嘛?”蕭凡側頭問道。   曹毅道:“你可還記得前幾日有人幫忙抓到了道衍和尚?”   蕭凡面色一凝,道:“當然記得,若非道衍被抓,你拿他跟燕王做了場交易,以命換命,恐怕我如今的處境真有點懸乎了,這人可以說是間接救了我一命,你找到他了嗎?”   曹毅點頭道:“找到了,此人原來是城南泰豐米行的掌櫃,說來是個仗義之人,正是她趁道衍不備,命米行裏的夥計拿下了他,還把道衍扭送進了錦衣衛鎮撫司。”   蕭凡精神一振:“這掌櫃姓什麼叫什麼?咱們得好好感謝他,這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吶……”   曹毅臉上頓時浮現古怪之色:“你真要感謝她?”   蕭凡使勁點頭:“那當然!走,擇日不如撞日,你帶我去拜訪一下他吧。”   曹毅忍着笑,故意嘆氣道:“其實……你們也算是頗有緣分的故人……”   蕭凡疑惑的看着他:“什麼意思?這人我認識?”   “不但認識,而且很熟……”   蕭凡狐疑的打量曹毅:“曹大哥,你的表情很古怪……”   隨即蕭凡面色一凝,神情戒備道:“莫非他是我以前的債主?”   曹毅擦汗:“……不是。”   蕭凡爽朗大笑,豪邁道:“那還怕什麼,走!”   二人便帶着十幾名錦衣侍衛,興沖沖的直奔城南泰豐米行而去。   一羣人剛走到城南,便聽見身後大街上的百姓們一陣驚恐的喧鬧,惶然奔走,然後一陣雜亂無章的馬蹄聲飛馳而來。   一道驚恐的聲音大叫道:“快跑!馬驚了!”   蕭凡等衆人一楞,驚愕舉目望去,卻見大街拐角處,一匹黑色的大馬一邊嘶叫一邊風馳電掣般飛快奔來,驚馬後面還拖着一輛顛簸得快散了架的馬車,馬車行駛在坎坷的青石街面上,發出難聽的嘎吱嘎吱聲,眼看這車子快撐不住了。   這時馬車的車廂裏忽然傳出一道女子的驚叫聲,令所有圍觀的人不由自主懸起了心。   情勢萬分危急。   見驚馬跑近,蕭凡眼中厲色一閃,朝身後的錦衣侍衛沉聲喝道:“殺馬!”   衆侍衛轟然領命:“是!大人!”   隨即兩名侍衛抽出腰間的繡春刀,然後被衆侍衛用手高高抬起,趁着驚馬奔近的那一剎,衆侍衛一齊用力,大喝一聲,兩名執刀的侍衛便被遠遠的拋向街心,隨即雪亮的刀光閃現,兩名侍衛居高臨下將刀劈落,噗噗兩聲悶響,手起刀落,受驚的馬兒悲嘶一聲,便被斬下了馬頭,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馬血流了一地。   驚馬後面拖着的馬車因慣性仍往前衝了老長一段路,馬車內的女子驚叫連連。   蕭凡急忙跑了過去,卻正好看見馬車的珠簾猛然掀起,又蓋下,慌亂之時,一隻大紅色的物事從車廂裏飛了出來。   蕭凡眼疾手快,伸手凌空一抓,便將這物事抓在手裏,凝目一看,卻是一隻繡着鴛鴦,鑲以珍珠的小巧繡花鞋,鞋上花紋華美,手工顯得分外精緻,觸手甚至能感覺到體熱和幽香……   馬車往前衝了十餘丈,轟的一下狠狠撞到了路邊的一杆旗幡,終於停了下來。   蕭凡趕緊上前,隔着車廂珠簾溫聲問道:“裏面的姑娘,你沒事吧?”   問了幾聲,裏面沒人出聲。   蕭凡想了想,便伸出手,將繡花鞋慢慢的遞進了珠簾內。   車內的女子終於出聲,駭然問道:“你……你是誰?”   蕭凡沉着堅定的回答:“雷鋒!”   車外衆人:“……”   車廂的車簾猛地一下掀開,蕭凡愕然望去,卻見車廂內一張熟悉無比的俏臉,喜怒交加,萬分複雜的瞧着他。   蕭凡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陳小姐!”   陳鶯兒似笑非笑的一勾嘴角,嫣然道:“雷大人,什麼時候連名字都改了?可真是幸會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金殿賜婚   喧鬧的街頭,蕭凡與陳鶯兒相對而立,心中漣漪陣陣。   陳鶯兒美目珠淚盈盈,透過霧水般朦朧的眼簾,靜靜注視着這個讓她恨極又愛極的男人。   一別半年,再見仿若隔世,熟悉中彷彿透着幾分陌生,就像掌心中努力想抓住一個魂縈夢牽的影子,卻怎麼也抓不牢實,那種虛無卻又真實存在的幻境,逼得她快瘋狂了。   現在,這個彷彿虛無的影子如此真實的站在她面前,仍舊如從前一般,臉上帶着儒雅從容的微笑,他那黑亮星目中散發出來的柔和溫暖的光芒,讓陳鶯兒的芳心隱隱有一種抽痛感覺。   時隔半年,他……更有男子氣概了。   陳鶯兒有些癡的望着他,心中的悔恨和怨恚糾纏成一團,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扯着她的心。   沒有像那些紈絝子弟或高官勳貴那樣趾高氣昂,也沒有穿着嚇唬百姓,突顯身份的官服,他僅僅只是身着一襲素而不華的儒衫,腰間鸞帶上很隨意的繫着一塊納福玉佩,腳上也只是一雙很普通的黑色方頭布鞋,打扮如此普通,然而他往人羣中一站,哪怕不發一語,照樣也像一隻傲然矗立於雞羣中的白鶴一般,那麼的卓爾不羣,那麼的玉樹臨風……   他的身後不遠不近圍侍着十幾名身着飛魚服的魁梧漢子,如同衆星拱月一般,隱隱將他捧在了中心,神色警惕的注視着四周的動靜。   在侍衛圍侍保護下的他,年輕英俊的面孔雖帶着微笑,卻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陳鶯兒暗暗嘆息,回憶當初那個寄人籬下卻不卑不亢的上門女婿,再看他如今已成爲手握重權,威風八面的錦衣衛指揮使,一切彷彿都變了,然而有些東西卻沒變,那張熟悉的臉龐,仍舊是那副溫和儒雅的微笑,笑得那麼的自信淡然,彷彿對他來說,地位的改變並沒有影響到他的心境,萬人之上的廟堂高位,和寄人籬下的窩囊女婿,皆是紅塵中人,皆是虛無幻相,無慾無求,不淨不垢。   他……終於出人頭地了,像一隻展翅高飛,直擊長空的雄鷹,陳家的窩巢終究容不下一隻志向遠大的鷹,他不屬於陳家,從一開始就不是,現在更加不是。   怨恚與愛戀交織,陳鶯兒只覺得心臟抽痛得厲害,她忍不住想捂着胸口蹲下身子,好緩解這種莫名而深刻的痛苦。   這個男人,他本該是我的啊!是什麼令他舍我而去?他錯了嗎?我錯了嗎?也許這世上的事情,原本不是對錯二字能概括的,緣分是一根看不見的紅線,冥冥中傷害着彼此,卻又牽引着彼此,今時今日再遇,物是人非,萬事皆休,天若有眼,何必讓我再見到你……   陳鶯兒壓下滿腹苦楚,努力擠出一個非常勉強的笑臉。   “民女見過蕭大人。”陳鶯兒朝蕭凡襝衽一禮,心中卻愈發苦澀,曾經寄人籬下的窩囊女婿,如今已是位高權重的當朝儒臣,他……會嘲笑我這個商人家的女兒嗎?   蕭凡此刻心中也微微泛起幾許波瀾,寄住在陳家的那段日子,真的彷彿很遙遠了,那是他人生的低谷,如今回想起來,卻是那麼的刻骨銘心,或許,沒有當初的絕別,也不會有如今的自己,是非對錯總是不停在他腦海中糾纏盤旋,若當初沒有離開陳家,如今的自己,是個什麼境況?   或許……此時他仍在醉仙樓的門前,搬着板凳仰頭眯着眼,曬着下午懶洋洋的太陽,或許以後找個合適的時間,與陳鶯兒結婚生子,再加上抱琴這個陪房的小丫頭,三人平淡而低調的過完此生,至於他穿越者的身份……或許,數年之後他會完全忘記,就當自己本來便是明朝的人,生在明朝,長在明朝,與旁人沒任何區別,老了,病了,臨終前躺在牀上,望着兒孫跪在牀前,他也許會突然想起自己是個穿越者,然後臉上露出一個任誰也看不明白的詭異笑容,緩緩閉上眼睛,帶着這個祕密向世界告別……   至於那些皇室奪嫡,朝堂爭鋒,朱明皇室興衰,便與自己毫無關係,他只是個平凡的人,過着平凡的生活,守着自己平凡的家,淡淡的笑看天下風雲湧動……   有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或許,然而畢竟如今的境況已不是或許中的那樣了。   陳家女仍是陳家女,蕭凡已不是當初寄人籬下的蕭凡了,他有了耀眼的光環,同時也多了許多沉重的責任,他的肩上現在擔負着整個天下,或許他的一個念頭,便能改變大明王朝的歷史走向,影響朱明天下的榮辱興衰,當初那個只想着成爲江浦首富的單純女婿,早已不復再見。   時過境遷的無奈,並不單單陳鶯兒纔有,蕭凡亦復如是。   長長嘆息一聲,蕭凡拱手道:“陳小姐何必如此客氣?當初陳家救濟之恩,蕭某一直不敢忘懷,受恩之人,怎敢當你一禮……”   陳鶯兒心中苦澀愈盛,本是一對未婚夫妻,如今竟客氣生疏得形同路人,人生際遇如此,怎不教人心痛萬分?   “我……”陳鶯兒輕啓檀口,眼淚卻再也忍不住,簌簌掉落下來。   蕭凡嘆息不已,伸手遞給她一方潔白的手帕,喟然道:“前事種種不必縈懷,陳小姐,放下之後,人生纔是一片坦途。”   陳鶯兒苦笑,我又不是得道高僧,若能這麼輕易放下,我怎會心痛至今?   接過蕭凡遞來的手帕,上面帶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很舒服的味道。   陳鶯兒用手帕輕輕點了點眼圈周圍的斑斑淚痕,然後將手帕緊緊攥在手心,彷彿在用力抓住一個虛無的影子,卑微而可憐。   使勁抽了抽鼻子,陳鶯兒語氣恢復了平靜,低垂螓首輕聲道:“聽說……你快與江都郡主成親了?”   蕭凡點頭,微笑道:“是啊,也許過幾日就成親了吧。”   陳鶯兒悽然一笑,道:“聽說你家中的髮妻也是位郡主?”   “對,當初她流落江浦,歷經了不少的磨難,如今苦難度盡,方覺甘甜是何等滋味。”   陳鶯兒目光變得有些複雜,夢囈般喃喃道:“高高在上的錦衣衛指揮使,連妻子都是出身尊貴的郡主,蕭凡,你已坐在雲端,俯視蒼生了……”   今時今日,他已高官厚祿,大權在握,而她仍然只是一介商人之女,地位的差距已然是天壤之別了,今生與他更無可能在一起,想到這裏,陳鶯兒心中愈發酸苦,不由再次落下淚來。   蕭凡苦笑道:“你只見到了我頭頂的光環,可曾知我幾番命懸一線,差點身首異處的驚險?”   陳鶯兒含淚悽然笑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老天會保佑你多福多壽,順利一生。”   站在旁邊默默看着二人相見一幕的曹毅喟嘆不已,這時忍不住走上來,道:“大人,命人抓住道衍和尚的,正是這位陳掌櫃。”   蕭凡悚然一驚,急忙拱手道:“原來是你救了我……”   陳鶯兒也楞了,暫時拋開了兒女心事,疑惑的道:“那個和尚……對你們很重要嗎?”   蕭凡嘆道:“前些日子我被拿下詔獄,若非你抓住那個和尚,我手中便沒有籌碼,我的下場恐怕……會很不妙。陳小姐,大恩不言謝,總之,蕭某這裏承情了!他日必有所報……”   陳鶯兒聽了這話,芳心莫名高興起來,她輕眨美目,然後抿了抿嘴,嫣然道:“蕭大人剛剛說‘必有所報’,不知你打算如何報我?”   蕭凡揉了揉鼻子,苦惱道:“給你銀子我估計你不太稀罕,你比我有錢多了,以身相許嘛,——我倒是無所謂,就怕你不樂意……”   陳鶯兒聞言俏臉羞得通紅,輕啐道:“你……想不到你官兒當得越大,嘴皮子卻越來越油滑了……”   蕭凡一抬眼,正好看見陳家商號的“泰豐米行”,蕭凡想了想,接着兩眼一亮,道:“這家米行是你家開的嗎?”   “對。”   “米行所販糧米,一般銷往何處?”   “南方收糧,經水路往北販賣,水路若止,則改走陸路,南稻北麥,來回營利。”   蕭凡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嘿嘿笑道:“陳小姐,單純的行商無非數城數地,以本求利而已,不知陳小姐可有意做一個官商?”   陳鶯兒疑惑道:“何謂官商?”   “就是與官府合作,有官府做你的後臺,官府給予你通行,賦稅,安全以及行業壟斷等等各方面的便利……”   陳鶯兒眼睛一亮,道:“不知與哪個官府合作呢?”   蕭凡笑了笑,道:“當然是錦衣衛鎮撫司衙門,這事我可以說了算。”   陳鶯兒眼睛越來越亮,輕悄道:“那我需要做些什麼?”   蕭凡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你不必做什麼,只要背依大樹,好好把你陳家商號發展壯大就可以,還有,我打算安插一批人到你的米行裏當夥計,跟隨你們南來北往運糧,你權當不知便是,至於利潤的分配,我們可以以後再慢慢商討,總之,這是個雙贏的事情。”   陳鶯兒細細一琢磨,俏臉頓時露出幾分明悟之色。   嘴角悄悄勾起一道彎彎的弧線,陳鶯兒莫名開心起來。   “陳家商號若成了官商,是否以後便只能聽從蕭大人你的命令了?”   蕭凡急忙道:“不,你誤會了,錦衣衛與陳家商號只是合作關係,我說的話你若不願聽從,我也不會怪你。”   陳鶯兒這時露出了商界女強人的本色,很乾脆的道:“好,我答應你。”   蕭凡釋然一笑,道:“如此甚好,相信我們的合作必然很愉快。”   陳鶯兒也笑,笑容裏有一股誰也看不懂的意味。   “對,我們合作一定很愉快。”   蕭凡告辭之後,陳鶯兒便從女強人的樣子,恢復了女兒之態,她癡癡的望着蕭凡瀟灑卓然的背影,俏目眨了幾下,終於又流下淚來,嘴角卻不知不覺微微往上揚起,模樣很耐人尋味。   洪武三十年,五月十六。   欽天監擇算出的吉日,宜婚嫁,宜出行。   天子下旨,欽命誠毅伯,錦衣衛都指揮使兼東宮侍讀蕭凡爲郡主儀賓,奉詔迎娶江都郡主。   畫眉的常寧郡主封號已恢復,照理應該同時迎娶,可朱元璋也許覺得同時嫁兩位郡主給蕭凡,此舉令他面上無光,故而以常寧郡主早已與蕭凡成親爲由,聖旨裏只補充頒下了賜婚常寧郡主的儀賓金冊,卻沒有說補辦喜事。   滿朝文武早已知道此事,雖覺得天子同時下嫁兩位郡主給同一人,此舉實在太過荒謬,奈何當今天子向來獨斷專行,很少聽得進臣子的勸諫,若強行反對恐惹天子不快,反招殺身之禍,反正是老朱家自己的家事,你愛嫁幾個嫁幾個,大臣們犯不着爲了這點小事把命給搭上。   除了唐朝時的裴巽一人娶了兩位公主之外,歷朝歷代再沒聽說過有人同時娶兩位公主或郡主的,而唐朝的裴巽雖然娶了兩位公主,那也是等到公主老婆死了之後才續娶了另一個當了寡婦的公主,像蕭凡這樣同時同地娶兩位花樣年華的郡主,華夏一千多年來,僅此一位,別無分店,算是開了雙料駙馬儀賓的先河。   蕭府上下辛苦忙活了好幾天,在禮部官員的幫助下,經過兩天的繁瑣禮儀,終於將六禮中的納采,問名,納吉等五禮辦完,只剩最後一項親迎了。   天剛矇矇亮,蕭凡便在曹毅等一干錦衣衛下屬的鬨鬧下,穿着一襲大紅喜衣,喜氣洋洋的跨上大馬,由數百名錦衣校尉開道,鑼鼓嗩吶鞭炮震天響,浩浩蕩蕩往皇宮而去。   承天門前住馬,蕭凡整了整衣冠,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入宮覲見朱元璋。   奉天殿內,蕭凡恭恭敬敬朝朱元璋三跪九拜,然後宦官開始宣讀賜婚聖旨:“……族望非高,聲猷弗兢,猥蒙謙眷,屢致勤誠,爰稽合姓之文,將卜宜家之慶……”   蕭凡跪在金殿的地板上頭都不敢抬,聽着宦官絮絮叨叨不知所云的唸了一大通賜婚聖旨,好不容易等宦官念完,蕭凡悄悄鬆了口氣,這才站起身,按禮部官員的指引,畢恭畢敬的接過了聖旨。   還沒等他喘完這口氣,便聽宦官高喝道:“儀賓蕭凡,再跪——”   蕭凡一楞:“啊?”   朱元璋老臉毫無喜色的端坐在金殿龍椅上,見蕭凡發楞,不由狠狠從鼻孔裏怒哼了一聲。   站在蕭凡身旁的禮部官員滿頭大汗,悄悄的捅了捅他,沒好氣道:“你不是娶兩個嗎?”   蕭凡頓時明白了,娶兩個,就得宣讀兩次聖旨,磕兩次頭,接兩次儀賓金冊……   想要一起飛,是要付出雙倍代價的!   於是蕭凡老老實實跪下,宦官又從頭開始宣讀聖旨,只是將郡主的名號換了一下……   接下來的程序是由朱元璋親頒金冊,金冊上已註明了蕭凡的儀賓身份,——兩份都是。   從宦官手中接過金冊,朱元璋朝蕭凡一遞,緩緩道:“蕭凡,望你以後好好待兩位郡主,若被朕知道你敢欺負她們,朕誓將你碎屍萬……”   “咳咳咳……”一旁的禮部官員大聲嗆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朱元璋一驚,急忙掩飾般咳了兩聲,道:“罷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朕便不說這些了……”   蕭凡急忙恭恭敬敬接過金冊,拜道:“臣叩謝天恩,吾皇萬歲——”   殿內一時沉默下來。   蕭凡捧着金冊跪在大殿當中動也不敢動,朱元璋則坐在龍椅上直直的盯着蕭凡。   良久……   “你怎麼還不走?”朱元璋不耐煩的問道。   蕭凡眼淚差點沒下來,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宦官手裏的另一份金冊,陪笑道:“陛下,還有一份金冊您沒賜下呢……”   朱元璋頓時面露尷尬之色,以往皇家嫁女,朱元璋頒金冊也頒過一二十次了,可沒有哪一回像今天這樣連頒兩次的,連他自己都忘記這碴兒了。   一想起同時嫁兩個孫女給蕭凡,朱元璋便忍不住怒從心起,這個佔我朱家便宜的混帳小子,若非爲了給允炆留一個制衡清流的別派勢力,就憑你一個黃口小兒,怎麼可能連娶我朱家兩位郡主?   白白便宜他了!   朱元璋怒衝衝的從宦官手中搶過另一份金冊朝蕭凡一遞,哼道:“蕭凡,你給朕記住,你若敢負朕的兩個孫女,朕非把你剝皮抽……”   “咳咳咳……”禮部官員又開始大聲咳嗽。   朱元璋怒道:“你咳個屁啊!要不要朕讓太醫給你灌點砒霜嚐嚐?”   “臣有罪!”禮部官員嚇得渾身直顫,急忙跪下請罪。   朱元璋沒搭理他,怒視蕭凡道:“……剛剛朕說到哪兒了?”   蕭凡伏地拜道:“……陛下剛剛說剝皮抽什麼來着。”   “對!朕把你剝皮抽筋,碎屍萬段!”朱元璋怒氣上頭,不管不顧的大吼道。   “臣……惶恐!臣定不負陛下……”   “朕管你負不負我!朕要你不負兩位郡主!你耳朵進水了?”朱元璋今日是橫豎瞧蕭凡不順眼了。   “臣……定不負兩位郡主!”蕭凡低眉順目,俯首帖耳。   朱元璋面色稍緩,把金冊往前一遞,惡狠狠道:“拿去!”   蕭凡不敢怠慢,急忙雙手恭恭敬敬接住第二份金冊。   手接住金冊往回捧,微微用力,嗯?扯不動?   朱元璋死死抓着金冊,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再用力……   還是扯不動。   君臣二人爲了這份金冊較起了勁兒。   良久……   蕭凡抬起頭,淚眼婆娑的望着朱元璋,可憐巴巴道:“陛下……您倒是撒手呀!”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五十九章 蕭凡大婚   儀賓金冊已頒,在朱元璋又恨又怒的目光注視下,蕭凡硬着頭皮朝他三拜,然後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出了奉天殿,兩列禁宮大漢將軍和宦官在前引路,蕭凡穿着大紅吉服,一臉春風得意的往昭仁宮走去。   人生得意事,金榜題名,這個……蕭凡貌似已經歷過,至少他目前是同進士出身,儘管這進士的身份是朱元璋御賜的,可是御賜的身份也是身份呀。   還有一件得意事,那便是洞房花燭了,這件事,今晚就可以實現。   蕭凡心旌一陣激盪,處男的可恥帽子在他腦袋上戴了兩輩子了,今晚必須一雪兩世恥辱,徹底的告別處男生涯,把兩世加起來四十多年的積蓄,全部奉獻給江都。   衆人簇擁着蕭凡,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昭仁宮前。   平日端莊沉悶的宮殿今日披紅掛綵,顯得十分喜慶,數十名宦官宮女迎候在宮門前,紛紛一臉祝福的微笑,善意的瞧着蕭凡。   江都郡主性子溫婉柔靜,對宮人亦非常仁厚寬待,故而宮中宦官宮女對這位天子的長孫女亦十分有好感,今日郡主出嫁,宮人們俱都真心祝福,愛屋及烏之下,連瞧蕭凡的目光都充滿了好感。   蕭凡一派儒雅倜儻的走近昭仁宮,朝宮人們露出溫和的微笑,笑容中的真誠令宮人們好感倍增。   朱允炆一臉笑意的站在宮門前,見蕭凡穿着吉服喜氣洋洋的模樣,朱允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朱允炆的身後還站着一羣朱家子女,她們皆是朱元璋的女兒或孫女,個個都掛着公主郡主的名銜,身份地位都非常尊貴,她們聚在朱允炆身後,見蕭凡等人前來,不由一個個好奇的踮足張望,然後又羞得俏臉通紅的縮了回去,躲在朱允炆身後嘰嘰喳喳談論這位新晉儀賓的外貌風度,談到最後又嘻嘻哈哈嬌笑着打鬧成一團,氣氛很是熱烈。   穿過殿外層疊的假山和池塘,蕭凡抬步剛欲登昭仁宮的白玉石階,朱允炆站在臺階上忽然伸開雙臂一攔,朝蕭凡調皮的眨眼笑道:“你來幹嘛的?”   蕭凡一楞,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色的吉服,沒好氣道:“你見我穿得跟個大紅包似的,總不至於是來喫飯的吧?”   朱允炆哈哈大笑,然後斂起笑容,一本正經道:“你若想從我這裏進殿迎娶我皇姐,可沒那麼容易……”   蕭凡眉梢一挑,道:“你想怎樣?”   朱允炆見蕭凡緊張的模樣,不由噗嗤又笑開了:“很簡單,按規矩,你得作一首催妝詩,而且要作得咱們都滿意,我才能放你進去迎娶皇姐……”   朱允炆身後的公主郡主們頓時大表贊同,嘻嘻哈哈嬌笑着紛紛應是。   “這誰定的規矩呀?大喜的日子這不是成心給我添堵嗎?沒事作什麼詩呀……”蕭凡頓時有些不高興了。   朱允炆笑道:“這是自古便定下的習俗,作了催妝詩才有資格迎娶皇姐,你是男人,當然要主動一點……”   蕭凡俊臉一垮:“殿下你是瞭解我的,……我喜歡被動。”   朱允炆:“……”   一旁的禮部官員見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吉時快到,若耽誤了時辰可就不吉利了,於是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催妝詩,悄悄遞給蕭凡。   蕭凡接過,凝目掃了幾眼,然後大聲照着念道:“少妝銀粉飾金鈿,端正天花貴自然。聞道禁中時節異,九秋香滿鏡臺前。”   朱允炆和他身後的公主郡主們一楞,還沒等他們回過神,蕭凡便開始給自己鼓掌,大讚道:“好詩!寫得太好了……”   這下朱允炆和公主郡主們反應過來,紛紛嚷嚷着不答應,不準拿唐朝人的詩作應付了事,一個個嬌嗔着要蕭凡重新再作一首。   禮部官員急得冷汗直冒,不停的抬頭看天色,小聲在蕭凡耳邊道:“蕭伯爺,要不您就自己作一首吧,吉時快到了呀……”   蕭凡哪會作什麼詩呀,聞言頓時也急了,恨恨一跺腳,指着朱允炆身後的公主郡主們大聲道:“你們再爲難我,當心我將來把你們沒出嫁的一股腦兒都給娶了!”   公主郡主們立馬不出聲了,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蕭凡,朱允炆俊臉黑得像包拯似的,不停的擦冷汗,昭仁宮前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只聽得某位公主一聲驚呼,衆公主郡主們飛快往兩旁一閃,讓出一條直通殿門的寬闊大道,然後公主郡主們嬌嗔薄怒使勁跺着腳,一個個羞不可抑的垂下螓首。   蕭凡哈哈一笑,然後瞪着朱允炆道:“你呢?小舅子,你還不讓開?”   朱允炆朝蕭凡伸了伸大拇指:“你真厲害……一語退千軍,諸葛亮都比不上你。”   大紅的鳳冠霞帔,大紅的喜字蓋頭,江都郡主在宮女們的攙扶下,嫋嫋娜娜走出了昭仁宮的殿門。   今日即成蕭家婦,得償所願的江都郡主芳心滿懷欣喜,儘管蓋頭遮着她的臉,可她仍霞染雙頰,不知是激動還是羞怯。   蕭凡站在殿門前,迎上江都郡主,心中亦是激盪萬分。   俗話說好事多磨,他爲了畫眉和江都,差點把命都丟了,如今否極泰來,心願已償,終於抱得美人歸,人生如此,不亦快哉!   伸手牽過江都郡主的纖纖玉手,蕭凡此刻心中滿懷柔情,這就是我的妻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含義,只有真正牽過手的這一刻,才能懂得其中分量的沉重,責任和擔當,從這一刻開始,便正式落在了他的肩頭。   親迎是古時婚禮的最後一個步驟,在衆人的簇擁下,蕭凡牽着江都郡主的手,款款往宮外走去。   一羣人熱熱鬧鬧的走過內宮諸殿,蕭凡把江都郡主送上了披紅掛綠的鸞駕,然後自己也跨上了大馬,金水橋邊,宦官一臉喜氣的輕甩拂塵,大聲唱喝道:“新人駕至,儀仗啓行——”   金水橋外,兩列數百人的禁軍錦衣儀仗立時動了起來,前隊手執團扇,金瓜,班錘等各種儀仗,後隊則抬着內官監早已備妥,延綿近兩里路長的郡主陪嫁嫁妝,穿過金水橋後,與前來迎親的錦衣衛鎮撫司的數百名校尉匯合,鑼鼓嗩吶震天響,一行近千人,簇擁着江都郡主的鸞駕,以及鸞駕旁騎着大馬的蕭凡,浩浩蕩蕩往蕭府開拔而去。   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成親,娶的還是當今天子的孫女郡主,如此重大的事情,京師的百姓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浩蕩的儀仗剛出了承天門,便被聞風而至的百姓們圍上了。   蕭凡曾因不願休原配而被朱元璋打入詔獄,他的事蹟早已被京師市井的百姓們知曉,弱冠之年便居高位,更難得他身處高位,卻不願休妻換富貴,這份心思猶屬難得,京師百姓對他的好感倍增,不少待嫁女兒家都曾在閨中暗暗許願,願嫁如蕭郎這般癡情人,此生於願足矣。   今日蕭凡苦難渡盡,終於得償心願,抱得美人歸,京師百姓自然樂見其成,於是在大街上紛紛朝儀仗圍攏過來,除了湊湊熱鬧外,也是爲了沾一沾這位年紀弱冠便手握大權的少年臣子的喜氣貴氣。   蕭凡眼見潮水一般湧來百姓圍住儀仗,不住的向他作揖道着恭喜,蕭凡不由高興得眉開眼笑,扭頭對旁邊的曹毅道:“百姓們真是太熱情了,萬人賀喜的場面可不多見呀,熱情得我恨不得多結幾次婚……”   曹毅翻着白眼道:“混帳話……這話你敢在天子面前說嗎?”   蕭凡急忙搖頭:“那是找死了,你是不知道啊,剛剛在金殿裏,天子噴了我一臉口水……”   “那叫龍涎……”   “對,龍涎!”   送親的儀仗被百姓們圍住後一時便動不了,上千人的儀仗頓時被困在承天門外,由於這些百姓是真心來向蕭凡賀喜,錦衣衛們也不便動手打罵,免得給大喜的日子添了晦氣。於是儀仗和百姓們都停在了原地,萬人空巷的場面跟逛廟會似的,送親的儀仗頓時陷入了尷尬境地。   曹毅擔憂的看着眼前亂哄哄的一幕,嘆了口氣道:“怎麼辦?走不動恐怕會耽誤時辰啊……”   這時滿頭大汗的禮部官員也一臉惶急的走到蕭凡馬前,不安的道:“伯爺,這樣下去不行啊,儀仗若再不啓行,吉時便要錯過了……”   曹毅也急了,眼中兇光一閃,惡狠狠道:“要不乾脆叫弟兄們甩鞭淨街吧,吉時可不能耽誤,這是關係你一輩子的事……”   蕭凡搖頭道:“不行,百姓誠心來道賀,若讓弟兄們打人開道,我的名聲也臭大街了,而且恐怕還會被那些喫飽了沒事幹的御史言官們參劾……”   曹毅急道:“那怎麼辦?”   蕭凡長長嘆氣:“還能怎麼辦?疏導交通唄……”   於是蕭凡無奈的下了馬,親自領着一羣錦衣校尉走到儀仗隊伍的最前方,朝百姓們拱手大聲道:“各位父老鄉親,感謝你們的道賀,蕭某感激不盡,還請各位讓開一條道路,讓送親的儀仗通過,耽誤了吉時就不好了,各位麻煩配合一下吧……”   說着蕭凡便當先往前走,一邊大聲嚷嚷道:“讓一讓!讓一讓!別擋着!儀仗,繼續往前走,後面的人都跟上!人多小心扒手……”   “父老鄉親們,別圍着啦,天色不早,趕緊回家收衣服奶孩子去,很多事等着你們做呢,熱鬧有什麼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啊!……”   “……”   隊伍在蕭凡的指揮下,開始慢慢朝前蠕動,百姓們大部分都很自覺的讓開,還有一小部分堵在路中不肯走的,也被凶神惡煞的錦衣校尉兩眼一瞪,嚇得立馬閃到了一邊,道路很快便恢復了暢通。   蕭凡站在隊伍的旁邊,眼看着送親隊伍行走的速度漸漸加快,不由長長鬆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松完,忽見隊伍又不動了。   蕭凡這下有些氣急敗壞了,粗紅着脖子趕緊幾步跑到隊伍最前面,氣道:“怎麼回事?怎麼又停下了?”   前面開道的錦衣校尉氣沖沖的指了指路中央,卻見一輛騾車橫停在路中,那拉車的騾子怎麼揮鞭子楞是不肯動彈一下,急得趕車的大漢渾身直冒冷汗,生怕這羣神色不善的錦衣校尉等得不耐煩,一刀把他剁了。   蕭凡焦急的抬頭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再耽誤不起。於是他匆忙跑到大車前,大怒道:“怎麼回事?我結婚你弄輛騾車擋路中間,你故意來砸我場子的是吧?”   趕車的漢子被嚇壞了,指着騾車半晌訥訥不敢出聲兒。   蕭凡剛湊近,便聞到一股刺鼻的味兒,不由皺了皺眉頭,隨手拉過身旁一名錦衣校尉,然後指着錦衣校尉的臉對趕車的漢子命令道:“吹!”   趕車的漢子一楞:“啊?”   漢子一張口,錦衣校尉也皺了皺眉。   蕭凡問校尉:“你聞到什麼了?”   “大人,聞到酒味兒了。”   蕭凡臉色一變,狠狠道:“酒駕,拘留十五天,騾車扣下,十五天後還給他,來人,把這漢子和騾子全部拿下!”   衆校尉轟應,然後一擁而上,道路很快又恢復了暢通。   ……   看着送親的儀仗一路浩浩蕩蕩往蕭府開去,蕭凡和曹毅站在路邊終於鬆了口氣,神色輕鬆的相視一笑。   “這下應該不會耽誤吉時了……”蕭凡站在路中遠遠看着已走得快消失不見的儀仗隊伍,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就像行了一次善舉似的,內心很充實。   曹毅古怪的瞧了他一眼,然後揉着鼻子慢吞吞的道:“蕭大人,你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蕭凡一楞:“什麼不對勁?”   曹毅忍着笑,悠悠道:“郡主的鸞駕過了,儀仗隊伍也看不到影子了,吉時也不會耽誤了,可是……郡主進了蕭家的門,誰跟她拜堂呀?”   “我呀!”   “既然你知道,爲什麼現在還站在這裏跟沒事人似的?”   蕭凡輕鬆的神色頓時變了,睜大了眼睛楞楞盯着曹毅看了半晌,然後扭過頭,望着前方早已看不見影子的儀仗隊伍,英俊的面孔瞬間扭曲得如喪考妣。   “停……停一下,我還在這裏呢!”蕭凡的聲音變了調兒,朝前方遙遠的大街盡頭帶着哭音大喊道。   “馬呢?我剛剛騎的馬呢?”   “已跟着儀仗走了。”   “靠!那還等什麼呀,咱們趕緊追吧!”蕭凡淚流滿面的直跺腳。   於是,人潮喧鬧的大街上,一個穿着大紅色吉服的新郎官和一個滿臉鬍子的虯髯大漢跟瘋了似的,一路跌跌撞撞朝前狂奔而去……   “這些人辦事太不着調兒了!難道他們就沒發現少了點什麼嗎?”路上蕭凡一邊跑一邊喘着粗氣抱怨。   曹毅沒好氣的哼道:“我看不着調兒的人是你纔對,你說你好好一新郎官,堂堂錦衣衛指揮使,郡主儀賓,用得着你親自下去疏通道路嗎?”   蕭凡悲憤道:“我那不是心裏着急嘛……”   二人一邊埋怨一邊跑,待跑到蕭府大門前時,兩人已累得快斷氣了。   蕭凡心中的悲憤之情愈盛,結婚的見得多了,結得像自己這麼荒誕的,倒是從沒見過,今日自己給自己開了眼界。   二人彎腰扶着膝蓋喘了許久的粗氣,這才直起身子,結果一看之下,二人又傻眼了。   只見儀仗已浩浩蕩蕩進了蕭府,郡主的嫁妝也都抬了進去,大門前卻圍了一大羣看熱鬧的百姓,盛況當前,人山人海,氣勢非常磅礴,將蕭府大門堵得水泄不通,裏三層外三層。   蕭凡和曹毅對視一眼,發現彼此眼中滿是苦澀。   二人咬了咬牙,一橫心跟衝鋒陷陣似的,鑽入了人羣中,蕭凡擠在人羣裏,像一葉怒海中的扁舟,隨着人浪左搖右擺,悽慘狼狽之極。   “快讓開!讓我進去!我有事兒呢,你們別擋在門口呀!”蕭凡努力在人羣中伸直了脖子氣急敗壞的仰天大喊道。   另一邊也遙遙傳來曹毅的怒吼:“老子是錦衣衛千戶!你們他孃的給老子讓開!不然把你們全都抓進……啊!誰?誰踹老子?站出來!”   蕭凡欲哭無淚,像只泥地裏的泥鰍似的,使勁往前鑽着。   “讓開!你們讓開!今兒蕭府裏這喜事缺了我指定辦不成!”   圍觀百姓紛紛嗤之以鼻道:“你誰呀你?人家成親,缺了你難道就不成親了?簡直狂妄!”   蕭凡大怒,渾身使勁一抖,奮力將身邊的百姓擠到一旁,露出尺餘空地,然後指着自己大紅色的吉服,帶着哭腔悲憤道:“我狂妄?我狂妄?老子是新郎官!缺了我,你叫裏面的人成親試試!”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章 洞房之夜   蕭府門前的混亂還在繼續,蕭凡在府外滿懷悲憤往裏擠的時候,蕭府的前堂也是一片喧囂混亂。   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不對,一切就緒,就等兩位新人拜堂的時候,剛剛熱心指揮交通的新郎官卻不見了!   蕭府頓時大亂,一衆前來道賀的大臣,還有府裏的下人和隨同送親的錦衣校尉們慌了神,滿府到處尋找蕭凡的蹤影。   江都郡主穿着鳳冠霞帔,頭上蓋着大紅的喜字蓋頭,被宮女墨玉攙扶着卻驚恐惶急的四下摸索,聲音悽然無助:“蕭凡人呢?他人呢?墨玉,他是不是反悔了?他是不是突然不想娶我了?他是不是逃婚了?”   墨玉一邊溫言安慰,一邊猛翻白眼。   女人啊!陷入深愛中的女人總是如此失控,更瘋了似的,而且想象力特豐富。   前來觀禮的前任錦衣衛指揮使,現任左軍都督府事的李景隆,兵部尚書茹瑺等朝中大臣也急得直跺腳,他們想不通這位蕭大人怎麼經常出這種狀況,好好的成個親吧,半路也出幺蛾子,這樣的男人實在……   反正李景隆覺得,如果他是女人的話,肯定不樂意嫁這種經常出狀況的男人。   茹瑺肥胖的身軀艱難的扭動着,神色頗爲焦急,跺着腳對堂外的幾名錦衣衛百戶道:“你們的上官不見了,還不趕緊派人四處找找?都楞在這裏幹什麼?”   百戶們哭喪着臉回道:“整個蕭府都找過了,根本沒人看見指揮使大人……”   衆人慌亂之時,還是翰林學士解縉站出來說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你們怎麼不到府外面找找呢?也許蕭大人沒跟上儀仗,被你們拋到後面根本沒進府呢……”   亂哄哄的前堂頓時寂靜下來,人人睜着大眼驚異的望着解縉。   解縉一直比較低調,被這麼多人圍觀,頓時有些心虛的乾咳了幾聲,忸怩着垂下了頭。   隨即忽然想到自己好象沒說錯什麼話呀,於是他又抬起頭,挺起胸,理直氣壯道:“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李景隆拍着他的肩大笑道:“對!太他孃的對了!以蕭大人的性子,這麼不着調兒的事還真有可能幹得出來,還是咱們的解學士腦子管用啊……”   前堂內的大臣和賓客們聞言紛紛贊同。   解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謙虛,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有一種深邃的光芒閃閃而動,慢悠悠的道:“……我當年成親的時候,也被送親的隊伍甩得遠遠的,那晚差點讓別人幫我入了洞房,唉……噫籲嚱!好險吶!”   衆人恍然,於是同情的向解縉報以寬慰的笑容。   解縉大受感動,急忙客氣的一一回禮。   ……   十幾名錦衣校尉剛走出蕭府大門準備尋找蕭凡,便聽到門口有人正氣急敗壞的大叫:“讓開!快讓開!我結婚你們都湊門口看什麼熱鬧?……你們看熱鬧也得讓我先進去呀!堵在我家門口算怎麼回事兒?”   衆校尉一聽這聲音有些耳熟,凝目望去,卻見一名穿着大紅色吉服的男子正在人羣中起伏不定,如怒海扁舟,忽隱忽現,很是狼狽。   校尉們大喫一驚:“指揮使大人!”   接着校尉們紛紛拔出腰間繡春刀,大喝道:“錦衣衛辦差,閒人退避!違者緝拿入獄!”   轟的一聲,看熱鬧的人羣嚇得四下逃散,蕭府門前冷落車馬稀,只剩下衣衫凌亂,頭髮披散,一臉無助落魄的蕭凡和曹毅二人,神情狼狽的站在蕭府門前正中。   校尉們急忙上前施禮道:“指揮使大人受驚了!”   蕭凡幽幽嘆了口氣,把手無力的搭在身旁一名校尉的肩上,無限感慨道:“啥都別說了,關鍵時刻還是組織靠得住啊……”   校尉們:“……”   蕭凡抬起無神的雙眼:“裏面拜堂了嗎?沒人冒名頂替我吧?”   校尉們:“……”   蕭凡的到來令府內賓客們頹靡的氣氛頓時爲之一振。所有人皆發自真心的歡迎他的到來,畢竟大家都不算是很特立獨行的人,像成親之日新郎官不見人影的事情,沒有人能接受得了……   偏離了方向的大喜事終於回到了正軌,衆人大感慶幸,最慶幸的人當然要數江都郡主了,她頭上蒙着蓋頭,摸摸索索的走到蕭凡身邊,抓着蕭凡的衣袖死也不肯鬆手,然後放聲大哭,悲悽得令人心有慼慼然。   蕭凡堆起笑臉一邊忙着跟前來觀禮的大臣們應付着“同喜同喜”之類的場面話,一邊又充滿愛意的對江都郡主溫聲安慰,忙得一塌糊塗。   前堂頓時又陷入一片混亂中……   兩位主角都到齊,於是按民間的習俗開始拜堂。   三拜之後,剛纔哭得傷心悲愴的江都郡主羞答答的被送進洞房,而蕭凡則留下來繼續招待前來道賀的朝中大臣和賓客。   酒意酣暢之時,曹毅湊在蕭凡耳邊輕聲道:“大臣們來得不多,還有一部分只送上了賀儀,人卻沒到,春坊講讀官黃子澄還有朝中那些清流大臣們連賀儀都沒送,一句表示也沒有。”   蕭凡端着酒杯笑容不變,眼中卻飛快閃過一抹陰沉之色。   清流與奸臣的對立,勝負得失非一朝一夕之事,他們連表面的官場功夫都不願做,看來自己與那些所謂的忠臣們的關係當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下一步該發展自己在朝堂中的勢力了,朱元璋駕崩近在眼前,若任由那些心懷忠君實則誤君的酸腐大臣們佔據了朝堂的話語權,朱允炆的皇帝寶座必然不可遏止的被朱棣推翻,而自己的下場,恐怕也會很不妙……   蕭凡現在已不是孑然一身了,他的肩上有了責任,他有朋友,有妻子,將來還會有孩子,這些責任壓在他肩上沉甸甸的,行事之間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爲他若有一步行差踏錯,在這個動輒株連家人的年代,會給自己的家庭帶來不可彌補的損失和災難,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   爲了自己,爲了妻兒,也爲了跟朱允炆的朋友之義,有些人不該出現在朝堂的,就讓他們消失吧!貶官,下野,流放,甚至殺了他們,這些事情做起來對蕭凡來說並沒有任何愧疚,他一直覺得,一個人爲了家庭,做出任何喪盡天良的事都是值得原諒的,善良只是個相對而言的詞彙,在那些忠臣眼裏,也許自己是個殺十次都不冤枉的國賊,但在自己的妻兒眼裏,自己就是天,就是家裏的頂樑柱,就是她們的一切,她們甚至不願看到自己掉一根頭髮。   有這樣深愛着自己的妻子,自己在外面縱然是被千夫所指那又如何?只要她們給自己一個溫暖的眼神,他就敢讓朝堂血流成河!   蕭凡眼中的陰沉漸漸化爲堅定,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哈哈一笑,站着跟曹毅碰了一杯,豪邁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殺一即是罪,屠萬卻爲雄,曹大哥,可願與小弟一起落個千古罵名?”   曹毅看着蕭凡眼中的深沉之色,漸漸似有所悟,他也豪邁的哈哈一笑:“罵名就罵名,將來老子死了埋在地裏,骨頭都化成灰了,後人罵我又怎樣?能啃了老子的鳥去?”   二人碰杯,一口飲盡,然後相視一笑。   蕭凡大婚,府中席開數十桌,前來道賀的大臣和賓客一直鬧到深夜才紛紛醉醺醺的告辭而去。   蕭凡醉了。   不善飲酒的他,今日人逢喜事心情大暢,被賓客灌了一通下來,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兩名丫鬟一左一右架着,喫力的擡回了他和江都郡主的臥房中。   洞房花燭明,燕餘雙舞輕。   身着鳳冠霞帔,頭上仍舊蒙着蓋頭的江都郡主,正懷着緊張和羞怯的心情,忐忑不安的坐在牀沿等着心上人兒來掀她的蓋頭。   聽到門外腳步聲響,江都一驚,芳心頓時慌亂起來,一直未曾平復的心情,此刻愈發驚惶。她雙手使勁擰攪着衣角,纖細的指骨骨節因用力過度而微微泛了白,小鹿般亂撞的心跳聲在耳畔撲撲作響。   他……終於來了!他要掀我的蓋頭,然後……與我做那些……羞死人的事麼?他會不會很粗暴?將來他會不會待我好?   江都郡主心亂如麻,一堆紊亂的念頭同時浮現腦海,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緊張。   門外的腳步聲漸近,蕭凡醉酒仍在不停的叫嚷着“再來一杯”之類的胡話。   江都郡主一驚,急忙自己掀開蓋頭,見蕭凡醉得東倒西歪,俊臉通紅,被兩名府裏的丫鬟攙扶着,嘴裏猶自咕咕噥噥,醉態可掬的模樣令人發噱。   江都郡主急忙接過蕭凡的一隻臂膀,將他扶在牀邊坐下,柔聲道:“你……你怎麼喝成這副模樣?”   蕭凡抬起惺忪的醉眼,瞧着燭臺下面貌絕色的江都嘿嘿一笑,大着舌頭道:“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你說,咱們今日算是哪一喜?”   江都郡主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洞……洞房之喜!”   蕭凡哈哈笑道:“錯了!”   江都郡主好奇道:“難道不是洞房之喜嗎?”   蕭凡醉眼頓時浮上色色的光芒,嘻嘻笑道:“其實咱們今日……算是久旱逢甘霖之喜……”   “此話怎講?”江都郡主一時褪了羞怯,很有求知慾的問道。   蕭凡一本正經道:“因爲我是久旱之身,今日得償所願,正好逢上你那裏的涓涓甘霖,此所謂男歡女愛,陰陽交濟,泰也!所以,咱們今日這叫久旱逢甘霖……”   “呀!你……你真是……”江都郡主聽得蕭凡醉言醉語說着這些淫穢的話,頓時羞得霞染雙頰,又羞又氣的,恨不得狠狠潑他一臉涼水讓他醒醒酒。   揮手命兩名忍笑忍得很辛苦的丫鬟退下,江都郡主起身關上了房門。   轉過身時,卻見蕭凡已經仰面躺在牀上睡着了,還打起了呼嚕。   見他醉得不省人事,江都郡主羞怯緊張的心情稍褪,隨即心頭又浮起淡淡的失落。   每個女人對自己人生只有一次的洞房都是充滿了期待的,可惜今夜她的洞房,很明顯,一夜無話。   悄然嘆了口氣,江都郡主走到蕭凡身前,金枝玉葉之體的她,彎下腰將蕭凡的外套和鞋子脫了,然後將他的頭小心的放在新牀的枕頭上。   看着睡夢中的蕭凡,他那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嘴脣,還有他那長長的睫毛,江都郡主心中又浮上了幾許歡喜,這個英俊溫柔,風度翩翩的男子,將來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天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女人有了歸宿的感覺,幸福得無以復加,比起待在那華麗而冰冷的昭仁宮裏的日子,卻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一般。   睡着了的蕭凡不復往日的儒雅,悠長平靜的呼吸看起來像個孩子似的。江都郡主小心翼翼的趴在蕭凡身邊,雙手託着香腮,第一次如此今距離的端詳着心上人兒的相貌,越看心中愛意越深。   悄悄伸出了手,江都郡主帶着幾分調皮意味的輕輕擰了一下蕭凡的鼻子,喃喃道:“你這壞東西!叫你喝這麼多酒!叫你壞了咱們的洞房之夜!壞死了你!”   纖手還沒收回,卻忽然被人緊緊抓住了手腕,江都郡主花容失色,嚇得驚呼一聲,仔細一看,原來是蕭凡抓住了她,一雙原本醉意惺忪的眼睛此刻已然睜開,黑亮清澈的眸子正笑意瑩然的瞧着她。   “你……你不是醉……醉了嗎?”江都郡主頓時緊張得手足無措,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蕭凡嘿嘿一笑,悠然道:“男人這輩子可以喝醉的時候很多,但絕對不能在洞房的那天喝醉,丟下絕色傾城的新娘子獨守長夜,如此暴殄天物,會遭天譴的……”   江都郡主聞言頓時羞得紅暈佈滿俏臉,又羞又氣的輕輕捶了他的胸一下,嬌嗔道:“你太壞了!裝模作樣跟真的似的……”   蕭凡嘿嘿笑道:“我又不傻,那些大臣賓客們灌酒,我若不裝出醉了的樣子,今日非得趴下不可,丟下嬌妻獨守新房,我還是男人嗎?”   江都郡主訥訥道:“你……你縱是沒醉,便待如何?”   蕭凡斂起笑容,反手握住她的手,深深道:“你我已拜了堂,從今日起,我們是夫妻,你我之事以往受過那麼多挫折磨難,今日能終成眷屬,委實不易,江都,你是我夫人了,以後我會好好待你,不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讓你一直幸福的活到老去,讓你將來老了臨終時回憶起你的一生,你會帶着笑容安詳無憾的離開這個世界……”   江都郡主俏目頓時浮上感動的淚光,定定瞧着蕭凡許久,哽咽道:“相……相公,今生能嫁相公爲妻,妾身此生於願足矣,我心似君心,今日起,妾身的一生便是爲相公而活……”   江都的表白,也令蕭凡感動不已,他動情的握住江都的手,深深喚道:“娘子……”   “相公……”   “……脫衣上牀吧!”   “……”   焚琴煮鶴,莫此爲甚!   江都真想反手抄起牀邊八仙桌上的鐵製燭臺,然後狠狠給他來上一記,把這滿腦子只想着洞房的相公掄暈拉倒……   蕭凡卻不客氣,忽然伸手將江都往懷中一拉,江都驚呼一聲,待她反應過來時,整個嬌軀已被蕭凡壓在身下,如此近距離的與心上人接觸,江都羞得幾欲暈厥,雙手不自覺的抵在蕭凡的胸膛上,不知該推開他還是該迎合他,一時之間方寸大亂。   聞着心上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酒味和濃郁的男人氣息,江都心中的緊張感徒然升高,欲拒還迎的軟軟推了幾下,終於還是羞怯的閉上雙目,等待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忽然,江都又猛地睜開眼,略顯激烈的掙扎了幾下,急促的喘着氣道:“相公……相公!等一下,咱們還沒喝……合巹酒……還沒行‘合髻’之禮呢,相公……啊!不要——”   蕭凡酒意上湧,心中慾望徒然高漲,一雙色手在江都柔軟的嬌軀上肆意愛撫摸索,呼吸越發急促,這個關鍵的時刻,哪還顧得上什麼合巹酒之類的形式,對江都的提醒充耳不聞,猶自埋頭苦幹,急不可待的解着她的衣裙,忙得不亦樂乎……   江都此時也漸漸情動,呼吸跟着他一塊兒急促起來,理智慢慢流失,腦中只剩下與心上人一起纏綿抵死的慾望,喜氣洋洋的新房內一片寂靜,沉默中只聽得陣陣粗重的呼吸,還有帶着幾分嬌羞的輕輕喘息,房中一片春意盎然……   二人理智已完全失去,身上的衣物也全部被剝落,隨意的拋在牀外,蕭凡望着燭光下江都郡主白皙嬌嫩的肌膚,那高挺的酥胸,修長的美腿,還有她那情動到深處不自覺發出的輕輕呻吟聲,蕭凡心旌一陣激盪,正待提槍上馬,肆意馳騁之時……意外卻不期而至。   寬大柔軟的牀沿邊,忽然傳來一陣“咔咔”的響動,寂靜的新房中,近在咫尺發出這樣的聲音,令二人毛骨悚然,滿腔情慾頓時化爲烏有。   二人驚愕扭頭望去,卻見昏暗的燭光下,一道小巧嫋娜的身影正靜靜的蹲在牀沿,一雙烏黑清澈的眼睛好奇的盯着牀上糾纏成一團的二人,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求知慾和一副“原來如此”的了悟神色。   光溜溜一絲不掛的蕭凡和江都二人呆楞住了,三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江都忽然發出一道聲震九宵的驚恐尖叫聲,蕭凡也跟着“啊”的一聲大叫,接着二人忙不迭的開始搶着牀上的被子,將自己的身軀死死遮住。   “畫眉……你,你怎麼進來的?”蕭凡又急又氣。   蕭畫眉嘻嘻一笑,然後好整以暇的指了指虛掩的窗戶,接着手中劃過一道拋物線,一顆瓜子落進她小小的嘴裏,“咔”的一聲脆響,瓜皮輕俏吐出,乾脆利落。   蕭凡有點想哭……   她偷窺我的房事,她一邊看還一邊磕瓜子……她以爲這是戲臺下看戲聽曲兒麼?   “你……進來做什麼?”蕭凡渾身無力的道。   蕭畫眉很認真的道:“學習一下,學會了將來用得上……”   蕭凡的淚水頓時湧出了眼眶……   這孩子,打小就懂事……   “相公,你們怎麼不繼續了?”畫眉純真得像個無辜且無害的天使。   “相公,相公今日不行……”蕭凡流着淚道。   “爲何不行?”   “我……大姨爹來了!”蕭凡咬牙切齒。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奸臣再聚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蕭凡深深覺得老祖宗實在太有智慧了,估計發明這句話的人洞房時的遭遇也跟他一樣悲慘。   洞房裏,旖旎的氣氛被畫眉這麼一折騰,全變了味道,變得非常的尷尬。   古往今來,有幾個人洞房的時候會出這種令人慾哭無淚的狀況?   也許有吧,但人家肯定不好意思在史書裏說。   反正蕭凡覺得,如果將來哪個史官敢把他今晚的事情記在史書上,蕭凡肯定會殺人滅口,——史官知道得太多了!   洞房內,三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久久無言……   江都郡主俏臉已變成了豬肝色,紫紅紫紅的,此刻的她,很想找根繩子上吊……   蕭凡和江都死死抓着被子兩角,江都更是連整張俏臉都埋進了被子,像只風暴裏的鴕鳥,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減緩她心中的羞怯。   “相公……你今日真的不行?”畫眉眨巴着大眼睛,一派天真純潔的模樣。   “真的不行!”蕭凡很誠懇的回答她。   男人不能說不行,很傷自尊的,可此時此刻,除了說不行,蕭凡還能說什麼?   畫眉委屈的嘟起小嘴:“可是……人家今日特地來學一下怎樣洞房的,你不行那我還怎麼學呢?”   蕭凡此刻和胯下的小蕭凡一樣垂頭喪氣,還不得不堆出一副溫和的模樣安慰道:“真是個好學的好孩子,其實這件事情你現在不必知道,再過幾年學也不晚的……”   畫眉很乖巧的“哦”了一聲,然後失落的道:“既然如此,我還是回去睡吧……”   蕭凡鬆了口氣,一掃方纔的頹靡之勢,頓時變得眉開眼笑,忙不迭道:“對對對,快回去睡覺,早睡早起纔是乖孩子……”   畫眉站起身,很是失落的準備往回走。   蕭凡高興壞了,男人的長處是什麼?發現狀況後能夠立馬解決狀況!比如現在,畫眉的出現是個狀況,而蕭凡把她哄回去睡覺,就是解決狀況。   蕭凡覺得很有成就感,這個狀況的解決,讓他感到今晚與江都郡主的洞房還是有希望的,想到這裏,下面的小蕭凡立馬適時抬起頭來,變得鬥志高昂且躍躍欲試,形狀十分的猙獰。   眼巴巴的注視着畫眉往外走,蕭凡的目光熱烈且期待,他多希望畫眉走出個虎虎生風,一日千里啊……   誰知畫眉剛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來。   蕭凡期待的目光又馬上變得依依不捨。——小丫頭正是心理敏感脆弱的年齡段,不能傷了她的心。   畫眉黑亮的眸子望定他,目光中有種希冀的神采。   “相公,你今日……真的不行?”   蕭凡的回答誠懇且深沉:“畫眉,你要相信我,相公今天真的不行……”   畫眉失落的眼神頓時振奮起來,黑亮的眸子閃閃發光,她拍着手雀躍道:“太好了!既然相公今日不能洞房,那我也睡這裏吧,相公給我講故事……”   蕭凡誠懇的表情瞬間凝固:“……”   躲在被子裏一直不敢出聲的江都郡主卻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蕭凡的臉色卻漸漸變黑,黑得跟鍋底似的……   畫眉小臉蛋上又浮上失落的神情:“相公,你不願意啊?”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蕭凡咬牙切齒的迸出幾個字。   畫眉頓時高興了,她歡呼一聲,兩下蹬掉了鞋子,身手非常利落的滾到大牀上,然後大方的脫去了湖綠色的比襟春衫,露出一件繡着娃娃抱鯉魚的可愛小肚兜兒,將自己塞進被子,緊緊抱住了蕭凡的一條手臂。   鑽進被子的那一剎,畫眉的俏臉飛快閃過一絲詭計得逞的得意光芒,光芒一閃即逝,很快又恢復一派無辜純真的模樣,像個不通世故的純潔孩子。   可惜,這抹光芒恰到好處的被眼尖的蕭凡捕捉到了。   蕭凡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女人啊,這就是女人!嘴上說着不喫醋,可這世上哪有真正不喫醋的女人?   畫眉這丫頭年紀不大,心思卻挺重,今晚這是存心攪場子來了。   畫眉抱着蕭凡的手臂,滿足的嘆了口氣,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支起粉嫩鮮藕似的胳膊,朝躲在被子裏的江都郡主道:“姐姐,打擾了你和相公洞房,你不會怪我吧?”   江都郡主急忙將藏在被子裏的螓首露出來,帶着幾分惶然的搖頭道:“不怪,當然不怪……你,你別叫我姐姐,你比我進門早,應該是我叫你姐姐纔對……”   蕭凡嘆氣道:“大家都光溜溜的,就別客氣了,以後咱家不搞那些地位身份的說法,不必分大小,說來你們都是同祖同宗的堂姐妹,畫眉還小,就叫江都姐姐吧……”   蕭家家主一句話,便給蕭家的稱呼問題下了結論。   二女互視一眼,同時乖巧的點頭應了。   畫眉搖着蕭凡的手臂,嬌聲央求道:“相公,講故事,講故事……”   江都緊緊抿着嘴脣,想笑又不敢笑的望着欲哭無淚的蕭凡,嘴角彎得像一輪新月。   春夜良宵,被子裏二女一左一右抱着自己,活色生香,多麼令人心旌激盪畫面啊……   可誰能體會到蕭凡此刻的心情呢?   長長嘆了口氣,蕭凡哭喪着臉,萬分頹然的開始講故事。   “從前,有兩隻沒穿衣服的小兔子正準備洞房,結果一隻大灰狼跑出來添亂,人生真是充滿了悲劇啊……啊!好好聽!不準掐我!”   第二天上午,朝中數位大臣相攜而來,登門拜訪蕭凡。   掛着黑眼圈,不停打着呵欠,精神十分萎靡不振的蕭凡將衆位大臣迎進了內堂。   衆人按主賓坐定,看着不停打呵欠的蕭凡,衆臣面面相覷,接着紛紛露出了悟的笑意。   兵部尚書茹瑺品級最高,他撫着圓滾滾的肚皮,呵呵一笑,道:“蕭大人昨日辛苦,我等今日登門,再賀大人新婚之喜,來得卻是有些冒昧了。”   蕭凡急忙道:“茹大人客氣了,各位同僚的心意,下官感激不盡,銘記五內。”   翰林學士解縉與蕭凡認識日久,倒也漸漸消退了對他的畏懼之心,聞言嘿嘿一笑,道:“天子聖恩,同時將兩位郡主下嫁大人,破了歷朝歷代的先例,足可見天子對蕭大人的重視,我等盡皆羨慕萬分吶。”   蕭凡謙虛的擺手:“浮雲,神馬都是浮雲……”   衆人:“……”   ——這傢伙謙虛起來的樣子好可恨吶!   茹瑺小而圓的眼睛飛快的掃了一眼衆人,然後捋着頜下幾縷清須,笑道:“蕭大人倒是比老夫更客氣,呵呵,新婚燕爾,卻被我等閒人打擾,我們委實來得有些煞風景了……”   解縉接過話頭,不懷好意的笑道:“瞧蕭大人這副沒睡醒的樣子,一看就是春宵苦短,行樂未夠的模樣,沒準蕭大人心裏此刻正在罵咱們不識趣呢……”   衆臣紛紛大笑不已。   蕭凡也笑,笑得很勉強。   春宵苦短?還行樂未夠?   說了一整晚的故事,倆老婆越聽越來精神,蕭凡嘴皮子都說乾枯了,直到天亮了才肯放過他,這樣的洞房花燭夜,能叫“春宵”嗎?   “咦?蕭大人,你雖面上帶笑,可眼中卻有淚光閃動,這是爲何?”曹國公李景隆眼尖,好奇的問道。   “我……”蕭凡咬着牙道:“春宵太快樂,我這是喜極而泣!”   衆臣紛紛點頭,齊聲道:“羨慕呀,羨慕呀!”   蕭凡淚流滿面:“……”   ……   閒話說過,茹瑺習慣性的撫着他那圓滾滾的大肚皮,沉吟了一陣,道:“今日冒昧前來拜訪蕭大人,委實是不得已啊,大人升任錦衣衛指揮使,乃天子最寵信的臣子,如今天子……天子龍體有恙,我等身爲大明忠臣,皆爲天子擔心不已啊……”   蕭凡微微一楞,看着內堂散坐着的茹瑺,解縉,還有兵部侍郎齊泰,戶部尚書鬱新,左軍都督府事李景隆等人的神色,蕭凡腦子飛快轉動,隨即很快明白這些人今日的來意。   朱元璋的身體越來越差,這些他們都是知道的,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駕崩已是早晚的事,將來新皇登基,朝中必然會有一番極大的人事變動。   政治權力的分配,可不像喫生日蛋糕那麼隨便,誰多喫一口,誰少喫一口都無所謂,事實上從古到今,伴隨着統治者新舊交替,那個時候的權力爭奪往往也是最激烈最殘酷的時候。   蕭凡身爲錦衣衛指揮使,又是新晉伯爵,與太孫朱允炆交情莫逆,深得新老兩代帝王的看重,再加上他昨日又娶了兩位郡主,已是朱家的外戚身份,可以肯定,將來無論朝堂的權力如何爭奪,獲益最大的,必然是蕭凡這個剛入官場纔不過半年多的新丁,將來最受新皇信任的,也必然是他。   可以說,權力的爭奪還未開始,蕭凡已成了內定的最大贏家。   大臣們都不是傻子,這個時候當然要跟着贏家走,如此才能保證自己在朝堂權力重新分配時最大限度的獲得好處,或者維持現狀。   這就像賭博時跟着運氣好的賭徒下注是同一個道理。   想清楚了這些,蕭凡心中一動,他們需要自己,自己何嘗不需要他們呢?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兵部侍郎,翰林學士,世襲國公……   這些可都是朝中掌握莫大權柄的人啊,有了他們的幫助,與他們結成一個利益相關的團體,形成一股屬於自己的朝堂勢力,漸漸消弱甚至排擠朝中清流的影響,讓自己掌握話語權,那麼自己那些理想抱負不就可以實現了嗎?   可是……用什麼樣的利益,才能讓他們真心願意跟自己綁在一起呢?   蕭凡喟然而嘆:“春光依舊明媚……”   解縉眼皮一跳,趕緊接口道:“……忠臣繼續開會,忠臣!不是奸臣!”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勢力漸成   忠臣聚在一起,那叫志同道合,奸臣聚在一起,那叫結黨營私。   同樣都是聚會,奸臣的待遇明顯差了許多。   這也是從古至今沒人願意當奸臣的原因之一,就像評職稱似的,忠臣們都評上北大教授了,頂着教授的光環一天到晚噴着諸如“百分之九十的上訪者都有精神病”之類的狗屁言論,可人家是教授啊,說出來的話被蒙上了一層學術的耀眼光芒,哪怕是一坨狗屎也立馬變成了黃金。   相反,如果這話是一個普通的鄉村民辦教師說出來的,估計他半夜就會被人點了天燈。   名分確實是個必須重視的東西,它讓品性卑鄙的人披上了一件大義的外衣,在聖潔光輝的庇護下,肆無忌憚行着卑鄙惡毒之事,哪怕是喪盡天良,亦被冠以“正義”之名,毫無任何愧疚。   這就是名分的魅力所在。有了名分的籠罩,就算殺人全家,那也是高尚無私的。   這也是解縉急着攔住蕭凡話頭的原因。   他們太想當一個忠臣了,這個名分對他們很重要,或者說他們本來就認爲自己是忠臣,別人敢罵他們奸臣,他們就敢捅刀子。   蕭凡略略掃了一眼內堂裏坐着各位大臣,發現他們盡皆望着自己,目光充滿了急待被認同的神色。   蕭凡不由暗歎,世間爲名所累者,豈只忠臣而已?奸臣也都有向善的心吶。所以說做妖就像做人一樣,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他就不再是妖……   輕嘆口氣,蕭凡無奈道:“好吧,就算咱們都是忠臣吧……”   茹瑺頓時不滿道:“蕭大人,你這是什麼話?老夫可不敢苟同什麼叫‘就算咱們都是忠臣’?咱們本來就是忠臣!”   衆人立馬飛快點頭附和,並同聲譴責蕭凡這種自暴自棄的言論。   蕭凡在大家的譴責下慚愧的低下頭,然後面容一肅,斬釘截鐵道:“對!咱們本來就是忠臣!如假包換的忠臣!誰敢說咱們是奸黨,咱們刨了他祖墳把他祖母拖出來日一遍。”   衆人聞言終於心滿意足,皆曰此言大善,同日,同日……   蕭凡滿頭黑線,鬱悶道:“你們就不想知道我要跟你們說什麼嗎?”   茹瑺呵呵笑道:“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都是忠臣,忠臣說什麼都是正確而且正義的,這就夠了……”   蕭凡默然無語:“……”   這幫傢伙想當忠臣想瘋了……   ……   “天子病恙,這是我們都不想看到的……”蕭凡語氣沉痛的環視大家,這話有點昧良心,老朱三番兩次差點殺了他,蕭凡巴不得他早點完蛋,不過這個真實的想法可不能亂說,會掉腦袋的。   衆臣動作一致的點頭,人人面上皆是一副沉痛的神色。   茹瑺更誇張,小而圓的小眼睛眨巴兩下,楞讓他擠出兩滴依依不捨的眼淚來。   蕭凡心中冷笑,朱元璋如此嗜殺,洪武朝大臣的性命是最得不到保障的,這些大臣們肯定也巴不得朱元璋早點死了纔好。   現在的人心多髒啊!一個個口是心非,道德底線降到什麼地步了?   蕭凡暗自嗟嘆人心不古……   “當今天子乃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聖明天子,功蓋三皇,德被五帝,可惜老天無眼,竟讓天子受此病痛折磨,我身爲大明天子最忠心的臣子,一想到天子病重,我就難過得喫不下飯,睡不着覺,恨不得以己身代天子受苦纔好……”蕭凡語帶哽咽,一副沉痛悲傷的表情。   衆臣神情漸漸凝固:“……”   這馬屁拍得,嘖嘖……   蕭凡面色不改,彷彿他只是說了幾句人人皆知的大實話。   對衆人的鄙夷眼神視而不見,蕭凡緩緩道:“……然則,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天子抱恙,怕是時日不多,爲了大明江山社稷的承繼,爲了我大明正統的延續,我等還須早做綢繆,以免來日天子病情加重,我等臣子來不及準備,朝中會發生大亂……”   衆人聞言神情一振,紛紛抬眼緊緊盯着蕭凡。   終於說到正題了,蕭凡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這個職位看似不大,甚至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但這個職位卻是天子最信任的,錦衣衛是個很敏感的特務組織,直屬皇帝統領,只對皇帝一人效忠,歷任錦衣衛指揮使的臣子,無一不是天子近臣,最受天子寵信。   從蕭凡升任錦衣衛指揮使以後,朝中的大臣便漸漸體味出天子對蕭凡的態度了。   天子前些日子對蕭凡喊打喊殺的,除了蕭凡確實惹惱了天子的關係,天子心中還是有另一番思量的,既要殺殺這個年輕人銳氣,藉此機會磨練一下蕭凡的心性,打壓一下蕭凡的意志,讓他知道皇權的沉重和威嚴,由此產生畏懼之心,但同時天子又要重用他,賦予他更大的重任。   打一棒子再給顆糖,所謂帝王心術,無非如此,恩威並濟而已。   知道了蕭凡在天子和太孫心中的分量,衆大臣頓時有了數,不出意外的話,蕭凡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無論是新老兩代帝王面前,蕭凡對朝堂的影響都將舉足輕重。   認清了形勢的衆臣當然不能放過這個巴結未來寵臣的大好機會,今日相攜前來,多少也帶着幾分投靠討好的意思。   蕭凡也漸漸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於是微微一笑,道:“各位同僚所思,下官差不多能猜出一二,與各位一樣,下官對朝中未來的局勢也很擔憂啊……”   茹瑺捋着鬍鬚,輕蹙眉頭道:“天子歷來勤勉,數十年來早朝午朝從未斷過,現在卻已改成三日一朝,看來天子龍體堪憂啊!倘若天子真的有什麼不忍言之變故,太孫年幼,我等當盡全力匡扶纔是,不知蕭大人對將來的朝局如何看待?”   蕭凡緩緩道:“太孫登基,朝中必然有一番大亂,下官不諱言,在春坊講讀官黃大人爲首的清流大臣眼中,我們這些人都是禍國亂政的奸人,天子尚在時,能掌握和控制好朝堂的平衡,天子若不在,太孫殿下年幼,不足以掌控朝堂,黃子澄等清流大臣必然容不下我等,各位同僚,一場朝爭在所難免啊!”   衆人聞言眼皮一齊跳動幾下。   蕭凡的話說到了他們心裏,自從丁丑科案,他們在朝堂上幫蕭凡說過話以後,從此算是與清流結下了深怨,雖然表面仍是一團和氣,但背地裏總是勾心鬥角,這些日子來沒少衝突過,若天子真的駕崩,黃子澄等一干清流必然會全力發動,不惜一切代價排擠他們,以達到清流完全掌握朝堂話語權的目的。   在座的人都當着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兵部侍郎,這些職位所掌的權力舉足輕重,黃子澄若然發動清流,必然容不得朝中的奸臣掌握着這麼大的權力,肯定要把他們從現在的位置上擠下去,如蕭凡所說,一場殘酷的你死我活的朝爭在所難免。   茹瑺神色不變,朝蕭凡拱手道:“不知蕭大人有何高見?”   堂內衆人皆緊緊瞧着蕭凡,神色雖然沒有變化,但眼神中多了幾分急迫的光芒。   蕭凡淡淡道:“他們要爭,那便爭吧!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沒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是最大的贏家,你們知道爲何清流一派在朝堂有如此大的勢力嗎?”   茹瑺沉吟道:“因爲他們佔據了朝中太多利害的位置,如六部中的四部,還有左右都御史,翰林院,大理寺等等,都由清流把持,一人所言,百人皆附,朝堂上聲勢浩大,連天子也不得不敬他們三分……”   蕭凡深沉的笑道:“各位同僚可知清流爲何會一呼而百應嗎?”   衆人皆不言語,神情卻若有所思。   蕭凡接着道:“他們把持朝政,聲勢浩大,絕非偶然,因爲……清流一派有信仰,他們有着共同的信仰。”   衆人疑惑:“何謂信仰?”   蕭凡笑道:“或者說信仰有點不合適,應該說,他們有着共同的口號,尊儒崇孔,他們要求的一切利益皆以孔孟之言爲先導,一切私心皆隱藏在聖人的光輝下,冠以正義之名,所以他們在朝堂上無往不利,挑戰他們,就是挑戰上古聖賢,就是挑戰國學儒術,挑戰天下讀書人的信仰,試問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清流們針鋒相對?首先從大義上來說,便弱了三分,底氣不足之下,誰能爭得過他們?”   衆人沉默不語,表情卻紛紛有了認同之色。   “聖人之言嘛,當然沒什麼不對,我們都是科舉出身,都是有功名在身,聖賢的話我們從小讀到老,早已成了我們說話行事的準則,不過……若是有人拿聖人之言爲武器,以滿足他的私心利慾,那就是對聖人的大不敬了,如今朝堂的所謂清流就是這樣,所以我們與清流格格不入,也是這個原因,聖人是放在心裏尊敬的,而不是用他們的言論來攻擊政敵的,這樣的做法,實在是一種僞善,僞正義!”   蕭凡的話說得衆人精神一振,是啊,他們用聖人的話標榜自己,用來攻擊別人,這本身就是對聖人的不敬,他們偏偏還理直氣壯,如此說來,這些清流纔是真正的奸臣啊……   衆人恍然大悟,紛紛向蕭凡投去讚賞的目光。   “蕭大人法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清流的本質,我等聞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啊!”衆人感佩不已。   蕭凡謙虛的笑,心中卻有些震撼。   這幫傢伙真的相信自己這番鬼話了?古代人沒那麼好糊弄吧?   老實說,這番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怎麼信,太強詞奪理了,這幾位在朝中打滾多年的官場老油條就信了?   蕭凡不動聲色的掃視大家,發現衆人嘴上說着佩服,實際上卻沒見多少佩服的意思,那神態基本跟廟裏的小和尚念阿彌陀佛似的,很是敷衍。   細細一想,蕭凡恍然。   這幫傢伙在意的不是什麼說法,他們在意的是誰領頭跟清流對着幹,不論蕭凡說什麼,他們都會附和,隱隱將蕭凡擡出來做這個與清流相爭的領頭人物,讓他去出這個頭,他們則躲在蕭凡身後起鬨架秧子……   這幫老滑頭。   蕭凡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   “清流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團結。”蕭凡緩緩繼續道。   “團結?”衆人疑惑的齊聲反問。   “一人有難,八方支援,他們團結起來,才能將清流的影響最大程度的擴張,在朝堂上發揮最大的作用,彼此守望相助,清流的勢力纔會一天天壯大起來……”蕭凡看着衆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淡淡的笑。   “各位試想,咱們與清流既然勢如水火,是和他們一樣抱成團好呢,還是各自爲戰,各人自掃門前雪好呢?朝中一場爭鬥近在眼前,各位若想爭取到最大的利益,若還像以前那樣各人顧各人,下官可以斷言,你們很快會被清流擊得一潰千里……”   看着衆人愈發悚然的神情,蕭凡慢吞吞的補充了一句:“朝堂上的失敗,那可是要人命啊,不但丟了自己的命,你的家人,族人,也許都會被禍及,簡單的說,失敗者的下場,就是被政敵一鍋端了……”   衆臣聽得渾身冷汗潸潸,與清流的敵對已是在所難免,各自爲戰還是大家抱成團,是被政敵各個擊破,還是團結在一起發揮更大的力量,這個問題,似乎不用思考就能做出選擇……   衆人面面相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同時站起身,齊聲道:“我等願聽蕭大人安排……”   蕭凡定定看着衆人,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鬆,透着一股如釋重負的味道。   屬於自己的朝堂勢力終於在今日打下了基礎,無論這個基礎是爲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還是迫於情勢而形成的臨時聯盟,至少這股勢力可以爲自己所用,這就夠了。   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要避免朱允炆不被清流所誤,目前只能借勢,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過程並不重要,名聲也不重要,只要能達到目的,蕭凡不介意用什麼方式。   善與惡,原本只是個相對的詞兒。這世上永遠沒有真正的善惡,欲證慈悲,並非一定要在菩提樹下,修羅屠刀更能突顯大慈悲。   看着衆人凜然的神情,蕭凡笑眯眯的道:“各位同僚客氣了,既然大家如今都綁在一條船上,下官就送各位一份見面禮吧……”   “什麼見面禮?”   蕭凡目光一陣閃動,臉上卻笑得如沐春風般和善:“下官的錦衣衛最近與民間商賈合作,接手了一家米行,呵呵,目前還只是小打小鬧,不過在錦衣衛的庇護下,日進斗金那是指日可待,各位同僚既然已同坐一船,下官不才,願以每人一成的乾股送予大家,還望各位笑納……”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次洞房   衆臣一一告辭而去,此次不虛此行,在蕭凡的鼓動下不但形成了朝中奸黨的聯盟,而且還得到了真金白銀的好處。   衆人心中對蕭凡的好感頓時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蕭凡將衆人送到門口,一一拱手而別,望着衆人滿足的背影,蕭凡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利益動人心,無論是權力還是金錢,都是他們需要的東西,滿足了別人的需要,這個聯盟才能長久。   朱元璋逝世近在眼前,若不趁此機會趕緊扶植一股屬於自己的勢力,將來朱元璋一死,黃子澄必然不會放過自己,那時自己獨身一人的話,恐怕會被他連皮帶骨的啃下去,渣都不剩。   文人殺人,往往一份奏章便可誅人全家,其陰冷惡毒的程度,不亞於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殘酷。   生存在這樣的環境裏,若不在朝堂上紮下堅實的根基,像參天大樹一般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勢力枝葉,很容易就會被那些清流大臣們的口誅筆伐害得家破人亡。   自今日起,蕭凡總算稍稍舒緩了一口氣,一個因利益和被情勢所迫形成的奸黨聯盟算是成立了,他從此在朝堂上不再是孤身一人與清流對抗,他有了盟軍,有了戰友,儘管這些戰友還不能算很靠譜,至少在新皇登基之前,他們是不會背叛自己的,因爲他們都不是傻子,明白脣亡齒寒的道理,這個時候只有大家抱成團,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朝堂風暴中獲得更大的利益。   下面一步要做的,是趁朱元璋沒死之前儘快將這個聯盟鞏固起來,鞏固的手段只有兩樣,——權與錢而已。   蕭凡站在門口良久,直到各位同僚的官轎已看不見蹤影了,這才慢悠悠的轉身回了府。   內有黃子澄不消停,外有燕王朱棣招兵買馬,意圖謀反,這個明朝初期,真不是那麼好混的啊……   漫步走回內院時,已是黃昏時分,落日的餘暉映照在臥房的紅木窗欞格子上,給喜氣尚存的新房灑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有種溫馨的歸宿感。   蕭凡腦子裏想着朝堂的事,心不在焉的跨進了臥房。   房內,江都郡主正對着銅鏡一臉幸福的盤着頭髮,從今日起,她已是蕭家婦,從此相夫教子,與心上人兒一起過着她夢寐以求的生活,直到大家慢慢變老……   雙丫髻悄然散開,如黑色瀑布般的秀髮垂到腰背,江都靜靜瞧着鏡中自己的長髮,任由侍女墨玉將它細細捲起,盤旋,如天際的黑雲一般,翻湧舒捲,最後在頭頂盤成了一個高高的婦髻,那是已婚女子的象徵。   看着鏡中從未試過的新發式,江都心頭湧起無限的甜蜜之意。   原來,爲心上人兒盤起長髮的感覺,如此的幸福,彷彿正式許下相愛一生的承諾一般,神聖而莊重。   蕭凡走進臥房時,便正好看見江都對着鏡子抿嘴笑得滿面暈紅的模樣。   蕭凡眨了眨眼,笑道:“照鏡子的人我見得多了,但照得把自己陶醉成這樣的,還真不多見,娘子,你是不是在問魔鏡世上最美麗的女子是誰呀?”   江都見蕭凡進來,頓時俏臉綻出笑顏,聞言嗔道:“相公,你說什麼呢?人家哪有陶醉……”   “陶醉就陶醉,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老實說,我照鏡子的時候也經常陶醉,你說我英俊成這樣了,世上別的男人哪有信心活下去呀,每每想到此處,我心中便油然升起一股悲天憫人的情懷……”   江都:“……”   頭一次發現,自己的相公竟然還有如此不要臉的一面……   江都隨手拈起妝臺上的一根珠簪,蕭凡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了一步:“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而已,犯不着拿簪子扎我吧?”   江都俏眼滿是風情的白了他一眼,嗔道:“相公想什麼呢?妾身只是想讓你幫我把這根簪子戴上……”   蕭凡接過簪子,對着江都新盤成的髮髻比劃了一番,然後將簪子飛快插進發髻頂部正中。   “真好看……”蕭凡對着鏡子嘖嘖讚歎:“……而且看起來很眼熟,這形狀貌似在哪兒見過似的……”   江都萬分無奈的瞧着鏡中的自己,還有那髮髻頂部的簪子,猛一看跟腦袋上豎了根旗杆似的。   輕輕嘆了口氣,江都無奈道:“相公,妾身也覺得很眼熟……”   “哦?你覺得它像什麼?”   “……墳包上的招魂幡!”江都咬牙切齒道。   ……   看着江都對鏡盤發,蕭凡在臥房內站了一會兒,腦子裏仍充斥着一堆如亂麻似的事情,錦衣衛要發展,儘快在北方建立千戶所,保證南北驛路的暢通,這樣才能使北方的情報能夠快速有效的傳遞到京師,還有黃子澄那老厭物,該想個什麼損招兒收拾他呢?這老傢伙可是軟硬不喫,比朱棣還難纏啊,還有……後院已刨得跟戰場上的炮彈坑似的,一個接一個了,昨日成親,滿朝大臣們又送了不少銀子,府裏的後院貌似沒地方埋了呀……   家國天下事,事事鬧心吶!   蕭凡皺着眉,唸唸有詞的往外走去,不管了,先把家事搞定,找個埋銀子的地方去……   跨出房門那一刻,蕭凡心不在焉問道:“對了,畫眉上哪兒去了?”   江都郡主悄然抿了一下嘴角,眼睛彎成一輪新月。   “她呀,嘻嘻,現在正把自己反鎖在咱們府內的庫房裏,眉開眼笑的清點皇祖父送給我和她的陪嫁嫁妝呢,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箱子,怕是天黑都數不完啦,嘻嘻……”   蕭凡淡淡的點頭,又心不在焉的走了出去。   江都郡主抬頭看着蕭凡的背影,張了張嘴,接着又頹然的嘆了口氣,終於什麼都沒說。   “真是個呆子,木頭!”江都恨恨的低聲嗔了一句。   站在她身後的墨玉嘻嘻一笑,道:“郡主,這個呆子木頭,可是您日思夜想,非他不嫁的人哦,今日終於夙願已償,怎麼又怪起他來了?”   江都聞言瓊鼻一皺,輕輕哼了一聲,雖然什麼都沒說,可俏臉上的紅暈卻深深出賣了她此刻的心事。   二人正嘻笑之時,卻見房門外黑影一閃,蕭凡又風風火火的跑了回來。   江都和墨玉嚇了一跳,楞楞的看着神情激動的蕭凡,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蕭凡抓起江都的手,激動的道:“你剛剛說什麼?畫眉把自己反鎖進庫房數嫁妝去了?”   江都愕然道:“是呀,相公,你怎麼了?”   蕭凡定定的站了一會兒,忽然搓着手嘿嘿色笑起來:“太好了,天賜良機呀!”   江都驚愕道:“相公此言何意?”   蕭凡非常雷厲風行的一指墨玉,道:“你,出去站在門外把風,不管誰來都給我攔着……”   然後他又指着江都道:“你,趕緊脫衣,上牀……”   江都喫驚的張大了嘴:“相公,你……想做什麼?”   “……洞房!”蕭凡咬牙切齒道。   “相公你瘋了?這……還是白天呀!”   “時不我待,只能白天了,晚上畫眉若又竄過來跟咱們睡一起,咱們的周公之禮得等到何年何月呀?”蕭凡神情悲憤的道。   江都喫驚的捂着小嘴,不敢置信的瞧着蕭凡半晌,接着一抹紅霞飛快浮上白皙的俏面,她羞不可抑的垂下螓首,訥訥道:“可是人家……人家……”   蕭凡急得直跺腳,不管不顧的一把抄起江都的嬌軀,然後抱着江都往牀榻走去,嘴裏道:“別人家人家的了,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呀!墨玉……”   “婢子在……”墨玉的小臉也紅得跟石榴似的,不時掩着小嘴輕笑。   “還站在這兒幹嘛?你是想重在參與,還是想爲我們吶喊助威?還不趕緊出去把風!”   “呀!”墨玉羞得低呼一聲,急忙跌跌撞撞的轉身跑了出去,順手還帶上了房門。   江都被蕭凡抱在懷裏,神情又羞又氣,輕輕捶了他胸膛幾下,忍不住幽幽嘆道:“你……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孽,欠了你幾輩子似的……唉!”   蕭凡將江都放在牀榻上,一邊略帶幾分猴急的解着江都的衣衫,一邊唉聲嘆氣:“我是上輩子欠了畫眉的呀……好好的夫妻洞個房,搞得跟偷情似的,我找誰說理去呀?”   “你……你混蛋!”江都急促喘着氣,羞紅着臉低罵了一句。   牀榻上兩條人影悉悉攢動,伴隨着輕輕的呻吟,粉色的帷帳放下,關上了滿牀春色。   落日的餘暉均勻灑落在帷帳上,金色的光輝似蘊涵着幾分羞人的霞彩,襯映着滿室的春光。   香掩芙蓉帳,燭輝錦繡幃。   男女急促的喘息聲裏,一件件貼身的衣物飛快的拋出了幃帳,很快二人變得赤條條,激吻中蕭凡的手漸漸攀上了高峯,又陷入了谷底,峯上摘紅豆,谷底掬涓流……   “相……相公……你,你別碰那裏……羞死人了……”江都羞得幾欲暈厥,卻閉着眼死命忍住羞怯,任由郎君採擷。   “娘子……”蕭凡表情也很痛苦,從齒縫中迸出幾個字:“你……也別掐着我那裏……疼死人了……”   ……   一聲旖旎纏綿的痛呼,江都的眼角緩緩流下痛苦卻歡愉的淚花兒,牀榻的雪白被單上,一朵鮮紅的落紅漸漸浸染開來,如雪中傲梅,紅白相映成趣……   江都秀眉微蹙,俏臉淚痕猶在,卻綻開了甜蜜的笑容,她情深款款的望着蕭凡,無盡纏綿的道:“相公……我已是你的女人了。”   定睛望去,卻見蕭凡也是滿面淚痕,眼眶的淚水涓涓而下,俊臉說不出的複雜和激動。   江都大喫一驚,顧不得羞怯,急忙抱住蕭凡問道:“相公,你怎麼了?怎麼了?”   蕭凡淚流滿面,嘴脣抖索了幾下,道:“終於……終於……”   “終於什麼?”   “……終於破第一次了!”   江都頓時又羞又氣,輕輕捶了他一下,道:“討厭!你真壞,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都交給你了,你還這麼糟踐人家,什麼破……破第一次,難聽死了。”   蕭凡淡定的看了她一眼,緩緩道:“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終於被破第一次了……”   江都:“……”   第二天上午,錦衣衛鎮撫司衙門來了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神情清冷,雖穿着普通的粗布釵裙,舉手投足卻仍顯出一副華貴雍容的氣派。   她在衙門前停了轎,留下數名模樣剽悍兇惡的護院,然後獨自走進了衙門,向守門的兵丁遞上了一份名帖。   “煩請通傳貴指揮使蕭大人,故人來訪。”   蕭凡此時正神清氣爽的翹着腿坐在辦公的屋子裏,咂摸着嘴回味昨日的銷魂時刻。   衝鋒陷陣真闖將,怡情快慰似神仙,男歡女愛的滋味兒,果然令人回味無窮,如食髓知味,欲罷不能啊……   若是再過得幾年,畫眉長大了,一大一小兩位郡主與他一起來個大被同眠,共效于飛,姐妹雙姝共侍一夫,三人過着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好日子,那該多好,未來還是有盼頭的,只等畫眉長大了,現在太生澀,下不了手啊……   想到這裏,蕭凡忍不住第一次動起了穿越者搞發明的心思,不知兩位郡主穿起黑絲,漁網,高跟,再來一身警察或護士制服,在他面前嚶嚶求歡,那香豔動人的景象……   想着想着,蕭凡下身漸漸又有了反應,不文之物如同一根大棒槌似的聳立起來,緊緊頂着身前的書案,如破土的萌芽,幾欲頂翻壓在頭頂的巨石一般。   蕭凡不耐煩的看了看天色,打算下班回家,找個由頭支開畫眉,再與江都在臥房裏胡天胡地一番之時,門外光線一暗,一道俏麗的倩影擋住了門口斜照進來的陽光。   蕭凡定睛望去,卻見一名女子俏然而立,粗布釵裙卻仍遮不住她那嫋娜的曲線,清冷的眸子如同沉寂的火山,沉默冰冷中彷彿蘊藏着噴發熾熱的岩漿,她正緊緊盯着他,目光中的怨恨和歡喜交織成一片複雜的水波,令人心旌顫動。   蕭凡喫了一驚,道:“陳小姐?”   “你那家泰豐米行太小,這樣不行,要發展起來。”蕭凡端起茶慢慢品了一口,斯文淡定的動作,隱隱流露出氣勢沉斂的官威。   陳鶯兒抬眼深深的看着他,若有若無的輕輕嘆息,垂下眼瞼,輕悄道:“是,蕭大人。”   蕭凡苦笑:“陳小姐,陳家於我有恩,你不必稱呼得如此客氣,我當不起啊……”   陳鶯兒嘴角一勾,苦澀的笑道:“當初你是贅婿,我是富家小姐,如今時過境遷,風水輪轉,你是官,而我是民,不叫你大人,叫你什麼?”   陳鶯兒再次抬頭深深的看着蕭凡英俊的面容,這個男人,我原本該叫你相公的啊!天意!造化弄人,何至於斯……   蕭凡乾咳幾聲,躲開了陳鶯兒熾熱的目光。   當初仰天大笑離開陳家,便沒打算再走回頭路,以前種種是非恩怨,他只能封存於記憶,卻不願再拿出來傷害彼此,就算與她的重遇是機緣,也不必將這種機緣跟男女情愛聯繫起來,那樣太複雜了,蕭凡不習慣處理太複雜的感情問題。   咳了幾聲,蕭凡適時轉移了話題:“陳小姐,你可以考慮將米行擴大,而且生意的範圍也不必侷限在稻米麥子之內,何不把它擴充爲商行,不僅僅販運南稻北麥,還可以兼營別的生意,比如將南方的瓷器,絲綢,北方的藥材,皮貨等等,都可以南北往來,互通有無……”   陳鶯兒輕嘆口氣,暫時壓下這滿腹的心酸苦澀,端正了態度道:“大人的意思是,泰豐米行擴充成商行?那麼民女與錦衣衛是合作的關係,還是從屬的關係?”   蕭凡笑道:“合作,當然是合作的關係,無論你的商行發展到多大,咱們都只是合作關係,錦衣衛不會把你的商行據爲己有的,這一點你放心。”   陳鶯兒直視蕭凡,道:“大人如此熱心於陳家的商行,恐怕不僅僅是報恩之心吧?大人何妨說出你要達到的目的,陳家商行將來發展到何種程度才合大人的心意?”   蕭凡收斂笑容,正色道:“我要你陳家的商行在北方,特別是在北平府紮下根!”   陳鶯兒眼角一跳,隨即恢復了女強人的模樣,淡淡道:“大人可否說得更詳細些?”   蕭凡道:“北平府乃燕王封地,燕王麾下精兵十萬之衆,更遑論北平的百萬平民,這麼多人每天都要喫糧食,糧食從哪裏來?北平府境內農田的糧食產量是遠遠滿足不了這麼多人消耗的,歷年來北平的糧食都是由河南,山東,山西三地採辦輸送,維持北平將士的溫飽……”   陳鶯兒聞言心頭劇跳,蕭凡從一介平民布衣,一年之內升爲錦衣衛指揮使,更被天子晉了爵位,他的經歷引天下無數讀書人豔羨不已,大街小巷皆流傳着這個平民秀才的發跡史,陳鶯兒自然也聽說了很多。   關於蕭凡與兩位郡主的情事,他與太孫殿下的交情,他與燕王的深怨等等,她都一一留心記取心中。   聽得蕭凡如此說,陳鶯兒忍不住插言道:“你……要斷燕王的糧道?”   蕭凡神情一凝,凜然道:“此事祕不可宣,萬莫向外人提起,你只需派人以商賈的身份,主動與燕王接洽,不論用什麼方法,將北平的糧食採辦權漸漸抓在手裏,至於官面上的事情,錦衣衛會在暗中協助你,此事兇險,你不必親自出面,只需派出得力人手便可……”   陳鶯兒芳心一動,垂頭輕聲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侃侃而談的蕭凡頓時傻眼:“啊?”   “大人不願我涉險,你……是在關心我嗎?”   “小姐請自重,我們現在是談公事。”   陳鶯兒忽然抬起頭,勇敢的直視蕭凡:“可是我現在想先跟你談私事!”   蕭凡無奈悲嘆。   女人啊,她們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怎麼什麼事情都能跟情情愛愛聯繫起來?   難怪兩千多年一直是父系社會,女人根本不是辦大事的料啊……   “你想跟我談什麼私事?”蕭凡唉聲嘆氣,端起茶盞兒大口灌着茶水。   陳鶯兒抿着小嘴兒,俏目上下打量了蕭凡一眼,半晌,她忽然冷不丁開口道:“大人已不是童男子了吧?”   “噗——”一口滾熱的茶水噴出,蕭凡大聲嗆咳不已。   “你……你怎麼知道的?”蕭凡說不清是羞是怒。   陳鶯兒無視蕭凡漲得通紅的臉色,悠悠道:“聽那些經歷過的大嬸說,非童男子者,無論走姿還是坐姿,兩腿都習慣性的分開……”   唰——蕭凡頓時將分得開開的兩腿併攏。   “聽說……非童男子者,眉毛疏淡分岔,淡而不凝……”   蕭凡抬手扶住額頭,順便遮住並捋捋眉毛。   “聽說……非童男子者,臉泛春情,面賽桃花,目光不純不正……”陳鶯兒語氣悠悠。   蕭凡捂住了臉:“……”   “聽說……”   “別……別說了,求求你……”蕭凡苦苦哀求道。   陳鶯兒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一變,變得怨恨且激烈。   “蕭凡,郡主就那麼好嗎?我有哪點比不上郡主?”   蕭凡頹然道:“一樣,關上燈其實都一樣,真的……”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中佈局   陳鶯兒很傷心,她滿腹的心酸說不出口。   她比江都郡主差在哪裏?相差的不是身份,她知道蕭凡並不是一個看重妻子身份的人,當初他拼着與陳家反目,差點流落街頭衣食無着,也要照顧一個小乞丐的一生,那時他並不知道這個小乞丐是郡主身份,可他依然義無反顧的離開了陳家。   身份在他眼裏就是個屁!   陳鶯兒這些日子無數次問自己,到底與江都郡主差在哪裏?爲何江都郡主後來者居上,竟獲得了蕭凡的寵愛,而她自己卻依舊守着暗無天日的日子,獨自自憐自嘆?   想了很多天,陳鶯兒終於想明白了。   她差在一顆平常心,她差在心中對蕭凡有太多的怨恨,太多的自矜,在感情面前,她是個十足的弱者,不如江都郡主那樣直接狂熱的表達出自己的愛,她只能努力裝出一副強者的模樣,來維持心中被日夜煎熬着的尊嚴。   她差太多了……   現在,她想改變自己,她忽然回憶起當初對江都郡主說的話,“比起自己一生的幸福,面子就那麼重要嗎?”   江都聽信了她的話,義無反顧照着去做了,她暫時放下了女兒家的面子,她收穫了幸福。   陳鶯兒也決定照着自己的話去做。——希望時間還不晚,希望這個負心人心中還能有寸許之地,容得下她這個曾經的未婚妻。   曾經的恨,已是曾經的事,面對蕭凡,她發現自己怎麼都恨不起來了。   這是女人的悲哀,或許也是女人的宿命……   幽幽嘆了口氣,陳鶯兒挺直了背脊,她決定了,要做一個堅強的女人,要做一個讓蕭凡離不開的女人,無論公私,讓蕭凡覺得她不可或缺,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走進蕭凡的心裏。   “好了,私事說完,蕭大人,咱們現在說公事吧。”陳鶯兒幽怨的神色瞬間化作精明能幹的女強人模樣。   蕭凡睜大了眼,張大了嘴瞧着她:“……”   女人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說變臉就變臉,剛剛還指責他失去了處男之身,現在又立馬泰然自若的談起了公事……   這樣的跳躍性節奏,讓蕭凡很不適應……   陳鶯兒見蕭凡目瞪口呆的模樣,芳心不由暗笑幾聲,仍舊板着俏臉,道:“蕭大人的意思,是想讓我陳家商行將北平府的糧食採辦之事漸漸抓在手裏?”   “啊?啊……”蕭凡神遊中……   陳鶯兒不耐煩的輕輕敲了敲他面前的書案,正色道:“大人,民女現在在跟你談公事,請你專心點好嗎?”   “啊好,好……對,你現在要做的,便是將陳家商號的生意重心漸漸往北移,最好能在北平府紮下根,與當地的官府,還有鄉紳,甚至燕王府的人建立良好的關係,打下人脈基礎……”   “然後呢?”   “然後派手下得力的信任的人接近燕王,與其洽談販糧之事,北平缺糧,而且……而且這兩年燕王有所圖謀,必然會大量囤積糧食,對商人賣糧給他,肯定持歡迎態度,你可以很輕鬆的拿下這筆買賣,漸漸壟斷北平府的糧食供應,不過難的是開頭,要取得燕王的信任並不容易,這要靠你想辦法了,此事錦衣衛不能出面,只能暗中協助,否則會惹燕王疑竇。”   陳鶯兒嘴角一勾,道:“壟斷北平府的糧食供應?大人好大的胃口,憑我陳家米行這數十條船,怎麼可能喫得下?”   蕭凡笑道:“所以我說過,你們的規模要擴大,買船造船,僱人手,開車馬行,水路不通走陸路,陳家若有資本,不妨全部投入進來,與官府合作,風險可以降到最低,你不必擔心賠本,有錦衣衛爲你們陳家撐腰,官府不敢爲難你們,也不敢盤剝你們,一切順風順水,不過到了北方,一切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陳鶯兒點點頭:“這些事情,民女要在多久以內做到?”   “你只有半年時間與北平的燕王府和官府建立關係,打通北平府往南各級官府的關節,然後再用半年的時間販賣糧食給燕王,用實際行動取得燕王的信任,形成良好的商譽。”   “大人想要達到什麼效果?”   蕭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當我決定切斷糧路時,燕王麾下的將士就必須餓肚子,朝廷剿之不耗傷亡,釜底抽薪,這就是我要達到的效果。”   陳鶯兒看着自信滿滿的蕭凡,無形中散發出威嚴的氣勢,大權在握,如同決定萬千生靈生死的神明,陳鶯兒芳心一醉,喃喃道:“蕭凡,你……比以前成熟了。”   蕭凡的冷笑頓時化作滿臉尷尬:“這……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陳鶯兒噗嗤一笑,小小的白了他一眼,道:“你就當是民女的場面話吧,聽過就忘了它。”   蕭凡很聽話,立馬就忘了它,接着道:“……燕王知道我的來歷,也知道我和陳家的關係,所以你派人去北方時,不能打陳家商號的名字,最好將名字掛在下面的人身上,關係越遠越好,免得燕王懷疑……”   “你和江都郡主過得幸福嗎?”陳鶯兒幽幽打斷了蕭凡的話。   蕭凡脫口而出:“太幸福了,昨兒才破的處……錦衣衛會派高手保護你手下的安全,安全問題你不用爲手下擔心……”   說到這裏蕭凡立馬住口,滿頭黑線瞪着陳鶯兒,沉聲道:“現在到底談的是公事還是私事?”   陳鶯兒噗嗤一笑,掩着小嘴兒道:“你比以前更有趣兒了……”   蕭凡黑着臉不說話:“……”   他現在嚴重懷疑這個女人今日是特意來調戲他的。   “民女若停止向北平府供應糧食,河南,山東,山西三地的官府和糧商難道不會繼續向北平供應糧食嗎?這樣的話,民女做的這些有什麼用?”   “啊?”蕭凡又張大了嘴,一副呆呆的樣子。   陳鶯兒敲了敲書案,板着俏臉道:“大人能否專心些?現在在談公事。”   蕭凡覺得腦子有點充血……   “我……會控制三地的官府和糧商。”蕭凡黑着臉,一字一句道。   陳鶯兒點頭淡淡道:“如此,民女放心了,可以放手去做了……”   耗了一整個上午,蕭凡終於談完了公事,陳鶯兒也起身告辭。   蕭凡長長舒了一口氣,跟女人談正事,簡直是一種折磨啊。   看着身形嫋娜的陳鶯兒款款往門外走去,蕭凡眨了眨眼,惡作劇的心思頓生。   “陳小姐……”蕭凡叫住了她。   陳鶯兒回頭,描得細細的柳眉微微一挑。   蕭凡沉穩的坐在書案後,一本正經道:“……眉毛疏而不凝,目光不純,臉泛春情,這些特徵……是用來判別處女的,跟處男並無關係,以後不要犯常識性錯誤了。”   陳鶯兒抿了抿小嘴,道:“那……如何判別處男呢?”   “很容易判別,處男是有膜的……”蕭凡一本正經地道。   陳鶯兒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男人也有……膜?”   “有膜。”蕭凡像個專家似的,很權威的點頭。   “那……你還有膜嗎?”   蕭凡頓時變得惆悵:“沒了……昨天才沒的。”   陳鶯兒俏臉佈滿疑惑的想了半天,終於把臉一板,帶着幾分怒氣道:“蕭大人,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有沒有膜關我何事?你以爲我是那種隨隨便便的輕浮女子嗎?呸!登徒子。”   說完陳鶯兒狠狠一甩袖子,急步離開。   蕭凡楞楞盯着空蕩蕩的屋門半晌,神情很無辜的喃喃道:“……我這不是給你掃盲嘛,你跟我說處男時大大方方,怎麼我說起這個就成登徒子了?真是不可理喻的瘋女人。”   陳鶯兒怒氣衝衝的出了錦衣衛鎮撫司大門,她俏臉含霜,滿面通紅的坐進了轎子,珠玉鑲飾的轎簾放下,轎伕抬轎前行。   顫顫悠悠的轎子內,陳鶯兒滿面的怒色忽然一變,接着噗嗤笑出聲來,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雪白的貝齒咬了咬下脣,喃喃道:“男人……也有那層東西?這傢伙莫非在騙我?”   纖手敲了敲轎子內壁,陳鶯兒清冷道:“停轎。”   轎子在路邊停下,泰豐米行的管事王貴湊上前,隔着轎簾恭聲問道:“掌櫃可有吩咐?”   陳鶯兒冷冷道:“王貴,你明日發一千石稻米到北平府,你自己也跟着糧隊走,我要你辦一件大事。”   “是,掌櫃的。不知這一千石稻米賣給北平府哪家商號?”   陳鶯兒清冷的語氣帶着幾分神祕味道,道:“這一千石稻米不賣。你到了北平府後,把它送給燕王……”   王貴頓時驚愕道:“掌櫃的,這可是一千石稻米啊!白送?”   “白送!”陳鶯兒語氣無比堅定。   王貴隔着轎簾聽出陳鶯兒的堅決,當下不敢多問,急忙應道:“是。”   “不要用陳家商號的名義,你曾在米行抓過道衍和尚,他可能認識你,你安排個面生的人去送糧,送了糧之後,便在北平新開一家商號吧,記住,那家商號與我陳家商號沒有任何關係,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貴心頭一跳,不敢遲疑,急忙道:“明白了,掌櫃的。”   轎內陳鶯兒猶豫了一下,略帶幾分羞意的冷冷問道:“還有件事,你王貴今年三十了吧?尚未娶親?”   王貴一楞,躬身道:“是的。”   “呃……你的膜還在嗎?”   王貴愕然:“什麼膜?我沒有膜啊……”   轎內沉默了一下,忽然傳出陳鶯兒怒叱聲:“不要臉!不檢點!膜到哪兒去了?滾!滾遠點兒!賤男人——起轎。”   轎子顫顫悠悠繼續前行,王貴傻傻的張大了嘴,站在路中間,欲哭無淚……   洪武三十年六月十八。   燕王朱棣奉旨領河南,山東,山西三地數十個千戶所,八萬餘官兵,火速往北行軍,解北平之圍。   被困北平城的十萬燕兵在燕王府左護衛指揮使張玉的帶領下,一反消極守勢,與燕王朱棣裏應外合,南北夾擊,大敗北元乞兒吉斯部,此戰,乞兒吉斯部青壯戰死萬餘人,餘者盡皆潰敗至北方泰寧,其部落首領鬼力赤身受數箭,傷勢不輕,被部下救回,遁入草原大漠,潰退不知所終。   北平兵危,在朱棣領軍到達北平城的第一日,便完全解決。   不出朱棣意料,此戰大勝。   報捷軍報到達京師,朱元璋大喜,下旨犒賞三軍。   半月之後,武定侯郭英奉旨趕到北平,將救援北平的河南,山東,山西三地八萬官兵集合,領官兵撤出北平府,並分別將這八萬官兵安置在河南彰德,山東渭南,山西太原,在三地和北平府交界處依次新建二十餘個千戶所,徹底的執行了朱元璋的命令,三地呈半圓形狀,隱隱對北平府形成了半包圍之勢,一旦北平有變,這八萬官兵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直撲北平燕王府。   燕王朱棣對此態勢不發一語,毫無表示,仍舊如往常般練兵帶兵,彷彿根本沒明白朱元璋對他的警告之意,言行毫無異常之處。   而京師的朝堂這些日子也是一片平靜,朝中清流和以蕭凡爲首的“奸黨”,以及那些牆頭草,還有功爵勳貴們,所有人皆保持着平靜無波的狀態,或因政事產生了分歧,清流和姦黨們彷彿也約好了似的,不約而同的採取了妥協退讓。   朝堂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醞釀一場驚天動地的暴風雨,一團和氣的大臣們當中瀰漫着一股陰沉窒息的詭異氣氛。   衆大臣已顧不得互相明爭暗鬥,他們的目光都盯住了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堅持了數十年的每日一朝,漸漸改成了三日一朝,最後五日一朝,更多時候都是將國政民政要務交給朱允炆打理。   蕭凡抓住這難得的喘息之機,開始緊鑼密鼓的佈局。   錦衣衛的人數漸漸擴充,情報網絡已延伸到北平,朵顏和泰寧,而京師朝堂,由於職務之便,或者說在朱元璋的默許下,錦衣衛的密探也紛紛潛伏進了京師四品以上大臣的府邸中,大臣們每日的一舉一動皆有密探詳細記錄,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報至鎮撫司衙門。   平靜之中,暗潮洶湧,彷彿一頭陰冷殘酷的怪獸,磨亮了獰牙,隨時擇人而嗜。   洪武三十年八月。   北平燕王府大門外。   一名穿着灰色粗布衣裳,挎着布包,腳下打着綁腿,一副行商打扮的漢子站在燕王府外,朝守門的燕王侍衛笑眯眯的遞上了一張名帖,順便還偷偷將一錠沉沉的銀子塞進侍衛手中。   漢子一口濃重的山西腔,討好而殷勤的道:“煩請這位大哥通報燕王殿下,山西汾州糧商王貴求見,草民給燕王送了一份薄禮,請燕王殿下笑納。”   說着漢子又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一張禮單,笑容不改的遞上前去。   侍衛斜眼打量了漢子一眼,見他穿得土氣,佝僂着背,兩手緊緊抱着布包,黝黑的臉上滄桑如老農,小小的眼中不時閃過一抹精明而市儈的光芒,正是一副山西商人的標準打扮。   隨手掂了掂手中的銀子,侍衛沒好氣的哼道:“等着!”   王貴急忙點頭哈腰陪笑道:“多謝多謝,您受累,受累……”   未多時,王府內傳出話來,燕王殿下府中前殿親自接見。   在侍衛的帶領下,王貴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王府,一路垂頭而行,絲毫不敢亂看。   燕王朱棣坐在前殿,面容沉靜,不怒而威,眼神不時掠過手中的禮單,彷彿有些漫不經心。   進了前殿,王貴見殿內正中的主位上端坐一位虯髯大漢,穿着暗黃王袍,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威風凜凜。   王貴渾身一激靈,急忙遠遠朝朱棣跪下,大聲道:“汾州王貴,拜見燕王殿下,草民給殿下磕頭了。”   朱棣見這漢子不識禮數,倒也沒怪罪,只是淡淡笑了笑,打量了他一番,半晌,緩緩開口道:“你是山西汾州人?名叫王貴?”   “回殿下的話,草民確是汾州人,乃汾州當地的糧商。今日得見名震天下的燕王殿下,實是草民三生修來的福報,殿下千歲千千歲!”   朱棣深沉的笑了:“呵呵,你見本王一面,下的本錢可不小啊,嗯,一千石稻米,三千兩白銀,八百匹上好杭絲……攜如此重禮求見,本王倒不好意思不見你了,呵呵……”   王貴伏地拜道:“殿下抗擊韃子,數敗北元,揚我大明國威,天下百姓皆感銘五內,由衷敬佩殿下威武,草民這點寒酸之禮,不及草民心中敬佩之萬一。”   朱棣笑容愈發舒坦,撫須哈哈大笑,道:“這世上可沒有白送禮物的道理,本王公務繁忙,你還是直說了吧,你要什麼?”   王貴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抬頭陪笑道:“殿下法眼如炬,草民這點伎倆在殿下面前根本抬不上桌面,草民還是直說了,草民乃山西糧商,這回求見殿下,是想與殿下長期做筆買賣……”   “什麼買賣?”   王貴抬起頭,笑容愈發殷勤:“草民是糧商,買賣的當然是糧草……”   朱棣神色不變:“本王不缺糧草。”   王貴笑得天官賜福般和善:“草民的糧草價錢,可比河南山東等地的市價低了兩成……”   朱棣眼神漸漸變得認真了:“低了兩成?”   “對,兩成。”   “你有多少糧草可賣予本王?”   “殿下要多少,草民有多少。”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五章 皇帝大行(上)   洪武三十年八月。   北平府西城的一條鬧市大街上,悄無聲息的新開了一家糧行,名叫大豐糧行,掌櫃姓王,據聞是山西人,入北平城的第一天,便將上百輛滿載糧草的大車送進了北平城外的邊軍大營,然後獨自一人進了燕王府,後來燕王殿下竟然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   這個傳聞令這位新來的王掌櫃的身份撲朔迷離起來,有人說王掌櫃與燕王交情甚厚,也有人說王掌櫃與燕王做了一筆大買賣,頗得燕王禮遇。   傳聞有很多種,在北平商賈或敬或畏的目光注視下,大豐糧行應運而生,很快在北平站住了腳,而那位糧行的王掌櫃,他的身份依然是那麼的神祕莫測。   有心人注意到,自從北平府多了大豐糧行以後,城外邊軍大營裏經常看見運糧大車來來往往,滿載着糧食運進大營,大車上插着“大豐糧行”的旗幡,迎風獵獵。   一切平靜依舊。   朱棣在北平練兵,蕭凡忙着擴充錦衣衛,佈置京師到北地的情報網,京師的朝堂則一團和氣,朱元璋垂垂老矣,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所有政務基本已交給朱允炆打理。   而滿朝文武大臣們現在也顧不得勾心鬥角,他們的目光同時盯住了朱元璋。   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快不行了,而他一旦駕崩,朝堂勢必會面臨一場重新洗牌,權力和利益將會重新分配,今日官場上的風光或落魄,不代表明日還能依然風光或落魄。   於是,大臣們私下的往來愈發頻繁,清流和姦黨皆各自集會,於平靜中醞釀一場殘酷的權力爭奪。   在這樣詭異的平靜氣氛下,洪武三十年漸漸過去了。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朱元璋於宮中再次病倒,昏迷不醒,太醫院竭盡全力救治,纔將朱元璋救醒,但朱元璋醒來後神志已變得不清,發燒,說胡話,身體狀況愈發差了。   已代天子臨朝的朱允炆慌忙停了朝會,急匆匆趕往內宮探視。   消息傳出,滿朝大譁,羣臣頓時愈發惶然或緊張,私下走動串聯更加頻繁。   而宮裏的內官各司宦官宮女們,在朱允炆含淚默許下,開始忙碌着準備皇帝大行的喪葬之事,白綾,孝帶,香燭,法事等等,該準備的東西一應備妥。   滿朝慌亂忐忑之時,唯有錦衣衛都指揮使蕭凡面色不改,他像俯視芸芸衆生的神靈一般,冷眼旁觀衆人的喜怒哀樂。   蕭凡知道,朱元璋的壽限將至了,史書記載,這一年的五月,朱元璋駕崩,如今已是四月,離他逝世的日子不到一個月了。   命中註定的事情,誰也無法改變。   蕭凡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個野心勃勃的藩王,值此非常時期,他的父皇將逝,他……有膽量進京祭拜嗎?   北平燕王府。   又是一年春天,豔陽高照後殿左側花園中的桃林,燕王朱棣與道衍和尚坐在桃林中間的石桌旁對弈。   年年桃樹開,今年別樣紅。   今年,對燕王朱棣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謀劃準備了多年的大事,也許很快到了圖窮匕見之時。   越到這個時刻,朱棣就越緊張。   這件事的風險太高了,高得讓他有些承受不起,因爲代價是他燕王一脈的身家性命!棋盤上黑白交錯,均勢分明。   “啪!”   邊角大飛掛。   道衍和尚從容的落下一子。   朱棣眼睛盯着棋盤,心神卻不知飄向了何方。   “先生,京師傳來消息,本月初,父皇病重昏迷……”朱棣沉鬱地道。   道衍點點頭:“貧僧已知曉。”   朱棣抬眼,目光復雜的望向道衍,道:“宮裏的太醫說,父皇恐怕命不久矣……”   “貧僧知曉。”   “先生……本王該如何做?”   道衍淡淡道:“王爺的意思,難道想回京師給天子送終?”   朱棣低下頭,沉吟不語,神色很是猶豫。   道衍眼中漸漸散發出銳利的光芒,沉聲道:“王爺,你想過你進了京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本王當然想過,我若進京,蕭凡那個豎子必然不會放過我,父皇一旦駕崩,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本王軟禁起來,然後奏請新皇削了我的藩……”朱棣眼中暴射出憤恨之色。   “王爺還欲進京?”   朱棣長嘆一聲,道:“可是……本王若欲取朱允炆而代之,大義名分很重要,若連父皇駕崩我都不回去祭奠,天下人將如何看我?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父逝而子不奔喪,我會盡失天下人心,那時還談何大業?”   “唯有保住自己,才能圖謀大業!王爺若進了京,恐怕此生只能老死京師,大業更無希望,此中利害,王爺還沒看清麼?”道衍氣定神閒的又落下一子。   朱棣看着眼前局勢複雜的棋盤,只覺一陣心浮氣躁,心緒也變得紊亂起來。   “本王該如何做,才能不失大義孝道之下卻能保全自身?”   道衍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深沉的笑了。   “趁天子還未駕崩,王爺何不此時病倒?到天子駕崩之時,王爺那時的病情肯定愈發沉重,命已在旦夕之間,動都不能動了,如何進京祭奠?”   朱棣臉上閃過一抹喜色,隨即又皺眉道:“可是……父皇快駕崩之時本王恰好病倒,這個……未免也太巧了吧?朱允炆和滿朝文武都不是傻子,他們會信嗎?”   道衍笑道:“無妨,王爺可以派你的三個兒子進京代父祭奠,燕王病重,猶將所有子嗣派進京師,如此大公無私,坦蕩磊落,天下人誰會再說王爺半句不是?”   朱棣疑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蕭凡那廝膽大妄爲,扣下本王三個兒子當人質……”   道衍深沉笑道:“蕭凡沒那麼大膽子,王爺雄踞幽燕,手握重兵,蕭凡不是傻子,絕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他若敢扣世子,擅啓兵事,挑釁藩王的罪名可就落在他身上了,再說,他與朝中清流一直勢同水火,他若扣下世子,王爺在邊境只須稍示兵威,黃子澄那些迂腐大臣就會一齊參劾,屆時他自顧不暇,內外交困,後果自然兇險萬分,蕭凡是聰明人,不會幹這種傻事的……”   朱棣聞言眼中泛起一抹異彩,沉吟良久,頓覺腦中一片清明,整個人豁然開朗。   “哈哈,先生不愧是本王的軍師,不錯,不錯!就這麼辦!明日本王就派八百里加急奏書進京,燕王沉痾漸深,病情嚴重,哈哈……”   “啪!”   朱棣神態從容的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屠龍局,道衍辛苦佈置的一條大龍被朱棣一子輕鬆絞殺。   道衍微笑着搖搖頭,抓了一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扔,認輸了。   朱棣得意的哈哈大笑,笑聲豪邁,如虎嘯山林,氣勢磅礴,驚起桃林中的一羣飛鳥。   道衍深深看着朱棣,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天子病危,與此同時,遠在北平的燕王府也派快馬八百里加急奏報,燕王病重,命在旦夕!滿朝大臣或驚或疑,議論紛紛。   蕭凡看過錦衣衛駐北平外圍的情報驛站傳來的密報,然後很隨意的將密報往書案上一扔,嘴角扯出幾分譏誚的冷笑。   病得真是時候啊!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   天子病情沉重,諸王不安,除燕王外,其餘諸王紛紛輕車入京。   與此同時,蕭凡派出錦衣衛緹騎,遍巡天下,嚴密監視各地藩王麾下兵馬有無大規模調動跡象。   五月初五,朱元璋再次陷入昏迷,天下震動不安,滿朝盡皆惶然。   蕭凡向朱允炆請示之後,急命五軍都督府關閉城門,京師實行宵禁,錦衣衛密探分佈進京藩王別院左近,嚴密監視其動向。   五月初六,朱允炆調京郊大營五個千戶領軍入駐皇宮,由開國功臣長興侯耿炳文統領,替換原皇宮禁衛,同時,蕭凡也奉命急調千名錦衣校尉入宮值衛,刀出鞘,弩上弦,宮人若無職使,不得隨意外出,違者射殺。   京師城中,皇宮內外,一股沉鬱凝重的肅殺之氣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令人直欲窒息。   沉悶壓抑的日子過了二十天。   五月二十三日,昏迷多日的朱元璋忽然醒轉。   朱允炆這些日子衣不解帶,一直在朱元璋牀邊侍奉,見朱元璋醒來,朱允炆不由大喜,握着朱元璋枯槁的老手喜淚漣漣。   朱元璋虛弱的喘息了幾聲,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愛憐的撫摸着朱允炆的頭頂,目光中充滿了太多的不捨。   “皇祖父您可醒了,這些日子急死孫兒了……”朱允炆淚流滿面道。   “痴兒……朕就算不醒,你也該盡守本分,維持朝政纔是,怎麼能爲了朕而耽誤了國事?”朱元璋輕輕責怪,目光卻滿是疼愛。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皇祖父不醒,孫兒如何有心思治理國事?”   朱元璋欣慰的笑了,遍佈老年斑的滄桑臉上,流露出慈祥的柔和的光輝。   “朕……怕是陽壽到頭了。”朱元璋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說着一件與他毫無關係的事。   “皇祖父!”朱允炆驚恐的瞧着他,此刻的他,像個即將被大人拋棄的孩子,那麼的無助。   朱元璋的臉漸漸變得嚴肅,咳了幾聲,問道:“可曾派兵替換了皇宮禁衛?”   朱允炆含淚哽咽點頭。   “各地藩王可有兵馬調動跡象?”   “蕭凡派出的錦衣緹騎回報,藩王兵馬並無動靜,大部分已入京,唯有四皇叔燕王稱病,病情嚴重。”   神智忽然變得清醒的朱元璋聞言眼中泛起一抹深深的複雜之色。   長長嘆息了一聲,朱元璋沒再多說,只是精神彷彿振作了許多,他的目光一片迷離,眼前似閃過許多舊年的幻象。   “允炆,扶朕起來……朕,要出宮一行。”朱元璋咬着牙,強自撐起虛弱的身體。   朱允炆急忙扶起朱元璋,驚道:“祖父病重,不宜出行,您這個時候出宮做什麼?”   朱元璋急促的喘着氣,弱弱的笑道:“再不出宮,朕恐怕今生已出不了宮了……”   朱允炆一聽頓時又流下淚來:“皇祖父要去哪裏?”   “京郊……馬場!”   守在各衙門中密切關注宮內消息的大臣們聽說朱元璋醒了,有的暗暗鬆了口氣,有的則無比失望,不論是失望還是高興,他們表面上都必須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來。   聞知朱元璋醒來後的第一個要求居然是出宮,所有人都楞了,不知朱元璋到底想幹什麼。   不論天子想幹什麼,這個時候大臣們是不敢反對的。   下午,午門厚重沉實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衆臣守立在宮門之外,見錦衣親軍儀仗出來,紛紛在儀仗兩側跪下,伏地而拜,口稱萬歲。   皇帝出行,聲勢浩大,玉輦、導蓋、盥盆、拂塵、唾壺、馬杌、交椅各一,鉞、星、臥瓜、立瓜、吾杖、御杖、引杖等儀仗共一百一十二,接着是玉輅、金輅、象輅和革輅各一乘、寶象五頭、導象四頭、靜鞭四根、仗馬十匹、後護豹尾槍十支、儀刀十把。   蕭凡身爲錦衣衛指揮使,忝居儀仗首領當先開道,他身着嶄新亮麗的飛魚錦衣,袖口繡着四道金線,騎馬行在儀仗最前方,頭戴金翅盔的大漢將軍分列左右而行,朱元璋的儀仗剛出宮門,大漢將軍和五軍都督府的軍士便已封鎖了午門通往北城太平門的街道,靜鞭數鳴,淨水潑街,官員百姓盡皆跪拜。   朱元璋半躺在玉輦上,伸手艱難的掀開輦內的珠簾,渾濁的眼睛掃視着街道兩側向他伏地跪拜,神情敬畏的百姓們,他嘆息了一聲,然後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此時此刻,這位白手打下朱明天下,光復漢人江山的開國君王,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誰也無法說清。   京師北郊馬場。   這裏原是一片農田,朱元璋定都應天之後,將農田收回,遷居百姓,命人在這裏種上草被,建成了一片幅員遼闊的皇家馬場。   衆大臣亦步亦趨跟着皇帝儀仗,惶恐不安的隨之來到了馬場。   玉輦停在馬場邊沿,宦官恭謹的輕輕掀開輦前珠簾。   朱元璋睜開渾濁的老眼,望着眼前一片無垠遼闊的綠草地,無神且漸失生機的眼中忽然精光大盛,彷彿連精神都振奮起來。   “扶……扶朕下輦。”朱元璋顫顫巍巍伸出了手,語氣帶着幾分激動難抑。   肅立在玉輦兩側的朱允炆和蕭凡急忙伸出手,一左一右穩健的扶住了朱元璋不停顫抖着的身軀。   久病深宮的天子終於露面,跟隨而來的大臣們頓時淚流滿面,痛哭而拜,齊聲高喝萬歲,馬場邊沿的路旁頓時黑壓壓跪了大一片。   朱元璋無視跪拜的羣臣,艱難的側過頭,對身旁的蕭凡道:“去……牽一匹馬來,朕,要騎馬。”   蕭凡一楞,都病成這樣了,還能騎馬?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龍體未愈,依孫兒看還是改日……”   朱元璋語氣漸沉,不耐煩的盯着蕭凡道:“快去!”   蕭凡躬身應是,然後轉身命人在馬廄中選了一匹馬,牽到了馬場邊沿。   看着通體烏黑,強健神駿的馬兒不耐的用馬蹄刨地,不時輕輕打着響鼻,朱元璋目光中的激動之色愈盛。   “允炆,蕭凡……”   “孫兒(臣)在……”   “扶朕上馬。”   蕭凡愕然抬頭,與朱允炆對視一眼,朱允炆無奈的朝他點點頭,隨即眼眶一紅,淚水又止不住的流下來。   “是。”   二人一前一後托住朱元璋的雙腿,將這位虛弱的老人艱難的扶上了馬鞍。   朱元璋騎坐在馬上,望着眼前這片屬於他的土地,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朕,當年皇覺寺中一個三餐不濟的和尚,淮西村間一個衣食無着的乞丐,一晃數十年過去,濠州城中始發奮,鄱陽湖畔火沖天,草原大漠飲虜血,古都金陵創帝業。這天下,是朕打下來的!   歲月催人老,可抹不去朕開創大明盛世的赫赫輝煌!心旌激盪的朱元璋,此刻灰暗的臉上又布上幾許迷茫。   當年風華少年,如今年華漸老,這一生,朕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當年的敵人,王保保,陳友諒,張士誠……他們都倒在朕的刀劍之下。   當年的戰友,胡惟庸,李善長,藍玉,傅友德……他們也都倒在朕的刀劍之下。   朕之一生,錯了多少?對了多少?   騎坐在馬上久久無言的朱元璋,神色間佈滿了迷茫和悲愴。   忽然,他哈哈一笑,蒼勁的笑聲透着無限輕快和灑脫。   是非對錯,憑後人說罷了。   我就是我,我是朱元璋!天下只有一個朱元璋!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迷茫之色盡去,朱元璋彷彿病癒了一般,渾身充滿了力氣,抖索的手指抓穩了馬鞭,狠狠朝後一抽,馬兒喫痛,拔足向遼闊的馬場飛奔而去。   衆臣一驚,看着朱元璋孤身單馬的奔向遠方,淒涼中彷彿帶着無比的悲壯。   大臣們眼睛漸漸模糊,他們忽然感到了一陣心酸,然後衆人不約而同朝遠去的朱元璋伏地跪拜下來。   蕭凡也感到了心酸,這位老人,胸藏宇宙,富有天下,開創了萬世偉業,可他,仍是個孤獨可憐的老人。   沉默半晌,蕭凡也撩起了官袍下襬,推金山,倒玉柱,跪在馬場邊沿,望着遠方已只剩一個小黑點的朱元璋,心情沉痛萬分。   朱元璋拖着沉重的病體,耳邊只聽到呼呼的風聲,身體雖已虛弱無比,但他的心情卻無比的暢快。   這是一位執拗固執了一生的老人,到死他都在用固執任性的方式,向這個屬於他的世界告別。   眼中的景色在飛快倒退,這一刻,他耳中彷彿聽到了當年金戈鐵馬,刀劍相碰的廝殺聲,他眼中彷彿看到當年劍舞黃沙,血染徵袍的慘烈景象。   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激盪,原來我朱重八,天生是屬於戰場的!英雄縱然遲暮,可我還是英雄!   英雄與天不老,與國無疆。   猛然勒住馬頭,朱元璋喘息着望向天際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緩緩回首,向身後跪了滿地的大臣,還有遠處連綿不盡的壯美河山投去最後一瞥。   鏘——朱元璋抽出了腰側的儀刀,雪亮的刀身直指長天,他仰天豪邁大笑,笑聲壯烈激盪,聲動九天。   “我本淮右布衣,天下於我何加焉!”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帝大行(下)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夜。   戎馬一生的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從京郊馬場回宮後,再次病倒昏迷。   太醫院的太醫們緊急救治,猶未將其救醒。   朱元璋渾身高燒不退,昏迷中無意識的說着胡話。   太孫朱允炆悲痛無以復加,進京諸藩王雖說早有心理準備,此刻卻也禁不住慌了神,諸王於東宮外請命,求見朱元璋最後一面,朱允炆即允。   蕭凡擔心諸王於內宮有變,暗命錦衣衛嚴密監視,諸王於朱元璋龍榻前三丈拜見,不得靠近朱元璋身體,不得與宮內宦官有任何接觸。   好在諸王深知身處皇宮大內,此時又是敏感緊要關頭,他們倒也不敢造次,依次在昏迷的朱元璋龍榻三丈外磕頭哭拜,傾訴一番父子情深,兒臣不孝之類的話後,諸王皆大哭離宮,其中未發生任何事情。   蕭凡由衷鬆了口氣。   從古至今,皇帝臨終前,王爺假傳聖旨,矯詔篡位的事例實在太多,他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在朱允炆身上,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中間絕對不能出一絲差錯,朱允炆失敗不起,蕭凡身負重任,有朋友有家庭,更失敗不起。   夜間的京師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如豆大,一泄如注,給凝重沉悶的京師氣氛更增添了許多壓抑。   朱元璋回宮之後便再次昏迷,蕭凡隨即命錦衣千戶袁忠率京師鎮撫司麾下錦衣校尉配合五軍都督府和應天衛軍士封鎖九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又命曹毅領麾下校尉增補入宮,加強戒備。   朝中大臣被允許入宮,於武英殿前的廣場上靜侯消息。以黃子澄爲首的清流派,還有以蕭凡爲首的奸黨派涇渭分明的分成兩部分,其後有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不偏不倚的中立派,還有站得離殿門最近的功勳公侯,以及二十餘位入京朝見的藩王等等,百餘人各成派系,隱隱分成好幾部分,朝中勢力分佈一眼便瞧得分明。   廣場四周,祈祀風燈高高掛起,燈內火光閃爍搖擺,一排排的燈火將廣場照得通亮,照映出大臣們一張張灰暗沉鬱的臉。   天空傾泄着大雨,大臣們冒着風雨,站立殿外,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殿內來往穿梭不停忙碌的太醫和宦官們,雨水溼透了他們的全身,他們卻毫無所覺。   人人心頭如同壓了一塊重鉛似的,空氣彷彿被抽空,衆人皆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窒息。   朱允炆立於殿門外,哭得像個孩子一般悲傷欲絕。   蕭凡站在他身邊,默然無言的拍了拍他的肩,朱允炆回頭,通紅的眼睛望着他,哽咽道:“蕭侍讀,皇祖父怕是……怕是……”   “太孫殿下,人的生死有命,皆是註定,陛下若真的醒不來,殿下也不可悲傷過度,你是我大明王朝的下一任君王,是天地一人,唯我獨尊的大明皇帝!若不能強忍悲傷,朝堂的大臣,天下的子民將如何看你?”蕭凡語氣沉痛道。   朱允炆深深看着蕭凡,良久,他朝蕭凡用力點了點頭。   二人相視一笑,笑容雖苦澀,但充滿了真誠。   呆立雨中靜然不動的黃子澄遠遠看見二人親密的神態,黃子澄濃眉一挑,目光中露出陰沉之色,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影,漸漸籠罩上他的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忙碌的一名太醫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   衆臣皆驚,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幾步。   朱允炆忘形的一把抓住太醫的手,急聲問道:“皇祖父怎樣了?可曾醒轉?”   太醫抬頭看着朱允炆焦急的神色,渾身不自覺的哆嗦了一下,面色蒼白的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太孫殿下恕罪,臣等無能,陛下天年已盡,怕是……怕是熬不過今晚了……臣等萬死!”   衆臣遠遠聽到太醫對天子的宣判,不由大驚失色,面面相覷間,各種難言的情懷湧上衆臣的心頭。   朱允炆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他抬腳將太醫踹得打了幾個滾,嘶吼哭叫道:“你們這羣廢物!朝廷白養你們了!皇祖父延壽萬年,怎麼可能會死?定是你們醫治時沒有用心。我……我要殺了你們!”   太醫大驚,忙不迭不停磕頭求饒。   蕭凡見朱允炆情緒失控,當下一把按住朱允炆的肩膀,沉聲喝道:“太孫殿下你醒醒,冷靜一點,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趕緊進去看看陛下,……送他最後一程吧!”   朱允炆掙扎了幾下,轉頭看着蕭凡沉靜的面容,漸漸平靜下來。   “皇祖父可曾醒轉?”朱允炆哽咽問太醫。   “陛下醒轉了,殿下若欲探視,請抓緊時間,晚了怕是……”太醫惶然顫慄道。   朱允炆回過頭掃視殿外廣場上站着的大臣,然後恨恨跺了跺腳,抹了把眼淚,獨自衝進了武英殿。   蕭凡站在殿外,看着朱允炆像個無助的孩子般進了殿,背影那麼的孤獨,惶恐,還透着幾分對未來的茫然,跌跌撞撞的消失在殿內暖閣,不由沉沉嘆了口氣。   朱允炆……還是太小了啊,他根本沒做好當皇帝的準備,他瘦弱的肩膀根本擔不起整個大明王朝的興衰,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皇帝,他能將接下來的建文朝廷帶到多遠?   蕭凡使勁甩甩頭,將這個嚴峻的問題暫時拋到腦後,現在他要做的,是守護好這個宮殿,讓這對祖孫做最後的話別。   “錦衣衛聽令!”蕭凡站在殿前,吐氣開聲大喝。   站在大殿外四周的錦衣校尉同時抱拳行禮:“在!”   蕭凡的目光緩緩掃過黃子澄和一衆清流大臣的臉,沉聲道:“關閉殿門,嚴加防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門十丈以內,違者,斬!”   “是!”   站在廣場中間淋着雨的黃子澄聞言一雙眼睛憤怒得似噴出火來,清流大臣們,包括那些六部的尚書,侍郎們紛紛怒視蕭凡。   蕭凡冷冷一笑,轉過身面對大殿,負手而立,一派權臣當道,一手遮天的囂張模樣。   你們既然把我當奸臣,我若不擺出點奸臣的威風來,這奸臣的名號豈不是白受了?   武英殿內。   祖孫倆正在做着最後的告別。   朱允炆跪在朱元璋的龍榻前痛哭失聲,雙手不停的捶着地,此刻的他,心中的悲傷哀痛確實無以復加。   一直倚以爲天的祖父,今晚便要離他而去,從此天人永隔,留下他一人在世上,孤獨的面對朝堂大臣,獨自擔負起朱明王朝的興衰重任,而這位一直疼他愛他的祖父,他的音容笑貌,以後只能活在朱允炆的回憶裏了……   想到這裏,朱允炆愈發悲傷難抑,哭泣聲更大了。   朱元璋早已醒轉,可他明白自己時間不多了,他感覺到身體裏的生機正飛快的離他而去,很快,他就只剩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從此永瞑於地下。   含淚看着榻前大哭不止的朱允炆,朱元璋心中泛起許多的不捨。   他牽掛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他要做卻還沒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可惜,天不假年,壽數即盡,人之一生,貴極如帝王者又如何?最後難免落得個飲憾而終。   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朱元璋慈愛的撫摸着朱允炆的頭,他的胸膛起伏急促,喉頭嘶嘶作響,像個殘破的風箱,竭盡全力的呼吸世間最後一絲空氣。   “孫兒……朕的好孫兒……朕,要與你告別了……”朱元璋微笑着斷斷續續道。   “皇祖父,您不會死的……您若死了,留下孫兒一人該怎麼辦呀?”朱允炆大哭道:“數年前,父王離開了我,今日,您又要離開我……從此這世上只剩孫兒孤零零一個人,孫兒這輩子都不快活了……”   朱元璋長嘆,眼睛一閉,兩行渾黃的老淚順腮而下。   “人生無不散之筵席,孫兒……只是苦了你啊!朕捨不得你,捨不得這人世,捨不得這錦繡江山,壯美山河,這是我朱明之天下啊……”   朱允炆聽着朱元璋話中決別之意,頓時放聲大哭起來,空蕩蕩的大殿內,哀傷悲痛的哭泣聲悠悠傳揚……   朱元璋努力撐起身軀,半坐起來,喘着粗氣虛弱的道:“孫兒,好孫兒,祖父時辰快到了,有些話……祖父必須叮囑你。”   朱允炆淚流滿面的點頭。   “如今擱在朕心裏最大的心事,便是藩王……朕想了很久,當年行藩王之策,並無錯處,其時天下動盪,兵政大權散亂,江山社稷不穩,用我朱家子孫駐守各地,以統大明,集中皇權,那個時候,藩王之策是沒有錯的,是必須要實行的……”   “到了如今,皇權已統一,無旁落之憂,各地藩王多生怠慢,甚至……野心,對朝廷造成了威脅,時也,勢也,同樣的國策,卻因時勢,導致利害顛倒,這個時候,藩王之策已不宜再繼續實行下去了……孫兒,削藩之事關係社稷國本,不可操之過急,當緩緩圖之,莫用……黃子澄的削藩之策,他那是書生之見,太過激進,將來必會害了我朱明江山,……切記,切記!”   朱允炆哽咽點頭。   朱元璋艱難的轉過身,從身旁的繡被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木匣子,顫抖着遞給朱允炆,眼中漸生複雜之色。   朱允炆一楞,接過木匣子,好奇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示意他打開匣子。   抽開匣子上方鏤空雕龍的木板,裏面赫然放着一把剃刀,一個度牒。   朱允炆大喫一驚,愕然道:“皇祖父,您……這是何意?”   朱元璋垂下眼瞼,似乎有些愧意的扭過頭去,聲音嘶啞低沉:“孫兒啊,朕疼你愛你,發自朕真心,沒有一絲虛假,可是……孫兒啊!誰叫你出生在帝王家,天家非一人之家,承擔的是整個天下啊!若然……若然有一天,你守不住這江山,被你某位皇叔佔了去……事已不可挽救之時,你便自己剃度爲僧……出家避禍去吧!”   朱允炆不敢置信的望着朱元璋,整個人呆楞住了,如遭雷擊一般,視線很快變得模糊。   祖孫之情竟摻入了這許多政治的殘酷冷血,心地單純的朱允炆很不適應,他不知道朱元璋爲何會爲他留下這一步退路,難道他已預料到自己守不住江山嗎?   朱元璋蒼白的面孔浮上愧意,沉默良久,仰天長嘆道:“物競天擇,孫兒,你是個好孫兒,是個孝順有禮的孫兒,朕一直都知道,朕願意在九泉之下看到你順順當當做一輩子皇帝……可是,孫兒,你能做好一個皇帝嗎?能守得住江山嗎?世事總是殘酷的,若然你守不住江山,被你的皇叔篡了位,朕……實不忍見你死在叔叔手下,孫兒,答應朕,若事不可爲,天命不在之時,好好保存自己,出家避禍吧!朕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活到老,這天下誰當皇帝,並不那麼重要,朱明天下,還是朱明天下,你只要活得好,活到老,朕便寬心了……”   一位老人如泣如訴的述說,令朱允炆心神俱震。   皇祖父一直是個睿智的老人,他有着洞悉世間一切的銳利目光,藏在陰冷殘酷表象下的,仍舊是那顆火熱的,對子孫無盡疼愛的慈悲心。   這一刻,朱允炆釋然了。   他緩緩將木匣子蓋上,收好,然後很鄭重的看着朱元璋,如盟誓一般肅然道:“皇祖父,這個匣子孫兒一定會留着,一直留到孫兒掃清我大明內憂外患,開創一個功蓋唐宋的輝煌盛世,孫兒那時會封禪祭天,告慰列祖列宗,將這個匣子擲入銅鼎燒化,把它再還給皇祖父。孫兒那時會告訴祖父,您擔心看到的那一天,永遠也不會發生,孫兒會做好一個皇帝,會做一個好皇帝!”   朱元璋虛弱的笑了,笑容中充滿了欣慰和暢快,他已親眼看到,這個孱弱的孫兒,已經破繭而出,蟲蛹化蝶,在陽光下展開了美麗的翅膀,他,終於長大了。   “很好,很好……”朱元璋閉眼微笑,老淚肆意在蒼老的面孔上流成了河……   “孫兒,你出去,叫蕭凡進來,朕有些話,想單獨跟他說……”朱元璋疲憊的斜靠在牀頭道。   朱允炆捧着匣子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依言退了下去,走到殿門邊,朱允炆回過頭,依依不捨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躺在龍榻上,一邊急促的呼吸,一邊看着朱允炆微笑,笑容如往常一般溫暖,慈祥。   祖孫二人相對而望,默然無聲的做着最後的決別。   未多時,蕭凡孤身進入殿中,二話不說便在朱元璋龍榻前跪下。   朱元璋的笑容早已斂起,他冷冷的盯着面前伏地而拜的蕭凡,良久,他緩緩開口道:“蕭凡,朕快死了,臨死前,朕不召見別的大臣,不召見皇子皇孫,不召見滿朝公侯功勳,卻偏偏召見你這考個秀才都要作弊的人,你可知爲何?”   蕭凡冷汗唰的流下,心中恐懼不已,老朱該不會琢磨着要我給他陪葬吧?   “臣愚鈍,臣委實不知。”   朱元璋虛弱的咳了兩聲,面孔泛上幾許蒼白,然後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不妨猜一猜……”   蕭凡一凜,小心翼翼看了朱元璋一眼,試探道:“陛下……莫非想讓臣補考一次秀才?”   朱元璋頓時覺得胸中一股血氣翻湧。   這一刻他真的生出要蕭凡陪葬的心思了。   “罷了。”朱元璋咬着牙,緩緩道:“朕召見你,是爲了告訴你,朕死以後,你在朝中權力必然盛極一時,朕要提醒你,不要做一手遮天的權臣,須知‘盛極而衰’的道理,胡惟庸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你可不要做第二個胡惟庸,否則,你的下場會很悽慘!”   陰惻惻的話語,如同地獄吹出來的風,蕭凡情不自禁打了個冷戰,急忙伏地磕頭,顫聲道:“臣絕不敢擅權亂政,禍亂朝綱。”   朱元璋神色稍緩,接着道:“你以後當好生輔佐允炆,允炆性弱,有些事情難免優柔寡斷,你要盡一個臣子的職責,該勸諫的勸諫,還有……錦衣衛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不可輕易裁撤。”   “臣……遵旨。”   正事說完,朱元璋斜靠在牀頭,緩緩舒了一口氣。   該說的都說了,現在,該是他告別人世的時候了……   朱元璋神態疲憊的闔上眼,忙了一生,操勞了一生,現在,他終於可以放心的歇息了。   “朕現在……其實很想知道,後人……將如何評價……朕的一生。”朱元璋氣息有些急促,原本蒼白的面孔泛上幾許不正常的紅光。   蕭凡心中黯然,他知道,這是人油盡燈枯的先兆。   這是個可憐的老人,他富有天下,然而他的心中卻窮得像一無所有的乞丐,他花了半輩子的時間打下了一座江山,可他卻沒有一個可以交心換命的知己,朋友,曾經向他效忠的功臣名將,已被他殺得乾乾淨淨了,偶有活下來的老戰友,也被他冷酷殘忍的鐵血手段嚇怕了,遠離了,孤家寡人,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的一生,能用“成功”或“失敗”兩個詞簡單的概括嗎?他的一生太複雜了,功與過,是與非,哪怕是數百年之後的史學家們,也無法對他做一個正確而中肯的評價。   蕭凡當然更不能,他對朱元璋,一直是畏大於敬的。   朱元璋殺戮大臣的名頭太響亮了,連蕭凡這個後知數百年曆史的穿越者也不得不畏他三分。——並不是所有的穿越者都在陌生的朝代稱王稱霸的,蕭凡就是一個例外,他是個膽小的人,膽小並不可恥,至少他自己認爲不可恥。   看着病入膏肓的朱元璋,這一刻,蕭凡心中泛起幾分酸楚,儘管朱元璋幾次三番差點把他殺了,可對這位可憐的老人,蕭凡真的恨不起來,甚至對他還產生了一絲同情。   “後人的史書上,定會誇耀陛下是個偉大的皇帝,您光復漢人江山,驅除韃虜,開創大明帝國,光耀後代,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皇帝。”蕭凡半蹲在朱元璋的龍榻邊,看着他渾濁漸漸無神的眼睛,緩緩安慰道。   朱元璋的眼睛稍稍亮了一下,喃喃道:“後人……真會這樣說嗎?朕……朕的一生殺過那麼多人,做過那麼多錯事……後人,還會如此評價朕?”   蕭凡沉默了一下,道:“陛下,後人如何評說,已不關我們的事了,陛下且寬心吧,縱是青史留名又如何?追其究竟,不過一段往事而已……”   朱元璋喘息着笑了,笑容透着一股釋然。   “是啊,說不在意,其實朕還是在意,一代帝王,擁有整個天下,他還追求什麼?無非身後之名罷了,其實……身後之名,又與朕何干呢?……朕着相了。”   朱元璋喉頭一陣蠕動,氣管裏痰音嘶嘶作響,彷彿在拼盡力氣呼吸着人世間的最後一口空氣。   他枯槁的老手忽然一把抓住蕭凡的胳膊,雙目無神的睜大,眼中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又忽然放大,神色間漸漸布上一種臨死前的恐懼。   “蕭凡……蕭凡……朕要死了嗎?朕……不想死,朕多想再活幾年啊……”   蕭凡心中一陣黯然,他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柔聲道:“陛下,死,並不痛苦……”   “死都不痛苦,什麼才……痛苦?”朱元璋掙扎着喃喃問道。   蕭凡腦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現家裏後院埋着的那麼多銀箱子,沉默半晌,無限感慨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人死了,錢卻沒花完,嗷……”   朱元璋停止了掙扎,神態非常平靜的緩緩道:“蕭凡,朕不怕死,……但朕不希望是被你氣死……”   蕭凡一驚,急忙跪拜下來,惶恐道:“臣有罪!”   朱元璋臉色漸漸變成死灰色,如同風中的殘燭,努力燃燒着生命中最後一絲光亮。   睜着無神的雙眼,朱元璋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蕭凡,朕今日京郊騎馬,彷彿……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金戈鐵馬的戰場,朕……朕真想……再回到過往的歲月中……手執利劍,斬將……奪旗……”   蕭凡回想今日朱元璋馬場上的颯爽英姿,神色也一片敬佩和嚮往。   望着龍榻上呼吸越來越微弱的朱元璋,蕭凡心中酸楚萬分,猶自強笑着寬慰道:“……陛下今日馬場上雄姿英發,臣感佩不已,臣覺得陛下的這種死法很有創意,年邁快死的大臣們看到後很受啓發,很受鼓舞,不少人當場表態說,他們將來死的時候,也來馬場騎馬遛一圈兒,再抽出刀朝天比劃比劃,那感覺簡直拉風極了……”   蕭凡滔滔不絕的說着,朱元璋的胸膛卻猛地鼓起老高,接着又飛快癟了下去,渾身止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蕭凡見狀一驚,立馬住了口,焦急喚道:“陛下,陛下您怎麼了?臣……這就去叫太醫……”   朱元璋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伸出枯槁的手,一把揪住蕭凡的前襟,把他拎到離臉最近的位置,喘息着陰森道:“蕭凡,你……你這混帳東西……朕,朕果然被你氣……氣死……”   言未畢,朱元璋手一鬆,軟軟倒在龍榻上,氣息全無。   蕭凡目瞪口呆發了半天楞,望着龍榻上一動不動,業已氣絕的朱元璋,腦子裏轟轟作響,彷彿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良久沒回過神來。   一代開國皇帝,史上最具兇名的暴君,就這樣被我……氣死了?   氣死皇帝……是個什麼罪名?   蕭凡縱然再是法盲,也知道氣死皇帝的罪名輕不了,肯定不像大街上摸別人錢包押到官府打幾板子那麼簡單……   想到這裏,蕭凡渾身一個激靈,然後飛快回頭,目光迅速在殿內巡梭了一遍。   萬幸由於朱元璋要交代臨終遺言,殿內侍奉的宦官宮女們爲了避嫌,早已自覺的退了出去,整個大殿空蕩蕩的,只有他和朱元璋兩個人,一個活人,一個死人。   蕭凡擦着冷汗長長鬆了口氣,正待放聲叫人,卻見朱元璋遺容猙獰,怒氣勃發,滿臉殺氣的樣子,蕭凡又禁不住嚇了一跳。   老朱殺氣太重了,這幸虧是他來不及下旨,不然今日蕭凡鐵定死在他前面……   殺氣太重不好,閻王不高興的,再說別人若進來見朱元璋死時是這副模樣,沒準會以爲朱元璋是被他蕭凡活活氣死的呢……   蕭凡心虛的想了一下,於是麻着膽子將朱元璋的遺體放平,趁他面部表情還未僵硬,伸出手將朱元璋的嘴合攏,又將他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下,人爲的製造出一副含笑九泉,死也瞑目的假象。   左看右看,覺得沒有破綻了,蕭凡這才一整表情,很快露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往後退了幾步,朝朱元璋的遺體遠遠跪拜下來,然後放聲大哭道:“皇上!皇上!快來人啊!天子……天子駕崩啦——”   呼啦一聲,守在殿外的朱允炆和朝中衆臣全部湧了進來,紛紛朝朱元璋的遺體跪倒,衆人捶胸頓足,痛哭失聲,武英殿內一片愁雲慘霧……   蕭凡心虛的看了看左右,發現沒人注意他,這才清了清嗓子,隨着衆臣一齊大哭乾嚎起來。   午門上方五鳳樓的喪鐘大鳴,鐘聲悠揚低沉,飄蕩在京師的夜空。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享年七十一歲。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甫立新君   武英殿內,羣臣哀慟痛哭,聲震雲宵。   蕭凡不着痕跡的躲在痛哭的羣臣之內,跟所有人一樣跪拜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跟着大臣們乾嚎大哭。   一代帝王冥逝歸天,而且這個帝王是史上有名的開國君主,他開創了華夏古代史上最後一個漢人王朝,這樣的豐功偉績,這樣的雄才大略,按理,蕭凡應該感到悲痛和惋惜的。   可是,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生前好幾次殺了他,這樣的經歷近如昨日,他怎能對這位帝王的逝世悲痛得起來?   蕭凡一如他的名字,他只是個平凡人,有愛有恨,有狹隘的一面,也有正義的一面,當然,也有一點點小心眼。   嚴格說來,朱元璋算是和他有仇的,擱了前世,殺人未遂那也叫犯罪。   今日氣死了老朱,算是一報還一報,很符合佛家所說的因果循環。   以前結下的樑子一筆勾銷,但是讓他悲痛,他做不到,老實說,他沒學諸葛亮似的跑到周瑜棺材前一邊哭還一邊指桑罵槐,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厚道了。   但是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此刻他的身份是臣子,皇帝死了,臣子是必須要哭一哭的,不論真心還是假意,這個時候眼淚掉得越多,說明他越是忠臣,——歷史上有許多皇帝死了,大臣哭着哭着也一頭撞死在玉階前的事例,不過蕭凡沒打算這麼做,他其實更認爲那些撞死的大臣是因爲演得太入戲了,沒控制好腦袋撞玉階的力度,結果悲劇了……   跪在地上哭一哭,表一下忠心這沒問題,但是別玩真的……   蕭凡現在哭得很傷心,可以算得上悲痛欲絕,臉上的淚水鼻涕糊成一團,亂糟糟的樣子除了噁心,當然更顯出了他的忠心。   他躲在大臣們中間,一邊哭一邊抬眼悄悄的看着前方不遠處朱元璋的遺體。   見幾名太醫抹着眼淚給朱元璋診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蕭凡哭着哭着渾身一震,眼中目光閃爍不停,顯得特別心虛。   古代的醫生會不會查出朱元璋其實是被氣死的?他們沒那麼厲害吧?   幸好太醫們果然如蕭凡想象中那麼沒用,診了一會兒以後,衆太醫互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接着,一方黃絹蓋上了朱元璋毫無一絲生氣的遺容。   黃絹蓋上的那一剎,殿內跪着的大臣們哭聲愈大,聲可震天。   朱允炆跪在朱元璋遺體最前面,哭得眼睛紅腫,幾欲暈厥,旁邊跪侍的宦官不得不一左一右攙住他。   黃子澄跪在朱允炆身後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濁的老淚順着臉龐流到衣襟上,猶自捶胸嚎啕不已。   這是個真正的忠臣,一生恪守着聖人“君君臣臣”的教誨,朱元璋的逝世對黃子澄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這種打擊不是因爲個人的感情,而是出於江山社稷,國家天下的大公之情。   此時此刻,相比蕭凡假惺惺的乾嚎,黃子澄的人格自然比他高尚了許多。   武英殿內百餘大臣放聲大哭,大殿內悲聲一片,氣氛哀傷而沉痛。   黃子澄使勁擦乾了老淚,回首環顧了一圈,見跪在朱允炆身後不遠處的二十幾位王爺哭得東倒西歪,很是悲痛的樣子,黃子澄忽然心神一震,立馬從悲痛的情緒中醒過神來。   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有件大事還沒辦。   黃子澄趕緊站起身,側立於跪拜着的羣臣一旁,清了清嗓子,哽咽着大喝道:“衆同僚且住哀痛,聽老夫一言。”   朱元璋一生誅殺大臣無數,大臣們對他又敬又怕,卻實在產生不了多少君臣之情,此時哭泣也不過應個景,表表忠心而已,聽得黃子澄站出來說話,大殿很快安靜下來,只剩朱允炆一人在斷斷續續的抽泣。   黃子澄又擦了一把眼淚,哽咽道:“陛下駕崩,龍御歸天,此乃我大明之大不幸國喪也舉國悲痛,兆民同哀,但是……我等身爲大明臣子,不可因私而忘公,今日國失英主,朝無明日,然則國不可無主,天不可無日,老夫不才,斗膽陳於各位同僚,此時此刻,我等要做的第一要務,是請出先帝遺命,擁立新主,再商議先帝葬儀之事,諸公以爲然否?”   衆臣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二十餘位王爺互視一眼,也終於點頭應了。   黃子澄見王爺們默然無言,久懸着的心這才稍稍放下,於是沉聲道:“請禮部尚書鄭沂鄭大人請出先帝遺旨,示於滿朝文武公侯。”   鄭沂聞言站了起來,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絹,走到衆臣前,然後緩緩將黃絹展開,面色肅穆沉靜,凜然大聲道:“先帝遺命在此,衆臣叩拜——”   衆臣紛紛口稱萬歲,伏地而拜。   鄭沂沉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於民。奈起自寒微,無古人之博知,好善惡惡,不及遠矣。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喪祭儀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臨三日,皆釋服,毋妨嫁娶。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欽此——”   遺旨唸完,殿內羣臣又是一片哭嚎聲,紛紛拜了下去。   黃子澄站了起來,緩緩掃視羣臣,目光刻意在二十幾位進了京的王爺們身上多停留了一下,沉聲道:“先帝遺命在此,各位藩王和同僚們可有疑慮?”   遺旨中說了諸王不用進京弔喪,可藩王們既然已經進了京,這句話自然被所有人忽略過去。   衆藩王左顧右盼,面面相覷,神色間頗爲猶豫。   其中寧王朱權年紀最輕,剛滿二十歲,輩分上卻已是同年的朱允炆的叔叔,朱權脾氣最是直爽火爆,因其與燕王兄弟之情頗爲深厚,朱棣在京師時曾隱隱表示朱允炆不能容人之怨意,於是朱權聞言抬頭帶着幾分不服的問道:“四哥燕王未至京師,此時擁立新君,是不是太急了?何妨將先帝大葬之儀辦完,待四哥進京之後,所有皇族之人全部聚齊,再議擁立新君之事?”   蕭凡聞言眉梢一挑,擁立新君的關鍵時刻,可不能橫生枝節,這個時候太敏感了,任何敢擋着朱允炆即位的人,都應該被視爲敵人。   於是蕭凡挺直了身子,朝守在殿門外按劍而立的曹毅打了個手勢。   曹毅很有默契的點頭,很快,殿外傳來輕微雜亂的腳步聲,數百名錦衣衛校尉魚貫進入了大殿,人人帶着滿身肅殺之氣,隱隱將藩王們圍在圈中,一動不動的盯着藩王們。   殿中哀傷悲痛的氣氛頓時一變,變得凝重而緊張,殺氣漸漸瀰漫於大殿之上。   衆臣大驚失色,皆伏於地上不敢稍動。   朱允炆卻一臉哀傷欲絕的模樣,楞楞的注視着朱元璋的遺體,眼中滿是迷茫和惶然,對身外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藩王們卻被錦衣衛的這個舉動驚呆了,接着二十餘位王爺盡皆大怒,喧譁之聲不絕於耳。   朱權勃然道:“蕭凡,你這是什麼意思?擁立新君乃我天家之事,你敢對皇子犯上不敬?”   蕭凡站起身,神色一片平靜,他瀟灑的拂了拂頭髮,慢吞吞的道:“寧王殿下,天家並非一人之家,天下人皆矚目於此,擁立新君是先帝的遺旨,下官身爲大明臣子,錦衣衛也只對皇帝陛下負責,只知依旨行事,膽敢違旨者,下官可不管您是不是王爺皇子,該抓的照樣抓!”   遠遠站着的黃子澄聽到蕭凡如此說,難得的向他投去讚賞的眼神。   儘管二人政見不同,在朝堂上水火不容,可他們畢竟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對朱允炆竭力的擁護。   朱權見殿內情勢變得緊張,錦衣衛對他虎視眈眈,大有一言不合便將他拿下的意味。   朱權也不是個莽夫,勢單力薄之下,自然不便再出口反對,擁立新君已不可阻止,無論名分還是大義正統,朱允炆的即位都毫無挑剔之處。   於是朱權小心的瞟了默然無聲的朱允炆一眼,然後低下頭去,悻悻的哼了一聲,道:“本王也沒說不遵先帝遺旨啊,蕭凡你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不覺得太小題大做了嗎?”   蕭凡見朱權服軟,自然也樂得給他個臺階,聞言呵呵笑道:“寧王殿下言重了,下官才疏學淺,有時候聽不懂話,常常造成誤會,剛纔一聽王爺要等燕王進京才擁立新君,下官還以爲殿下想違旨呢……呵呵。”   蕭凡這話說的似輕實重,朱權聽得冷汗淋漓,強擠出笑臉道:“蕭指揮使多慮了,本王生性藏不住話,直來直往慣了,有些話說出來明明是沒有惡意,但聽在別人耳朵裏,卻又成了另外一層意思……”   刀兵威壓之下,終於令朱權改變了態度。   蕭凡心中長舒一口氣,笑道:“王爺的意思下官很是認同,人的語言就是這麼奇妙,有時候一字之差往往意思就不一樣了,比如說,王爺對某個女子動情,下官誇王爺是癡情漢,這是好話,可下官如果說你是‘癡漢’,意思就不一樣了……”   朱權:“……”   蕭凡見衆人盡皆無語的看着他,不由莫名其妙,轉頭問身旁的曹毅道:“這羣人怎麼了?我說的笑話很冷嗎?”   曹毅擦了擦汗:“……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打了個冷戰。”   黃子澄見情勢已定,急忙大聲喝道:“諸王及朝中同僚,我等先拜祭先帝,再以君臣之禮參見新君!”   衆人神情一凜,於是紛紛朝朱元璋的遺體三叩九拜,然後朝朱允炆再次三叩九拜,正式以君臣之禮,拜於朱允炆身前。   “先帝英靈不遠,新君即立,乘時應運,承繼天道,更越聖朝,君德用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臣齊聲伏拜,第一次以臣子見君的禮儀,正式參拜朱允炆。   朱允炆被宦官攙扶着站在朱元璋遺體前,望着羣臣向他施禮,蒼白英俊的面孔泛上幾分茫然無措。   “你……你們……都平身吧。”朱允炆緊張的道。   “陛下!”黃子澄看不過眼了,站出來沉聲道:“按朝儀,新君即位當由大臣三請,而新君三辭,你……你這也太不符禮儀了!”   朱允炆聞言更慌了,愈發緊張道:“啊?這樣啊……那我不當了。”   黃子澄老臉頓時氣黑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八章 豔圖風波   武英殿內。   形式上的羣臣三請,朱允炆三辭之後,羣臣首次以君臣之禮參拜朱允炆,定下了君臣名分,從這一刻起,朱允炆便是大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朱允炆手足無措的看着羣臣在他身前三叩九拜,莊嚴正式的以臣子之禮參拜他,朱允炆頓時感到一陣驚慌,從未體會過的感覺油然而生。   殿內跪滿一地,只看見黑壓壓的頭頂,羣臣以頭伏地,雖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可朱允炆從那些匍匐的身軀上可以看出他們態度的恭敬和臣服。   朱允炆惶然了,太孫與天子的待遇截然不同,他感到很緊張,甚至有種身臨夢幻的感覺。   這……就是九五至尊嗎?這就是天地一人,唯吾獨尊嗎?   朱允炆此刻感覺很複雜,哀傷與茫然,驚惶與喜悅,一瞬間在心中交織糾纏,看着大臣們跪拜於身前,所有的情緒忽然化作一股難以名狀的孤單。   我……從這一刻起,便是孤家寡人了麼?行則有儀,言則有物,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跑跑跳跳,說說笑笑,從此鎖於深宮,只有批不完的奏章,處理不完的國政,謀劃不完的帝王城府,還有那永遠只看得到別人背脊的匍匐身影……   皇帝的寶座……會不會讓我失去所有的快樂?   朱允炆抬起愈發惶然的眼睛,不自覺的向叩拜的人羣中搜索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搜索什麼,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很寂寥,很無助,一種比山更重的責任沉甸甸的壓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一種名叫快樂的東西正悄悄離他而去,想抓卻抓不回。   忽然,朱允炆的眼睛一亮。   向他恭敬叩拜的人羣中,有一雙眼睛正滿是笑意的瞧着他,眼睛黑亮有神,不卑不亢,參拜新君的莊嚴時刻,只有這雙眼睛最不專心,彷彿向他叩拜只是朋友間玩的一個充滿了惡作劇意味的遊戲,那麼的漫不經心,但這種眼神卻又最讓人感到溫暖,舒心。   黑亮的眼睛充滿笑意的朝他擠了擠,很不正經。   這一刻,朱允炆忽然釋懷的微微笑了。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寧,他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不是孤單的,有一個人,他出身卑微,他偶爾胡鬧,他經常拉着自己幹一些不着調的事情,讓自己時刻處於提心吊膽,哭笑不得的狀態中,可自己卻感到十分的窩心和舒坦。   原來快樂並不曾遠離,誰說帝王一定要無情冷酷?我朱允炆即便位臨九五,還是有朋友的,我,並不孤單!朋友,多麼可貴的珍寶。   這一刻,朱允炆心中陰霾盡去,陽光彷彿照散了烏雲,他的天空頓時變得晴朗起來。   羣臣依舊在向他叩拜,朱允炆表情肅穆凝重,卻在羣臣伏下身去的那一剎,極快的向蕭凡吐了吐舌頭,然後扮了個很扭曲的鬼臉,接着又很快恢復了正常。   “噗——咳咳咳。”躲在羣臣中間的蕭凡被朱允炆猙獰的鬼臉嚇到了,忍不住大聲嗆咳起來,靜謐的大殿內,急促的咳嗽聲顯得很是突兀刺耳。   如此莊嚴的時刻,這傢伙又出幺蛾子,羣臣頓時紛紛回頭怒視蕭凡,大家的表情很不滿。   “……蕭愛卿,你怎麼了?”朱允炆一本正經的問道,表現得很關心。   “咳咳……”蕭凡咳得俊臉通紅,捂着嘴使勁壓制衝口而出的大笑,急忙神情激動難抑的大呼道:“……新舊交替,萬象一新,我大明王朝如紅日東昇,生生不息,臣這是喜極難禁,喜極難禁哇——”   說完蕭凡像在廟裏拜菩薩似的,高高舉起雙手,朝朱允炆拜了下去,把腦袋藏在地上,只看見他一對肩膀不停的顫抖聳動。   羣臣一陣恍然,蕭大人這是心繫社稷,有所感懷呀……   這馬屁的力度不可謂不高,羣臣急忙有樣學樣,跟着蕭凡高舉雙手繼續大拜,跟邪教的拜神儀式似的,齊聲喝道:“臣等亦喜極難禁哇——”   “噗——咳咳咳……”這下換朱允炆忍不住了。   這傢伙總是給人意外,把好好的正經場面搞得烏煙瘴氣,令人哭笑不得,實在太壞了……   正在叩拜的羣臣愕然抬頭望着朱允炆。   朱允炆大窘,急忙順勢擺出一副志向高遠的明君模樣,激動難抑的大呼道:“我大明王朝生生不息,此乃天命所歸也!各位愛卿,我一定要做個好皇帝!”   黃子澄皺了皺眉,很不識趣的冷冷提醒道:“陛下,此時您該稱‘朕’了……”   朱允炆從善如流,仍舊保持激動的情緒,改口道:“……朕一定做個好皇帝!”   “噗——咳咳咳……”倆兄弟跟傳染了流感似的,這下又輪到蕭凡咳嗽了。   幸好羣臣被朱允炆這番志向高遠的話感動,紛紛伏地而拜,遮掩了蕭凡的咳嗽聲。   “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朱允炆被擁立爲第二任大明皇帝,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接下來,便是爲朱元璋治喪,朱允炆以新君的身份,發下了第一道聖旨,宣佈國喪,樂舞皆免,由於朱元璋的遺旨裏說過掛喪三日即可,勿妨民間嫁娶,但朱允炆和大臣們商議之後,還是稍微更改了一下,將三日改爲三月,國喪三月,其間不得舉樂,不得嫁娶,不得興兵。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六。盛大隆重的葬儀之後,在京師道錄司組織的僧道法事下,在和尚道士們齊聲誦唸的唸經聲中,朱允炆率領滿朝文武,將朱元璋的棺柩送進了陵墓。   陵墓在洪武十四年便已修好,位於京師城外鐘山南麓,朱元璋的髮妻馬皇后死後葬於此處,由於馬皇后諡號“孝慈”,於是陵墓被稱爲“孝陵”。   朱元璋一生簡樸,不願因身後之事大興土木,關於他死後的事情,遺旨中亦有提及,唯願與髮妻馬皇后合葬一處,只需開啓孝陵地宮,將其棺柩置於馬皇后一起即可,喪葬之儀一切從簡。   孝陵的地宮石門緩緩開啓,朱允炆淚流滿面與羣臣跪於陵前,看着大漢將軍將朱元璋的棺柩合力抬了進去,僧道盛大的超度安魂法事之後,地宮石門緩緩關閉。   這位譜寫了華夏傳奇歷史的偉大老人,從此正式告別歷史舞臺,寧靜安詳的與妻子永遠沉寂於地宮之下,再也不見天日。   大明歷史的嶄新一頁,正被這位跪在地宮前的新君緩緩翻開……   隆重盛大的喪事辦完,朱允炆正式在奉天殿接受六部九卿及功勳公侯伯爵的參拜,在禮部尚書鄭沂的主持下,新皇登基大典開始。   經黃子澄和黃觀等翰林衆學士,及各部大臣的共同商議,奏請朱允炆同意,從明年起,改年號爲“建文”,此年號是朱允炆考慮到開國時期,朱元璋對大臣殺戮過甚,民間多有無辜株連而死者,此舉幹違了天和,朱允炆爲了扭轉和改變洪武朝尚武嗜殺的政治氛圍,於是特意提出更改年號,用了一個與“洪武”意思截然相反的“建文”年號,取意“去殺止武,建立文功”之意。   這個年號的確定,讓朝堂的大臣盡皆感到欣慰高興。   他們從年號上已經看到,一個文治昌盛,殺戮漸泯的文明王朝在緩緩現出了它的雛形,一個光耀萬世,堪比漢唐的盛世之象正在醞釀成長。   國有明君,繼往開來,大明幸甚,兆民幸甚,社稷幸甚,接下來便是按照慣例,新皇下詔即位,大赦天下囚徒,並封賞朝中各勞苦功高的大臣。   同時朱允炆對朝中的六部官員略作了一些小小的調整,原吏部尚書張紞調任右都御史,吏部尚書由陳迪替任,原刑部尚書楊靖與左都御史暴昭互相調任,原五軍都督府斷事官鐵鉉調任離京,任山東布政司使。   小範圍的調整了一下各部官員之後,終於又出了一些小風波。   錦衣衛指揮使,誠毅伯蕭凡被朱允炆提了名,朱允炆想將蕭凡的爵位提爲侯爵,可他沒想到話剛出口,便遭到朝中以黃子澄爲首的清流大臣們的激烈反對。   黃子澄的態度很堅決,自大明立國,先帝對大臣的爵位一直是非常吝於欽封的,除了那些從龍的功臣名將,立國之後鮮有大臣被先帝賜爵,在大明,爵位代表着功勞,代表着資歷,蕭凡這個年輕的黃口小兒一沒爲國立過功,二沒有顯赫的文治或武功突顯於朝堂,先帝封他一個誠毅伯是爲了讓他能勉強配得上嫁給他的兩位郡主,這純粹只是給皇家長長臉面,跟蕭凡本人並無半分干係。   現在新皇覺得一個伯爵還不夠,還想給蕭凡提升爵位,這怎麼可以黃子澄激烈反對,大有“你若敢提升他,我就一頭撞死給你看”的架勢。   朱允炆被滿朝的反對聲嚇到了,滿心奇怪蕭凡的人緣如此之差的同時,只好幽怨而抱歉的看了看蕭凡,把提升爵位的事暫時放下了。   蕭凡倒是不以爲意,畢竟自己確實沒爲國立過功,在文治武功方面也沒有很突出的建樹,提升爲侯爵之事他想都沒想過。   再說了,太虛老騙子給他算過命,說他命格極貴,乃王侯之相,這說明他遲早是王侯的,——這麼早當上侯爵了,作者還怎麼湊字數騙稿費呀。   但是,不想歸不想,不升侯爵是他自己謙虛,別人橫加一槓子阻攔,這就是純粹的找抽行爲了,特別是阻攔的人是跟他多有不合的黃子澄,這讓蕭凡心裏非常不是滋味兒。   蕭凡貌似君子,實則很小心眼兒,有仇就要報,若等天來報,黃花菜都涼了,封賞羣臣之事就這樣小風小浪過去了。   登基大典之後,朱允炆身着明黃五爪金龍袍,頭戴翼龍冠,正式以皇帝的身份開始臨朝。   而以黃子澄和蕭凡爲首的建文朝廷班子也開始緩緩運作起來。   建文朝面臨的第一件大事是什麼?   每個大臣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除了削藩,還能有什麼?   朱允炆的心腹大臣,蕭凡,黃子澄,齊泰等人,散朝之後經常齊聚於文華殿,這裏也成了朱允炆的起居和召見朝中大臣的主要地點,武英殿則保留朱元璋在世時的原貌,一絲一毫都不準擅動,用以寄託朱允炆對皇祖父的哀思。   文華殿內,下午的陽光透過紅木窗欞,斜照在殿內兩列成行的太師椅上,肉眼可見的浮塵在陽光下飛舞搖擺,大殿的軟榻上,朱允炆穿着明黃便服,梳着整齊黑亮的髮髻,在頭頂用方巾隨意的挽了個髻,他正努力挺直了身軀,聽着黃子澄滔滔不決的述說着藩王之弊,儘管藩王的弊端此前已重複了無數次,可黃子澄卻偏偏喜歡無數次的再重複,彷彿他若不提,朱允炆就會徹底忘了藩王之策對國家有多大的害處似的。   殿內在座的除了朱允炆,還有蕭凡,茹瑺,鬱新,暴昭,以及齊泰,黃觀等人,可以說支持削藩的大臣們基本都在座了。   “……所以,老夫淺見,削藩之舉勢在必行,藩王不削,國無寧日,社稷危矣!今我大明外有北元時常侵邊,內有狼子虎視眈眈,正可謂內憂外患之時……”   黃子澄滔滔不決的口水,令朱允炆使勁忍着打呵欠的衝動,他時刻在提醒自己,現在我已是皇帝,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不正經了,一個皇帝必須有正確得體的言行,大臣在說話,皇帝打呵欠是很不禮貌的……   ——不過,真羨慕那些可以打呵欠的人啊……   “哈……”蕭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老實不客氣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嘴巴張得老大,還淚眼朦朧的抹了抹眼角的淚星兒……   “放肆!蕭凡,你……你這是什麼態度?”黃子澄大怒了。   殿內衆人精神一振,頓時將目光盯住了蕭凡。   相比沉悶無聊的藩王危害說,黃子澄和蕭凡之間的鬥嘴無疑令人感興趣多了,連朱允炆都打起了精神,興致勃勃的看着蕭凡,看他怎麼回應黃子澄的怒氣,——最近大家的日子過得都很無聊啊。   蕭凡一驚,環顧左右,見衆人皆一副看戲的表情盯着自己,蕭凡不由尷尬的笑了:“黃先生您說,您說,下官失態了,實在不好意思……”   “哼!老夫說的話莫非蕭指揮使大人很不認同?以至於無聊到想睡覺了?”黃子澄氣得渾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先生言重了,下官最近有點犯困,夏天來了嘛,這個……您懂的……”蕭凡很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黃先生若把您的話改成快板兒或RAP,下官聽着一定精神振奮。”   黃子澄冷笑:“既然蕭大人如此不屑老夫的話,老夫倒想聽聽蕭大人的高見,對於削藩之事,蕭大人是怎麼想的,老夫願聞其詳。”   蕭凡爲難道:“這……先生在前,下官還是不僭越了吧?這樣多沒禮貌,還是請先生說吧……”   “不,老夫今日非要聽你說!”黃子澄神情很執拗。   一旁的朱允炆和衆大臣起鬨架秧子似的一齊嚷嚷道:“說吧,蕭大人你就別客氣了,說吧……”   蕭凡嘆了口氣,苦着臉道:“既然黃先生一定要下官說,下官不敢不從,只好獻醜了……”   說着蕭凡從懷裏掏出一個薄薄的本子,封皮暗綠色,然後將它雙手捧給朱允炆,正色道:“關於削藩一事,下官有一些淺薄之見,都記在這個本子上,請陛下和各位同僚看一看,行或不行只是下官個人的看法,還請各位莫要取笑纔是……”   衆人見蕭凡的削藩之見竟然寫滿了一個本子,可見蕭凡在削藩之事上是下了大功夫的,不由紛紛暗自點頭,不論他的論點是否可行,蕭凡的態度絕對值得肯定和讚許。   連一臉怒色的黃子澄見到那個本子後,憤怒的表情都稍稍一緩,似讚許又似餘怒未息的瞪了蕭凡一眼。   蕭凡尷尬的乾笑:“……”   朱允炆接過本子,然後略帶幾分急迫的翻開了它,他很想知道言行一向出人意表的蕭凡對於削藩到底有何高論,——真讓人期待呀!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幾頁的樣子,朱允炆翻開它,剛看到第一頁,他便情不自禁的倒抽一口涼氣。   “嘶——”朱允炆非常震驚的抬頭,看了蕭凡一眼,然後又飛快低下頭去,接着翻過下一頁。   很快,第二頁翻開,朱允炆又倒抽了一口涼氣。   “嘶——”照例,朱允炆抬頭震驚的看了看蕭凡,接着翻第三頁……   ……   朱允炆每翻一頁,便倒抽一口涼氣,那模樣好象跟見了鬼似的,弄得旁邊的各位大臣們心裏癢癢極了,他們盯着朱允炆手裏的小本子,紛紛猜測蕭凡到底在本子裏寫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令當今天子喫驚成這副模樣……   良久,朱允炆終於認真仔細的將整個本子裏的內容看完了。   沉默了一會兒,朱允炆俊臉微微有些扭曲的看着蕭凡。   “蕭侍讀,這個……就是你的削藩之見?”朱允炆飛快的瞟了一眼黃子澄,俊臉漸漸變得通紅。   蕭凡好整以暇的拂了拂衣襟,道:“陛下,正是,臣這點淺薄之見,委實上不得檯面,讓陛下見笑了。”   朱允炆麪皮狠狠抽搐了兩下,努力維持着正常的表情,點頭道:“上不得檯面……嗯,確實有點兒上不得檯面,這樣吧,朕將它給各位大臣傳看一遍,大家都看一看蕭侍讀的削藩主張,嗯,最後再傳給黃先生,請黃先生……嗯,鑑賞……”   朱允炆說到這裏,面孔已扭曲得不成樣子,彷彿在努力憋着笑似的。   朱允炆一伸手,將手中的小本子遞給了坐在他下首的茹瑺,茹瑺接過本子,迫不及待的翻開,跟朱允炆的反應一樣,兩眼頓時睜得大大的,然後“嘶——”的一聲,倒抽了一口涼氣。   看到茹瑺的表情,這些大臣再也按捺不住了,紛紛不顧禮儀的一窩蜂湧到了茹瑺身邊,爭先恐後的看向小本子。——他們實在太好奇了,這本子裏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再驚世駭俗的言論也不至於把人嚇成這樣吧?   只有黃子澄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還很不屑的狠狠瞪了蕭凡一眼。   故弄玄虛,譁衆取寵,此兒才德,不過如此罷了。   衆臣圍在茹瑺身後,湊着腦袋往本子上一瞧,頓時,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嘶——”的一聲,神情跟朱允炆一樣,很是震驚。   接着,衆臣圍着小本子開始小聲的議論紛紛。   “這個……是圖畫,沒寫字呀!”   “這裏面畫的東西……哎呀!真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呀!”說話的這位嘴裏嚷嚷着看不下去,實際上眼睛比誰都睜得大。   “這裏面的女子……好象是暖香閣的仙仙姑娘,嘿!那可是暖香閣的紅牌呀……”   “咦?圖畫上的男子,怎麼跟黃先生一模一樣……”   “噓——小聲點兒,還想不想看了?”   衆人心虛的同時抬頭朝黃子澄看了一眼,又飛快的低下頭去,繼續看着小本子。   “這裏面的姿勢……哎喲!連這個姿勢都擺得出來,太厲害了!姜果然是老的辣啊,平日倒真看不出……”   “厲害,厲害!”衆人又同時抬起頭,又敬又佩的看着黃子澄。   黃子澄被大家議論得再也坐不住了,他感到頭皮發麻,同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今日又被蕭凡那小王八蛋擺了一道,顧不得謙讓禮貌,黃子澄急忙走到大臣們身前,劈手奪過小本子,顫抖的手翻開一看,本子上面的內容差點令他當場暈厥過去。   只見這十幾頁的小本子上,畫的全部都是豔圖,而且圖中一絲不掛的女主角是暖香閣仙仙姑娘的模樣,而那位風騷淫蕩,姿勢繁多的男主角,赫然竟是他黃子澄本人,黃子澄翻了兩頁就眼前一黑,踉蹌幾步,差點一頭栽倒。   抖抖索索的抬起手指着蕭凡,黃子澄老臉通紅,怒髮衝冠:“你……蕭凡你……你這無恥混帳東西……竟敢如此編排糟踐老夫……老夫……”   蕭凡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伸手取過黃子澄手中的小本子一看,接着蕭凡大驚失色:“啊!不好意思,陛下,陛下臣拿錯本子了!臣真的拿錯本子了!不是這個,不是的……”   朱允炆俊臉憋得通紅,死死咬着牙維持着表情,道:“嗯,你拿錯本子,這個……朕已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黃子澄迎着衆臣敬佩的目光,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一張老臉時青時紅,變幻萬端,簡直想一頭撞死在這大殿之上以表清白。   蕭凡滿臉歉意的轉過頭望着黃子澄,愧疚道:“黃先生,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你這混帳說,爲何要把老夫的模樣畫上去?老夫什麼時候跟暖香閣的仙仙……這樣苟且過?”黃子澄渾身顫抖,死死盯着蕭凡,表情憤怒至極。   蕭凡急忙惶恐道:“下官錯了,下官這就把它燒了……”   朱允炆急了,悄悄捅了捅他:“哎,別燒呀,留着給我再好好瞧幾天,這麼好的東西,燒了多浪費……”   蕭凡輕聲回道:“陛下別急,我家裏還有三百多張呢,上面都是黃先生……”   朱允炆釋然而笑:“……太好了。”   跟在朱允炆身邊,隨時記錄帝王言行的起居舍人,內史顧誠在隨身的記錄薄上奮筆而書,邊寫邊輕聲唸叨:“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春坊講讀官黃子澄與暖香閣仙仙姑娘苟合,且作畫於紙,其姦情被錦衣衛指揮使蕭凡所獲,蕭凡直呈於帝前,帝見其畫不堪入目,頗爲不喜,令旨御覽後焚之,黃子澄面慚,訥訥不能言也,此事公示於朝廷……”   念着念着,顧誠抬起頭用很不屑很鄙視的目光瞪了黃子澄一眼,接着低頭奮筆疾書道:“……堪爲朝廷醜聞,史稱‘帝師豔圖風波’。”   黃子澄聞言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暈過去,他恨恨一跺腳,悲憤萬分的高呼道:“陛下保重,老夫……老夫不活了!”   說着黃子澄低着腦袋便朝殿旁的龍柱上撞去。   蕭凡大驚,急忙一把抱住黃子澄的腰,大聲寬慰道:“別犯傻,冷靜啊……冠希哥!”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君臣定策(上)   文華殿內。   悲憤難抑,一心尋死以證清白的黃子澄在衆臣苦苦勸慰之下,終於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當然,今日的削藩討論大會很明顯開不下去了,出了這檔子事兒,連史官都把它記在了史書上,黃子澄的名聲在未來的幾百上千年內,恐怕都乾淨不了,一個風流陣裏急先鋒的老不正經形象躍然紙上,光耀千古,羨煞後人。   衆臣攙扶着受了巨大打擊的黃子澄向朱允炆告退。   大殿內只剩朱允炆和蕭凡二人。   朱允炆不再保持不苟言笑一本正經的皇帝形象,他懶懶的倚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一副坐沒坐相的樣子,伸手取過紅木桌上的茶盞兒,茶盞兒是景德鎮官窯貢品,藍色的碎花兒均勻分佈,盞口與茶蓋兒邊描着兩道黃燦燦的金線,薄如蟬翼的盞壁在陽光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清盞內茶水潺潺晃動的樣子,端的是一件寶貝。   朱允炆翹着二郎腿,揭起茶蓋兒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水,然後似笑非笑的瞧着蕭凡。   蕭凡表情沉痛的嘆了口氣,然後很誠懇的望着朱允炆道:“陛下,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本子確實是我拿錯了。”   朱允炆點點頭,一本正經道:“嗯,朕相信你……”   蕭凡由衷鬆了口氣,釋然笑道:“陛下相信就好,人都說自古英雄出少年,這話實在很有道理,陛下年歲尚輕,便能明察秋毫,實乃我大明之幸也……”   話音未落,朱允炆哼了哼,道:“……朕若信你,朕就是傻子了。”   蕭凡苦着臉道:“陛下聖明,看不出你挺聰明的呀,這事兒我幹得如此隱祕都被你看出來了,……哎,你以前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呀?”   朱允炆俊臉頓時黑了:“……合着我以前在你心裏就是一傻子?”   蕭凡急忙道:“那咱們換個說法,單純,對,陛下以前那叫單純。”   朱允炆面色稍霽,然後一楞神,又氣沖沖跺腳道:“……換說法有什麼用?我不還是傻子嗎?”   ……   “好吧,我確實是故意拿錯本子的……”蕭凡老實承認了。   朱允炆嘿嘿怪笑:“早知道你這傢伙沒安好心,你今兒純粹是爲了噁心黃先生來的吧?”   “胡說,我哪兒來功夫噁心他,我主要是送春宮圖給你欣賞……順便噁心他。”蕭凡嘿嘿一笑,將手裏的本子遞給朱允炆。   朱允炆興致盎然的接過,翻了幾頁,越翻臉色越怪異。   良久……   “蕭侍讀啊……”朱允炆悠悠道。   “臣在。”   “你覺不覺得在春宮圖上畫黃先生的模樣,感覺挺……怪異的?”朱允炆面容有些扭曲。   “確實有點兒……”   朱允炆愁眉苦臉道:“以前看春宮圖,我都是性致盎然,雄姿英發,可是看你這個本子……儘管姿態新奇有趣,但不知怎的,一看到畫上黃先生赤裸的模樣,我……我就……”   朱允炆低頭看了看下身,很沮喪的道:“唉!我竟然硬不起來了……”   蕭凡溫聲安慰道:“陛下勿慮,硬不起來是正常反應,你若看到黃先生能硬起來,那才叫不正常……”   朱允炆想了想,對蕭凡的話大感認同。   “蕭侍讀啊……”   “臣在。”   “回去你把那三百多張帝師豔圖燒了吧,我還是不看了……”朱允炆滿面痛苦的側過頭,揮了揮手,神情很糾結。   蕭凡表示不同意:“燒了多浪費,我可是找了丹青高手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完成的呢……”   “那你打算拿它們幹什麼?”   “既然陛下不感興趣,我當然更不感興趣,今晚我就找人把它們貼到大街上去,讓京師的百姓們瞧瞧黃先生的牀榻風采,讓滿大街的人們爲黃先生加油喝彩!”   朱允炆兩眼發直的盯着躍躍欲試的蕭凡,半晌,他面容苦澀道:“……你怎麼不乾脆一刀殺了他?你這不是讓他生不如死嗎?”   蕭凡哈哈大笑:“我開玩笑的,陛下你覺得我像那麼不着調兒的人嗎?”   “像,像極了!”朱允炆很不給面子的點頭。   “行了,我也不再毀他了,黃先生這輩子也挺不容易,古板頑固了一點,沒什麼大毛病……”   朱允炆點頭贊同。   蕭凡接着又哈哈大笑,一臉滿足:“……反正史官已經把黃先生的事蹟寫進了史書,夠毀他幾百上千年了,我何必再畫蛇添足?哈哈……”   朱允炆:“……”   “支開那些大臣們,你是有話想單獨跟我說吧?”朱允炆俊臉透着幾分了悟。   蕭凡收了笑,神色正經的點頭:“不錯,關於削藩。”   朱允炆精神一振:“快說說,我登基以前就拿削藩之事很是頭疼,那時皇祖父在世,我欲動手,卻總是受皇祖父所掣肘,現在我可以完全自己做主了,咱們商議一下,拿出個穩妥的法子來。”   蕭凡望着朱允炆,道:“陛下是怎麼想的?削藩你打算如何削?”   朱允炆搓了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道:“我覺得黃先生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先易後難,先從實力弱小的小藩着手,削小藩的同時朝廷對燕,寧,晉等大藩示之以恩,以慢其心,待小藩解決的差不多了,再集中舉國兵力對付大藩,那時他們已處於孤立無援之勢,必然不敢強抗我朝廷數十萬大軍,削藩之事可成矣。”   “所以,我打算先從實力最小的周王開始削起,周王封地在開封,處於中原之地,少有外敵侵犯,他麾下所領兵馬亦不過數個千戶而已,再加上他王府的侍衛親軍,合起來兵馬人數不超過一萬,而且河南地處北平之南,我若削了周王,河南便無鎮守藩王,那時我可派得力大將進駐,領大軍與北平府遙遙相對,燕王若有不臣之心,欲南下謀反篡位,他首先必須要面對的,就是我派駐在河南的大軍,這是我給朝廷在北面佈下的第一道屏障,光是這一道屏障就夠燕王頭疼的……”   蕭凡看着朱允炆那張年輕的臉龐,臉上寫滿了興奮,還有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味,他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朱允炆還是朱允炆,他不知不覺間還是被黃子澄那幫腐朽不堪的老書呆子們影響了。   歷史上的朱允炆確實是第一個拿周王開刀的,同時他還大發神威,削掉了另外好幾個小藩王,如此一來,便逼得朱棣那些實力強大的藩王們不得不反,朱允炆也因政治和軍事上的連連昏招兒,終於被朱棣打得一敗塗地,丟了江山,自己也不知所終。   眼前這個神情充滿了興奮的年輕人,究竟知不知道他是在拿自己的江山和性命參加一場豪賭?該怎麼勸他呢?   蕭凡覺得根源還是在黃子澄那個腐朽的老頭兒身上,都是他把朱允炆帶壞了,或者說帶蠢了。   ——自己執掌錦衣衛,要不乾脆找人把黃子澄那死老頭兒幹掉?這樣的人留着也是誤國誤君,會害死好多人,包括蕭凡他自己在內。   想到這裏,蕭凡眼中兇光一閃,他一直把自己當成君子,不過君子也殺人的,他並不覺得殺一兩個死老頭兒有什麼不對,他的道德良知告訴自己,殺了黃子澄,良心表示毫無壓力……殺一人而救千萬人,這是大慈悲。   抬頭迎向朱允炆清澈的目光,蕭凡卻又猶豫了。   不論黃子澄多麼該死,但他畢竟是朱允炆的老師,而且多年來朱允炆已和他產生了深厚的師生之誼,若真殺了黃子澄,紙是永遠包不住火的,那時朱允炆會如何看自己?這樣做怎麼對得起朋友?   朋友,多麼珍貴的字眼兒,蕭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孑然一身,除了妻子,便只剩下朋友了,他怎會爲了黃子澄的一條命而失去一個朋友?這筆買賣不划算!蕭凡立馬打消了派人刺殺黃子澄的想法。換個溫和點的法子吧,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須用血淋淋的方式去解決的,——比如花銀子請暖香閣的仙仙姑娘把黃先生搞到精盡人亡,這也是個很好的法子嘛,朱允炆就算知道了,也只會羨慕黃先生老有所爲,死得其所……   朱允炆搖了搖他:“哎,發什麼楞呢?還笑得這麼淫蕩……想春宮圖了?”   “啊!我在想陛下剛纔說的削藩之策……”   朱允炆興奮道:“你覺得我剛纔說的有道理嗎?可行否?”   蕭凡一本正經的點頭:“可行,太可行了!”   朱允炆見得到了蕭凡的肯定,不由愈發興奮了,搓着手呵呵笑了半天,道:“你若覺得可行,那我可就按我說的辦了啊……”   蕭凡大表贊同,點頭點得很歡快。   朱允炆看着面無表情的蕭凡,漸漸感到有點不安,道:“真的可行嗎?你這模樣讓我很彷徨啊……能擺一個稍微靠譜點兒的表情,給我一點自信嗎?”   蕭凡見朱允炆一副不確定的模樣,這才掏了掏耳朵,慢吞吞的道:“你若只想當幾年皇帝,隨便意思一下過過癮,就按你剛纔說的辦吧,我可以跟你打個賭,你的皇帝寶座四年之後就是你四皇叔的了,而且人家坐那個寶座肯定比你久,你呢,穿身袈裟當個驢友,滿世界的遊山玩水,同時還得躲一躲朝廷的追兵,日子過得既充實又刺激,還能增長見識,真是如彩虹一般絢爛的人生啊,真幸福,我都替你高興……”   朱允炆俊臉頓時垮下,然後漸漸變黑:“你損人的功夫愈發精進了啊……”   蕭凡客氣的一拱手,笑眯眯的道:“承讓了,全靠江湖朋友抬舉……”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章 君臣定策(下)   朱允炆很無語的看着蕭凡……   “蕭侍讀,咱們能直接點兒嗎?幹嘛非要損我?”   自認爲完美無瑕的削藩之策,被蕭凡一番話打擊得遍體鱗傷,朱允炆如同被人當頭淋了盆涼水,從頭冷到腳,把他的熱情澆成了冰花兒,還絲絲冒着涼氣……   蕭凡嗤道:“直接說你能長記性嗎?這事兒我說過不止一次了吧?削藩是件大事,要像你這麼幹的話,你不亡國纔怪!”   朱允炆目光有些閃爍道:“可是……黃先生說,他說他的主張是正確的,要我相信他……”   “黃先生是耶穌還是春哥啊?信他能得永生還是怎麼着?就他那迂腐腦子,想出來的主意全都是餿點子,信他你就等着完蛋吧!”蕭凡氣得連說話的語氣都激烈起來。   朱允炆被蕭凡氣憤的樣子嚇到了,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又心有餘悸的護住了腦門,生怕蕭凡又給他來一記力劈華山。   蕭凡看着他瑟縮的模樣,怒氣頓消,這傢伙當了皇帝怎麼還是一副小受受的樣子?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蕭凡語氣不由一緩,溫聲道:“陛下,別信黃先生,信我吧,信我才能得永生啊……”   朱允炆:“……”   ……   “先難而後易,這纔是削藩的根本!”蕭凡斬釘截鐵地道:“我大明實力強大的藩鎮皆集中於西面和北面,南面當可無虞,先削小藩的話,必然會打草驚蛇,引起大藩們的強烈反應,這是肯定的……”   朱允炆弱弱地道:“可是……黃先生說,削小藩的同時,朝廷對大藩示之以恩,動之以情,賜以金銀布帛賞賜,這樣就能安撫大藩,麻痹他們,待到他們反應過來時,朝廷早已完成了削小藩的動作,再調集大軍,對大藩示之以兵威,逼他們自己交出兵權,削藩之策便可告功成……”   蕭凡搖頭嘆息,一個老酸腐教育出了一個小酸腐,整個朝廷,整個天下都跟着完蛋,朱元璋一生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讓黃子澄當朱允炆的老師。   想到這裏,蕭凡無力的問道:“陛下,黃先生是怎麼打算的?”   “黃先生說,小藩實力弱小,朝廷要拿他們根本不用派兵,直接派錦衣衛查抄便是,他說周王鎮開封,擁兵極少,河南又是北平南衝要地,所以第一個拿周王動手,然後便可以依次逐一解決諸小藩,其次便是代王,岷王,湘王,齊王……”   朱允炆看着蕭凡漸漸擰緊的眉頭,不由越說越小心,越說越心虛,說到最後乾脆閉嘴不語了。   蕭凡定定看着朱允炆,長嘆了口氣,道:“陛下,你覺得你這一系列的動作下來,實力強大的燕王,寧王等人,難道還不明白朝廷的用意?”   “……黃先生說,對燕王寧王示之以恩,就能麻痹他們……”朱允炆心虛的咧咧嘴,嘿嘿乾笑了幾聲。   蕭凡想了想,道:“陛下,我問句不該問的話,先帝駕崩之前,關於削藩之事,可有囑託?”   朱允炆神情一凜,肅然道:“先帝說,削藩是大事,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聽信黃子澄等人的謬論,他說黃子澄是書生之見,依他之言只會誤國誤君,貽害江山社稷……”   蕭凡長長舒了口氣,還好,朱元璋臨死之前沒有老糊塗,總算對黃子澄這幫清流大臣有清醒的認識。   蕭凡深深看着朱允炆,道:“臣對先帝所言,深感認同。陛下,削藩確實是件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像黃子澄說的那樣先削小藩,其結果必然是打草驚蛇,導致大藩提高了警惕,甚至會聯合起兵謀反,——權力是個好東西,沒有誰願意老老實實放下兵權,從此在京師無權無勢的老死,特別對那些曾經握過大權的王爺來說,要他們交出兵權,還不如讓他們去死,所以他們若對朝廷產生了警惕,肯定會不顧身家性命的起兵謀反,來保住他們目前所擁有的一切,甚至他們還想擁有更多。”   “燕寧二王皆虎狼之心,黃子澄削小藩的同時安撫大藩,哼!他以爲燕王寧王都是傻子嗎?捋捋順毛他們就會以爲朝廷不會削他們?黃子澄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自作聰明反被聰明誤!”蕭凡面含冷笑。   “陛下,臣掌管錦衣衛,今年開春,先帝病體沉重之時,錦衣衛密探便已從北方傳來密報,燕王在北平府招兵買馬,大肆招攬江湖人士,北地如今尚武成風,北平府的戍邊將士已從原來的十萬擴充到了十五萬,目前燕王仍在持續擴充軍備,邊境演武,如此明顯的表現,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削小藩?哼!恐怕剛削了一兩個,燕王便會忍不住跳起來造反了,那個時候天下動盪,兵禍連連,諸王爲了保有手中權力,肯定會望風景從,你所有的叔叔們都聯合起來反你,你將會陷入一個衆叛親離的處境之中,到了那個時候,黃子澄一介腐儒,他有本事力挽狂瀾嗎?那個時候天下兵災即起,朝廷兵員雖多,卻無一個能征善戰的大將,陛下那個時候是親自上陣殺敵,還是把黃子澄擋在前面當肉盾?”   朱允炆聽得渾身冷汗潸潸,他面色蒼白,情不自禁的一個激靈,蕭凡的一番話彷彿將他那天真的削藩策略徹底打擊得體無完膚,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自以爲完美的削藩之策,實則漏洞連連,甚至連基本的方向都是大錯特錯。   若真聽信了黃子澄的話,依言而行,蕭凡所說的後果很有可能會變成真實……   蕭凡看着朱允炆時青時白,不斷變幻的稚臉,嘆息道:“陛下,你已是大明皇帝,高高在上,統治衆生,對天下人來說,你就是神明,你的一個想法,一個舉動,一道聖旨,它可以興國,也可以亡國,說話行事當須小心謹慎纔是啊!怎可如此輕率的人云亦云?黃子澄是你的老師,他說的話就一定正確嗎?削了那麼多小藩,天下必然已鬧得沸沸揚揚,連路邊的叫花子都知道朝廷要幹什麼了,他明明已將‘削藩’二字掛在了臉上,居然還掩耳盜鈴的安撫大藩,以爲別人什麼都不知道,你覺得你的皇叔都蠢到這般地步了?書生辦事,真是不知所謂!”   朱允炆渾身打了個冷戰,忽然抬起頭,目光充滿了求助:“蕭侍讀,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削藩是一定要削的,但不能如黃子澄所說的那樣做,他那簡直是胡鬧拿國家大事開玩笑!”蕭凡語氣堅定的道。   “蕭侍讀有何看法?”   “我與黃子澄的看法恰恰相反。朝廷首先要調集優勢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實力強大的大藩拿下,大藩拿下了,剩下的那些小藩實力弱小,必然愈發惶恐不安,朝廷佔盡了名分大義,還有大勝之兵威,小藩誰還敢輕捋其鋒芒?燕王和寧王一除,我敢保證,餘者會自動自覺的向朝廷上表,自己請求削去王爵,回京終老,就算那些小藩敢反抗,可他們的實力太弱,終不是朝廷王師的對手,朝廷一戰便可定乾坤!”   蕭凡看着朱允炆,堅定地道:“所以,若欲削藩,必先削燕寧二王,二王若削,削藩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大半了。如此削藩,方可保大明社稷不動搖,皇權正統於建文一脈代代相傳。”   朱允炆聞言沉默半晌,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彷彿在思考蕭凡這番話的可行性,稚嫩的俊臉此刻一片成熟凝重的色彩,這個時候的朱允炆,看起來纔像是一個真正手握至權,決定天下興衰的皇帝。   良久,朱允炆抬起頭直視蕭凡,目光沉靜,甚至隱隱泛出幾分睿智的光芒,不喜不怒,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   蕭凡心中油然而升一股欣喜,這纔是他希望看到的朱允炆,這纔是大明第二代君王該有的樣子,若欲創一個堪比唐宋的建文盛世,皇帝應該有超凡的冷靜和智慧,還應該有一個懂得明辨是非,善於選擇正確意見的頭腦。   “蕭侍讀,你說的話,比黃先生的有道理……關於削藩一事,你可有具體條程?”朱允炆語氣平淡,顯然蕭凡的意見他是認真思考過後才謹慎認同的。   蕭凡一喜,急忙道:“具體的措施是,首先,朝廷兵馬不必調動,更不可動小藩,首先要解決的,便是朝廷軍中的軍事人才問題,只有培養出一大批軍事素質優秀,對大明皇室忠心的中下級軍官,將他們分散投入到朝廷各千戶所,才能保證朝廷軍隊的戰鬥力,以及對我大明的徹底效忠,征戰之時如臂指使,如此方可戰無不勝,不論解決任何事情,提升自身的實力都是最重要的。”   朱允炆若有所思道:“這就是你曾跟我說過的改革軍制吧?興軍備,開武舉,辦軍校,這是你的初衷嗎?”   “是的,陛下,這是強國之根本。朝廷強,藩王則弱,北元則弱,藩外萬邦皆弱,此消彼長,方可令我大明威震天下,號令宇內。”   朱允炆想了想,苦笑道:“想法是好,可這是抑文而興武,黃先生他們必然……”   話沒說完,朱允炆便搖了搖頭,道:“這條先放着吧,我會記在心裏,擇機而行便是。你繼續說……”   蕭凡也嘆了口氣,受人掣肘的滋味,實在很不好受。   “其次便是針對藩王了,我認爲,削藩不可妄動,要麼不聲張,靜無聲息,朝廷可以各種方式對藩王進行賞賜籠絡,並暗示各藩王朝廷國策不變,諸王各守藩鎮,朝廷絕不干涉半分,以慢諸王之心,一旦朝廷做好了準備,天時地利人和皆備,那時派一得力大將率大軍以最快的速度撲向北平府,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入燕王府,擒賊擒王,燕王入朝廷之手,北平削藩可以算成功了。”   朱允炆嘴脣嚅動了一下,忍不住道:“蕭侍讀,你別忘了,燕王還有三個兒子,拿住了燕王,他那三個兒子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的父親被拿入京師嗎?”   蕭凡奇道:“先帝駕崩之前,燕王不是已經派了他的三個兒子進京,現在已快到京師了嗎?”   “對呀。”   “那不就得了,他那三個兒子進了京,還由得他們嗎?”   朱允炆張大了嘴:“……”   沉默了一下,蕭凡也睜大了眼睛驚道:“你該不會還想着放他們回去吧?”   朱允炆嘴巴立馬閉上,神色卻有些尷尬,合着他還真有這種想法。   蕭凡瞪大了眼睛,目光充滿了乞求:“陛下,告訴我……你不會這麼蠢的,對不對?對不對?”   朱允炆頓時騎虎難下,乾笑道:“……當然,那當然。開玩笑,我怎麼會做這種蠢事呢?蕭侍讀你太小看我了,嘎嘎……”   蕭凡釋然笑道:“我就說嘛,陛下就算是蠢,也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啊,縱虎歸山,哪怕是縱三頭小老虎,那也是心腹大患,陛下定然有數的……”   朱允炆繼續幹笑,目光閃爍不已:“……”   蕭凡也笑,趁着朱允炆沒開口,先拿話把他擠兌住,以後黃子澄那幫老傢伙再說什麼扣押燕王世子非仁義之舉這樣的屁話時,自己就有底氣反駁了。   蕭凡繼續道:“第三嘛,朝廷現在很有必要派一個欽差大臣北上,向各藩王,主要是燕王表達朝廷的善意,以慢其心,順便探聽他的實力,麾下各將領的爲人脾性,察訪藩王封地內的民生風俗等等,這些都是很有必要做的,錦衣衛雖然在北平佈置了密探,但很多消息沒有明面的身份,是很難打聽和感覺得出來的……”   這一點朱允炆卻是頗爲認同,聞言不停點頭。   可是,派什麼人去呢?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爲難。   沉默很久,蕭凡滿吞吞的開口:“派去北平的欽差大臣嘛,首先……”   朱允炆兩眼一亮,期待的盯着蕭凡。   蕭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首先,他至少應該是個人,對吧?”   朱允炆臉發黑,咬着牙冷冷道:“廢話!我派條狗去能辦事嗎?”   蕭凡俊臉有些尷尬,乾咳兩聲接着道:“其次,這個人對陛下你必須要絕對忠心,絕不能是朝中那些牆頭草似的大臣,否則到了北平被燕王收買,反過來又回朝廷當燕王的間諜,那可就鬧笑話了……”   爲什麼委以重任前第一關必須要審查政治成分?這其實是非常有必要的,重要的任務只能交給那些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對天子有着一顆紅彤彤的赤心,而且相對而言不那麼蠢的大臣。   朱允炆若有所思:“你說得很有道理……”   “第三,這個人要有過人的膽識和智謀,北平,虎狼之巢穴也,若無膽識和智謀,怎麼能完成陛下囑託的重任?”   朱允炆嘆氣道:“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   蕭凡很有同感的嘆道:“確實不好找啊……他既要有荊軻刺秦王般的無畏勇氣,又要有勾踐臥薪嚐膽的隱忍,還要有智計百出賽諸葛的超凡謀略,可謂有勇有謀,當然,更重要的,他還得有比常人好很多的運氣……”   朱允炆兩眼有些發直,愕然道:“運氣?”   “對!運氣。”蕭凡一副權威專家的口吻,道:“喝涼水塞牙,放屁砸腳後跟,喫飯被飯噎,走路被花盆砸……這樣的倒黴蛋你能指望他可以活着完成你交給他的任務?”   朱允炆聞言兩眼大放異彩,心悅誠服道:“蕭侍讀的話果然很有道理,運氣真的很重要。”   接着朱允炆一臉苦惱道:“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呀?朝堂上那麼多大臣,數來數去,能擔此大任的人,一個也沒有……”   蕭凡心道:當然沒有,有本事的人早被你爺爺殺得乾乾淨淨了,給你留下的盡是一些廢物,你找得出有本事的人才怪……   眼珠子轉了轉,蕭凡忽然堆出滿臉陰險的笑,像個給皇帝進讒言的奸佞一般,湊到朱允炆耳邊嘿嘿笑道:“……要不陛下乾脆把黃子澄派到北平去,黃先生忠心耿耿,有勇有謀,而且屢次在我的暗算下生存下來,運氣也不是一般的好,派他去北平,大小長短正合適……”   “嘶——”朱允炆倒抽一口涼氣,然後喫驚的瞪着蕭凡。   蕭凡的笑容漸漸凝固……   二人沉默良久,蕭凡終於揉着鼻子沮喪道:“……好吧,當我沒說。”   朱允炆表情立馬恢復,他上下打量了蕭凡一番,接着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眼睛越睜越大,神色越來越興奮。   “蕭侍讀,我發現滿朝上下,好象只有你最適合去北平……”朱允炆興奮的道。   “嘶——”這回輪到蕭凡倒抽一口涼氣。   朱允炆掰着手指道:“你看啊,論膽識,論智謀,論運氣,滿朝文武當中,誰比你更出色?你註定就是爲了去北平而生的呀……”   蕭凡眼睛瞪得如銅鈴,楞楞的看着興奮中的朱允炆。   一陣沉默之後……   蕭凡忽然仰天長笑:“哈哈……陛下你可真逗……臣家中賢妻給我燉了湯等我回去喝呢,臣告退。”   說完蕭凡拔腿就走,頭也不回便跌跌撞撞逃命似的往殿外跑去。   ——以後再也不在背後說人壞話,更不要陷害忠良,報應來得太快了,奸臣果然不是那麼好當的!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以德服人   蕭凡往文華殿大門急步退去。   他退得很快,像一個習慣喫敗仗的將軍逃跑似的,一潰千里的動作那麼的駕輕就熟。   逃跑,是一種生存技能,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生存技能,若學不會它,送命的可是自己。   ——比如說現在,朱允炆就提了一個讓自己有送命危險的想法。   當欽差大臣,奉皇命去北平安撫朱棣?   蕭凡很奇怪,朱允炆那個天才腦袋怎麼會想到自己身上去。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跟朱棣結下多大的樑子嗎?   真去了北平,估計半路就會被朱棣派來的殺手幹掉,製造意外事故對那位玩慣了陰謀詭計的王爺來說,實在太容易不過了,欽差大臣又怎樣?人家都準備造反了,連當今天子都沒放在眼裏,哪會在乎殺一個欽差大臣。   總而言之,要自己當欽差大臣去北平安撫朱棣,絕對是個讓自己送命的陰險主意,如果提這個建議的人是黃子澄,蕭凡肯定會毫不猶豫的一拳揍得他滿地找牙,但提出這個想法的是素無心機的朱允炆……   打皇帝是不對的,算了,原諒他,下不爲例。   蕭凡走得很快,生怕背後的朱允炆叫住他,他甚至考慮最近要不要請個長假,在朱允炆打消讓他去北平的想法之前,最好不要出現在他視線內,免得喚醒他沉睡的記憶……   反過來說,現在也是個報復政敵的好機會,請黃子澄最近多在朱允炆面前多轉悠兩圈,或者讓他多在朱允炆面前唸叨什麼“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煮粥……”之類的屁話,朱允炆一煩他,肯定把他派北平去了。   好主意啊,借刀殺人,上策也。   蕭凡不由爲自己的高智商暗暗得意……   削藩之策在蕭凡的鼓吹下,朱允炆終於放棄了黃子澄的觀點,同意了蕭凡的幾條建議。   這是個勝利,但只是小勝而已。   蕭凡看得出,黃子澄的話對朱允炆影響太深了,他之所以放棄黃子澄的觀點,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很看重與自己的友情,不願因爲這事讓友情產生裂縫。   對蕭凡來說,有這麼一位重情義的朋友,是好事。   對整個大明來說,有這麼一個感情用事的皇帝,是悲哀。   以感情爲砝碼的認同,是蕭凡不願看到的,削藩是國家大事,是關乎整個大明王朝興衰的重大國策,不是講究禮儀客氣虛套的時候。睿智的頭腦,冷靜的判斷,以及果決的作風,纔是一個皇帝應該具備的素質。   很明顯,朱允炆欠缺得太多了。   當然,還有一個禍害大明江山的死老頭兒,——黃子澄。   這個頑固迂腐的老頭兒若不消失在朝堂,建文朝廷在他忠心耿耿的禍害下,多半會走回原來的老路,歷史再一次重複,而蕭凡這個穿越者,也將成爲史上最無能最窩囊的穿越者……   蕭凡忽然想跟黃子澄好好談談。   這個想法很莫名其妙,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兩個水火不容的政敵,怎麼談?談什麼?站着罵街嗎?   可是他卻不得不談,他仍抱着萬一的希望,希望能說服這個倔強的老頭兒,希望他能同意自己的觀點,給自己少製造一些阻礙,多贏得一些時間應對即將到來的燕王謀反。   當蕭凡走出皇宮的承天門時,他的兩手已緊緊攥成了拳頭。   談一談吧,我是現代人,前知八百年,後知八百年,跟一古代傻逼老頭兒計較什麼勁兒?溝通,讓世界一切變得更美好——這是句什麼廣告詞兒來着?   不管什麼廣告,這句話確實很有道理。   想到這裏,蕭凡命令自己笑起來,儘管恨黃子澄恨得牙癢癢,可蕭凡仍然要微笑着面對他,微笑,是一種語言,無分國界,大小通殺,帶給世界和平和善意……   練習,多練習微笑,從現在開始練習……   走過金水橋,左側便是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蕭凡的地盤。   蕭凡帶着一臉勉強的微笑跨進衙門,守門的校尉慌忙見禮,直起身的時候,見指揮使大人一臉陰惻惻的笑容,衆人不由生生打了個冷戰,於是個個屏氣凝聲,抬頭挺胸,想放屁都使勁夾着腚。   ——指揮使大人今日這副笑臉如此瘮人,說明他的心情很不好,不想死的都老實點兒。   迎面正好遇到曹毅,如今正是先帝大喪之期,錦衣衛的任務很繁重,除了安排補充人手充入皇帝儀仗,還有就是徹底貫徹蕭凡的命令,密探斥候源源不斷的向北方安插,滲透,曹毅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兒,常常連睡覺打盹兒的時間都沒有。   曹毅見到蕭凡後急忙躬身行禮,在衙門的時候,曹毅還是很識禮數的。   蕭凡臉上掛着勉強至極的微笑,笑得比哭還難看,腦子裏正琢磨着該怎樣跟黃子澄談削藩呢,兩人關係如此不融洽,總得有一個禮貌和諧的開場白吧?   見曹毅行禮,蕭凡心不在焉的點點頭,隨即道:“曹大哥,點幾個人,跟我去黃子澄府上一趟吧。”   曹毅聞言猛然抬頭,心中萬分疑惑,蕭老弟跟那姓黃的一向不合,沒事跑他家去幹嘛?   接着曹毅看到了蕭凡那一臉勉強的僞善的微笑。   這個笑容看在曹毅眼裏,頓時理解成了一種寒意森森的冷笑。   曹毅立馬瞭然了,狗日的黃子澄肯定又觸了蕭老弟的黴頭,曹毅是個幫親不幫理的傢伙,聞言也冷笑數聲,朝蕭凡重重抱拳,殺氣騰騰道:“是!”   蕭凡腦子裏想着事,也沒注意曹毅的表情,心不在焉的點點頭,便轉身往衙門外走去。   曹毅面帶猙獰,當下便點齊了十幾名心腹校尉,一行人穿着飛魚服,挎着繡春刀,殺氣騰騰跟在強堆微笑的蕭凡身後,沉默而肅殺,人人臉上一片鐵青厲色,踏着重重的腳步穿街過市,所經之處百姓紛紛惶恐避讓,如同遇到進村的鬼子,忙不迭的藏起了糧食和自家的閨女。   蕭凡沒注意到這些,他心事重重的想着該怎麼跟黃老頭兒開口,該用什麼道理說服他放棄他那愚蠢的削藩之策,讓他明白他的那些自以爲高明的政見其實是坨屎,而且是坨臭狗屎……   一行十幾人懷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思,浩浩蕩蕩來到了城西珍珠街口的黃子澄府外。   蕭凡站在黃府門外遠遠的地方,負手微仰天空,他還陷於思考狀態中,臉上的笑容一直掛着,本來就很勉強的微笑維持了很長時間後,變得更僵硬,更難看了。   敲門通傳這樣的小事自然不用蕭凡親自動手,他還沒有任何表示,一名校尉便蹬蹬蹬走到黃府大門前,砰砰砸了砸側門。   很快,側門打開,一名門房老頭兒伸出腦袋好奇的看着校尉。   校尉凶神惡煞道:“看什麼看!錦衣衛辦差!”   門房老頭兒嚇得一哆嗦,再看一眼門外那羣兇惡表情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錦衣衛,老頭兒面色頓時變得蒼白,止不住的打起了擺子,——這年頭被一羣錦衣衛找上門來,能有什麼好事?   老頭兒二話不說,轉過身拔腿就往府中內院跑去,估計是去向黃子澄報信了。   校尉倒也不客氣,狠狠一腳將側門踹開,然後躬身朝蕭凡道:“大人,您請進吧。”   蕭凡這時才終於從思考的狀態中回過神。   他茫然的環顧了一週,驚訝道:“咦?曹大哥你怎麼叫了這麼多人來?”   隨即再看了看黃府洞開的側門,又驚訝道:“門居然開了?老黃今天這麼客氣?豔照門那事兒他不恨我了?”   衆人:“……”   很費解的撓撓頭,蕭凡道:“算了,先進去再說吧……”   抬腳走了幾步,剛待跨進側門時,蕭凡猛然又想起了什麼,立馬擠出一臉難看的微笑,然後回過頭對衆錦衣衛道:“你們都笑一笑,做人,要有禮貌,別讓人家說咱們錦衣衛一個個跟殺星下凡似的,微笑,都微笑,以德服人。”   曹毅嘴角一扯,冷笑道:“大人放心,我們絕對會‘以德服人’的。”   衆人聽出曹毅語氣中的森森殺氣,於是紛紛擠出一副猙獰兇惡的笑臉,就跟閻王座前勾魂的小鬼似的,笑得那叫一個陰森恐怖……   蕭凡皺着眉環視過去,疑惑道:“你們的笑容……”   “大人,請進吧。”   “哦……好吧。”   衆人進了黃府,府內前院一片寂靜,許是黃府的下人們見錦衣衛來了,一個個都嚇得躲了起來。   蕭凡左右打量,見前院鴉雀無聲,半個人影也不見,心下不由鄙夷萬分,儘管臉上帶着和善的微笑,嘴裏卻小聲的嘀咕道:“你們看,老黃這宅子大是大,卻沒一絲家的味道,安靜得跟鬧了鬼似的,難怪這老傢伙一天到晚在朝堂上陰陽怪氣的,原來他家的風水有問題……”   衆人齊附和道:“正是!”   曹毅站在蕭凡身後,舉起右手握拳,然後五指突然張開。   衆錦衣衛一見這手勢,頓時會意,十幾人飛快朝四面散開搜索。   隔了一會兒,衆人皆回報,前院不見黃子澄的蹤影。   蕭凡一陣奇怪:“你們好好的搜別人家幹嘛?太沒禮貌了……”   這時前院左側的一株桃樹下,一條個頭小小的黃狗朝衆人汪汪叫了幾聲。   曹毅見此狗不由大喜,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老黃不見人影,小黃不還在這兒嗎?”   不待蕭凡反應,曹毅一個箭步衝上前,單手拎起小黃狗,惡狠狠問道:“小子!你爹呢?”   蕭凡目瞪口呆:“……”   曹毅訕訕的笑了笑。   ——“曹大哥,他兒子還那麼小,怎麼可能回答你嘛。”   “……”   “曹大哥,我拜託你了,咱能禮貌點兒嗎?叫弟兄們都回來,未經我命令不得妄動咱們不是來抄家的……”蕭凡萬般無力的道。   曹毅重重點頭,眼中又閃過一道了悟之色。——蕭老弟這是打算先禮後兵呢,不錯,大丈夫快意恩仇,正該如此!蕭凡自然不知道曹毅誤解了他的意思,正待多說幾句,卻見黃府前堂內忽然走出一大羣人來,在黃府下人們的簇擁下,黃子澄穿着一身玄色儒衫,長長的鬍鬚無風自動,滿面怒色朝蕭凡走來。   “老夫在此!蕭凡你這奸賊,帶這麼多人擅闖朝廷大臣府邸,老夫問你,你可是來拿老夫的?只要你有當今天子的聖旨,老夫束手就擒,絕無二話若無聖旨,老夫縱是拼了這條老命,亦要在金殿上告你個縱屬擅闖之罪!”   黃子澄大義凜然站在蕭凡面前,如天神下凡般神聖不可侵犯。   “冠希哥……”蕭凡擠出練習已久的微笑,隨即見黃子澄臉色不對,又急忙改口:“黃先生,學生今日登門拜訪,絕無惡意,還請先生萬莫誤會……”   說完蕭凡整了整衣冠,神色肅穆的朝黃子澄行了個學生禮。   蕭凡雖已任錦衣衛指揮使,可他曾是東宮侍讀,他與黃子澄仍有着師生的名分,行這個禮倒也符合規矩。   儘管心中不甘不願,可蕭凡仍把禮數做得很周到。爲了統一削藩的認識,把姿態放低一點又何妨?   黃子澄見蕭凡態度如此恭敬,不由驚疑不定的深深看着蕭凡,見蕭凡臉上微笑頗爲真誠,不像是來找麻煩的樣子,黃子澄冷冷一哼,臉色卻稍稍緩和下來。   人與人相處就像照鏡子,你對着鏡子笑,鏡子裏的人自然也會對你笑。   黃子澄不滿的朝蕭凡身後掃了一圈,冷冷道:“你帶着這麼多人來老夫府上,這是拜訪還是恐嚇?”   “拜訪,絕對是拜訪……”蕭凡陪笑,朝身後一掃,道:“……黃先生就當他們是打醬油的吧,別理他們。”   伸手不打笑臉人,黃子澄縱恨不得將蕭凡扒皮拆骨,可人家把姿態擺得這麼低,態度放得這麼恭敬,飽讀聖賢書的黃子澄自然不便將蕭凡趕出去,那也顯得太沒有容人的雅量了。   於是黃子澄只好不甘不願的將蕭凡領進前堂。   曹毅和一衆錦衣衛則站在前堂外的臺階下,一個個環胸而立,如同廟裏供着的怒目金剛,威風凜凜,目不斜視。   這是蕭凡第一次進黃府,也是第一次進黃府的前堂,不過這次來他卻懷着幾分心虛。   蕭凡的記性不差,他還記得以前指使曹毅用拋石車朝黃府扔過糞便,而且還扔過兩次,現在想想,自己委實有點兒欺負人了……   二人分賓主坐定,下人奉上清茗,輕輕擱在蕭凡左手邊的茶几上。   黃子澄重重一哼,道:“蕭大人有什麼話不妨開門見山,說完了就快走吧,老夫廟小,怕是委屈了你這尊大神。”   蕭凡收回打量前堂擺設的目光,聞言微笑道:“先生言重了,學生今日一片赤誠前來,先生何必口出惡語?拋開你我師生情分不論,至少同爲一殿之臣,先生應該不吝於賜下幾分和氣吧?”   黃子澄聞言卻怒髮衝冠,尖利冷笑道:“和氣?蕭凡,你配跟老夫談和氣嗎?你在春宮圖上畫下老夫的模樣時,可有想過‘和氣’二字?你壞老夫一世清名,連史書都記上了這件醜事,可有想過‘和氣’二字?蕭凡,你滿意了,你得逞了,老夫的名聲被你敗得乾乾淨淨了,現在你又得意洋洋帶着錦衣衛闖進老夫家裏,跟老夫談‘和氣’?”   “啪——”黃子澄狠狠一拍桌子,站起來大聲道:“你當老夫是傻子嗎?被你抽一鞭子就哭,給顆糖一鬨就笑?”   蕭凡神色不變,仍舊保持微笑,慢吞吞的道:“黃先生,你我的恩怨那是私人恩怨,有本事你可以報復回來,學生不介意你在春宮圖上畫下我的模樣,這沒什麼丟臉的……學生今日此來,是想與先生商議國事,先生是公私分明之人,國事與私事,想必是分得清楚的。”   黃子澄被蕭凡拿話一堵,神情不由一窒,又重重坐了回去,怒道:“你一黃口小兒,倚着天子對你的寵信無法無天,你懂什麼國事?你想跟老夫商議什麼國事?”   蕭凡微笑,一字一字道:“我想與先生商議削藩之事。”   黃子澄神情一肅,冷冷道:“削藩?削藩之事該在朝堂金殿上,天子御駕前商議,你到老夫家裏商議什麼?”   “黃先生的削藩建議,天子已告訴我了,說實話,我很不認同,所以今日特來……”   話未說完,黃子澄像被踩着尾巴的貓似的跳了起來,大怒道:“你不認同,你有什麼不認同?你有何資格不認同?你配跟老夫談國事嗎?黃口小兒不知所謂,國家大事豈是你這種奸臣佞臣有資格談論的?”   黃子澄對削藩之事很是上心,在朱允炆被確立爲皇太孫時他便開始琢磨削藩,他向朱允炆提出的那些建議,是他思考幾年的結果,自認爲是非常完美無瑕的,耗費數年的心血被一個年輕人完全否定,黃子澄怎能不勃然大怒?   黃子澄說完後餘怒未息,袍袖又狠狠一掃身旁的桌子,桌上一個精緻的碧綠茶盞兒被他的袖子狠狠掃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前堂在爭吵,站在前堂外的曹毅卻上了心。   聽得堂內清脆的茶盞碎裂聲,曹毅不由眉梢一跳。   摔杯?蕭老弟摔杯爲號了?看來他們的談判破裂了!當下曹毅不再遲疑,一擼袖子大喝一聲:“弟兄們,抄傢伙,動手!”   呼啦一聲,十幾名靜靜站在堂外的錦衣校尉身形同時動了,衆人一個個面目猙獰,殺氣騰騰的向前堂湧去,兩眼佈滿血絲,像一羣發了瘋的公牛似的,轟然衝向黃子澄。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黃子澄和蕭凡皆大驚失色,楞楞看着錦衣校尉們發了瘋似的衝進來,二人被嚇得兩腿一軟,異口同聲驚呼道:“神馬情況?”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黃子澄被淹沒在錦衣校尉的人潮中,然後只聽得噼裏啪啦的拳腳聲,還有黃子澄悲憤莫名中帶着幾分迷茫的慘叫聲……   蕭凡呆楞不動,像條死魚似的眼睜睜看着慘劇發生,腦子一片空白。   曹毅他們……今天這是怎麼了?我沒下命令呀……   噼裏啪啦的拳腳聲驚醒了蕭凡,他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急忙衝上前,手忙腳亂的分開正在對黃子澄施暴的衆人,大叫道:“住手!都他媽的給我住手!誰讓你們動手的?”   衆人正揍得歡快,混亂中聽到蕭凡高喊住手,衆人不敢再繼續,於是紛紛停下。   圍攏的衆人散開,露出前堂正中躺在地上哀哀呻吟的黃子澄。   蕭凡見狀立馬搶上前去扶起他的腦袋,悲呼道:“黃先生,您……沒事吧?”   黃子澄被揍得鼻青臉腫,他努力睜開眼睛,老淚縱橫,抓着蕭凡的衣袖,虛弱的道:“蕭凡……你,你老實告訴我,你今天……真的是來拜訪我的嗎?”   蕭凡急急點頭,誠懇地道:“是真的來拜訪您的,我發誓我要以德服人……”   黃子澄嗚的一聲,似哭似笑的呻吟道:“……以德服人?”   “對!”   黃子澄渾身一陣抽動,兩眼一翻,生生氣暈過去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歡而散   人與人相處,溝通是很重要的。   今日蕭凡算是深刻領悟到這句話的含義了。   曹毅,多好的哥們兒呀,爲朋友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二話不說便帶人將黃子澄痛揍了一頓,黃子澄這頓打捱得莫名其妙,連蕭凡都爲他冤得慌……   在自己家摔個杯子就引來錦衣衛一頓毒打……胡藍獄案時期的錦衣衛都沒這麼不講理吧?   面對氣得昏過去的黃子澄,蕭凡滿面慚愧。——領導沒當好啊!轉頭望着曹毅和一干錦衣校尉,衆人動作一致的仰頭望天,彷彿黃府前堂的房樑上飛過外星人的飛碟似的,望得那麼的出神,專注……   “以後……摔杯子就是摔杯子,很單純的意思,並不是叫你們動手的暗號……”蕭凡長長嘆氣。   “是!”衆人心虛的抱拳。   蕭凡再次重重嘆氣,目光回到仍舊昏迷不醒的黃子澄身上……   “唉,我都替你冤得慌。”蕭凡滿臉同情。   現在有個問題很麻煩,黃子澄莫名其妙被揍了,他會善罷甘休嗎?可以想象,明日奉天殿的早朝,必然又是一場清流對奸臣的惡戰,而那位年輕的天子朱允炆,則又是一副哭笑不得,左右爲難的神情,敷衍似的直哼哼,一直磨磨唧唧拖到早朝結束……   蕭凡面容苦澀的舔了舔乾枯的嘴脣,扭頭道:“咱們錦衣衛要把昏過去的人救醒,一般是怎麼救的?”   曹毅見蕭凡沒計較剛纔未得命令便痛揍黃子澄的事,此刻也恢復了爽朗的心情,聞言哈哈一笑,豪邁道:“太簡單了,一泡熱尿對着他的臉撒過去,不信他不醒,屢試屢靈。”   說着曹毅往前跨了兩步,對着黃子澄的老臉便待解開褲帶。   蕭凡大驚失色,趕緊攔道:“使不得,會出人命的,老黃醒來肯定不想活了……”   黃子澄被蕭凡掐人中掐醒了。   悠悠醒轉後,黃子澄眼都沒睜開,便張口罵了一大串髒話。   髒話很難聽,表達出他想用自己的男性器官與蕭凡的十八代女性先人發生超友誼男女關係的強烈願望。   看着黃子澄閉着眼睛舌燦蓮花般,一連串惡毒下流的字眼兒不停從他嘴裏迸出來,蕭凡喫驚的睜大了眼睛。   這……還是那位名揚天下,溫文爾雅的飽學鴻儒嗎?當今帝師就這副德行?由此看來,兔子急了也咬人這句話十分有道理的,黃子澄這隻老兔子今日確實是被逼急了,現在這模樣哪還像朝堂上呼風喚雨,天子對其言聽計從的帝師呀,這樣子站大街上,兩手一叉腰,準能跟那些浸淫罵壇數十年的老大嬸老大媽們罵個平分秋色,不分軒輊。   蕭凡剛開始還微笑着保持風度,一言不發的聽黃子澄發泄怒氣,任他滔滔不絕的罵髒話,畢竟自己理虧在先,跑到人家家裏莫名其妙把他揍了一頓,換了誰都有脾氣的。   可黃子澄後來越罵越起勁,越罵越惡毒,用詞遣句也越來越下流猥褻,實在很難令人相信,飽讀詩書的鴻儒罵起髒話來居然比村夫潑婦更不堪入耳。   站在前堂不遠處的曹毅等人早已氣得摩拳擦掌,打算一窩蜂圍上來再揍黃子澄一頓,被蕭凡抬手攔住。   蕭凡臉色有些發冷,由着黃子澄再痛快罵了幾句後,蕭凡冷不丁道:“黃先生,罵街我罵不過你,我這人嘴笨,罵不過別人時乾脆就使用暴力……先生若再罵一句,我就叫人把你下面那根玩意兒割了。——還記得丁丑科案那次咱們在朝堂上打的賭嗎?你那根玩意兒其實早就輸給我了,我見大家都這麼熟,一直沒好意思下手……”   黃子澄勃然大怒:“你敢!士可殺,不可辱……”   “有你這種滿嘴飆髒話的‘士’嗎?不信邪儘管試試!”蕭凡冷眼看着他。   “鏘——”   曹毅拔出了繡春刀,不懷好意的朝黃子澄的下身打量,目光很腐很邪惡……   黃子澄立馬閉嘴,並且夾緊了雙腿,臉色卻青得可怕。   他不怕死,自詡爲忠臣的人膽子都不小,敵人的屠刀從來不曾讓忠臣屈服,相反,敵人越強大,他們抵抗得越來勁兒,從這一點上看,所謂忠臣跟前世充當人肉炸彈,專與美軍坦克同歸於盡的恐怖分子頗有共同之處。   可是,忠臣也有弱點,——忠臣怕當太監,彷彿他們所有的正義和勇氣全部來源於下面那根玩意兒,少了它,他們就高傲不起來了。   死並不可怕,怕的是生不如死。   忠烈若黃先生者,亦不能免俗。   蕭凡朝黃子澄眨眨眼:“先生還罵嗎?”   “不罵了。”黃子澄一臉悻悻,他不敢爲了一逞口舌之快而冒着當太監的偌大風險。   “先生繼續罵吧……”   “哼!老夫不屑罵了。”   “咱們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好!”黃子澄答應得很乾脆。   “保證咱們的談話過程文明而友好,絕不說髒話?”   “……好!”   “這麼幹脆?那我的屬下剛剛揍你這件事,你也忘了行不?”   “好!”黃子澄慣性點頭,隨即驚醒,立馬反悔:“……啊!不好!賊子,你休想!”   “蕭凡,你擅闖朝廷大臣的府邸,並且縱屬毆打朝廷大臣,老夫明日一定告上金殿,請天子爲老夫做主蕭凡,別以爲你倚仗天子寵信,便可以在京師無法無天了!大明朗朗乾坤,容不得污垢,你這奸賊會遭報應的!”黃子澄滿面惡毒的道。   蕭凡楞了一下,接着重重跺腳,悲憤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終究還是會向我伸出魔爪的!”   “魔……魔爪?”黃子澄被蕭凡的倒打一耙氣得一陣踉蹌,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翻白,便待再次暈過去。   “你若再暈,我只好真讓他們用尿弄醒你了……”蕭凡仰頭望天,一臉憂鬱的喃喃自語。   黃子澄一個激靈,頓時恢復了正常,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鐵青。   “滾!你們都給老夫滾!快滾!”黃子澄從齒縫中迸幾個字,憤怒的目光惡毒的盯着蕭凡,眼中直欲噴火。   “我還想跟你討論國事呢……”   “討論你妹啊!滾——”   被黃子澄趕出府的蕭凡,曹毅等一干錦衣衛神色赧赧,灰溜溜的站在黃府大門外面面相覷,受到掃地出門的待遇而衆人都沒有脾氣,這尚屬錦衣衛建衙以來的頭一次。   跑到別人家裏,莫名其妙把人家痛揍了一頓,這已是佔足了便宜,被趕出來實在是很正常的,總不能指望黃子澄仍待他們如上賓吧?   ——文化人雖然賤,但說句良心話,至少還沒賤到這個程度。   蕭凡無辜的看着衆人,然後攤了攤手,委屈道:“……我其實是真打算跟他商議國家大事的。”   結果剛開口就結束了,非常不愉快不友好的一次談話。   衆錦衣衛心虛的瞧蕭凡,紛紛乾笑不已。   瞧着衆屬下頗帶愧疚的神情,蕭凡嘆了口氣,一時倒也不忍心再責怪他們。   今日一事,算是徹底斷絕了自己與黃子澄統一認識的可能,從此二人算是不死不休的生死政敵了。   罷了,既然沒有和好的可能,那就乾脆做絕,讓他消失在建文的朝廷班子裏吧!蕭凡目光忽然變得幽遠,心中暗暗下了決心。   打發走了一衆屬下,蕭凡帶着幾名錦衣侍衛回了家。   蕭府仍是以前那套簡陋略小巧的三進宅子,對一個執掌大明錦衣衛赫赫大權的指揮使,更身兼誠毅伯爵的大人物來說,這套宅子確實有些寒酸了。   朱允炆就不止一次向他提過,要給他換一套更大更豪奢的大宅子,甚至指着京師地圖上的幾處豪華大宅任他隨便挑。   蕭凡只朝地圖看了一眼,便驚得腦門直流冷汗,——那幾處大宅居然都是各地藩王在京師的別院,朱允炆大方得一塌糊塗,拍着胸脯讓蕭凡隨便選,選中哪套他就派兵把那套宅子佔了,不解釋,藩王們懂的……   蕭凡擦着冷汗拒絕了朱允炆這個很二百五的好意,如今朝廷與各地藩王的關係正處在一個很敏感很微妙的當口,朱允炆這種土匪行徑無疑會給本就脆弱的朝廷與地方藩王關係雪上加霜。   麻煩已經夠多了,蕭凡不想再給自己找麻煩。所以他現在仍住在這套剛進京師時朱允炆給他買下的小宅子裏,生活一如往常般愜意,除了家中多了江都郡主這個女主人,一切並沒有什麼改變。   蕭府的大門上早已高高換上了一塊黑底金邊的牌子,牌子上請了翰林學士解縉提了六個正楷大字“欽封誠毅伯府”,高懸於府門上方,耀於京師市井之間,官員百姓人皆敬畏。   進了府門,下人們皆躬身向他行禮,蕭凡一路心不在焉的點頭應付,穿過前院一片落英繽紛的桃林,還有一窪巧工精緻的小石潭,走到了內院的月亮門口。   畫眉不知到哪裏去了,這小妮子最近有些沉默,鬱鬱寡歡的樣子,不知道有了什麼煩心事。   月亮門內,江都一臉欣喜的迎上前來,笑道:“相公今日這麼早就下差了?”   見蕭凡一臉沉重的模樣,江都笑容一收,關切道:“相公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蕭凡嘆氣道:“別提了,今天到黃子澄府上商議國事,結果跟他鬧得很不愉快……”   江都郡主秀眉微蹙,道:“後來呢?”   蕭凡怒氣衝衝道:“後來這老匹夫竟然把我趕出府了,簡直是過分!同殿爲臣,對朝中同僚如此無禮,老匹夫這把年紀全活狗肚子裏了!”   江都郡主聽得自己丈夫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溫婉柔靜的美眸頓時浮上幾許怒意。   “這個黃大人竟無禮至斯,身爲朝中重臣,連做人的基本禮數都沒有,如何擔當重任?”   蕭凡頓時大興知己之感,拍着大腿悲憤道:“就是!這老匹夫仗着帝師身份,對同僚飛揚跋扈,無禮之極,我真想一把火把他那破宅子燒了。”   江都郡主眨眨眼,疑惑道:“相公因何事被黃大人趕出門外?”   “那什麼……我不過就是在他家裏揍了他一頓嘛,你說他至於把我趕出來嗎?太沒禮貌了,小心眼兒的老傢伙。”蕭凡繼續悲憤的拍大腿。   江都頓時風中凌亂:“……”   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芙蓉暖帳內,幽幽綿長的喘息聲中,忽然一道嬌脆急促似極度快樂又似極度解脫的小小尖叫,夾雜着男子氣息粗重的急喘,一切終於恢復了平靜。   喘息聲延續了許久,江都郡主白皙稚嫩的嬌軀像一條危險而美麗的蟒蛇,緊緊纏繞在蕭凡身上。   “相公……畫眉妹妹最近好象不怎麼開心呢……”江都郡主抬眼看着郎君,情慾尚餘的眼波如水光蕩起圈圈漣漪。   蕭凡倚在牀頭,右手攬着江都的纖腰,掌心感受着她腰肢上如綢緞般滑嫩的肌膚,觸感一片細膩。聽到她的話,蕭凡手上動作一停,楞了一下,道:“畫眉不開心?爲什麼?”   江都猶豫了一下,囁嚅着紅脣道:“昨日曹千戶來串門,畫眉聽他閒聊時說起,說起……燕王的三個兒子要進京師了……”   蕭凡愕然道:“燕王兒子進京,跟畫眉有啥關係?”   江都郡主輕俏白了他一眼,道:“怎麼沒關係?畫眉妹妹跟我說過,當年她還是北平燕王府的常寧郡主時,王府的大世子朱高熾曾對她頗爲照顧疼愛,在王府裏,畫眉與世子的兄妹情分也最深……”   蕭凡不解的撓了撓頭:“那就等燕王世子進京後,讓畫眉去瞧瞧他,讓他們兄妹重聚,這是喜事呀,畫眉幹嘛不開心?”   江都郡主凝神看着蕭凡英俊的面容,帶着幾許猶豫道:“相公……畫眉不開心,卻是跟相公有關呀……”   “什麼意思?”   江都嘆道:“相公莫怪我這婦道人家談論政事,如今京師市井皆知,燕王在京之時與相公結下深仇,市井皆言,燕王的三個兒子進京弔喪,正是送羊入虎口……百姓們都在談論說,說……這回錦衣衛蕭指揮使大人肯定不會放過燕王的三個兒子,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   江都期期艾艾說完,便小心的看着蕭凡的臉色,見蕭凡表情平靜,沒有發怒的跡象,這才悄悄放下心來。   蕭凡若有所思:“所以……畫眉就是聽了這些傳言,不忍見我殺了燕王世子,又不願壞了我的大事,這纔不開心的嗎?”   江都默然點了點頭,隨即又抬頭懇求道:“相公,畫眉嚐盡人間疾苦,所有的親人裏,就這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對她好,這份親情實屬難得,相公……相公……能不能……放過燕王世子的性命……”   江都越說越心虛,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低不可聞了。   蕭凡苦笑不已,兩位妻子難道都覺得自己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嗜血魔王?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罔顧妻子與兄長的親情?自己有這麼差勁嗎?我小時候還得過三好學生獎狀好不好?   搓了搓下巴,蕭凡故作爲難的皺起了眉,沉吟道:“這個嘛……確實有點難辦呀,之前我還真不知道畫眉跟燕王世子有這層淵源,不瞞你說,我已下令錦衣衛埋伏在進京的路邊,一旦發現燕王世子,格殺勿論……”   江都嚇得花容失色,看着蕭凡肅殺冷凝的俊臉,不由惶然急道:“相公……難道,難道一定要殺世子嗎?沒有變通之法?”   蕭凡轉了轉眼珠,乾咳道:“變通之法嘛……也不是沒有……”   “有什麼法子?快說快說!”江都急切的搖着蕭凡的胳膊,渾然不覺身上的絲被悄然滑下,露出一對兒欺霜賽雪,高聳巍峨的酥胸。   蕭凡兩眼一亮,努力維持住正經表情,嚴肅的道:“若說變通之法嘛,倒是需要你犧牲一下了……”   江都疑惑道:“我?要我犧牲什麼?”   蕭凡乾咳數聲,湊在江都耳邊低語幾句……   江都聞言頓時大羞,白皙的俏面飛快變得通紅如霞,她抬起頭,貝齒咬着下脣,又氣又羞的狠狠捶了蕭凡胸膛兩下,嬌羞無限地薄嗔道:“你這登徒子死性不改,便是這般作賤我麼?”   蕭凡眨眼笑道:“娘子你願不願意呢?”   江都俏眼狠狠瞪着他,半晌,她忸怩了一番,終於羞答答的低下頭去,紅豔誘人的芳脣吻上蕭凡光潔的胸膛,然後一路輕吻往下,往下,再往下,最後,將他下面的小蕭凡輕輕含住……   “噢——不要,不要……”蕭凡瞋目裂眥,發出一聲狼嚎似的呻吟。   江都口含一物,不解的抬起頭看着他。   蕭凡將她螓首往下輕輕一按,繼續淫蕩地叫道:“不要,不要停……”   “……”   激情過後,雪白的牀鋪已是一片狼藉,江都伏在蕭凡身上,細細的喘着氣,不時羞惱的抬手狠狠掐他幾下。   蕭凡疼得齜牙咧嘴,神情卻一片滿足。   良久,芙蓉暖帳內又恢復了平靜。   “相公……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咱們的孩子一定很可愛。”江都眼波迷離,滿載愛意。   蕭凡微微一楞,孩子,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有一個或一羣屬於自己的孩子……   我會因爲孩子而與這個時代徹底融合在一起麼?   目光中迷茫與嚮往共存,良久,蕭凡寵溺的撥弄着江都的鬢髮,笑道:“好,辛苦娘子爲相公生個孩子……嗯,先給咱們孩子取個好聽的名字吧。”   提起名字,女人天生的母性頓時抬頭,江都直起身子,美眸中泛起興奮的光彩。   “相公,叫鳳梧,咱們將來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叫鳳梧,好不好?”   蕭凡疑惑道:“爲何一定要叫鳳梧?這個名字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江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前幾日我做夢,夢見一隻鳳凰飛來,棲息在一顆梧桐樹上,我覺得……這也許是上天給我的一個提示,也許是一個吉兆……”   “好,好。”蕭凡毫不猶豫的大表贊同:“鳳凰棲息梧桐樹,鳳梧……嗯,好!”   江都羞澀一笑,又滿臉幸福的倚在蕭凡懷裏。   良久……   “娘子啊……”   “嗯?”   “如果……夢見一隻公雞站在芭蕉樹上,這名字該怎麼取?”   “……”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世子進京   第二天一早,蕭凡便滿府到處找畫眉。最後在府裏的庫房中找到了她。   畫眉年已十四,出落得亭亭玉立,嬌小的身軀漸漸現出凹凸有致的曲線,原本平坦的小胸脯現在已微微凸起兩團玲瓏小巧的弧線,眉眼間也多了幾分少女青澀而稚嫩的純潔風情,看上去頗令人動心。   畫眉獨自坐在庫房內專門記錄物品進出的一張書案上,新君登位,蕭凡深受榮寵,又手握令天下人談虎變色的錦衣衛大權,朝中文武公卿給他送禮的絡繹不絕,小小的庫房塞得滿滿的,裏面的珍奇稀貴之物堆成一座座小山,金銀珠寶,珊瑚明珠數不勝數,這若是擱了朱元璋還在世,非治蕭凡一個大明鉅貪的罪名不可。   畫眉坐在高高的書案桌上,穿着湖綠色的綢褲緊緊包裹着她那兩條修長苗條的腿,一雙綴着金片,繡滿喜鵲鬧春圖案的繡花鞋鬆鬆垮垮掛在兩隻雪白玲瓏的玉足上,小腳兒掛着鞋子凌空隨意的擺動,很心不在焉的樣子。   一雙清澈黑亮的眼睛漫無目的的巡梭着滿屋的珍奇禮品,以往見了銀子珠寶便欣喜若狂的小臉蛋,今日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似乎這滿屋的稀罕玩意兒引不起小財迷興奮的情緒了。   蕭凡靜靜站在庫房門口看着她,一晃兩年多過去了,當初那個差點餓死江浦街頭的小乞女,如今已出落成了一個楚楚動人,燦如春華的美麗少女,她長大了,她開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她開始注意打扮,關心起自己的容貌,她時刻在蕭凡面前或直接或含蓄的提醒自己的年齡,她滿心歡喜的盼望着蕭凡真正把她變成女人的那一天……   她像一團深埋於地下的火山,柔靜的外表下,藏着一顆火熱固執的靈魂,她可以爲了心愛的人豁出性命,她願意爲蕭凡付出她的一切,哪怕在她聽到市井傳言說蕭凡要殺曾經最疼愛她的親哥哥,她也能保持沉默,一句求情的話都不曾說出口,她把蕭凡看得太重了,重得遠遠超過她自己的生命,她不願因自己的求情而壞了相公的大事,寧願獨自躲在這庫房裏,以這樣一種方式默默哀悼曾經擁有的兄妹親情。   蕭凡看着她那沉默不言卻含着淡淡哀愁的小臉,心中疼惜不已,這小妮子,太死心眼兒了,有那麼一個曾經疼過她的親哥哥,這事兒卻從沒聽她提過,幸好自己沒動過刺殺燕王世子的主意,不然的話,可真就把大舅子給害了,小丫頭嘴上不說,心裏還不得遺憾終生嗎?   蕭凡站在門口輕輕咳了兩聲,畫眉聞聲扭過頭,見蕭凡站在門口,畫眉俏臉露出歡喜的神色,兩條長腿一蹬,便從書案跳到地上,輕快的跑到蕭凡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嬌笑道:“相公也來數銀子嗎?”   蕭凡不經意的朝庫房掃了一眼,頓時有些喫驚道:“咱家的庫房居然有這麼多寶貝了?這……這得值多少錢呀?”   畫眉笑道:“相公的官兒做得大了,送銀子的自然也多了,相公,咱家恐怕得多開闢一個庫房出來了呢,這間庫房已經滿了……”   蕭凡直着眼看着滿屋子的珍奇寶貝和金山銀山,不由喃喃道:“造孽呀,這都是些什麼人吶,搜刮民脂民膏用來巴結權臣,這些貪官,人人得而誅之。”   扭過頭望着畫眉,蕭凡正色道:“畫眉,你說相公是不是該在朝堂上搞個轟轟烈烈的打擊貪官的行動?”   畫眉自然毫不猶豫的大表贊同,道:“好,相公抓貪官,抓一個殺一個。嗯,先抓個最大的貪官出來,明正典刑,殺一儆百……”   蕭凡撓頭:“誰是最大的貪官?”   畫眉靈動的大眼睛骨碌一轉,然後很嚴肅的指了指蕭凡,接着咯咯嬌笑,笑聲如銀鈴,灑滿小小的屋子。   庫房的書案後,蕭凡將畫眉抱坐在他的腿上,環臂抱住她柔軟的腰肢,畫眉長大了,現在抱着她,再也不像以前大人抱小孩的那種感覺,蕭凡此刻心中有些異樣的情愫,就像一對深愛着的戀人相擁在一起,畫面很溫馨,心中很寧靜。   畫眉的小臉蛋倒是未見任何羞澀,兩年多的相處,畫眉早把自己當成了蕭凡的女人,相公抱娘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畫眉,你爲何從沒提過燕王世子與你的兄妹之情很深厚?”蕭凡語氣很低沉。   畫眉若無其事的環抱着蕭凡的脖子,沉默了一會兒,道:“本是過去的事情了,燕王府的一切,已與我無關……”   “血濃於水,你說無關便真的無關了嗎?你是燕王的女兒,是燕王世子的親妹妹,這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   畫眉低下頭,幽幽道:“相公是大官兒,是做大事的人,相公若真要殺燕王世子,必然有你的理由,我怎能因兄妹之情而壞了相公的計劃?”   蕭凡又憐又愛的揉了揉畫眉的頭,笑道:“傻丫頭,天大的計劃,也比不上你的兄妹親情重要,這世上有很多感情,愛情,友情,親情,有了這些感情,纔是我們有別於禽獸之處,這些感情讓這個世界多姿多采,畫眉,除了相公和你的愛情,你還需要別的感情,比如親情,你應該學會珍惜它……”   畫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猶豫道:“可是市井百姓皆言,相公欲殺燕王世子……若爲了我而改變主意,豈不是壞了你的計劃?”   “屁的計劃!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我根本沒有殺燕王世子的打算,就算我真有這個打算,現在知道你和燕王世子的淵源,我怎麼可能還下得了手?你的兄長,便是我的兄長……”蕭凡懷抱着畫眉,深深地道。   畫眉眼圈漸漸泛紅,感動的把頭埋在蕭凡胸前,哽咽不已:“相公……謝謝你。”   “畫眉,記住,珍惜親情,因爲這輩子唯有親人的血管裏,才流着與你相同的血,每一個親人,都是你寶貴的財富……”   畫眉情難自已的不停點頭,哽咽道:“相公待我真好,我會好好珍惜親情的……”   蕭凡由衷舒了一口氣,畫眉這輩子活得太孤單,以往的悽苦經歷讓她小小年紀心性卻變得冷酷殘忍,這樣的性子對一個剛剛十四歲的小女孩來說,委實不是件好事,今天試着教會她珍惜親情,也是爲了將她那冷酷的性子稍稍改變得正常一些,現在看來親情教育好象達到了效果……   蕭凡欣慰的笑了:“畫眉,與燕王世子一起進京的,還有燕王的另外兩個兒子,他們也是你的親哥哥哦,待他們來了,我安排個時間,你們一起聚聚吧……”   誰知畫眉一邊流着感動的淚花兒,卻一邊飛快搖頭道:“不必了,燕王府裏,只有大世子待我好,其他兩個哥哥都沒拿正眼看過我,我爲何要見那兩個不相干的人?……相公,不忙的話你把那兩個殺了吧。”   蕭凡欣慰的笑容漸漸凝固:“……”   原來畫眉的人生觀裏,親情這種東西是看範圍的,有的親情她很珍惜,有的親情她便完全否認了……   這個事實令人很糾結,欲培養畫眉的愛心,其過程看來是漫長而艱苦的,充滿了未知的變數。   第二天的早朝,黃子澄果然不出蕭凡所料,聯合了一衆清流大臣,對錦衣衛的倒行逆施,以及擅闖大臣府邸,無故毆打朝廷大臣的行爲進行了口誅筆伐。   黃子澄鼻青臉腫的跪在金殿前痛哭流涕,血淚控訴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如何的殘暴不仁,猖狂跋扈,無緣無故將堂堂帝師揍成這副悽慘模樣,求天子嚴懲肇事兇手,聲張朝堂正義云云……   衆清流大臣盡皆一副兔死狐悲的淒涼表情,異口同聲跪求天子撤去蕭凡的官職,並將他緝拿入獄,以此平息滿朝文武的衆怒。   清流大臣們還沒控訴完,茹瑺,解縉等“奸黨”成員便立馬跳出來反駁,與清流們吵成一團。   如今的奸黨們在蕭凡這一年來的努力維繫下,已漸漸形成了一個比較堅實的同盟圈子,形成這個圈子的理由有點陰差陽錯,竟然是因爲陳鶯兒名下的泰豐米行,——如今已發展成了大明境內數一數二的泰豐商號。   這些奸黨大臣們在泰豐商號裏或多或少佔着一些乾股,蕭凡無心插柳之下,由於這個共同的利益體,不但將泰豐商號發展壯大,而且也因爲這個商號,使得他和衆奸黨大臣們的利益緊緊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一損皆損,一榮俱榮的局面。   蕭凡原以爲身處高位,手握大權的人,眼中必然看不上那些身外之財,他卻沒料到這個時代的人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高尚,所謂千里做官只爲財,他們多年爲官,除了對權力的慾望之外,當然便只剩下對錢財的追求,以往朱元璋在世時,他們也貪,不過不敢貪得太多,畢竟處於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而且那位洪武皇帝生平最恨貪官,一旦被發現,其結局除了抽筋剝皮,沒別的好下場。   現在朱元璋死了,朱允炆在反腐敗方面很明顯做得沒有朱元璋那麼得力,奸黨們終於可以放大膽子撈錢了,正好蕭凡給他們送上了泰豐商號的股份,這正是打瞌睡送來了香枕頭,如此正大光明撈銀子的好機會,誰會放過?   以蕭凡爲首的奸黨圈子,就這樣走到了一起,形成了朝堂中一股不可小覷的同盟力量,這個結果令蕭凡不由驚喜萬分。   黃子澄的血淚控訴在這幫擰成了一股繩的奸黨大臣攪和下,自然沒收到效果。   金殿上衆大臣分成了好幾派,吵得不可開交,清流們剛說了幾句話,便被奸黨打斷,然後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很單純的一個毆打事件,被他們扯到了三皇五帝,堯舜禹湯,扯着扯着又圍繞三皇五帝吵了起來,吵了一陣以後,話鋒一轉,奸黨們又同聲請求天子修改大明律,特別是關於過失傷人與蓄意傷人的行爲鑑定等等……   黃子澄跪在金殿上膝蓋都麻木了,話題一直沒轉回來,反而越扯越遠。   而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炆,則一臉無奈的苦笑,閉着嘴看着衆大臣扯皮,拿他們毫無辦法。   黃子澄跪了很久,終於想通了,今日想告倒蕭凡,恐怕難如登天,眼下蕭凡還沒說一句話呢,就有一幫人跳出來給他打掩護,再這麼扯下去,只怕蕭凡沒被告倒,他自己反而跪成了半身不遂……   趁着衆人繼續扯皮的當口,黃子澄滿臉失落和委屈的悄悄站起身,慢慢退回了朝班中,滄桑的老臉耷拉得老長,一副打落牙齒肚裏吞的悽然模樣。   黃子澄剛退回去,奸黨們跟商量好了似的同時閉嘴,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意猶未盡的退回了朝班,朝堂上頓時恢復了風平浪靜。   朱允炆打了個呵欠,忍住伸懶腰的衝動,不失時機的朝身旁的宦官示意了一下,宦官是個機靈人,急忙一甩拂塵,高唱一聲“國事奏畢,衆官退朝——”   一場政治風暴就這樣消弭得無影無蹤。   盛夏之時,三輛藍色車篷的普通馬車在數十名便衣侍衛的圍侍下,悄無聲息的進了京師。   剛進了北城的太平門,馬車便靠在內城門的大路邊停了下來,三輛馬車依次下來了三個長相不一的年輕男子。   爲首的是一個穿着藍色絲綢長衫的大胖子,這個胖子非常胖,差不多有二百斤上下,五短身材,皮膚白皙,臉上的肥肉將五官擠成了扭曲的一團,可整張臉卻看起來很憨厚,給人一種很安定很和諧的舒適感,一看就是那種值得信任的人。   胖子下了馬車後,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胖子往前走了兩步,走得有些喫力,肩膀一上一下的,原來這胖子除了體肥,還是個瘸子。   另外兩輛馬車裏下來的兩個年輕人則明顯瘦多了,兩人面孔黝黑,神情冷峻,長得有幾分相像,兩雙眼睛狹小細長,不時閃過幾分陰沉狠厲之色,看起來格外森然。   胖子艱難的轉過身,朝身後的京師城門看了一會兒,然後扭頭笑道:“終於到了,京師,呵呵,多年未進京,還是什麼都沒變呀……”   胖子身後其中一個年輕人冷笑道:“皇兄,這次父王命我們進京,前途性命未卜,你倒有閒心大發感慨,我該說你是傻大膽呢,還是該誇你一聲有勇氣有擔當呢?”   另一個年輕人也上前兩步,臉上帶着譏諷的表情,道:“皇兄當然不用擔心性命,你是燕王長子,世子身份,當今天子就算要殺,也只會殺我和弟弟,皇兄你嘛,天子是肯定捨不得殺的……”   胖子身旁的侍衛見兩位弟弟對自己如此不恭,不由紛紛皺起了眉。   平常人家兄弟間再是不和,至少會維持表面上的一團和氣,很少有人對兄長當面不恭,這兩位弟弟倒好,直接對兄長冷嘲熱諷起來。   皇族天家,名權之爭,一個世子的身份,讓兄弟情分蕩然無存。   胖子倒是一臉和氣的樣子,對兩位弟弟的言語絲毫不以爲意,聞言擺了擺手,滿臉憨厚的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胖子被人攙扶着又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兩位弟弟看着胖子的背影,冷笑的神情漸漸變得怨毒,其中一人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低聲罵道:“肥得跟豬似的,還是個瘸子,不就是運氣好,投胎趕在咱們前面了嗎?若非如此,父王怎會把世子之位給這個肥豬?得意個什麼勁兒,還故作大方呢……呸!”   另一個年輕人冷冷一笑,然後張開大嘴,學着弟弟的樣子,也準備往地上吐口水時,卻聽見不遠處一聲震天大喝。   “隨地亂吐口水,罰款!”   二人驚愕回頭,卻見身側一丈處,十幾名身着飛魚服的漢子簇擁着一名身材修長,長相英俊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年輕人正是蕭凡,他負着手走近二人,然後皺着眉看了看他們,沉聲道:“剛進京?”   二人互視一眼,茫然點頭。   蕭凡指了指地上,道:“口水誰吐的?”   一個年輕人老實承認:“我。”   蕭凡高興的笑了:“承惠,罰款五錢。你運氣真好,今日正好碰上我散步,若是碰上別的錦衣衛,起碼罰你一兩銀子。”   年輕人不樂意了:“吐口口水而已,憑什麼罰我啊?你們這不是亂立名目,橫徵暴斂嗎?”   蕭凡的笑臉頓時有些凝固了:“你不願交罰款?”   年輕人一梗脖子:“不願!你能把我怎麼着?”   蕭凡嘆了口氣:“既然抗拒執法,我只好把你拿進詔獄了,進了詔獄,那可不是五錢銀子就能放得出來的……”   年輕人見這羣人穿着飛魚服,一個個面色不善,不由微微瑟縮了一下,飛魚服,那代表的可是兇名滿天下的錦衣衛呀,他們連藩王都不怎麼買帳,何況自己區區一個藩王的兒子……   蕭凡又指了指另外一名年輕人,道:“你,罰款五錢。”   另一名年輕人愕然道:“我又沒吐口水……”   “你剛纔張開了嘴,是不是正打算吐口水?”   “我那不是還沒來得及吐嗎?”   “很好,在京師,吐口水和吐口水未遂,罰款的金額是一樣的……承惠,五錢。”   “……”   “……流氓!比咱們爹還黑。”兩人咬牙切齒,異口同聲道。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款待世子   一個負責任的錦衣衛指揮使該做到什麼?   有人犯案就得抓,有人吐口水就得罰。與官職大小無關,這是身爲一個錦衣衛指揮使的正義感。   蕭凡現在的正義感澎湃得一塌糊塗,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脫離了低級趣味且有益於人民的事,罰款,是一種高尚的行爲。   不過,被罰的兩位年輕人顯然很不認同。   “冤案。”沒吐口水的年輕人悲憤難抑。   蕭凡嘆了口氣,難得閒逛時有心情順便薄懲一下不文明行爲,偏偏人家還不服氣,瞧這羣人的裝束打扮,估計是富貴人家出身,這年頭越有錢的人越摳門,蕭凡有些後悔管這件閒事了。   可是,事情發展到這份上,蕭凡想退也退不了,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上街罰個款還被人家頂撞,甚至無功悻悻而返,這話傳出去他日後還怎麼在朝廷裏混?黃子澄那幫老傢伙還不得笑死?   羞刀難入鞘,離弦箭難收,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被逼出來的。   蕭凡只好苦口婆心的解釋:“吐口水是一種不文明的行爲,這跟在大街上隨地大小便一樣,都屬於當衆排泄體內廢物,破壞環境和市容……”   “放屁!”年輕男子氣得大罵,從沒受過這等欺負的他,現在也顧不得對方是不是錦衣衛了。   蕭凡頓了一下,神色不變接着道:“……當然,放屁也屬於排泄行爲的一種,都是不文明的,如果你剛纔放了屁……不好意思,加罰五錢。”   年輕人旁邊的侍衛忍不住了,他們上前一步,憤然喝道:“大膽!這是燕王之子,奉王爺之命入京弔喪,你們錦衣衛膽敢刁難,不怕當今天子怪罪嗎?”   蕭凡喫了一驚,燕王之子?朱高熾還是朱高煦?不是說三個兒子進京嗎?怎麼只有兩個?   蕭凡還未說話,他身邊隨侍的錦衣校尉卻不甘示弱的上前一步,怒目大喝道:“你才大膽!這是我們錦衣衛蕭指揮使,天子腳下,皇都京師,你們敢頂撞指揮使大人,不要命了?”   說完校尉們動作一致飛快拔出腰側的繡春刀,兩撥人馬頓時互相對峙起來。   兩名年輕人聞言神色卻驚懼起來,二人飛快打量着蕭凡,目光中充滿了畏懼。   “蕭……蕭指揮使?蕭凡?”一名年輕人不確定的問道。   蕭凡呵呵一笑,風度翩翩的一撫秀髮,負手傲立道:“正是。”   兩名年輕人互視一眼,眼神頓時變得有些驚慌失措。   自從他們的父王朱棣回到北平,蕭凡的名頭也在北平燕王府中傳揚開了,這次入京以前,無論是朱棣還是道衍和尚皆殷殷叮囑他們:京師水深,言論行事不可張狂,更要切記不可與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起衝突,因爲……你們的父王再加上道衍師父兩個人都被他整得灰頭土臉,差點回不了北平,你們就更別提了。總之一句話,蕭凡此人是一個邪惡而強大的存在,身在京師,惹誰都可以,千萬別惹他!很不幸,他們剛進了京師的北城門便惹到了蕭凡。   二人額頭上的冷汗頓時潸潸而下,雖未見過蕭凡本人,但從父王和道衍師父談論蕭凡時臉上驚悚的神情便能看得出,這個叫蕭凡的人多麼可怕。   現在,這個可怕的人正看着他們,英俊白皙的臉上露出溫暖和煦的笑容,如沐春風,賓至如歸……   如此富有親和力的笑容,看在二位燕王之子眼中,卻變了味道,——那明明是不懷好意,陰沉森然的邪笑啊!二人右眼皮開始止不住的跳了起來。   “你們是燕王之子?”蕭凡的笑容很親切。   “……是。”二人老實承認,其中一人忽然挺起胸,一副好漢的模樣:“……今日既落到你手裏,要殺要剮,……你可別亂來啊!”   蕭凡皺了皺眉,又展顏親切的道:“敢問哪位是燕世子?”   “我們都不是!”二人急忙搖頭。   “都不是?”蕭凡漸漸收起了笑臉,“這麼說,你們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是。”二人一反北平府時的張狂,在蕭凡面前變得低眉順目。   蕭凡卻有些撓頭,這倆貨來了,怎麼不見朱高熾?雖說他們都是畫眉的親哥哥,可他和畫眉早已達成了共識,只認朱高熾是大舅子,面前這兩位無視。   可是……朱高熾怎麼沒見人影?   蕭凡苦惱的嘆了口氣,喃喃道:“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卻來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緊緊閉嘴,神情很無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位傳說中的狠角色就算大耳刮子抽他們臉上,他們都決定保持恭順的態度,他們知道,在蕭凡面前擺不得高陽郡王的譜兒,——蕭凡連他們的父王都沒看在眼裏,差點把父王整死,他們這兩位郡王的名頭就別拿出來讓人笑話了。   既然面前這二位不是朱高熾,蕭凡當然用不着再跟他們講客氣。   於是蕭凡收起了笑容,板着臉道:“王子吐口水,罰款加倍每人一兩銀子,恕不還價,你們服是不服?”   二人哪敢不服?他們早知這回進京兇險萬分,連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受點閒氣更無所謂了。   “服,我們服!”二人老老實實掏腰包。   蕭凡終於開心的笑了:“服就好,錦衣衛專治各種不服,想挑戰儘管來試試。”   二人再次無語:“……”   剛收了罰款銀子,蕭凡目光隨意一瞟,卻見自己身側不遠處,一名肥得有些離譜的大胖子被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攙扶着,正滿臉憨厚的笑容看着他。   蕭凡一楞,指着那大胖子問朱高煦:“……他和你們是一起的?”   二人看了胖子一眼,不情不願的點頭。   蕭凡頓時樂得哈哈大笑,使勁拍着朱高煦的肩,道:“……你們父王太可樂了,來就來吧,還捎帶上一胖子……這是你們北平的吉祥物吧?叫團團還是叫圓圓?”   朱高煦和朱高燧黑線,沉默:“……”   大胖子倒是不以爲忤,笑呵呵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蕭大人,我既不叫團團,也不叫圓圓,我叫朱高熾,正是燕世子,不是吉祥物……”   蕭凡笑容凝固,盯着朱高熾呆楞住了。   ——這胖子居然是燕世子?若歷史沒改變的話,眼前這位胖子將來可是大明的第四位皇帝,青史留名的明仁宗啊!明仁宗就這副德行?這也太難看了吧?簡直是一頭直立行走的豬啊,難怪後來的朱棣當了皇帝后不待見這個長子,幾次三番想廢黜他,改立朱高煦,這胖子的形象討喜則討喜,太不像個當皇帝的料了。   不過……他再難看那也是畫眉的兄長,狗不嫌家貧,妹夫不嫌大舅子醜。   蕭凡定了定神,接着露出萬分歡喜的神情,大步走上前去握住胖子的手,激動道:“總算等到你進京了!大舅子……”   胖得跟肉球似的朱高熾見蕭凡一反常態,忽然變得如此熱情,不由一楞,下意識反握住蕭凡的手,客氣道:“……妹夫,辛苦了!我的好妹夫啊……”   蕭凡愈發高興:“你知道我是你妹夫?”   朱高熾沉默了一下,道:“抱歉,我還真不知道你是我哪位妹夫……”   朱棣回北平後,或許覺得畫眉這個女兒對他的敵視太令他傷心了,根本提都沒提畫眉的事,燕王的三個兒子壓根就不知道他們多了一個妹妹。   蕭凡一窒:“你不知道我是你妹夫,那還瞎答應個什麼勁兒?”   朱高熾尷尬的笑,肥肥的臉上微微出汗:“……見諒,見諒,習慣了,有人管我叫大舅子,我就樂呵呵的答應,管你是我哪個妹夫,先把便宜佔了再仔細問個明白……”   蕭凡滿頭黑線:“……”   這個大舅子挺不着調兒的啊,再說當別人的大舅子也不叫佔便宜吧?我把你妹妹睡了,到底誰佔誰便宜?   ……   蕭凡只好耐着性子,將他和畫眉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   這下朱高熾真正喫驚了,他臉上白嫩的肥肉如水波般哆嗦了一下,蕭凡甚至在他臉上看到肥肉蕩起的圈圈漣漪。   “什麼?常寧找到了?還嫁給了你?”朱高熾失聲驚呼,兩隻被肥肉擠得變形的眼睛瞪得老大。   站在他身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聞言也喫了一驚,接着二人面面相覷,臉上神情有些難看。   迎着三人驚異的目光,蕭凡很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   朱高熾沉默了一會兒,小眼睛裏泛起複雜的光芒。   “可是,常寧今年才十四歲呀……”朱高熾看着他,欲言又止。   蕭凡愈發不好意思,總覺得朱高熾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摧殘幼女的禽獸。   面對這位自小疼愛畫眉的兄長,蕭凡趕忙解釋道:“大舅哥誤會了,畫眉雖然名義上是我夫人,但我一直沒與她圓房,我和她同牀,但不入身……”   朱高熾鬆了一口氣,露出釋然的表情。   蕭凡接着補充道:“……當然,如果畫眉有任何需要,兄弟我也絕不推辭。”   朱高熾臉色又變得複雜起來:“……”   兩廂施禮,二人算是正式確定了大舅子和妹夫的關係。   而對於站在朱高熾身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蕭凡卻彷彿把他們當成了透明,很自覺的無視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見蕭凡對兄長和對他們截然兩種態度,二人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他們不敢找蕭凡麻煩,但望着朱高熾的眼神卻愈發怨毒起來。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自私,三人進京之時,皆知此次進京兇險,性命堪憂,誰也不比誰幸運,如果朝廷決意削藩,而父王爲了他的野心不顧一切起兵造反,他們三人將是第一批被朝廷斬殺祭旗的藩王之子,處境很不妙,可他們身負父命,不得不來。   現在剛進城,兄長竟莫名其妙跟他們最擔心最忌憚的敵人蕭凡扯上了關係,瞧這樣子,竟是好一齣“相見甚歡”的情景,這下朱高煦和朱高燧不由憤憤不平了,這就像三人馬上要砍頭了,其中一人鬼使神差跑了,跑不掉的另外兩人對他的感覺絕非羨慕和祝福,而是深深的嫉恨,憑什麼你可以不死,我們卻非要死?——這就是二人現在的心理,沒什麼不對,這本是人的天性,可以共患難,但絕不允許共患難時有人單獨去享福。   蕭凡與朱高熾就這樣站在京師城北的大街上旁若無人的暢聊着,渾然無視朱高煦和朱高燧難看的臉色。   他一邊聊一邊不經意的打量面前這三兄弟。   燕王朱棣子嗣不多,一共只有四個兒子,其中最小的一個兒子幼年夭折,剩下的便是正在眼前的這三人了。   如果將這三人扣押下來,將他們軟禁在京城,朱棣將來謀反的時候是不是會多一層顧慮?   他難道就不想一想,兒子都成了朝廷的人質,就算他將來造反成功當了皇帝,等他要死的時候,誰來繼承他的皇位?臨時再生一個?不太現實吧?——當初自己身陷囹圄的時候,畫眉去燕王別院求情,據說求到最後畫眉給她老爹來了一記撩陰腿……   這小妮子太壞了!   想到這裏,蕭凡嘿嘿笑了起來,笑容很邪惡……   一定不能讓這三人回北平,死也要把他們扣下來。對蕭凡來說,他們就是自己的砝碼,就是朱棣的軟肋。朱高熾見聊着聊着,蕭凡臉上忽然浮現陰森的笑容,他不由打了個冷戰,父王說蕭凡此人不簡單,滿肚子壞水兒咕嚕咕嚕冒泡兒,此言果然不虛,不知此刻他心裏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四人各懷心思,就這樣聊了半晌。   蕭凡看了看天色,見已是近午,於是歉意的笑道:“兄弟怠慢了,大舅哥進京一定還未進膳吧?兄弟做東,城北的會賓樓,兄弟略備幾杯薄酒,還望大舅哥賞面。”   朱高熾猶豫了一下,接着憨厚的呵呵笑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多有叨擾了。”   蕭凡哈哈一笑,目光一掃,卻見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臉色難看的站在後面一言不發。   蕭凡輕輕一哼,聽畫眉說,這兩位雖然是她的兄長,可自小便不怎麼待見她,經常趁着沒人的時候對她打罵,當着朱棣的面又是另一副萬分疼愛她的模樣。   對於欺負他老婆的人,蕭凡當然沒什麼好臉色。   冷冷瞥了他們一眼,蕭凡板着臉道:“你們二位也來麼?”   朱高燧年紀最小,又最受不得閒氣,聞言眉梢一挑便待發怒,朱高煦趕緊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朱高燧悶哼了一聲,忍下這口氣。   朱高煦瞧着朱高熾和蕭凡一副親熱的模樣,心中多少有些不踏實,急忙笑着拱手道:“如此,我和三弟便沾一沾兄長的光,叨擾蕭大人了。”   四人在各自的屬下簇擁下,一行浩浩蕩蕩進了會賓樓。   叫店夥計找了間雅閣,蕭凡在正對着門的主位坐下,客座自然請朱高熾坐了,而朱高煦和朱高燧這兩位不被主人待見的客人,則忝陪末座,各自的屬下皆被揮退,整個雅閣只剩四人。   雅閣很素淨,紅木製的八仙桌椅泛着硃紅色的漆光,光可鑑人,四周的牆壁上掛着幾幅淡雅的山水畫,牆角的盆栽綠意盎然,給古色古香的閣內增添了幾分生氣。   精緻的酒菜端上,蕭凡笑意頻頻給他們斟滿酒,抬手先敬了三人一杯,江南上好的女兒紅,酒溫味淡,回味悠長,三人在北平喝慣了北方的烈酒,乍嘗女兒紅滋味,一個個露出享受回味的神情。   酒過三巡,蕭凡擱下了酒杯,朝朱高熾笑道:“江南酒好,人更美,江南女子婉約撩人之態,大舅哥在北平該是不常見,小弟本該着屬下去秦淮河邊點幾個紅牌姑娘給大舅哥侍酒添香,奈何如今正是國喪之期,天子下旨,大明之內皆不舉樂,只好作罷,倒是怠慢大舅哥了。”   朱高熾見蕭凡如此客氣,不由受寵若驚,坊間皆傳天子欲削藩,這次進京原本做好了被天子當作人質緝拿入獄,甚至掉腦袋的準備,怎料到剛進城便被天子近臣蕭凡如此禮遇,這個……如今的朝廷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蕭大人客氣,太客氣了,呃……國喪期間有酒足矣,身爲先帝皇孫,絕不敢違朝制。”朱高熾白胖的臉龐微微出汗。   蕭凡哈哈一笑,又端杯與朱高熾碰了一下。   朱高熾下意識抬手擦了一把汗,肥厚的嘴脣囁嚅幾下,終於道:“蕭大人,有句話我藏在心裏很久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大舅哥但講無妨。”   朱高熾有意無意看了兩位弟弟一眼,若有深意道:“……我與蕭大人萍水相逢,以前從未見過面,況且……況且聽說你與我父王曾經還生過一些誤會,今日剛進京便受大人這般款待,不知蕭大人何以對我兄弟三人如此……呃,客氣?”   朱高熾對蕭凡這樣的態度確實疑惑萬分,同時又很隱諱的向兩位弟弟解釋了一下他與蕭凡實在是素不相識,從未暗中與朝廷官員有過來往之意,否則兩位弟弟若將今日之事說與父王,父王本就對他這個貌醜心仁的世子不太滿意,如此豈非愈發惹父王疑竇?   蕭凡瞟了瞟朱高煦和朱高燧,見他二人端着酒杯不動,耳朵卻豎起老高,顯然對這個問題也很好奇。   蕭凡冷冷一笑,接着一副愕然神態道:“大舅哥何出此言?小弟客氣是客氣,但我只對你一人客氣呀,大舅哥別把你這兩位弟弟捎帶上行不?我可沒打算對他們客氣……”   此話一出,朱高燧再也忍不住脾氣,砰的猛拍一下桌子,勃然大怒道:“姓蕭的,你會說人話嗎?我兄弟二人何曾得罪過你?你縱在朝中一手遮天又怎樣?我們乃當今天子的兄弟,皇族貴胄,豈容你如此欺侮?”   蕭凡端着酒杯神色不變,垂下眼瞼冷冷道:“你二人對親妹妹尚且又打又罵,毫無友愛之心,我夫人曾受了你們的氣,莫非現在我還得賠着笑臉應酬你們?我臉皮不夠厚,唾面自乾的下濺事我可做不出來!”   朱高燧怒道:“打罵了又如何?那賤人的母親穢亂王府,早就該死!燕王府四年前便不認這個女兒了!錦衣衛指揮使又怎樣?你敢動我兄弟分毫嗎?別忘了,我父王還在北平,他麾下有精兵十萬,枕戈待旦,睡不解帶……”   蕭凡冷冷打斷了他:“睡你妹啊!老子是被嚇大的?你叫他帶兵造反試試!”   朱高燧一窒,接着愈發大怒,毫不示弱回敬道:“我才睡你妹呢!你有本事動我試試!”   蕭凡眼中泛起銳利之色,森然道:“朱高燧,你敢辱罵朝廷官員?京師皇城,可不是你猖狂跋扈的北平府,你當我收拾不了你麼?”   朱高燧迎上蕭凡冰冷的目光,氣勢頓時弱了三分,立馬驚覺自己太過沖動,蕭凡沒說錯,這裏是京師,得罪了他可不是那麼容易脫身的。   “可……可本來是你辱罵我在先的,我……我就回了一句嘴而已。”朱高燧聲音低了很多,想找臺階卻又不太服氣的唸叨。   朱高煦暗暗呻吟一聲,神色古怪的扯了扯朱高燧的袖子,低聲道:“三弟別說了,人在屋檐下啊……再說,蕭大人也沒說錯,你確實辱罵他在先……”   朱高燧瞪大了眼睛道:“明明是他先說睡我妹的……”   朱高煦無奈苦笑道:“你睡他妹,那是罵人,他睡你妹,只是述說了一個事實而已……”   朱高燧愕然半晌,終於頹然的嘆了口氣。   蕭凡冷哼:“明白了就好。王二代神馬的,最討厭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五章 黑白之爭   城北會賓樓。   雅閣內的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蕭凡和朱高燧的爭吵讓衆人都感到幾分不自在。   這真是一次不愉快的會面。   四人各坐一方,悶頭獨飲,過了很長的時間,纔有人開口打破了沉默。   “好好說話,不……不許罵人啊。”朱高燧氣勢很微弱的道。   蕭凡端杯一飲而盡,然後眼睛斜睨着他:“誰罵人呢?你告訴我,是誰在罵人?”   朱高燧想了想,低下頭虛弱的道:“……我,是我罵人。”   這一刻他多麼痛恨自己那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妹妹啊,蕭凡不經意用眼一掃,見一旁的朱高熾和朱高煦二人面露尷尬之色,蕭凡頓時平復了心中憤怒。   儘管知道他們三兄弟不和,但他們畢竟同是朱棣的兒子,遭遇如此難堪,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是打臉,也別當着人家親兄弟的面打,這等於是打了三個人的臉。   細細思量一番,這三個人目前打不得殺不得,特別是朱高熾,這大胖子還是畫眉唯一承認的親兄長,更不能得罪了,只要他們不出京師,蕭凡的手中便拿捏住了籌碼,將來應對朱棣的謀反,也多了幾分勝算。   這三人的作用很大,須當好生對待纔是,不可逞意氣之爭。   想到這裏,蕭凡立馬又換上了一副笑臉,笑眯眯的端起酒杯,分別朝三人敬酒,朱家三兄弟深知京師兇險之地,不可能像在北平那樣飛揚跋扈,此時當小心翼翼做人,免遭殺身之禍。   於是三人也很給面子的回敬幾杯,一場小風波在推杯換盞中化解於無形,宴席上又開始談笑風生,好一派賓主盡歡的氣氛。   當蕭凡沉澱了情緒,用平靜的心看待朱家三兄弟時,他漸漸觀察出了一些端倪。   朱高熾是個很和氣很厚道的胖子,似乎胖子都有着寬容開闊的胸襟,朱高熾也不例外,他幾乎沒有任何脾氣,性格好得別人一耳光扇他臉上都不會生氣,他永遠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無論對誰都是彬彬有禮,儘管由於肥胖的原因,舉手投足顯得有些笨拙可笑,但無一不顯露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涵養非常好,而且很善談,無論諸子百家,奇聞異事,天文地理都能侃上幾句,而且很本分,絕不顯露鋒芒,絕不會給人難堪,說話時還不忘含蓄的捧別人幾句。   與這樣的人交談,實在是生平第一暢快事。   蕭凡漸漸有些理解爲何明朝十六帝中,唯有眼前這位胖子被冠以“仁宗”的廟號。——廟號冠以“仁”字,對已逝的皇帝而言,委實是一個極高的評價了。   這個憨厚和氣的胖子,確實當得起一個“仁”字。   反觀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雖然面露笑容,可笑容卻十分勉強,看着蕭凡時眼中尚露出幾分畏懼之色,但二人望向朱高熾時,他們的眼神卻是毫不掩飾的嫉恨怨毒之色,並且說話時明嘲暗諷,絲毫未顧忌兄弟情面。   而朱高熾面對兩位弟弟的刻意刁難嘲諷,卻表現得跟聽不懂話的傻子似的,一臉無知的表情,說得過分了頂多也只很憨厚的呵呵一笑,絲毫不計較。   蕭凡不動聲色觀察許久,暗暗下了結論,看來這三兄弟結下的仇怨不小,按說長兄爲世子,襲燕王爵位是天經地義的,可哪個豪門貴族家中沒這些糾葛爭鬥?再說朱高熾雖是長兄,可他體胖腿瘸,素有殘疾,年歲漸大,下面這兩位弟弟自然不服,瞧朱高熾對弟弟的態度又頗爲縱容寬厚,愈發助長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氣焰。   蕭凡暗暗搖頭,易地而處,自己能做到像朱高熾這般仁厚嗎?   捫心自問,他肯定做不到。若他有兩個弟弟這般對兄長不敬,蕭凡非把他們的腿打得跟自己一樣瘸不可,這下三兄弟都一樣,誰也別笑話誰了。   君子確實應該有氣量,但至少也該有個底線,朱高熾這樣的濫好人,蕭凡做不來,他也不認爲朱高熾這樣就是君子了,懦夫和君子還是有區別的。   不過,總體說來,蕭凡對朱高熾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拋開他與畫眉的關係不論,朱高熾這個人其實很值得一交,與身份地位無關,純粹是一種欣賞,短短時間的接觸,蕭凡覺得自己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比如說,仁恕。   蕭凡端起杯,側身向朱高熾又敬了一杯酒。   朱高熾趕忙端杯,臉上仍是那副憨態可掬的笑容。   蕭凡正色道:“大舅哥,蕭某敬這杯酒,算是正式認下你這個朋友了。”   朱高熾一楞,接着呵呵笑道:“妹夫莫非剛纔沒當我是朋友麼?”   蕭凡笑道:“剛纔我只拿你當畫眉的哥哥,現在我才真正拿你當朋友。”   朱高熾饒有興致的問道:“爲何?”   蕭凡眼都沒眨,淡淡道:“因爲我很佩服你,你能做到的事情,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單憑這一點,我把你當朋友了。”   “妹夫所指何事?”   “比如說……倆傻逼弟弟像個不懂事的屁孩似的對你冷言箭語,而你卻渾不計較,這等胸襟,蕭某絕對做不到。”   此言一出,忝陪末座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勃然大怒,朱高燧眉毛一挑,眼睛霎時變得通紅,便待拍桌子發怒,蕭凡冷冷一記眼鏢扔過去,朱高燧立馬一窒,想到如今身在京師的處境,頓時清醒了許多,當下眉梢輕輕放平,神態間除了憤怒,還有幾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朱高煦明顯有城府多了,聞言神色不變,當作沒聽到似的。看來他早已清醒的認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也清醒的見識到了蕭凡的鋒芒,——這狗日的連父王和道衍師父都差點被他害死,尚且不敢動他分毫,跟父王比起來,自己幾兄弟道行差遠了,怎麼可能鬥得過他?   朱高熾仍舊憨厚的笑,彷彿蕭凡只是說了一句很無關緊要的話一樣,他猶自端起杯慢啜一口,藉着酒杯的遮擋,一雙小眼珠子卻飛快掃了一下兩位弟弟,看似無害的目光剎那間閃過幾分精明的光芒,光芒一閃即逝,很快又被一片迷茫和無辜所代替。   蕭凡將三人表現看在眼裏,差點笑出聲來。   這個大舅子,能在爾虞我詐的燕王府裏生存下來,後來還有驚無險的坐上皇帝寶座,怎麼可能是那種傻得跟白癡似的人物?各有各的精明啊。朱高熾……嗯,越來越有意思了。   蕭凡心中也打起了算盤。   朱棣的三個兒子進京,這個消息很快便會傳遍朝堂,屆時黃子澄等人會有何反應?他們會同意自己的意見嗎?蕭凡很擔心這一點。   清流,自詡剛直不阿,堂堂正正,彷彿世間一切都可以暴露在陽光下,他們見不得陰謀詭計,見不得欺瞞狡詐,他們秉持着“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原則,引孔孟先賢的話爲至高信條,將先賢們迂腐的一面發揚光大,甚至誤解扭曲,這些人在朝堂中不止少數。   蕭凡主張將朱棣的三個兒子扣押在京師,清流大臣們會答應嗎?他們會不會又拿什麼孔孟之言來壓自己,說什麼仁恕之道,禍不連無辜等等屁話?那個素無主見的朱允炆又會聽誰的?   若他們的意見與自己相反,必將再次引起一番朝堂爭鬥,而這一次,蕭凡下定決心再也不能妥協了,哪怕玩點小聰明把黃子澄搞下去,蕭凡也在所不惜。對於即將到來的燕王謀反來說,朱家這三兄弟的分量太重了,絕對不能讓他們回北平!主意打定,蕭凡神色不變,微笑着爲三人斟滿酒,笑道:“江南之地,風光豔麗,比之北平粗獷不羈的景色來,卻多了幾分柔和細膩,自古便是天下才子們競相遊覽勝地,三位今日進京爲先帝弔喪,不必急着回去,且多留些日子,玩幾年再回去也不遲……”   朱高熾端杯笑道:“妹夫盛意,我們兄弟感懷……嘶——慢着,玩……幾年?”   朱高熾臉色頓時變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神情也越來越難看。   蕭凡若無其事道:“京師乃六朝古都,風景繁多,三年五載恐怕是遊不完的,十年八年估計差不多了……”   朱高熾臉色漸漸白了,肥肥的大臉也沁出了細汗。   蕭凡朝他眨眨眼,隱諱的笑道:“大舅哥,既來之,則安之,你們來的時候想必也有個心理準備吧?”   朱高熾努力吞了吞口水,嘶啞着聲音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一定要回北平呢?”   蕭凡依舊微笑,聲音卻泛起了冷意:“錦衣衛緹騎逾萬,遍佈天下,本指揮使一聲令下,萬人追捕,南北千里之遙,你們回得去嗎?”   三人聞言面若死灰,神情頹然不已。   蕭凡嘆道:“於私,你是我的妻兄,是我蕭某認下的朋友,於公,我卻是大明皇帝的臣子,我不能不處處爲天子考慮,大舅哥,易位而處,如果你是我,又當如何做?”   朱高熾沉默半晌,終於嘆息道:“如果我是你,想必做法與你一樣,我……明白了。”   朱高燧卻沉不住氣,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蕭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當今天子猜忌我父王,父王爲表明心跡,將他所有的兒子派來京師弔喪,今日我們剛進京,你就不准我們回北平,敢問朝廷就是這樣對待忠臣的嗎?這世上的天理公道哪裏去了?朗朗乾坤竟如此黑白不分嗎?”   蕭凡冷冷道:“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世上哪有真正的天理公道?是非混淆之間,誰能分得清忠奸黑白?”   朱高燧大聲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事黑白分明,一覽無遺,我父王對朝廷對天子是忠心的!”   蕭凡冷笑道:“黑與白,是與非,當真那麼容易分辨嗎?”   朱高燧一挺胸:“那當然!”   蕭凡悠悠道:“我且問你,如果一個男人喝醉了酒,深夜進錯了人家,打開了一扇沒鎖的門,而牀上的女人卻以爲進來的人是她夜歸的相公,二人於是摸黑糊里糊塗發生了關係,郡王殿下,這事兒算不算強姦?這件事裏,誰是黑,誰是白?”   這個問題把三個人都問楞了,面面相覷間,三人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朱高熾說不知者無罪,朱高煦卻認爲這對男女屬於通姦,朱高燧的觀點比較簡單,他認爲那男人很爽,很令人羨慕……   良久,三人停了下來,目光一齊望向蕭凡,都想聽聽他的觀點,這事兒到底算不算強姦。   蕭凡儼然不動,沉默半晌,他忽然幽幽道:“同志們,這就是緣分吶……”   三人無語凝噎:“……”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朝爭又起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   燕王三子進京,於孝陵前弔喪哭拜朱元璋,其情悲痛欲絕,拜祭過後,燕王三子正式着郡王朝服,入宮覲見天子朱允炆。   朱允炆召見三位堂兄弟時表現得很熱情,相對於憨厚的朱高熾來說,朱允炆的表現更爲單純,他將親情與恩怨分得很清楚,儘管天下人皆知燕王其志不小,嚴重威脅着皇權,但朱允炆卻沒對這三位堂兄弟有任何不愉之色。   文華殿內,朱允炆爲三位堂兄弟接風洗塵,御賜同宴,席間不提政事,只論親情,蕭凡亦奉詔於末座相陪。   席間三人對朱允炆極盡恭順,屢屢表示燕王戍邊乃奉先帝之命,燕王於北平病重,仍不敢懈怠,每日勤練兵馬,伺機北伐殘元。並鄭重其事說燕王一脈對天子對朝廷絕對忠心不二,今次燕王沉痾在身,不克遠行,儘管如此,仍將他所有的兒子全部派遣進京師,給先帝弔喪拜祭,由此可以證明燕王胸懷磊落,絕無異心,奈何如今朝堂民間皆有謠言,說燕王有不軌之心,燕王滿懷忠義,卻被世人所誤解,每思及此,終夜長嘆感傷。   三人說到動情處,不由聲淚俱下,痛哭失聲,彷彿燕王受了天大的委屈無處申訴一般。   朱允炆聽着三人似訴苦又似解釋的一番自述,眼眶也跟着泛了紅,甚至落下兩行飽含親情的淚水。   蕭凡儼然不動,冷眼看着三人在朱允炆面前發揮演技,心中不由冷笑。   看來三人如此作態,必是受了朱棣的指使,連憨厚的朱高熾也不得不聽從父命,假惺惺的演一場戲給朱允炆看。   至於朱允炆……這傢伙到底是跟着瞎起鬨,還是相信了他們三人的這番鬼話?他沒那麼白癡吧?蕭凡對他的信心嚴重不足。   “朕自登基,不過兩月餘,年幼德淺,朝中諸事半通不懂,幸得各位皇叔相助,苦寒荒蠻之地日夜戍守大明邊境,扶保大明社稷無失,其中尤以四皇叔燕王勞苦功高,朕實慰之。朕雖爲天子,然需要仰仗衆皇叔之處甚多,朕與衆皇叔皆是天家子孫,血脈相連的親人,怎會懷疑自家人的忠心?朝堂與民間有好事者造謠,說朕有削藩之心,這都是胡說八道大明萬里邊疆,朕不交給皇叔們戍守,難道還交給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武將們戍守嗎?造謠之人慾間我天家骨肉,其心甚爲歹毒!蕭愛卿!”朱允炆擦了擦淚,咬牙切齒的大喝道。   蕭凡一凜,急忙站起來躬身道:“臣在。”   朱允炆俊臉蒙上一層陰影,稚嫩的臉龐漸漸流露出天子的威嚴氣勢。   “朕命你悉數派出錦衣衛緹騎,察訪朝堂民間,看誰造謠說朕要削藩,把他拿入詔獄,嚴懲不貸!”朱允炆惡狠狠的大喝道。   “臣……遵旨。”   朱高熾三兄弟飛快互視一眼,發現彼此的目光中充滿了迷惑。   今日本是試探天子對藩王的態度,可天子的表現卻根本不像是想削藩的樣子,反而在極力而堅決的擁護藩王政策,這……跟朝堂和民間的說法不太一樣啊。   三人不及多想,急忙感激涕零的跪拜,代父謝恩,並指天發誓燕王一脈絕不敢有二心,願世世代代爲天子戍邊北平。   朱允炆聞言龍顏大悅,當下御賜三人禁宮行走,並賞賜三兄弟黃金絲帛若干。   御宴之上,賓主盡歡。   宴後,三人恭恭敬敬跪拜謝天子賜宴,然後躬身退下,離開了皇宮。   蕭凡仍坐在文華殿內,見三人退出,於是朝值守殿外的錦衣衛千戶袁忠打了個手勢,袁忠輕輕點頭,揮手領着十幾人也跟着離開了皇宮。   從現在開始,朱高熾三兄弟將日夜受到錦衣衛密探的監視,堅決不准他們離開京師半步。   朱允炆站在殿門外,望着三兄弟遠去的背影,臉上淚痕猶存,感慨道:“好人吶,燕王如此忠心,真是好人吶……朕心實慰之,有如此忠誠的皇叔爲朕戍守邊境,那種感覺,就像春風吹拂心田,綻開了美麗的花朵……”   一旁的蕭凡聽不下去了,輕輕扯了扯朱允炆的袖子,道:“陛下……陛下……”   “……又如久旱的枯土降下珍貴的甘霖,土溼了,朕也溼了……”   “陛下……cut!停!再說就過了!”蕭凡大聲道。   朱允炆終於回神:“……嗯?怎麼了?”   “陛下,他們已走遠了,麻煩您把這副虛僞的表情收起來,太瘮人了。”蕭凡無奈道。   朱允炆感動的表情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神情興奮的笑道:“怎麼樣?蕭侍讀,我剛纔演得怎麼樣?”   蕭凡豎起大拇指:“實力派,絕對的影帝標準。”   朱允炆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笑道:“別說你們了,剛纔演得連我自己都快相信了,哈哈……”   蕭凡猶豫道:“陛下,……你該不會真的相信那三人說的鬼話吧?”   朱允炆撇了撇嘴:“我信個屁!把我當傻子糊弄呢。邊境無戰事,一年之內北平府無端擴充到了十五萬兵馬,卻根本未經朝廷同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還好意思說自己絕無二心?哼!當朕年幼可欺麼?”   蕭凡正色道:“陛下,燕王爲堵天下人悠悠衆口,不得不派他三個兒子進京弔喪,燕王子嗣盡在京師,此三人絕對不可放他們回去,一定要把他們拿捏在手裏,燕王纔會多了幾分顧忌,短時間內不敢輕舉妄動,如此也給朝廷多留了一些準備時間。”   朱允炆贊同的點頭,隨即又面帶猶豫:“可是……黃先生那些大臣恐怕不會答應,蕭侍讀,你知道的,黃先生一直教育我,要我做個堂堂正正的國君,心正則行正,行正則天下景從,如此方爲明君所爲,若扣押燕王之子,恐怕……”   蕭凡皺起了眉:“陛下,你是大明天子,這天下該由你說了算啊,若放那三人回北平,燕王再也沒了忌憚,這後果有多嚴重,你應該比我清楚……”   朱允炆嘴脣囁嚅幾下,訥訥道:“我雖爲天子,但黃先生卻是帝師,還有,朝堂中那麼多大臣唯其命是從,我若一意孤行,滿朝皆反對,如今我初登帝位,外有藩王虎視眈眈,地位尚不穩固,怎可與大臣們鬧僵?”   蕭凡楞了半晌,接着神色蕭瑟的長嘆口氣。   朱允炆有些愧疚的道:“蕭侍讀……天下這麼大,皇帝不可能一個人能治理好它,還需要滿朝文武的幫助,有些時候,天子行事亦身不由己,做皇帝,並沒有外人看上去那麼風光,皇帝也有不得不向大臣妥協的時候……”   蕭凡看着他,深深道:“看來皇帝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朱允炆神情無奈的嘆道:“是啊,自古以來皇帝被稱爲孤家寡人,不是沒有道理的……”   蕭凡釋然笑道:“罷了,此事留到朝堂上再去議論吧……”   朱允炆無奈點頭。   於是蕭凡躬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蕭凡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道:“陛下……”   “怎麼了?”   蕭凡一臉迷惑道:“皇帝若是寡人,後宮三千佳麗是不是該叫寡婦?”   朱允炆沉默,擦汗:“……”   第二日,文華殿內一片爭吵。   黃子澄,黃觀,暴昭,還有蕭凡,茹瑺,齊泰等知悉削藩之事的朝中數位大臣齊聚文華殿。   朱允炆剛試着起了個頭,流露出想將燕王三個兒子留在京師的想法,便遭到清流一派黃子澄,黃觀等人的激烈反對。   “子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君子當以德行爲尊,明君愈然,燕王不軌,暗藏禍心,此乃不臣也陛下縱伐,當須伐而有道,今若以天子之尊,私扣燕王之子,如此卑下伎倆,豈是明君所爲?臣萬萬不敢苟同!”黃子澄語氣激烈道。   黃觀站出來附和道:“陛下若扣押燕王之子,此舉已失了道義,更給燕王提供了一個謀反的正當藉口,陛下此舉,實爲卑鄙之行,與那欲謀朝篡位的燕王何異?兩廂皆不義,將來若生戰事,天下人何所從?臣以爲,此舉萬萬不可!”   朱允炆被二人頂得氣悶不已,二人又是朝中重臣,黃子澄還是他的帝師,朱允炆滿肚子的火發作不得,神色尷尬中更浮上幾分不愉之色。   “兩位黃先生,此言差矣!”蕭凡再也忍不住,上前幾步駁斥道:“道義?何謂道義?救一人性命是爲小義,救萬千生靈的性命方爲大義,扣押燕王之子或許不太地道,但此舉很有可能將一場累及萬人的戰事消弭於無形,敢問兩位黃先生,救三人與救千萬人,二位如何選擇?”   黃子澄面色鐵青,向前跨了一步,盯着蕭凡陰森道:“無知小兒!你以爲扣押燕王之子能消弭他的謀反之心嗎?根本就是妄想燕王,虎狼之輩也,此人乃世間梟雄,胸懷異志久矣,豈肯因兒子落在朝廷手中而放棄謀反?你若扣押他們,其結果只能是逼得他橫下一條心與朝廷決裂,那時天下人也都知道是朝廷不義在先,燕王是逼不得已才謀反,屆時民心向背,朝廷失道寡助,蕭凡,你擔得起這樣的後果嗎?”   蕭凡針鋒相對道:“燕王僅此三子,皆困於京師,朝廷只需對外宣稱三位郡王爲表孝心,自願留京代父爲先帝守陵三年,燕王他敢反對嗎?他敢說半個不字嗎?燕王別無後嗣,三子皆在朝廷手中,縱然世間梟雄又如何?他難道就不會有絲毫顧忌?”   黃子澄怒道:“梟雄者,絕情寡義之輩也豈會顧忌兒子的性命?”   蕭凡氣得直跺腳:“怎麼就不顧忌了?你兒子被綁票了,你不着急啊?”   殿內衆人一齊倒抽口涼氣:“嘶——”   朱允炆面色古怪道:“綁……綁票?”   黃子澄麪皮急促抽搐,臉色越來越青:“蕭凡,你這豎子你把朝廷當成了什麼?佔山爲王的土匪麼?你眼中可有君父大統?”   蕭凡自知失言,急忙乾笑道:“抱歉,說錯話了,換個說法吧,若你兒子被人扣下,你會不會有顧忌?特別是在你子嗣全部被朝廷拿捏住的前提下,如果你是燕王,你的兒子都在敵人手裏,你就算造反成功,將來你把皇位傳給誰?”   朱允炆瞄了瞄黃子澄的臉色,道:“黃先生,朕覺得蕭愛卿的話不無道理……”   話音剛落,黃子澄撲通一聲跪倒,渾濁的老淚唰的一下就流出來了,語聲哽咽道:“陛下,此舉萬萬不可啊!燕王遣子進京,本是爲了堵天下人之口,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給天下人看的,若朝廷扣下燕王之子,必將陷朝廷於不義之地,王若不義,何人肯從?兩國交兵尚不斬來使,更何況陛下血脈相連的骨肉兄弟?老臣進諫,請陛下收回成命,放三位郡王回北平,陛下若不肯答應,老臣……老臣今日便撞死在玉階之下,省得日後史書給老臣留一個千古罵名……”   蕭凡好心提醒道:“黃先生,你與仙仙姑娘豔照門的事兒已經記在史書上了,縱然一頭撞死,只怕你也乾淨不到哪兒去……”   “閉嘴!奸賊!誤國誤君,禍亂朝堂,皆因你而起!”   緊接着,黃觀,暴昭等人皆跪拜道:“臣等附議黃大人所言……”   朱允炆見一半大臣跪下來反對,不由有些無措,訥訥道:“黃先生,朕覺得……蕭愛卿的話並沒說錯,先生是不是……”   黃子澄粗暴的打斷道:“陛下年紀尚幼,怎識得清對錯?難道滿朝數百文武大臣,只有他蕭凡一人有見識?他說的話都是對的,我們這些飽讀數十年聖賢書的人都錯了?”   朱允炆皺起了眉,生平第一次,他對這位自他幼時便諄諄教導他的帝師產生了反感,這種反感來自黃子澄對皇權的不敬,還有他那腐朽僵化的古板性子。   深吸一口氣,朱允炆忍下心頭不快,無助的望向蕭凡。   蕭凡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從不知道一個大臣在皇帝面前竟敢表現的如此強勢,他倚仗什麼?無非帝師的身份,無非曾教授過皇帝學業而已,若換了朱元璋在位,黃子澄敢這麼大聲說話嗎?敢如此不客氣的頂撞皇帝嗎?   蕭凡抬眼,正好與朱允炆四目相對,他從朱允炆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憤怒。   蕭凡也氣極了,他二話不說,扭頭便往殿外走去。   朱允炆急了:“蕭愛卿,你到哪兒去?”   蕭凡頭也不回道:“回家陪老婆去,一幫頑固不化的老混蛋,老子沒興趣跟他們閒磕牙!”   聲至,人已遠。   殿內沉默了一下,接着便炸了鍋。   “太過分了!那傢伙罵誰混蛋呢?他纔是混蛋!天下第一號大混蛋!”   “如此囂狂跋扈,好一副權臣嘴臉!”   “……”   “……”   朱允炆看着義憤填膺的羣臣,心頭不知怎的,忽然浮起一陣煩躁之意。   “都給朕閉嘴!”朱允炆怒聲大喝。   羣臣見一向溫文爾雅的朱允炆難得的發了脾氣,全部楞住了。   朱允炆看着黃子澄餘怒未息的臉,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朝黃子澄和善的笑道:“黃先生,有個重任,朕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不知先生可願爲朕分憂?”   黃子澄一挺胸,激昂道:“爲君分憂是臣子的本分,陛下儘管吩咐,臣絕不推辭!”   朱允炆眉開眼笑道:“太好了,朕想派一位欽差大臣往北安撫各地藩王,主要是安撫燕王,順便看一看北平的軍備,以及燕王麾下將領軍戶等等情況,黃先生可願往?”   蕭凡臉色鐵青出了午門,無視一隊隊巡邏禁宮的錦衣親軍們向他行禮,氣沖沖的往宮外走去。   黃子澄……這個禍害一定要把他整下去,立刻!馬上!不然朱允炆和自己都會被他害死,滿懷忠義又怎樣?他乾的事情卻是禍害大夥兒,禍害整個建文江山!忠義不是原諒他的藉口,蕭凡有家庭有老婆,將來還有孩子,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不能葬送在這個老傢伙手裏,一定要儘快把他整下去,否則大夥兒都會爲黃子澄的愚蠢買單,原來的歷史上,朱允炆之所以丟了江山,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黃子澄出的餿主意造成的,歷史,在他蕭凡的眼皮底下絕不能重演!走過金水橋,出了承天門,蕭凡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走去。   進了衙門,蕭凡還沒到前堂,便大聲吩咐道:“來人!請曹千戶來見我。”   未多時,曹毅匆忙來見。   一進門曹毅便見蕭凡滿臉鐵青色,曹毅喫了一驚,忙問道:“大人,你這是怎麼了?誰得罪你了?”   蕭凡咬牙切齒道:“除了黃子澄那老混蛋,還能有誰?”   曹毅恍然,接着同仇敵愾道:“姓黃的老傢伙上次捱揍沒挨夠是怎麼着?大人,要不要我再去揍他一頓?”   蕭凡搖頭:“揍他一頓解決不了問題……”   曹毅想了想,露出陰狠的表情,手掌狠狠往下虛切:“派人殺了他?”   蕭凡搖頭:“那更不行了,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和黃子澄有怨,他若死了,這筆帳絕對會算到我頭上,那時我的處境就不妙了,天子都保不住我……”   曹毅苦惱的撓了撓頭,接着又興奮道:“再往他家裏扔大糞?這回我把整個京師的大糞都扔進他家,讓黃府變成化糞池……”   蕭凡滿頭黑線:“曹大哥,咱能想點兒脫離了低級趣味的法子嗎?”   曹毅瞪了他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蕭凡沉默半晌,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如果你能穿越就好了,穿越到黃子澄出生之前,把一顆名叫手榴彈的東西拉開引信,然後扔進黃子澄他爹媽的被窩裏……轟的一聲,整個世界省心了……”   曹毅目瞪口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情海生波   將一個史上有名的忠臣趕出朝堂……   這事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乾的事兒,從裏到外透着一股子狼心狗肺,萬人唾罵的味道。   如果朱允炆最後沒能守住江山,想必朱棣會很樂意照着蕭凡的模樣鑄一座跪像,跪像前立着一塊小牌子,詳細寫明昏庸皇帝手下的大奸臣蕭凡同志的生平簡介,包括他幹過什麼惡事壞事,敲寡婦門,挖絕戶墳等等,什麼難聽寫什麼,然後將跪像公開展覽,煽動不明真相羣衆吐口水……歷史上有位姓秦的奸臣界前輩高人,有幸享受這般待遇。   蕭凡感到很糾結,後世的史書上,他這個錦衣衛第四任指揮使兼兩位郡主的儀賓,如果真玩弄一些陰謀詭計把黃子澄擠兌走了,他蕭凡將來會留下一個什麼樣的名聲?   “到底是趕,還是不趕呢?”蕭凡舉棋不定的抬眼瞧着曹毅。   曹毅咧嘴笑道:“要我說,管他什麼人,得罪了老子,一刀砍了去逑!拿刀往他脖子上一抹,什麼狗屁忠臣奸臣,最後全變成死人,天下太平。”   “可是……百年之後,後人站在我墳頭上罵我怎麼辦?你從棺材裏跳出去殺了他們?”   曹毅哈哈笑道:“那時你我都已成了一堆白骨,罵我們又如何?咱們早就投胎轉世了,他們能啃了咱們的鳥去?”   蕭凡斜了他一眼,道:“曹大哥,我發現你這人典型的正邪不分,你的眼裏只有活人和死人,不存在好人和壞人……”   曹毅板着臉道:“羅裏囉嗦說了半天,你到底要不要把姓黃的老傢伙弄下去?”   蕭凡飛快點頭:“當然!”   曹毅微微眯眼,眼中露出幾分戲謔之色:“你不擔心後人罵你是奸臣了?”   蕭凡笑了,笑得很感慨:“……百年之後,後人自有公論,忠與奸,善與惡,數代人之後才能看得分明。”   曹毅唏噓道:“是啊,若爲了那點身後虛名活着,做人也太累了……”   蕭凡看着他,嘆息道:“其實……我們都是好人,可惜這世上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這個事實。”   曹毅沉默了一會兒,展顏笑道:“越說越傷感了,五尺漢子,大口吃大口喝,喫飽了就睡,想那麼多鳥事幹嘛?……說吧,你打算怎樣把黃子澄那老傢伙弄下去?”   蕭凡眼珠轉了轉,俊臉流露出久違的壞笑。   “此事不可高聲談論,只可竊竊私語,來,附耳過來……”   蕭凡湊在曹毅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待他說完,曹毅張大了嘴,不可思議地看着蕭凡。   “蕭老弟,你這法子……”   “怎麼樣?足夠把他弄下去了吧?”蕭凡俊臉略帶幾分得色。   曹毅深深看着他,忽然道:“你剛剛說你是好人?”   “對呀。”   曹毅慢吞吞道:“你能不能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說一遍你是好人?我很喜歡看你無恥的樣子。”   “……”   隱忍許久的蕭凡,終於決定主動出擊了。   隨後的幾天,京師朝堂市井間悄然流傳着這樣一條傳言。   天子登基,帝師擅權,曾於府中酒後失言,言稱欲效漢末曹操,宋之蔡京,趁天子年幼孱弱,以帝師之尊,獨霸朝堂,把持朝政,天子凡言行不得其法者,皆受帝師訓斥,天子貴爲共主,然小到起臥行走,大到國政民生,皆不可自主,凡朝廷內外事皆決於帝師,朱姓天下幾成黃姓江山矣。這條傳言很要命,特別是最後一句,更是要命。   傳言沒頭沒腦,按說這是個很普通的伎倆,很沒有技術含量,可自古以來三人成虎,衆口鑠金,一句謊言一兩個人說,自然是謊言,但它若經千萬人衆口一詞說出來,謊言便成了真話。——很要命的真話。   自古哪個皇帝容得下自家江山變成別家的?不管這話是不是謠言,恐怕皇帝心裏都會生了提防。   傳言由民間市井而起,幾日之內慢慢傳到了朝堂金殿,朝堂大臣頓時一片譁然,黃子澄聞知更是臉色大變,如同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似的,惶然在金殿之上,當着朱允炆和滿朝文武百官的面主動提起此事,然後跪地指天發誓,說自己絕不敢有絲毫擅權,此心天可鑑之表明心跡還不夠,黃子澄老淚縱橫,於金殿上連連磕頭,言道,爲了迴避擅權嫌棄,他願辭官告老,不問任何政事。   朱允炆自然早就通過錦衣衛聽說了這個傳言,他聽了以後半晌無言,久久未發一語,但臉色卻變得有些陰沉。   面對黃子澄淚流滿面在金殿上磕頭表忠心,朱允炆心中又泛起不忍,於是溫言寬慰幾句,對他的辭官堅決不準,言道朕甫即位,正是需要德高望重老臣輔佐的時候,黃先生乃帝師,朕素知先生高義忠誠,豈會因民間謠言而猜忌忠臣云云……   黃子澄感激涕零,但態度異常堅決的要求辭官告老,以避權臣之嫌,朱允炆自是不允,二人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一番有情有義的太極推手,文武百官爲之感動不已,皆贊君聖臣賢,盛世開明之象也……   最後黃子澄實在拗不過朱允炆盛意挽留,半推半就留了下來。   但黃子澄又立馬站出來主動請纓,希望能爲君分憂,離開京師往北一行,安撫藩王,傳達天子對藩王的善意。   朱允炆借坡下驢,假惺惺的客氣兩句後,便順勢答應下來,命黃子澄爲朝廷欽差,代天子巡狩北境,慰犒邊軍,獎賞藩王,三日後離京啓程。   黃子澄流着老淚磕頭謝恩,退回了朝班,深知人言可畏之後,對朝政國事再也不敢胡亂開口了。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含笑看着黃子澄退了回去,想到最近這些日子,黃子澄在他面前諸多不敬之處,朱允炆的心頭卻漸漸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黃先生……真欲效曹操嗎?那自己是什麼?漢獻帝?   一道看不見的溝壑,在這個年輕天子的心中悄無聲息的產生,越裂越大……   功勳班裏,蕭凡面無表情站在各國公侯伯中間,眼中卻劃過一道興奮的光芒,如同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無波的湖水中,蕩起圈圈漣漪。   退朝時,朱允炆在衆臣山呼萬歲聲中,負着手面無表情轉過龍椅後的屏風,往華蓋殿走去。   蕭凡出了皇宮,與衆公侯大臣們含笑一一寒暄幾句,也上了馬車,往家中行去。   馬車的車簾剛放下,蕭凡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今日在朱允炆心中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待到這顆種子漸漸生根發芽,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將黃子澄順利趕出朝堂,黃子澄若能從北平活着回來,等待他的,必然是罷官或貶職地方,京師朝堂,已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少了首領的清流大臣們,也必然是一盤散沙,不足爲慮。   想到這裏,蕭凡興奮的握緊了拳頭,還差一步,只需最後再燒一把火,黃子澄這個禍害建文朝廷的忠臣便可徹底告別京師朝堂,而蕭凡再也沒有掣肘,他思量已久的理想抱負也可以一一實現。   歷史不會重演,朱允炆不會逃亡半生,建文朝廷,也不會是短命的朝廷……   一切都將改變。   ——該給這次趕走黃子澄的行動取個什麼名兒呢?   掃黃行動吧。   回到家已是近午,蕭凡剛跨進前院,張管家便迎上前,殷勤的幫蕭凡撣灰拭塵,神情分外恭敬。   “老爺,今日燕王世子來拜訪您,可您上朝去了,世子被夫人請進了內堂,哎喲,這兄妹倆一見面就抱頭痛哭,老朽在一旁看得都心酸呀……”   蕭凡一楞,隨即嘆息道:“這幾年確實苦了她啊……世子還在府裏嗎?”   “世子見老爺不在,留下一些禮品便走了,禮品擱在前堂,還沒來得及收進庫房呢……”   蕭凡皺眉道:“燕王殿下一家子都很客氣啊……可我乃兩袖清風的清官,怎能收人賄賂?”   神情痛苦的揮揮手:“……管家,把禮品退還給人家吧。”   張管家呆了一下,急忙點頭道:“是,老朽這就派人還回去。”   說完張管家扭頭便走。   蕭凡急了:“哎——慢着,你真還回去呀?”   張管家轉身茫然道:“老爺,是您自己說要還回去的呀……”   蕭凡跺腳道:“我不就是那麼一說嘛,你還當真了?留下都留下……指揮使家也沒餘糧啊。”   張管家:“……”   說着話,蕭凡與張管家已走進了前堂,見前堂內大大小小堆滿了箱子,人還未至,一股濃郁的銅臭之氣撲面而來,看來朱高熾這回下了血本,送的禮品價值不菲。   蕭凡高興的咧了咧嘴,心中有些興奮,錢嘛,誰會嫌錢多?自然是越多越好,當奸臣就得有個奸臣的樣子,貪污未免流於下乘,但別人送上門來的銀子,不收白不收,不收賄賂的奸臣不是好奸臣。   蕭凡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心裏樂開了花,眼睛一瞟,卻見箱子上面擱着一卷畫軸,蕭凡皺眉道:“這些是什麼東西?”   張管家急忙掏出禮單仔細覈對了一遍,道:“這是南唐徐熙的《玊堂富貴圖》,老爺,這可是真跡呀,值不少銀子呢……”   此時蕭凡眼中只有那堆裝滿了金銀的箱子,他又不是懂得風雅的文士,對那捲真跡自然沒看在眼裏,聞言想了想,淡然道:“你到城南,把這幅畫送給泰豐米行的陳掌櫃,就說是我花了千金買下來特意送給她的,切記別說是我轉手送的,人情要記到我頭上,知道嗎?”   張管家忙不迭點頭答應。   “……順便讓她把上半年的銀子結了,朝裏一半大臣眼巴巴等着分紅呢。”   城南泰豐米行。   陳鶯兒一襲素色衣裙,烏黑的秀髮鬆鬆披散在肩上,翩躚的裙襬下,一雙雪白粉嫩的玉足裸露着踏在鋪了地毯的地上,婀娜的身姿帶着幾分慵懶如貓般的成熟風情。   此刻她正坐在房內的銅鏡前,癡癡看着鏡中那道消瘦的朦朧芳影,兩行清淚悄然滑落臉龐。   又是一年春去,絢爛芳華不知不覺又消逝了一歲。   女人,有幾度春秋可以蹉跎揮霍?今年,她已整整雙十年華了。   那個狠心的人,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朝堂權臣,他如神靈般俯視衆生,於雲端頂處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權柄日益深重,他……可曾想過一個苦命的女子日夜在等候着他的一個笑容,一個眼神?   蕭凡,你真的如此狠心,連看我一眼都不屑嗎?   一年時間,陳家商號已是大明境內最富有最有實力的商號,在錦衣衛的暗中保駕護航和陳鶯兒自己不斷努力下,陳家商號如今分號遍佈南北各地,其重心已漸漸偏移到了北方,各種明暗生意如米行,車馬行,綢緞莊,青樓,賭館等等,如滾雪球一般,資金和勢力越滾越大,有了錦衣衛這塊金字招牌做靠山,生意發展得順風順水,不論官場還是江湖,敢找陳家麻煩的人,早已不知不覺被錦衣衛合理合法的清理得乾乾淨淨。   不得不承認,除了當官兒,蕭凡還有一顆善於經商的頭腦。在陳家商號愈發壯大時,蕭凡又適時的將商號裏的股份分成了二十來份,除了她和蕭凡本人佔了大頭,其餘的都白送給了朝中一些掌握了極大權力的重臣,那些尚書,侍郎們拿了陳家的股份,他們自己的利益也與蕭凡和陳家緊緊綁在了一起,陳家有了這些朝廷大臣和錦衣衛做後盾,發展勢頭愈發不可遏止,如今已然稱得上富可敵國了。   但是……這些,都不是陳鶯兒想要的。   她想要的很簡單,只求能在蕭凡心中佔到一個位置,立錐之地足矣。   這個願望,一年來竟一直不能實現。   蕭凡很忙,他太忙了,忙得根本顧不上看她,連她自己厚着臉皮去衙門找他,卻經常撲了空,或者見着人了也匆匆忙忙說兩句便打發她走。   陳鶯兒滿腹幽怨,空對銅鏡,鏡中人孤影只,無處話淒涼。   爲何別人過得美滿幸福,而我陳鶯兒,註定一生孤苦,飄若浮萍?   蕭凡,我多想在我人生最美麗的時候爲你披上嫁衣,你爲何一直不肯回頭看我一眼?女人韶華如曇花,待到我年華老去,那時你縱肯娶,我又怎配嫁你?   銅鏡中的倩影微擺,瘦弱的肩頭輕輕抖動,陳鶯兒俏面淚已成河,涓涓而下,如帶雨梨花,再也不復平素女強人的模樣,此刻分外惹人憐惜。   她盯着鏡子看了許久,盈盈站起身,纖細的手指輕輕一勾,衣帶頓時松落,雪白的絲衣順着肩頭悄然滑下,露出她傲挺的酥胸,白皙賽雪的胸前,兩顆粉紅的蓓蕾如寒梅般綻放在晨風中,迎風微微顫動。   這是一具充滿了成熟風情的嬌軀,乾乾淨淨,純如雪蓮,不曾受到一絲玷污。   陳鶯兒含淚注視着鏡中赤裸的自己,眼中的幽怨如一汪黑潭,深不見底。   二十歲的處女……陳鶯兒自嘲般笑了一下。   微風透過紅木窗欞的縫隙悄然拂來,吹起妝臺上一紙雪箋,箋上是陳鶯兒昨晚悽然寫就的一闋《一剪梅》。   “孤影瓊樓鎖清江,淚入愁腸,難解愁腸。   杜鵑枝頭憶檀郎,愛也情傷,恨也情傷。   猶悔舊年多思量,欲進西廂,怕進西廂。   望斷秦淮落日長,酒飲千觴,還飲千觴。”   風拂過,又寂然。雪箋之上斑斑淚痕,浸溼了紙,模糊了墨,相思句子混雜着淚,幽怨之情,皆蘊小詞中。   樓下,蹬蹬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鶯兒一驚,急忙穿上素裙,繫上衣帶。   珠簾叮噹脆響,貼身丫鬟抱琴梳着雙丫髻,手裏捧着一卷畫軸,蹦蹦跳跳跑進來。   “小姐,姑爺……啊,不對,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派管家送了一卷畫兒……”   陳鶯兒美眸一亮,急忙站起身,飛快而至。   “他……他送我畫兒?什麼畫兒?快快給我看看,這個狠心的傢伙……”陳鶯兒抹着淚,又喜又氣。   抱琴嘻嘻一笑,小小的臉蛋佈滿了喜悅,像一輪清新耀眼的朝陽,驅散了整個閨房的陰暗。   二人懷着欣喜,顫抖的纖手拉開畫軸上的絲帶,一幅帶着蒼老氣息的彩畫緩緩舒展開來。   暗黃的畫紙上,十數朵雪白的富貴牡丹傲然綻放,極盡妍態。   抱琴上下看了幾眼,嬌笑道:“小姐,好美的花兒呀,蕭府的管家老頭兒說,這是蕭大人花了千金買下來,特意送給小姐的呢,小姐,蕭大人……一直把你放在心裏的。”   陳鶯兒也是俏面含笑,仔細欣賞着畫中的牡丹,看着看着,陳鶯兒俏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美眸眨了幾下,成串的淚珠兒再次滑落臉龐,神情不再是幽怨,而是一片悲傷絕望。   抱琴被她的反應嚇到了,急聲道:“小姐小姐,你怎麼了?蕭大人送你畫兒,你該高興纔是,你怎麼哭了?有什麼不對嗎?”   陳鶯兒嬌軀微微顫動,手指發着抖,指着那幅畫兒,顫聲道:“抱琴,你看……你仔細看看這幅畫……”   “這畫怎麼了?”   陳鶯兒絕望的閉上眼,悽然道:“……此畫之中,畫無蝶,花無香,蕭凡送我此畫,實是暗喻我陳鶯兒一生無偶,孤獨終老……蕭凡,蕭凡你……好狠的心!”   “阿嚏——”   蕭府內,正坐在內院桃樹下乘涼的蕭凡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蕭凡抬頭望了望天,然後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撓頭道:“什麼人罵我?我今兒明明送了一件大禮出去,值不少銀子呢,日行一善,別人應該誇我纔是……”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伊人無蹤   黃子澄府。   內堂氣氛一片低迷,黃子澄坐在主位,一貫直挺的背脊今日顯得特別佝僂,以往精神矍鑠的臉看起來也變得格外蒼老。   抓住太師椅的扶手,黃子澄的手青筋暴凸,另一隻手則捂住了嘴,使勁咳嗽了一陣。   暴昭和黃觀坐在賓位,見黃子澄不復往日精神,身軀頹靡了許多,二人靜靜看着他,心頭不由泛起幾分心酸。   這位老人,爲大明天下付出了太多,他頑固,他剛烈,他迂腐,可他卻是大明朝堂中當之無愧的板蕩忠臣,——忠臣已老,壯志未酬。   沉默了很久,黃子澄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他長長嘆了口氣,神色蕭索道:“二位同僚,老夫三日後離京,遠赴北平,京師一切,還請二位同僚多爲看顧,今上年幼,處事頗多欠妥……”   話未說完,黃子澄急忙住口。   朝堂市井間本就謠言四起,說他黃子澄欲效漢末曹操,有挾天子擅權之意,人言可畏,以後再不可將天子年幼之類的話掛在嘴邊了。   暴昭黃觀二人卻已聽出了黃子澄話中未盡之意,二人齊聲嘆氣,默然不語。   黃子澄自嘲般一笑,道:“老夫洪武十八年高登金殿,探花入仕,輔佐君上十三年矣。卻不曾想如今新君甫立,朝中奸臣當道,老夫空有一番鋤奸雄心,卻終被流言蜚語所誤,不得不暫離朝堂……”   黃觀嘆道:“老大人素來對藩王多有忌憚,此事滿朝皆知,如今燕王勢大,野心昭然若揭,老大人此去北平,兇險萬分,還需小心爲是。”   黃子澄哈哈一笑:“小心什麼?自古邪不壓正,老夫乃堂堂朝廷欽差,天子使臣,他燕王縱有不臣之心,難道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殺害老夫嗎?”   笑聲一頓,黃子澄神情又變得黯然,長長嘆息道:“可惜奸臣諂上,天子被人蠱惑,長此以往,朝中必然烏煙瘴氣,如今外有強藩環伺大寶,內有權奸一手遮天,我大明乃先帝馬上浴血廝殺,驅逐韃虜所創,這才短短三十一年,便已是內憂外患,危機四伏,老夫空有報國忠君之心,奈何上天不公,何以如此待我……”   暴昭黃觀二人聽出黃子澄話中怨恚之意,不由大驚,急忙攔阻道:“黃公慎言,需知隔牆有耳,言多必失,如今錦衣衛掌監督百官事,密探遍佈京師,若被他們聽到,不大不小亦是一場禍事!”   “哼!那又如何?天子被奸臣所蠱,對老夫生了猜忌,但老夫教授天子多年,深知他是仁厚君主,怎會以一言而罪老夫?”   “但黃公這番話若落入錦衣衛蕭凡耳中,他可不是什麼仁厚的主兒呀!”   黃子澄頓時驚覺,住口不語,神色間卻多了一片難以抒泄的憤恨之情。   內堂之外,一名身着黃府下人雜役服色的年輕漢子半蹲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下,支起耳朵凝神聽着內堂裏的動靜,良久,年輕漢子臉上露出神祕的笑容,他悄然起身,了無聲息的消失在黃府內堂外的一片小樹林中……   女人,交情再深厚的女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攀比之心,她們攀比的東西很多,夫婿,家境,打扮,衣服……   其中皮膚是否白皙,是否水靈,絕對也是攀比項目中的一個,而且佔着很重要的位置。   “郡主,你的面色比以前紅潤了許多,肌膚更有光彩了……”   泰豐米行內,陳鶯兒瞧着江都郡主白皙水嫩的膚質,不無羨慕的嘆道。   江都聞言芳心暗喜,纖手不自覺的輕撫着自己的臉,嘴裏卻謙虛道:“哪裏呀,我怎麼不覺得?照鏡子時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呀……”   陳鶯兒搖頭道:“自己每天看着鏡子,當然察覺不出變化,自你成親後,我每次見你,都覺得你的肌膚一天比一天更水嫩……”   江都害羞的垂下頭,嗔道:“你盡瞎說,哪有你說的那麼懸乎?……倒是你,鶯兒,你這些日子怎麼了?我見你的樣子怎麼越來越憔悴?”   陳鶯兒微驚,強笑道:“哪有憔悴,最近商號裏瑣事太多,人一忙起來,哪還顧得上打扮呀……”   江都見陳鶯兒略有些心虛的樣子,不由嬌笑道:“你騙我……再忙哪有把自己忙得一副幽幽怨怨的樣子?定是你心裏中意了哪家的俏郎君,如今嚐到相思滋味,爲伊消得人憔悴了,嘻嘻,鶯兒,我猜得可對?”   陳鶯兒暗歎,我中意的郎君,正是與你每日同牀共枕之人,他還曾經是我的未婚夫婿,這個祕密,我怎能說得出口?   “郡主別瞎說,什麼俏郎君呀,我真是忙成了這副樣子……”陳鶯兒低下頭,幽幽道:“我不像你,自小錦衣玉食,身份尊貴,我是出身卑微的商戶之女,爲了求財,爲了家業四處奔波,拋頭露面,早已將女兒家的羞恥禮儀拋到腦後,哪還顧得上容貌美醜?”   江都郡主聞言大生同情,拉過陳鶯兒的手勸慰道:“你也別太累着了,咱們女人家,說到底將來終究還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拼搏家業都是男人該做的事情……”   陳鶯兒抬眼看着江都,若有深意的道:“郡主,你嫁了個好夫婿,蕭……蕭大人是你一直想嫁的人,你得償所願了,你可知我有多羨慕你嗎?有情人終成眷屬,你們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羨煞萬千世人……”   江都俏臉微紅,感慨道:“女人的命,向來身不由己,各有各的機緣,我算是幸運的,嫁了一個我想嫁的夫君,我自小獨居深宮,冷清孤寂,如今方知快樂是何滋味……”   頓了頓,江都忽然若有所思抬頭瞧着陳鶯兒,道:“鶯兒,我怎麼覺得你這話的味道怪怪的?……鶯兒,你是不是以前認識我家相公?”   陳鶯兒悚然一驚,急忙搖頭否認道:“沒有!蕭大人乃朝中重臣,社稷國器,我區區一介商戶之女,怎麼可能認識他?”   “可是……我聽相公說,他以前曾是江浦縣一戶商人家的上門女婿,正好你家也是商戶……”   陳鶯兒愈發驚慌,急忙辯道:“天下商戶萬萬千,怎麼可能偏偏是我與蕭大人有關聯?這也巧得太不可思議,郡主你多慮了……”   江都性格單純,聞言仔細想了想,失笑道:“是我想多了,也許最近有點閒,總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怪念頭……”   陳鶯兒悄然鬆了口氣,不知爲何,她不願讓江都發現自己和蕭凡曾經的那段往事,這個已經不算祕密的祕密,卻是她和蕭凡唯一能聯繫在一起的紐帶,陳鶯兒不想跟蕭凡的另一位夫人分享它。   女人的心思總是這般奇怪,心中最柔軟的那塊地方,便是隻屬於自己的聖地,任何人都不許觸摸。   江都沒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只是帶着幾分羨慕的瞧着陳鶯兒,道:“其實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的,你可以走南闖北,可以一路欣賞沿途的風景,可以見到很多新奇有趣的事情,哪像我這般居於深宮內院,不知民間疾苦寒暑,一輩子就住在一座大房子裏,每天重複着不停的繡女紅,相夫婿……”   陳鶯兒有些驚訝的瞧着她,道:“你不喜歡跟蕭大人在一起嗎?”   江都急忙否認道:“哪有的事,我與相公曆經艱難才走到一起,我怎會不喜歡?”   接着她又幽幽嘆息道:“我只是……唉,也許是我太不知足了吧,相公總與我說外面的世界多麼新奇,多麼精彩,他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大明疆域遼闊,每一處都有不同的景勝,不同的風俗,相公跟我說了很多,我……我心中對外面的世界着實有些好奇,好想親眼領略一下各地的風光……”   美眸流轉,江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鶯兒,我……是不是太不知福了?有個如此疼愛我的相公在身邊,我不應該生出這些貪心的念頭……”   陳鶯兒小嘴漸漸張大,萬分訝異道:“郡主,你的意思是……你想出去遊歷?”   江都噗嗤一笑,嗔道:“說什麼胡話呢,我已爲人婦,侍侯相公,將來給相公生兒育女纔是我們婦人家的本分,怎麼可能跑到外面遊歷?那成何體統?”   一道靈光閃過陳鶯兒腦海,她默然不語,沉思半晌,神情漸漸變得猶豫起來。   這件事……應該做嗎?可以做嗎?會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他……若對我發怒怎麼辦?   猶豫間,陳鶯兒一抬眼,瞧見閨房內的妝臺上,昨日蕭凡差人送給她的那幅畫,畫無蝶,花無香,暗喻一生無偶,孤獨終老……   那幅畫已捲起來,很隨意的擱在妝臺上,僅只一眼,陳鶯兒的芳心不由一陣強烈的刺痛。   貝齒一咬,陳鶯兒猶豫的神色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她的嘴角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線,那抹笑容透着一股詭異莫測的味道,清澈黑亮的美眸裏飛快閃過一道惡作劇似的光芒。   “郡主想遊歷一番,倒也不是很難,甚至……”陳鶯兒嘴角的笑容愈深,悠悠道:“……甚至,咱們現在就可以出京師,一路往北走,四處看一看咱們大明的錦繡江山。”   江都嚇得倒抽一口涼氣,驚道:“現在出京?此時此刻?你……你瘋啦?開什麼玩笑!”   陳鶯兒俏目輕瞥她一眼,喫喫笑道:“我哪裏瘋了?有十船稻米就停在米行旁的秦淮河畔,馬上就要啓航去北平府,經水路入長江,至北岸後轉陸路,經山東兗州府,濟南府,直入北平府……本來呢,這趟買賣我可去可不去的,不過,既然郡主有雅興遊玩賞景,我便陪郡主一行,郡主殿下,你意何如?”   江都俏臉頓時嚇白了,接着慢慢染上一層迷人的紅暈,急得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慌忙搖手道:“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太倉促了,我無法跟相公開口,不行……”   “郡主的意思是,你確實是想出京的,只是不知該怎麼跟蕭大人說,對麼?”   江都惶然點頭。   “蕭大人莫非是個古板性子,不准你四處亂跑?”   “那倒不是,恰恰相反,相公經常跟我說,要我多出去轉轉,多走動走動,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錯過就太可惜了……”   陳鶯兒的笑容愈發迷人:“蕭大人倒是個開明之人,郡主好福氣呀。既然蕭大人都這麼說了,你還擔心什麼?我們婦道人家出一趟遠門的機會很是難得,錯過這一次,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下一次了,郡主不是很想出去看看嗎?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你還猶豫什麼?”   江都聞言不由有些動心,俏臉因些許的激動而愈發紅潤欲滴。   “可……可是,我總要回去跟相公說一聲纔是……”江都弱弱的道。   “都已是老夫老妻了,還這麼依依不捨呀?”陳鶯兒調笑道:“你就在我這裏修書一封,派人送去給蕭大人,跟他說一聲不就完了麼?船很快要啓航了,哪有時間等你們夫妻依依話別呀?”   “可……我們都是弱質女流,路上若不太平……”   “我有家丁護院,還有那麼多船工鏢師,你有百人錦衣親軍護侍左右,由南往北的官府我早已通好關節,你怕什麼?”   “可……可我……我還是……”   陳鶯兒嫣然一笑,然後不由分說,緊緊抓着江都的纖手便往外走去,嘴裏輕笑道:“哎呀,一來一往不過兩月而已,郡主別猶豫了,趕緊隨我上船吧,你在船艙裏寫好書信,我這就派人馬上送給蕭大人,蕭大人既然這麼開明,不會責怪你的,走走走,咱們快登船……”   “鶯兒,你……你別拉我呀,我真的……還沒想好呢,相公會不高興的……”   陳鶯兒充耳不聞,拉着江都蹬蹬蹬快步下了樓,直往米行內的小碼頭行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笑容越來越深,越來越甜。   ——蕭凡,你既要我一生無偶,我便拐跑你的夫人,要你先嚐兩個月孤枕獨眠的滋味兒,我陳鶯兒雖是低賤的商戶之女,卻也不是讓你隨便擺佈的!陳家糧船揚帆遠去的同時,蕭府內堂正其樂融融,分外熱烈。   曹毅抓起碧綠的茶盞兒,仰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然後胡亂的用袖子擦了擦毛茸茸的大嘴,哈哈笑道:“蕭老弟這招果然高明,姓黃的老傢伙若能活着從北平府回來,咱們只消再燒上一把火,那老傢伙就蹦躂不起來了,不是被罷官就是被貶謫,京師他是待不下去啦……”   蕭凡擺手謙虛的笑道:“這沒什麼,玩弄陰謀詭計只是小道,終究登不得大雅之堂,我的優點遠不止於此……”   曹毅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可是……自從我認識你以來,你乾的每一件事都像是陰謀詭計,從沒見你有過堂堂正正的時候,這是爲何?”   蕭凡一窒,接着有些羞怒道:“那是我的長處還沒發揮出來。棟樑,什麼叫棟樑?不但要有經天緯地之才,還要有雞鳴狗盜之能,左青龍,右白虎,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既能出得廳堂,也能浪聲叫牀……”   曹毅張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瞧着蕭凡。   一旁的太虛老道卻很不給面子,百無聊賴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出家之人不懂朝堂那些爭鬥之事,太虛現在很無聊。   蕭凡斜眼瞧着太虛,見他一副病怏怏很沒精神的樣子,不由沒好氣道:“師父,昨晚又在哪家青樓與姑娘共度春宵?”   聽到“姑娘”二字,太虛精神一振,頓時睡意全消。   “昨晚貧道與師兄在暗香樓,欲度數位女施主成仙……暗香樓真是銷魂呀,度到後來,女施主們還沒成仙,我與師兄差點成仙了,無量壽佛……”太虛一臉回味的淫蕩笑容。   蕭凡滿頭黑線,萬分無奈道:“師父……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有點羞恥心?我這當徒弟的潔身自好,你這當師父的卻跟發了情的種馬似的,這是什麼道理呀?我就不明白了,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貞操觀念嗎?”   “貞……貞操觀念?”太虛茫然道:“什麼是貞操?”   “你果然沒有貞操觀……”蕭凡痛心不已:“青樓就那麼讓你流連忘返嗎?從道德上來說,別的男人剛提着褲子從姑娘的房裏出來,你又脫了褲子接着進去上,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這種行爲……還是人嗎?”   “不是人是什麼?”二人異口同聲愕然問道。   “猴子。”   ……   “你不也娶了兩個嗎?”太虛很不恥的瞪了他一眼。   “那性質能一樣嗎?我與畫眉和江都是情投意合,你那純粹是發泄慾望,從道德的角度來說,咱們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只有沒本事找老婆的人才只知道往青樓裏鑽。”蕭凡痛心疾首道。   太虛不高興了:“只有太監纔不進青樓呢,徒弟教訓起師父,無法無天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再說吧,就你這身子骨兒,娶倆老婆估計夠戧的,你若不能讓你老婆服服帖帖,當再大的官兒也是個懦夫,少跟道爺在這兒掰大道理……”   蕭凡面帶得色的一笑:“才兩個而已,徒弟遊刃有餘……”   話音剛落,張管家急匆匆的走進來,將手中一封雪白書信遞到蕭凡面前,道:“老爺,剛剛有人送來這封信,信遞進門房,人就走了……”   蕭凡皺眉接過信,一邊拆開一邊道:“什麼人搞得這麼神祕?”   打開信箋,略掃幾眼開頭,蕭凡便大喫一驚,失聲道:“江都怎麼會認識陳鶯兒?”   曹毅和太虛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蕭凡神情凝重起來,仔細將信從頭到尾看完後,一張俊臉唰的一下變得蒼白,面孔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太虛瞧着蕭凡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好奇道:“你怎麼了?”   蕭凡抬眼,眼中一片麻木無神,臉上的神采也飛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惶然無助,如垓下的項羽,如麥城的關公,如風波亭的岳飛……總而言之,臉上清清楚楚寫着兩個字:“失敗”。   太虛見蕭凡這副模樣不由急了,跺腳道:“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蕭凡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然後猛地一下衝到太虛面前,帶着哭腔悽然道:“師父,我……我是個懦夫!”   太虛鬆了口氣,又嗔又憐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兒擱在桌上,一臉瞭然的笑道:“貧道早就看出你是個懦夫了,連娶兩個千嬌百媚的媳婦兒,旦伐夜徵,不知節制,能不懦夫嗎?喏,拿去,辦事前滴幾滴在那話兒上,保你金槍不倒一整夜……”   蕭凡盯着小瓷瓶兒久久不語:“……”   ……   不客氣的將小瓷瓶兒收進懷裏,蕭凡滿臉苦澀道:“師父,我不是那意思啊,江都郡主,我媳婦兒她……她跟別人跑了……”   說完蕭凡眼眶頓時泛了紅,神情充滿了挫敗感。   太虛和曹毅大喫一驚,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   良久……   砰!   一聲巨響,曹毅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反了天了竟敢勾引錦衣衛指揮使的夫人,當朝皇姐,堂堂郡主殿下,我倒要看看哪個王八蛋喫了熊心豹子膽,敢與咱們叫板蕭老弟,我這就派出緹騎,大索天下,非把那勾引弟妹的王八蛋揪出來,碎屍萬段!”   蕭凡很糾結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不用了,我媳婦兒跟一女人跑了……”   曹毅:“……”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七十九章 搶奪聖旨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女人一思考,男人就發笑。   這話並非貶低女人,而是說明男女性別差異而導致的思維方式迥異。   歸根結底,“好色”二字足以概括世上所有男人的特質,可誰有本事用兩個字概括出世上所有女人的特質?   很難,每個女人都是獨特的,截然不同的。   有的女人讓男人省心,有的女人讓男人蛋疼。   現在,讓蕭凡省心的女人被另一個女人拐跑了,這實在是件讓人蛋疼的事。   蕭凡呆呆坐在內堂發楞,他的心緒很茫然,還沒從這個震驚的消息中回過神來。   陳鶯兒……爲何要拐走江都?她與江都有仇,還是她想報復自己?   當然,最離譜的猜測是,其實陳鶯兒自從與自己情變之後,性格變化極端,轉而喜歡女人了,她也看上了江都,於是她與蕭凡成了情敵關係,這回終於讓她找着了機會,把江都連哄帶騙拐跑,欲與江都雙宿雙飛,正所謂鴛鴛相抱何時了,鴦在一旁看熱鬧……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惜了,蕭凡不反對百合,喜歡我老婆沒關係,你嫁給我不就得了,從此咱們三人大被同眠,在牀上亂七八糟,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根本不用顧忌性別呀……   ——這純粹是臆想,蕭凡自己都覺得很荒謬。   男人永遠無法清楚的瞭解女人的思維,蕭凡根本不知道陳鶯兒這樣做的動機。   不過蕭凡很清楚的知道,陳鶯兒這樣做的後果。   兩個千嬌百媚的女子去北平府,那裏可是燕王的地盤,虎狼之地啊!燕王與自己結下深仇,若她們與自己的關係被燕王查出來,燕王會做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根本不必猜,——蕭凡怎麼對朱棣的三個兒子,朱棣就會怎麼對這兩個女人。   陳鶯兒這個沒腦子的蠢女人到底想幹嘛?   蕭凡神情漸漸陰沉,目光含着幾許可怕的怒氣。   男人用來幹嘛的?用來給老婆收拾爛攤子的。   “我要去北平!”蕭凡目光沉靜,語氣很堅決。   曹毅楞了一下,驚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和燕王結下多大的樑子?你去北平還有命嗎?”   “我覺得燕王殿下是個寬宏大量的人,肯定不會跟我計較的,再說我還是他女婿呢……”蕭凡笑得很純真,像對人類充滿了愛心的耶穌。   曹毅久久無語,望着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個瘋子。   蕭凡的微笑維持了一會兒,接着慢慢扭曲變形,最後擰成了一張苦瓜臉,鬱悶道:“那你說我能怎麼辦?北平那麼危險,我放心讓我媳婦兒去嗎?出了事怎麼辦?你知道的,燕王的人品很有問題,若他把江都當人質扣下,我這一年來針對北平的一切部署全都會亂。”   曹毅急道:“趁她們還沒走遠,咱們趕緊下令錦衣衛去追她們吧!”   蕭凡搖頭道:“追是要追的,不過我估計多半追不上,現在糧船已經走了大半個下午,她們到了長江北岸就會下船,然後一路喬裝成百姓四處遊玩。江都留給我的信上說,她想遊歷一下大明的山山水水,甚至也許會躲在某個山清水秀不見人煙的地方住兩天再走,簡單的說,我媳婦兒和陳鶯兒想當驢友呀。錦衣衛再厲害,也不可能搜遍每一處山川秀水……所以,我必須去一趟北平,在那裏等着她們,這樣才能保證她們的安全。”   曹毅呆楞半晌,恨狠道:“婆娘就應該老實待在家裏侍侯相公孩子,沒事兒到外面瞎跑什麼,哪個王八蛋瞎教弟妹的?”   蕭凡苦着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幽幽道:“你說的那個王八蛋是我……”   曹毅目瞪口呆:“……”   ……   自作孽,不可活。   蕭凡現在很想狠狠抽自己倆耳光。   老婆是被自己帶壞的呀沒事瞎教她什麼“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下好了,她真的行萬里路去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去北平簡直是送死,燕王在京師時,你把他得罪得太狠了,你若到了他的封地,他怎麼可能會放過你?”曹毅急得直跺腳。   蕭凡沉思半晌,緩緩道:“不會的,我若以朝廷欽差的名義去北平犒慰邊軍,燕王縱是再恨我,他也不敢公然殺欽差,他冒不起這個險,——北方傳來的情報說,燕王如今糧草準備得並不充足,新募的軍士操練得也很不夠,他若殺我,便是橫下心造反了,但這個時候他不敢起兵,太倉促了,反則必敗。也就是說,我現在去北平是安全的。”   曹毅冷冷道:“他不敢公開的殺害你,難道他不會暗中派刺客殺你嗎?你別忘了,這事兒他在京師時就幹過的。”   蕭凡笑道:“我是欽差,天子使臣,我如果在北平府地界上出了事,這筆帳不管怎麼算都要算到燕王頭上,燕王若不是傻子,肯定不敢這麼幹……”   沉吟了一下,蕭凡接着道:“……不過我這人膽子不大,凡事還是要做個萬全的準備,現在山東與北平交界處駐紮着武定侯郭英統領的十餘個千戶所,到時候我請他把軍隊往北開拔數十里,以策不備。”   思量許久,蕭凡去北平已成了定局。   二人商量了一會兒,曹毅忽然抬起頭看着蕭凡,慢吞吞的道:“咱們說了這麼多,有件事你想到沒有?”   “什麼事?”   “天子昨日已下旨命黃子澄那老傢伙巡視北方,這差使是他的,旨意已下,咱們說來說去都是白搭呀!沒有聖旨,咱們以什麼名義去?”   蕭凡輕鬆笑道:“那還不簡單,把這差使從黃子澄手裏接過來就是,我去跟天子說。”   曹毅猶疑道:“這個……恐怕沒那麼容易吧?黃子澄若不答應怎麼辦?”   “揍他!把他揍得下不了牀,這差使自然便是我的了。”蕭凡不假思索道。   “好主意!”   下午,曹毅先回了鎮撫司衙門,下令派出錦衣衛緹騎,火速往北沿路搜索,尋找江都郡主一行人的蹤跡。   蕭凡不敢耽誤時間,立馬穿着官服往皇宮趕去。   文華殿內,朱允炆將一卷蓋了玉璽的黃絹鄭重其事交到黃子澄手裏。   黃子澄雙手恭謹接過,並朝朱允炆行跪拜之禮。   看着黃子澄花白的頭髮,蒼老的面容,朱允炆心頭不由感到些許心酸,之前對黃子澄御前不敬而產生的不快,此時也壓了下去,這位老人畢竟是教授他多年學業的帝師,也是皇祖父留給他的肱股輔佐之臣,些許不敬便算了吧。   朱允炆和藹道:“先生此去北平,一路辛苦顛簸,朕心中着實不忍,先生多保重。”   黃子澄恭恭敬敬朝朱允炆磕了個頭,垂瞼道:“老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託付的事情,老臣不敢絲毫懈怠,一定不折不扣的完成它,以報陛下宏恩。”   朱允炆欣慰笑道:“先生乃朕的授業恩師,朕自然是信得過的,先生此去切記朕的囑咐,不可惹惱藩王,亦不可對藩王報以敵視,代天子巡狩,犒慰邊軍,本是麻痹藩王,慢其軍心,爲削藩爭取準備時間之舉,先生責任重大,還望暫收對藩王的警惕,誠意交好各地藩王纔是。”   黃子澄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皺,道:“陛下有命,老臣不敢不從,但老臣臨行前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朱允炆心中暗暗叫苦,黃先生每次一說“不吐不快”,就意味着他接下來的話肯定不好聽。但如今他是大明皇帝,臣子的話再不好聽也必須要聽的,想做一個明君,必須要有聽得進逆耳忠言的肚量,要有善於納諫的胸懷。   於是朱允炆打起精神強笑道:“先生有話儘管說吧。”   黃子澄像頭犯了倔的老牛,態度雖恭敬,但語氣卻很冷淡道:“代天子巡狩北地,犒慰邊軍之舉,老臣以爲……根本是不必要的!”   朱允炆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堆起勉強的笑臉,朱允炆和顏悅色道:“先生何出此言?”   黃子澄板着臉道:“北地藩王衆多,然麾下兵多將廣者,唯晉,燕,寧三王而已,餘者護軍不過數千,皆不足爲慮,三大強藩之中,晉王與懿文太子乃一母所出,且於今年三月薨於太原,其長子承襲王位不到半年,羽翼未豐之時,必不敢對朝廷有異心,而寧王年最幼,且其性勇猛剛烈,卻不善謀,他也沒有能力對朝廷生出異心,唯以北平燕王有勇有謀,兵精將悍,說到底,燕王纔是我大明朝廷的憂患……”   “燕王,世之梟雄也,北平府彈丸之地不足容其志,今歲未經朝廷獲准,便於北平招兵買馬,操練軍士,可見他有覬覦大寶神器之意,朝廷現在看似平靜,實則已陷入危機之中,此時正應該兵貴神速,將北平府外圍的那些弱小藩王盡數削去,然後集中朝廷優勢兵力大軍壓境,威逼燕王交出封地,去除兵權,這纔是最合適的削藩之法,可陛下您不但不追究燕王擅自招兵買馬之罪,反而選擇在這個時候派出欽差大臣安撫燕王,犒慰邊軍,這不是明擺着告訴其他的藩王,燕王這樣做是對的,朝廷怕了他,不但不敢罰他,反而還要鼓勵他,獎賞他,如此一來,天下藩王必然紛紛起而效仿,不出一年時間,弱藩全部會變成強藩,那個時候君弱臣強,朝廷欲削藩就更難了。”   朱允炆搖頭笑道:“先生想錯了,現在安撫燕王,並不等於鼓勵他擴充兵馬,而是爲朝廷囤積糧草,調動大軍爭取時間,待到朝廷準備充分,王師北上之時,便可一舉拿下燕王,先生試想,連最強的燕王都敗了,你若是別的藩王,你還敢反嗎?藩王們就算現在開始擴充兵馬,給他們一年的時間,他們也搞不出什麼名堂,而這一年的時間對朕來說,卻是非常關鍵,非常重要的,這也是朕要你這回去北平盡力結好燕王的用意……呵呵,這是朕與蕭愛卿一起想出來的法子,朕覺得此法甚是可行。”   黃子澄一聽是蕭凡出的主意,老臉愈發慍怒,他重重跺腳氣道:“蕭凡這個豎子誤國誤君,實乃我大明千古罪人矣!陛下信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陛下,三思啊!”   朱允炆耐着性子道:“先生,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朕做任何決定都是思之再思以後纔去實行的……”   黃子澄脾氣上來,無禮的打斷了朱允炆的話,抬眼冷冷注視着他,緩緩道:“陛下說是這麼說,可老臣怎麼覺得陛下處置如此重要的國事如同兒戲一般?您與蕭凡二人商議幾句,便將關乎江山社稷的削藩大事給定下來了,陛下當時爲何不問問老臣的意見?你若因輕信奸臣讒言,變成了亡國之君,老臣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先帝?陛下,您這是陷滿朝文武於不忠不義啊!”   朱允炆一聽“亡國之君”幾個字,頓時心頭湧起了怒火,對黃子澄也愈發惱怒起來,他對黃子澄的話越來越反感,本待當場發飆,又見黃子澄一副執拗不屈的模樣,朱允炆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自按下心中的怒火。   “黃先生,朕是大明皇帝,朕決定的事情,你照做便是,若朕覺得有必要與大臣們商議,自然會召集你們,遣欽差大臣代天子巡狩北方,此事朕意已決,先生不必多說。時候不早了,準備一下你便啓程去吧。”   朱允炆冰冷的語氣令黃子澄愕然抬頭,他很不習慣朱允炆對自己這種態度,感覺太陌生了,瞧着朱允炆冷漠的神色,黃子澄悲哀的發現,他與天子之間彷彿已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永遠無法彌合。   黃子澄張了張嘴,很想表明自己對他的忠心耿耿,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不可逾越的鴻溝,僅憑几句話便能彌補嗎?一切已是徒勞了。   “老臣……遵旨。”黃子澄伏首磕頭,神情黯然的緩緩退出了文華殿。   朱允炆注視着黃子澄落魄失神的背影,心地善良仁厚的他也泛起幾分不忍之色,張嘴剛想叫住他,溫言寬勉幾句,又想起自己登基以來,黃子澄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種種霸道跋扈之態,朱允炆又閉上了嘴,硬起心腸靜靜看着黃子澄越走越遠。   黃子澄失魂落魄的出了午門,走過金水橋,在承天門高大威嚴的石牌下站定。   回頭緩緩凝望着這座巍峨雄偉的皇宮,黃子澄黯然一嘆,心中泛起許多無奈和悲傷,同時還有許多的疑惑。   他想不通,天子是位善良仁厚的天子,而他黃子澄也是個問心無愧的忠臣,仁厚天子和忠臣的關係應該如魚得水纔是,爲何他與朱允炆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陌生?是天子變了,還是自己太急於求成?   不論什麼原因,如今的他,已經不被天子所喜,黃子澄有種預感,今日只怕是自己這一生最後一次走出皇宮了,以後……也許金殿站班的大臣中,再也沒有自己的位置。   馮唐已老,壯志難酬,徒喚奈何!   長長一嘆,黃子澄低着頭,滿面失落的往承天門外廣場上的官轎走去。   忽然,一陣勁風拂過,砰的一下,黃子澄感覺被一股大力撞得踉蹌退了好幾步,接着兩腿一軟,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喊痛,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叫道:“哎呀!痛死我了!誰走路不長眼睛?你爹是李剛嗎?”   黃子澄呻吟着趴在地上抬頭望去,卻見不遠處一個令他做夢都恨不得咬幾口的奸賊正齜牙咧嘴揉着胸口大聲喊痛,旁邊的錦衣衛千戶曹毅和幾名親軍校尉正攙扶着他。   “蕭凡你……你這奸賊你撞了老夫反而惡人先告狀,無恥之極!”黃子澄勃然大怒道。   蕭凡揉着胸口,見被他撞到的人竟是黃子澄,頓時驚喜莫名。   “黃先生,我正找你呢。”   黃子澄聞言滿臉警惕:“你找我做什麼?”   蕭凡神情有些焦急的堆起了笑容,道:“黃先生什麼時候啓程去北平?”   黃子澄一聽這話頓時怒從心起。   “哼!卑鄙小人!必是你在天子面前進讒言,把老夫打發到千里之外的北平,然後你便可以趁機在朝堂剷除異己,一手遮天了,是吧?老夫剛剛已領了聖旨,這就要出發了,你現在滿意了?”   蕭凡顧不得辯解,聞言急道:“你已領到聖旨了?如今朝廷的辦事效率也太快了吧……”   說着蕭凡急不可待的一伸手,道:“聖旨呢?你把聖旨給我,有事弟子服其勞,怎敢讓先生長途奔波呢?學生幫你跑一趟北平吧。”   黃子澄不敢置信的脫口道:“你去北平?……你瘋啦?”   蕭凡嘆氣道:“怎麼每個人一聽我要去北平,都說我瘋了?我這明明是忠君愛國呀。”   黃子澄回過神,眼神愈發警惕的打量着他,哼道:“你與燕王結下深怨,此事天下皆知,你有膽子去燕王封地?哼!你到底打什麼主意?”   蕭凡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說實話,和平解決這件事。   “黃先生,不怕您笑話,事實是這樣的……我的夫人,就是江都郡主,幾個時辰前被人拐跑了,而且把她拐跑的居然還是個女人,您說這世道,人心多麼不古呀!男人搞基已是道德敗壞,女人還玩磨豆腐,簡直是浪費資源,令人髮指!百合到我老婆頭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愛妻心切,沒辦法,只好跟着追上去……”   黃子澄張大了嘴,楞楞盯着蕭凡,那眼神如同看見一頭豬在天上飛……   蕭凡小心翼翼道:“……先生覺得我這個解釋還算符合邏輯吧?”   “……”   “先生,好歹給句話呀,您若不信我再給您另外編個瞎話……”   “……”   良久……   黃子澄回過神,使勁甩甩頭,似乎想把蕭凡這張可惡的臉甩出腦海。   “我信個屁!簡直胡言亂語!”黃子澄正式下了結論,結論很中肯。   蕭凡急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你把聖旨給我,我進宮請陛下收回成命,換我去北平,您省了一番奔波,也不喫虧呀。”   黃子澄冷笑道:“你這奸賊嘴裏沒一句實話,不論你說什麼,老夫決然不信!聖旨是天子下給老夫的,你想要?做夢!”   蕭凡放下姿態懇求道:“黃先生,此事重大,人命關天呀!去北平對我很重要,您不能見死不救,別人家的媳婦兒也是媳婦兒……”   “什麼亂七八糟的,哼!蕭凡,老夫雖不知你去北平做什麼,但你這奸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好事,不管你爲了什麼,老夫絕不能讓你得逞!”   蕭凡溫言軟語苦苦哀求半天,好說歹說,黃子澄就是不答應,神色十分堅決。   曹毅走過來,低聲道:“蕭老弟,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呀,瞧這老傢伙的樣子,估計他寧死也不肯交出聖旨了,聖旨不拿回來,天子縱然想收回成命也不行了……”   蕭凡一咬牙,哀哀求懇的表情頓時一變,目光中漸漸泛出幾分暴戾之色。   “黃先生,學生問您一句,聖旨……現在是不是在你身上?”   “是在老夫身上,那又怎樣?”黃子澄瞪着蕭凡道。   蕭凡露出邪惡的笑容,點頭道:“在你身上就好……”   說着蕭凡朝身後幾名錦衣校尉打了個手勢,惡聲喝道:“揍他!”   轟——校尉們如離弦的快箭衝向黃子澄,就像素了多年的嫖客見了妓女似的,一個個爭先恐後圍了上去。   如此熟悉的情景令黃子澄大驚失色,他蹬蹬蹬倒退幾步,顫聲道:“你們又來?這天下沒王法了?蕭凡你這……哎呀……”   砰砰乓乓一陣拳打腳踢聲淹沒了黃子澄的怒罵,取而代之一道淒厲的慘叫。   在衆人的圍毆下,黃子澄如怒海中的扁舟,上下起伏,忽而被打得高高拋起,忽而隱沒在人羣中不見蹤跡。   混亂的人羣縫隙中,一隻遍體鱗傷的手臂伴隨着慘叫聲伸了出來,朝着蕭凡的方向握緊了拳頭,彷彿無聲的向他表示憤慨和抗議。   嗖的一下,手臂被人粗暴的扯了回去,接着又是一頓如狂風暴雨般的狠揍……   ……   良久,衆人在蕭凡的呼喝下停了手。   蕭凡湊上前,見黃子澄鼻青臉腫,哀哀呻吟的模樣,不由嗔怪的瞪了衆人一眼。   “隨便打幾下意思意思嘛,你們怎麼下這麼重的手?”   衆人羞愧低頭。   蕭凡蹲下身,在黃子澄懷裏掏了一陣,掏出一卷黃絹,展開看了幾眼,立馬驚喜道:“不錯,就是它了,你們送黃先生回去療傷,就說黃先生自己騎馬不慎摔傷的,嗯,我進宮到天子面前幫他請病假去……”   曹毅拉着蕭凡的袖子,神情滿是疑惑:“蕭老弟,有個事情我沒太明白……你想要聖旨,直接下令搶他就是了,幹嘛非得揍他一頓?”   蕭凡楞住了,思索許久,然後低頭瞧着黃子澄,見黃子澄努力睜着青腫的眼睛盯着他,也是一副急待知道答案的模樣。   蕭凡歉意的朝他一笑,轉身對曹毅一攤手,萬分惋惜的道:“……你剛剛怎麼不早說呢?”   黃子澄嘴脣抖索了幾下:“……”   “……黃先生,你怎麼哭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闊 第一百八十章 君臣決裂   蕭凡收起聖旨準備進宮的時候,回過頭看着黃子澄,心裏還是有些不忍。   猶豫了一下,又走回來,蹲在黃子澄身前,很誠懇的道:“黃先生受苦了,今日搶聖旨,實是迫不得已,他日我從北平回來,必當登門向你賠罪。”   黃子澄喘着粗氣,被揍得青腫的眼睛努力睜大瞪着他,一邊冷笑一邊疼得直抽氣:“嘶——蕭凡,今日之賜,老夫記下了,你儘管去北平,你若有命回來,老夫和滿朝文武等着你……”   “黃先生……”   “……老夫朝中爲官十三載,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大奸大惡之徒,蕭凡,你別得意太早了,你縱手握錦衣衛權柄,但這權柄乃當今天子授予你的,天子能把它給你,也能把它收回,若你能活着回來,我等且拭目以待……”   “黃先生……”   “幹什麼?”   蕭凡一副同情之色指着黃子澄的臉,懇切道:“……臉被揍成這樣,先生不必再擺出冷笑的表情了,你又疼又累,我也不落忍,再說這副模樣也絲毫起不到威脅的效果……”   黃子澄氣得濃眉一挑,臉上卻火辣辣的痛,沉默半晌,卻嘆息道:“蕭凡,老夫真是看不懂你啊……”   蕭凡嘿嘿直笑:“先生看不懂沒關係,我不需要你懂我,老實說,我也沒指望能和你成爲子期伯牙那樣的知己……”   扔下黃子澄獨自在承天門外哀哀呻吟,蕭凡懷裏揣着聖旨,與曹毅進了宮,直奔文華殿而去。   進了承天門,走到午門外右側的太廟,蕭凡腳步漸漸放慢,右手不自覺的輕輕拍了拍太廟下的玉石雕欄,眉頭微蹙道:“不對勁兒呀……”   陪着他進宮的曹毅一楞,道:“什麼不對勁兒?”   “你有沒有發現,今天咱們把黃子澄揍得那麼慘,還搶了他的聖旨,那老傢伙除了放幾句狠話,好象並沒怎麼生氣呀,我甚至還覺得他很渴望我揍他似的,……這老傢伙該不會捱打捱上癮了,變成老受受了吧?”   曹毅惡寒:“你想太多了……黃子澄爲何會那個樣子,你難道不明白嗎?”   “不明白。”   曹毅笑道:“連我這個粗人都看出來了,你跟他說要代他去北平,其實這話正中他下懷,他巴不得你去呢……”   “什麼意思?他並不想去北平?”   “他當然不想去,安撫藩王的主意是天子和你想出來的,他本不贊同,天子派他去北平,他自然心不甘情不願,更何況這事還牽扯到朝中爭鬥。朝廷裏的事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滿朝皆知你和他鬥得厲害,他正擔心他去了北平後你會趁此機會在朝堂中大肆排擠打壓清流大臣,要知道,留在天子身邊,和遠離天子千里之外,鬥起來的效果是大不一樣的,親則密,遠則疏,離天子遠了,不但無法及時掌握朝中變化,而且很可能被政敵趁虛而入,被人離間與天子的親密關係……”   蕭凡驚訝的張大了嘴瞧着曹毅。   曹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左顧右盼之後,撓着頭道:“怎麼?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曹大哥,我今日才發現其實你並不傻呀……”   曹毅臉一黑:“合着我以前在你眼裏就是一傻子?”   “你不傻,就是笨了點兒……”   “……”   “曹大哥的意思是,今日我提出去北平,黃子澄看似不願意,實則他是在半推半就,對吧?”   “那是自然,如今事情反過來,你搶了他的聖旨,非要代他去北平,他當然一萬個願意……”   蕭凡疑惑道:“可他剛纔爲何一副拼死反抗的樣子?”   曹毅白了他一眼,道:“讀書人都矜持,死撐着面子,就好象有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兒引誘你,你心裏哪怕樂開了花,表面上還是要裝模作樣反抗一下的,這是態度問題,反抗不過被強姦了,你是受害者,如果你不反抗,性質就變了,叫通姦……”   蕭凡眼睛都直了:“曹大哥的比喻很貼切啊……這幫子讀書人,真虛僞!”   曹毅悠悠道:“你別把自己罵進去了,別忘了,你是御賜同進士出身,也是讀書人。”   蕭凡自豪的笑,滿臉幸福表情道:“我不算,我的秀才功名還是作弊得來的,離讀書人十萬八千里呢,嚴格的說,我算是半個文盲。”   曹毅斜睨着他,道:“先把你的得意勁兒收起來,你想過沒有,你若離京去北平,黃子澄那老傢伙在京師肯定興風作浪,到時候你不但要提防燕王的冷箭,還要擔心後院失火,兩頭不安寧,那時你怎麼辦?”   蕭凡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道:“不錯,我若走了,黃子澄必然不會安分,不知他會在朝堂裏鬧出什麼動靜針對我,你說的對,親則密,遠則疏,朝堂若有變化,我遠在北平,鞭長莫及,恐怕會很被動……”   曹毅眼中厲色一閃,壓低了聲音道:“要不……咱們派幾個心腹之人留守京師,待你走後幾日,尋個機會殺了他!那時滿朝皆知你不在京師,正好洗脫了嫌疑,別人縱是懷疑,也拿不出證據說是你乾的……”   蕭凡一楞,然後飛快搖頭:“不行,黃子澄只是蠢了一點而已,蠢人罪不至死,殺他我良心過不去……”   “那你怎麼辦?”   蕭凡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抹堅定,靜靜的道:“我離京之前,必須要把他弄下去,黃子澄……也該告別大明的歷史舞臺了。”   文華殿內。   朱允炆見蕭凡到來,很是高興,還沒等蕭凡行禮,朱允炆便興沖沖的道:“蕭侍讀,我已下旨,命黃先生爲欽差大臣,去北平安撫燕王,少了他在咱們面前絮叨,咱們終於可以清靜幾天啦……”   蕭凡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虛的道:“呃……這事兒臣已知道了,剛剛還在宮外見過黃先生來着……”   朱允炆眨了眨眼,壞壞的笑:“他是不是又指着你的鼻子罵你是奸賊,罵你是誤國誤君的千古罪人?”   蕭凡抬眼看着朱允炆,正色道:“陛下,別人怎麼說我,我不在乎,我想知道的是,陛下認爲我誤國誤君了嗎?”   朱允炆見蕭凡難得的正經之色,不由一楞,接着也肅然道:“蕭侍讀,你我認識兩年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難道不清楚嗎?別人怎麼說,那是別人的事,你我認識以來,你爲我擋刺客,爲我出謀劃策,扶保我登基,你待我以真誠,待我亦君亦友,你讓我覺得自己做這個皇帝不再是孤家寡人,若你這麼好的人也是誤國誤君的奸賊,我倒真希望這世上能多幾個像你這樣的奸賊……”   朱允炆這番至誠的心聲,令蕭凡感動得紅了眼眶,他哽咽着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陛下待我如手足兄弟,終有一天,我會證明給黃子澄那些人看,我不是奸臣,我做的一切都是大公無私的,他們看錯我了。”   朱允炆胸中頓時也豪氣激盪,他挺直了胸,大聲道:“對!咱們好好做出一番大事給他們看看!我朱允炆不是昏庸無能的皇帝,你蕭凡也不是誤國誤君的大臣,咱們聯起手來,幹一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事業,讓那些迂腐頑固的老傢伙們全都閉嘴!”   蕭凡使勁點頭:“好!幹一番大事。”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呢,黃先生剛剛在宮外是不是罵你了?”   “罵了,當然罵了,而且罵得很難聽……”   朱允炆面泛同情之色:“那你心裏是不是很難過?”   蕭凡微笑搖頭:“不難過,一點都不難過,難過的是黃先生。”   朱允炆愕然道:“什麼意思?”   “……他現在還趴在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呻吟呢。”蕭凡語氣平淡得跟剛喝了一杯白開水似的。   “啊?”朱允炆傻眼:“……呻,呻吟?你……該不會揍了他吧?”   蕭凡很認真的點頭:“你難道不覺得罵人是不對的嗎?我這是對他略施薄懲。”   朱允炆目瞪口呆,他很無語,罵人不對,你打人算什麼?   “你果然幹了一番大事……”朱允炆面孔抽搐幾下,嘆息道。   蕭凡很淡定的道:“這不算什麼,更大的事還在後面呢……”   朱允炆一楞,接着捂住胸口,呻吟般無力的道:“你還幹了什麼事?”   蕭凡笑得一派儒雅,露出一排潔白的牙,斯斯文文道:“我揍了他之後,又把你任命他爲欽差大臣的聖旨給搶來了,喏,聖旨在這兒呢……”   朱允炆呆呆看着蕭凡手裏的一方黃絹,他有點想哭:“……”   “你……”朱允炆張了張嘴,看來實在找不到好詞兒誇他了。   “……聖旨是我下給黃先生的,它跟你沒關係呀,你搶它幹嘛?”   “原本是跟我沒關係的,可現在跟我有關係了。”   “什麼意思?”   “黃子澄不能去北平。”   “他爲何不能去?”   “因爲我要去。”   朱允炆又一次目瞪口呆:“……”   蕭凡又及時補充道:“我要去北平,我沒瘋。”   朱允炆呆楞了很久,半晌才悠悠道:“我若讓你去北平,那我才瘋了。”   蕭凡從皇宮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帶着輕鬆的笑。   朱允炆重新下了聖旨,答應了他去北平,隨時可以啓程。   朱允炆終於還是沒有拒絕他,因爲蕭凡說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姐姐被別的女人拐跑了,姐夫能不追嗎?你老婆不見了你不着急啊?   朱允炆果然着急了,二話不說下了聖旨。   當然,欽差大臣的待遇也提高了很多,爲了蕭凡的安全着想,朱允炆特旨命選調二千名最精銳的皇宮禁軍,以及一千名錦衣校尉隨行,比之黃子澄百餘名欽差儀仗來說,檔次規模大了很多。   這就是有個當皇帝的朋友的好處,蕭凡很高興,他知道朱允炆不會拒絕他,因爲朱允炆太看重蕭凡這個朋友了,蕭凡要做的事情,他不會不答應,更何況被人拐跑的是他的親姐姐。   出了皇宮,承天門外的廣場上,捱了打的黃子澄已不見了蹤跡,估計已被錦衣校尉們送回家養傷去了。   蕭凡原本對打傷黃子澄一事抱有愧疚的,後來聽曹毅一解釋,老傢伙竟然自己打着小算盤,本來就對去北平一事不情不願,現在正好順勢留在了京師,趁蕭凡不在,一門心思把朝中的奸黨一掃而空。   知道了這些以後,蕭凡不愧疚了,甚至有點遺憾,剛剛揍黃子澄的時候,如果自己也親自上去踹他兩腳,那該多好啊……   不過,黃子澄想趁他不在京師掃鋤奸黨,這個主意他可打錯了。   蕭凡俊朗的面容漸漸浮上冷笑,不把黃子澄弄下去,他能放心去北平嗎?   欽差大臣臨時換人,第二天便滿朝皆知,大臣們紛紛驚愕不已,清流大臣們彈冠相慶,他們認爲機會來了,奸黨首領蕭凡離京,他們大可趁此機會一擁而上,將朝中奸黨之流如茹瑺,解縉,李景隆,以及一小批歸附奸黨的侍郎,學士等等一掃而空,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清明之象。   而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等人則大感意外,人人皆知蕭凡與燕王結下深怨,是名副其實的死對頭,這個時候蕭凡去北平,那不是送死嗎?更重要的是,蕭凡與天子最親近,他若離開京師,黃子澄等人趁機對他們發難怎麼辦?如今六科道,御史臺的言官,六部中的四部皆爲清流大臣所把持,勢力強大無比,蕭凡不在,誰人可與清流抗衡?   於是,在得知蕭凡被任命爲欽差大臣的當晚,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曹國公李景隆相攜登門,拜訪蕭凡。   這些人本是因利益捆綁而走到一起的,若說他們講義氣倒不至於,但蕭凡無疑是他們之中的領頭人物,他走了會直接影響這些人的切身利益,甚至包括官職和性命,他們不得不上門問個清楚。   面對朝堂衆盟友焦急的詢問,蕭凡很淡定的一一安撫,在衆人問到他走後京師朝堂可有安排時,蕭凡笑而不答,表情很神祕。   送走了焦急惶然的衆大臣,蕭凡臉上的微笑漸漸變冷,他又連夜叫來了曹毅,二人在蕭府的書房內商議了很久。   第二日,蕭凡一大早就來到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錦衣衛第一號人物出行在即,衙門裏開始忙碌起來。欽差天使的各種儀仗器具,黃羅傘蓋,金瓜旗幡等物皆一一備妥,並從軍戶出身的錦衣校尉中遴選出千餘名身手矯健,力大敏捷並且受過軍伍合擊訓練的勇武大漢擔任儀仗親軍。   蕭凡面帶微笑,但心中焦急如焚。   昨晚曹毅帶來了消息,江都郡主和陳鶯兒乘坐糧船到了長江北岸後,二人帶着數十名侍衛下了船,然後一路往北行去,一行人未走官道,到了徐州府附近便失了蹤跡,錦衣衛追查到此線索便斷了,據推測,有可能是衆人換了百姓裝束,不知遊玩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想到她們只帶了數十名侍衛,進入掌兵十萬的燕王地盤,蕭凡便急得五內俱焚。   站在鎮撫司衙門前堂,蕭凡暗暗捏緊了拳頭,今日必須要把黃子澄弄下去!他再也耽擱不起時間了。上午,蕭凡坐在二堂左側的屋子裏處理公務,馬上要離京,手裏積壓的一些事情要儘快辦完,他走以後,京師的鎮撫司衙門便交由另外一個千戶袁忠代爲主事,以保證京師錦衣衛各部門正常運作。   接近午時,喧囂的前堂外忽然一陣死一般的寂靜,接着便聽到如雷般的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允炆笑吟吟的聲音傳來:“都平身吧,蕭侍讀在不在?他請朕來衙門看看,朕現在來了,他這主人爲何沒露面?”   蕭凡聽到他的聲音,心中不由一喜,急忙整了整官服,匆匆走出屋子。   前堂大院內,宮中宦官和禁衛分別把守各處,朱允炆穿着一身簡單的素色便服,滿是笑意的瞧着蕭凡,目光中充滿了平和安詳,蕭凡也面帶笑容直視着他,二人心中皆感到一陣平靜安寧,這是朋友之間纔會有的感覺,兩年過去,相識仿若昨日,笑鬧困苦,喜悅悲傷,二人一起相攜走過,這種珍貴的友情,早已被他們各自深深的刻進了骨子裏,不離不棄。   前堂外跪拜的各僉事,千戶,百戶等人,見二人對視時流露出來的溫暖而真誠的笑容,衆人心頭紛紛豔羨不已。   跟皇帝交上朋友,交情如此深厚,蕭大人的聖寵不是一般的隆厚啊。   蕭凡一撩官服下襬,朝朱允炆下拜見禮。   朱允炆急忙抬手攔住了他,笑道:“罷了,咱們不是外人,用不着這些虛套俗禮。”   蕭凡嘿嘿一笑,順勢直起身子,將朱允炆請進了他辦公的屋子。   朱允炆進屋以後,笑嘻嘻的環顧四周,打量了一會兒屋子裏的擺設,口中嘖嘖有聲:“錦衣衛指揮使應該是大人物了吧?我瞧你這屋子裏簡簡單單,除了一張公案,幾把椅子,別的什麼都沒有,你這誠毅伯爺,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也過得太清苦了些吧?我宮裏有些看着挺華麗的小玩意兒,明日我遣宦官給你送來,都擺在這屋子裏,當着這麼大的官兒,你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   蕭凡靦腆的笑道:“陛下客氣了,臣惶恐不安。這屋子以前是曹國公李大人用的,李大人調任左軍都督府事後,倒是留下了許多值錢的古玩字畫……”   朱允炆抬手指着屋內四壁皆光的屋子,愕然道:“李國公留下的玩意兒呢?”   “臣甚喜之,帶回家去獨自鑑賞了……”   朱允炆張了張嘴,想誇蕭凡兩句,一時卻不知如何誇起,只好無奈的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蕭凡面無愧色,帶幾樣東西回去而已,這有什麼關係,你若見了前世的上班族,連個喝水的一次性紙杯都往家裏捎帶,那還不得嚇死你,我已經很斯文了好不好?   順勢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朱允炆坐沒坐相,還翹起了二郎腿,悠然道:“你都快離京了,今日叫我來你衙門幹嘛?道別也沒到時候呀……”   蕭凡眼珠一轉,嘻嘻笑道:“臣離京在即,這屋子裏留了幾樣絕世好寶貝,帶走不便,想託付給陛下,陛下若喜歡,臣便將它們送給你了……”   朱允炆嗤笑道:“得了吧你,我自小宮裏長大,什麼寶貝沒見過?我可是見過世面的,想朝我顯擺,你找錯人了……”   蕭凡眨眨眼,神祕的笑道:“陛下你真不要?不要我一把火把它們燒了,你可別後悔。”   朱允炆見蕭凡笑得神祕,不由一楞,朝屋外守衛的禁軍看了一眼,低聲道:“呃……你先拿出來看看,什麼寶貝這麼了不起?”   蕭凡嘻嘻一笑,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書櫃底層的夾縫裏掏了半晌,掏出幾本尚留墨香的書。   朱允炆奇道:“書?什麼書這麼寶貝?難道又是春宮圖?”   蕭凡笑道:“老看圖有什麼意思,咱們活着要有創意纔是,這書可比春宮圖好看多了……”   朱允炆迫不及待接過,翻開最上面一本書的扉頁,見頁首端端正正寫着三個大字:“金瓶梅”,作者:“洪武三十年欽封誠毅伯,兼錦衣衛指揮使蕭凡”。   朱允炆哈哈笑道:“‘金瓶梅’?難道你要教我種梅花?我只聽說過‘脯梅’,‘元梅’,這‘金瓶梅’是個什麼品種的梅花?”   蕭凡神祕的笑,笑容透着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蕩意:“陛下先看,這種梅花,可比脯梅,元梅好看多了,此梅可稱古往今來第一梅……”   朱允炆被蕭凡的表情弄得惡寒不已:“梅花乃高潔冰清之物,你的模樣怎麼如此淫蕩風騷?”   蕭凡哈哈一笑,將朱允炆拉起來,然後把他按在自己的書案後坐下,把書擺在書案上,笑道:“陛下不妨隨便看上幾頁,你若不喜歡,臣這就把它燒了。”   朱允炆依言坐下,開始一頁一頁的翻着書。   書,自然是好書。   朱允炆纔看了幾頁,白皙的俊臉便止不住的泛起了紅光,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鼻尖悄然滴下幾點汗珠,眼睛跟餓了一個月的狼似的,盯着書本冒出幽幽的綠光,急切而欣喜。   蕭凡則坐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學着朱允炆剛纔的樣子,悠然的翹起了二郎腿,看着朱允炆如飢似渴的一頁一頁翻着書,蕭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忽然,朱允炆面前的書案一陣一陣的晃動,幅度雖小,但書案上累起來的各種公文公函卻搖晃着簌簌往下掉落。   蕭凡喫了一驚,急忙站起身,茫然大叫道:“怎麼回事?神馬情況?地震了嗎?”   朱允炆抬起頭,臉色難堪又害羞,朝蕭凡噓了一聲,低聲道:“別吵,別吵是我弄的……”   蕭凡疑惑的瞧着他,目光很不解,看書就看書吧,你搖什麼桌子?什麼怪毛病?   朱允炆乾咳兩聲,俊臉有些羞紅的道:“這個……你這本書很好看,我有些情不自禁,所以……咳咳。”   低下頭,朱允炆可憐兮兮的指着自己的下身,愧然道:“……下面的傢伙不老實,一翹一翹的,頂着桌子了。”   蕭凡瞪大了眼睛,驚道:“陛下,臣這張桌子可有好幾十斤呀……”   朱允炆害羞中帶着幾分得意,傲然道:“可我就是把它頂得一動一動的……”   蕭凡目光中充滿了崇拜,呆楞半晌,跪下山呼道:“陛下龍精虎猛,陽氣旺盛,實爲大明之福,社稷之幸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哇哈哈哈哈,承讓了!平身,快平身!”   一本好書如飲甘露,令人不知不覺投入其中,忘了時間。   朱允炆坐在蕭凡的辦公室裏看黃書也是一樣,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朱允炆仍眼睛都不眨的盯着書,根本已忘了時間的存在。   蕭凡悄然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輕輕道:“陛下慢慢看,衙門前堂有些公務臣要去處理一下,臣先告退一會兒……”   朱允炆全副精神投入在書裏,聞言頭都沒抬,不耐煩的朝他揮了揮手。   蕭凡詭異的一笑,默然無聲的退出了屋子。   朱允炆獨自坐在屋子裏看着黃書,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終於看完了半本。   朱允炆抬起頭,感嘆的輕敲桌子,由衷讚道:“蕭侍讀真是好文采,竟能寫出如此引人入勝的故事,當年根本用不着我幫他作弊考秀才嘛,這傢伙就是喜歡裝!”   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朱允炆將已經看完的上冊放到書案一旁,然後抬眼四望,到處找着金瓶梅的下冊。   書案很亂,來自各地各官府和大明各驛站的情報,公函以及文書等等,很雜亂的鋪滿了一桌子。   朱允炆很不滿的咕噥了一聲:“這傢伙穿得衣冠楚楚,桌子亂得跟狗窩似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金瓶梅的下冊哪兒去了?”   朱允炆在書案上胡亂翻找了一會兒,忽然,書案一份未開封的文書上,封面一個很醒目的名字令朱允炆停住了搜索的動作。   名字很熟悉,“黃子澄”。   朱允炆很好奇,錦衣衛指揮使的公案上怎麼會出現黃子澄的名字?   朱允炆順手將這份文書拿了起來。   這是一份錦衣衛密探的監視記錄,就是記錄平時京師大臣在家中及朝堂之外各處的一言一行,記錄下來後,密探將它形成文字,一字不差的寫在紙上,然後打上飛魚火漆,祕密的逐級上交,直至交到錦衣衛指揮使的手中。   朱允炆手裏的火漆便是未曾開封的,看來是蕭凡還未來得及拆開看的密報。   錦衣衛在京師各大臣府中安排密探,監視大臣言行的事,朱允炆早在當皇太孫時便已知曉,這已是大明王朝的一個特色,朱允炆一直對此事不置可否,只是礙於此規定乃是先帝皇祖父所下,他剛登基不久,不便貿然反對而已。   看着文書封面上的名字,朱允炆此時微微有些好奇,平素板着臉不時訓斥他的老師,他在自己家中又是什麼樣子的?不會還是板着一副棺材臉吧?   朱允炆想着想着,忽然露出頑皮的笑容,黃先生如果躲在家裏偷偷看黃書,那就太好玩了,以後自己可算是拿到了他一個把柄,看他以後還怎麼板着臉訓自己。   朱允炆嘿嘿笑了兩聲,迫不及待的撕去了密函上的火漆,錦衣衛記錄大臣的言行本就只對皇帝一人負責,他是大明皇帝,自然有權力拆看。   密函內只有薄薄的幾頁紙,上面詳細記錄着黃子澄什麼時辰喫飯,喫的什麼飯菜,什麼時候看書,看的什麼書,寫了什麼字,什麼時候睡覺,甚至連他睡覺時無意識的說了幾句什麼夢話,裏面都有詳細的記錄。   朱允炆意興闌珊的翻過一頁,頓時有些掃興,黃先生也生活得太單調了,連他一個把柄都抓不到,不好玩兒……   翻開第二頁時,朱允炆百無聊賴的表情頓時變了,漸漸變得驚訝,接着憤怒,白皙的俊臉慢慢泛上激動強抑的紅暈。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三,亥時二刻,御史黃觀,左都御史暴昭入黃子澄府拜訪,三人內堂論朝中政事,黃子澄言:今上年幼德淺,殊乏治世之才,大明前景堪憂,上尤獨寵奸佞蕭賊,朝中權奸一手遮天,國無寧日矣。”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五,戌時一刻,黃子澄府中與家眷飲酒,大醉。醉中大呼曰:上且昏庸無能,黎民不見天日,強藩虎視眈眈,大明危矣!言畢,家眷攙扶其睡下。”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八,戌時二刻,黃觀問其離京後朝堂安排,黃子澄曰:離京之前,發動清流,數落八款大罪,不惜代價除去蕭賊,其罪縱偶有捏造,亦在所不惜,此乃爲國鋤奸,清君之側,勿需在意小節,於國大義無虧便可問心無愧……”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十三,亥時一刻……”   “……”   “……”   密函上記錄的黃子澄言行,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朱允炆眼中佈滿血絲,瞳孔擴大又極快收縮,口中兩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刺得朱允炆眼睛生疼,……也許疼的不止是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心。   這……就是每日教我君子之道,帝王之道的老師麼?高尚無私的外表下,藏着多麼卑鄙可怕的靈魂!朱允炆又想起丁丑科案時,黃子澄發動滿朝大臣對蕭凡的詰難,問罪,他瞪着蕭凡時眼中蓬勃凌厲的殺機,他當時羅織出來的所謂“蕭凡十款大罪,款款皆可殺”……   朱允炆的臉色愈發鐵青可怖,渾身止不住的發起抖來。如此歹毒心腸,今日他用此手段排除異己,他日安知會不會如此對我?   深吸一口氣,朱允炆雙手按着桌面站起身,臉色陰沉的走出門外。   衙門內衆僉事,千戶等人見他出來,盡皆跪拜,口呼萬歲。   朱允炆努力撐起笑臉,道:“你們都平身,告訴蕭侍讀,朕有些不適,先回宮去了。”   說完,朱允炆轉身往衙門外走去,禁軍儀仗匆忙舉着旗幡團扇前行,宦官則亦步亦趨跟在朱允炆身後。   朱允炆走出衙門,俊臉又變得一片鐵青。   “傳朕旨意,春坊講讀官黃子澄,即日起調任山東登州任知府,旨意一到,即刻啓行,片刻不得耽誤,勿需進宮辭別。”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城外送別   黃子澄被貶官了。   由京師朝堂的二品帝師,降成了五品知府,發配到了臨海的山東登州府,從此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喫嘛嘛不香……   上午時分,一名宦官便捧着聖旨匆忙進了黃子澄府上,宣讀了朱允炆的旨意。   黃子澄跪在地上錯愕了很久,他想不明白,昨日還殷勤叫他黃先生的天子,爲何一夜之間翻了臉,說貶就貶了。   待到打聽出天子自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出來後,他的臉色便不對,隨即下了這道旨意,黃子澄頓時明白,這一切又是蕭凡搞的鬼。   只是黃子澄想破腦袋都沒想明白,自己一沒貪墨,二沒犯法,蕭凡那奸賊在天子面前究竟進了什麼讒言,竟令天子連讓他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毫不留情的將他遠貶出京師,蕭凡……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黃子澄接了聖旨,慘然嘆息,那個年輕人,果然看不透啊!敗了,一敗塗地!   原本做好準備好好與蕭凡在朝堂上鬥個你死我活,誰料想連序幕都沒拉開,蕭凡便已不戰而勝。   聖旨上寫明“即刻啓程”,黃子澄自然不敢違旨,神色抑鬱的趕到吏部衙門,與主事官員交接了事務,領了官印和吏部文書,然後僱了一輛舊馬車,帶了兩個老家僕,將家眷安排妥當後,獨自去山東登州府上任了。   聖旨下得太突然,此時滿朝文武尚不知情,黃子澄離開的時候,竟連一個相送的大臣都沒有。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炎夏之日,夕陽斜照在京師應天那古老斑駁的城牆上,城牆厚重沉實,在夕陽的照射下散發出滄桑的古韻。   一輛舊馬車默然無聲的駛出了京師北城門,出了太平門,馬車停下,一位身着素色長衫的老人顫巍巍被家僕扶下車,回首望着京師,遠處依稀看到城內那綠瓦紅牆,層層疊疊如山巒般起伏連綿的京師皇宮,老人愴然淚下。   整了整衣冠,他一臉悽然悲愴的跪在太平門外的官道旁,然後面朝皇宮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渾濁的老淚一顆一顆滴在這片黑土上。   大浪淘沙的大明朝堂,有獨領風騷的天之驕子,亦有折戟沉沙的失敗者。   黃子澄黯然離開了,默默接受了失敗的命運,離開了這個爲官十三年的朝堂,未來的大明何去何從,已不是他能掌控的。   蕭凡,希望你有這個本事,有這個擔當,輔佐天子扛起這座隱患重重,危機四伏的江山。   “登州是個好地方啊……”蕭凡一臉輕鬆的笑。   他現在確實有資格笑,因爲他是勝利者,笑到最後的勝利者。   “登州好在哪裏?”曹毅也在笑,勝利也有他的一份。   “登州出海不遠,便是傳說中的蓬萊仙島,老黃如果當知府當得無聊了,沒事可以順便去海外求個仙,磕幾顆仙丹什麼的,你說好不好?”   曹毅大表贊同:“好!當神仙可比當知府強多了……”   曹毅語聲一頓,眼中兇光大盛,湊到蕭凡耳邊神祕的道:“……要不要我幫黃老頭兒一把,讓他提早位列仙班?”   蕭凡急忙搖頭道:“不可!殺人不過頭點地,凡事不能趕盡殺絕,黃子澄與我是政敵,如今他敗了,離開了京師,這就夠了,我與他政見不同而已,沒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曹毅看着蕭凡,半晌,讚歎道:“蕭老弟宅心仁厚,處廟堂之險,卻生了一副菩薩心腸,曹某佩服!”   蕭凡客氣道:“曹大哥謬讚了,這次鬥垮黃子澄,多虧曹大哥連夜僞造密函,小弟我方能一舉競功,曹大哥功不可沒啊……”   曹毅笑容頓時有些凝固:“……我連夜僞造密函?”   蕭凡一楞:“是啊,就是‘無意’中讓天子看見的那份密函,上面編着什麼羅織蕭凡八款大罪,縱是捏造亦在所不惜……呵呵,曹大哥你還真陰險,這如果是真的,我倒麻煩了,至少朝堂裏少不了一番大亂。”   曹毅面色古怪的瞧着蕭凡,半晌,慢吞吞的道:“密函我倒是僞造了一份,不過沒用得上,因爲潛伏在黃子澄府上的探子確實遞了一份真正的密函……”   蕭凡眼皮一跳,喫驚道:“今日天子看的那份密函,難道是……”   曹毅點點頭,道:“天子看到的那份密函,是真正的密函,上面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記錄,我看過之後,覺得自己僞造的那份遠不如真實的那份來得卑鄙,於是我把真實的那份密函重新打上火漆,放到了你的書案上……”   蕭凡瞠目結舌,久久無語……   許久之後……   “黃子澄你這老王八蛋你還真想害死我啊?我跟你不共戴天!”蕭凡暴跳如雷,俊臉漲得通紅,瞪着曹毅惡狠狠道:“曹大哥,你現在就帶錦衣衛裏的肅敵高手出城追上黃子澄,幹掉那老傢伙,讓他位列仙班!”   見蕭凡暴怒,曹毅反過來勸道:“蕭老弟,算了,消消氣兒,殺人不過頭點地……”   “什麼狗屁頭點地!誰說的混帳話!”   “這話是你剛剛說的……”   “……”   勸了大半個時辰,蕭凡終於怒氣漸消。   “曹大哥,你僞造的密函上是怎麼編排黃子澄的?”蕭凡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按說編造虛假的罪名那應該是天馬行空,想怎麼編就怎麼編,怎麼會編得連真的都不如?   曹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嘿嘿笑道:“只是編了一些瑣碎的小事……”   “何謂瑣碎的小事?”   “比如說,某夜,黃子澄半夜睡醒,悄然出門,鬼鬼祟祟的跑到城外盜了一座古墓……”   蕭凡臉有些發黑:“……還有呢?”   “盜完墓他又進了城,敲某個寡婦家的門……”   蕭凡兩眼發直:“挖絕戶墳,敲寡婦門,你編排得真下作啊……”   曹毅得意道:“還有賭錢不認帳,嫖妓不給錢,書房裏藏着他兒媳婦的三百多張裸畫等等……”   “停!算了,你做得很對,真實的那份比較靠譜兒,幸好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黃子澄被貶謫山東,錦衣衛指揮使蕭凡代天子巡狩北地諸藩……   朝野大震,一場不見硝煙的爭鬥,快速而神奇般的結束,結局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之外。   蕭凡,這個謎一樣的年輕人,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將清流大臣的領頭人物黃子澄一天之內便鬥倒了?事先根本不見任何爭鬥的預兆,事後也沒人出來做任何解釋,天子貶謫的旨意一下,便回了深宮,蕭凡則大張旗鼓的準備北行,彷彿完全不記得黃子澄這個人曾經在朝堂出現過。   衆臣大感震驚,天子剛登基便將帝師遠謫,這裏面有什麼深意?黃子澄因何得罪了天子?所有人皆茫然失措。   清流一派羣龍無首,頓時慌了神,知道消息的當晚,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黃觀,禮部尚書張紞,禮部左侍郎陳迪等人一同進宮求見天子,欲追其究竟。   可惜他們連午門都沒能進得去,朱允炆拒見,只派宦官傳了話出來,語氣嚴厲的點名訓斥黃觀,暴昭等人不守臣道,私下結黨,禍亂朝綱,若有下次必嚴加查辦云云……   衆人聽到朱允炆如此罕見的嚴厲語氣,不由紛紛惶恐萬分,跪在午門外連連磕頭請罪,然後神不守舍的各自回府,閉門思過,清流一派至此大受打擊。   而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等奸黨們的反應則完全相反,可以用“欣喜若狂”四個字來形容他們的心情。   原本以爲蕭凡離京後,他們會受到黃子澄等人的大肆打壓排擠,萬萬沒想到,蕭凡這人太夠意思了,臨走不忘幫了大家一把,將後院整理得乾乾淨淨,從此清流勢弱,奸黨橫行,朝堂好一派妖氣沖天……   奸黨們發自內心的第一次覺得,他們站對了隊,奸臣果然比忠臣有前途。   一切準備妥當,欽差大臣蕭凡動身北行了。   這一次,他將領着區區三千儀仗親兵,遠赴北平,與手握十萬兵馬的燕王朱棣再次會面,與朱棣再掀一番恩怨糾葛。此去前途未卜,兇險萬分,不知能否平安歸來。   蕭凡一想到自己即將面臨的處境,他就恨得牙癢癢,他發誓,待再見到江都的時候,一定要把她的褲子扒下來,把她那渾圓翹挺的小屁屁狠狠揍腫,以消心頭之怒。至於陳鶯兒……他孃的管她是不是自己老婆,扒了她的褲子照揍。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十九,京師應天府北城太平門外。   三千欽差儀仗整齊肅立官道兩旁,黃龍旌旗迎風獵獵招展,隊伍前列高舉數面儀仗執事牌,上書“欽命代天巡狩大臣”“欽封誠毅伯”“錦衣衛都指揮使”等等名號,四名差官手執靜鞭,朝天空鳴數響,銅鑼震天,威風赫赫。   隊伍中間,一頂黃落傘蓋高舉過頭,傘前錦衣親軍手執節杖,金瓜,班錘等儀仗用具,靜靜矗立於官道中間。   整支隊伍雖然靜默無聲,卻散發出威嚴凜然之意,令道路兩旁的百姓們敬畏跪拜,不敢出聲。   城北十里長亭內,蕭凡身着嶄新的飛魚服,頭戴紗帽,英俊的面容不經意的流露出凜冽的威嚴。   前來送行的朝中數十位大臣與蕭凡殷殷話別,不論是不是真心誠意,至少他們表面上都紛紛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態。   朝中甫逢大變,清流一派一夜之間失勢,黃子澄被貶謫,黃觀暴昭等人被嚴厲訓斥,這一切,都是這個面貌儒雅的年輕人所爲,瞎子都看得出來,未來的朝廷,很大程度上將由這個甫入官場不過兩年的年輕人一手把持,他在不顯山不露水不張揚的動作中,不知不覺成爲了建文新朝的第一位權臣。   權臣自然不乏別人來巴結的。   前來送別的這些大臣便是如此,官身前途繫於蕭凡翻手覆掌之間,衆人豈能不巴結?豈敢不巴結?   蕭凡面帶微笑,彬彬有禮,不卑不亢之態一如當年孤身進京的窮秀才,花開花落,寵辱不驚,兩年過去,哪怕如今權勢滔天,他亦不敢有絲毫張狂,他比誰都清醒,今日權勢只是今日,明日安知命運如何?自古以來,太得意的人往往下場很悽慘,這是他一直引以爲戒的。   兵部尚書茹瑺等人見蕭凡權重而不自恃,態度一如往常般謙遜,這些與蕭凡的利益綁在一起的奸黨們紛紛露出欣賞的笑容,這纔是一派首領應該有的氣度與風範,他們終於放心了。   與衆人一一話別,蕭凡又拉過留守京師錦衣衛鎮撫司的袁忠,暗中叮囑了他幾句,特別交代嚴密監視被困京師的朱棣三子,絕對不准他們脫離錦衣衛密探的視線片刻,若敢逃跑,不惜將他們就地斬殺,亦絕不可放他們回北平。   袁忠出身於東宮,曾是朱允炆身邊的貼身侍衛,對朱允炆忠心耿耿,他自是明白這三人對朝廷對天子的重要性,聞言神色一凜,鄭重點頭應下。   蕭凡一反常態,叮囑再三,甚至顯得有些囉嗦的重複了許多遍。   他不得不重複,現在他要去北平,朱棣對他恨之入骨,他太清楚朱棣這三個兒子的重要性了。若不將這三張王牌緊緊捏在手裏,必要時保住自己一命,恐怕這次真會十死無生。   衆人依依話別之時,城北十里亭的官道上,卻悠悠駛來了一輛藍蓬馬車,馬車很老舊,行走時發出吱吱呀呀難聽刺耳的聲音。   欽差出行,城北官道被禁,馬車行人皆不得出入,這輛藍蓬馬車自然也動不得分毫,行到十里亭外的拐角處便不得不停下。   車伕一手揚着鞭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旌旗蔽日,儀仗威嚴的亢長隊伍,然後扭着頭對馬車的車篷道:“老爺,進不了城了,前面好多人,官兵把路封了,有很多朝廷大臣站在那裏,好象在等什麼人……”   藍色的馬車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瘦微黑的臉龐,此人年約四十多歲,臉型瘦削,顴骨突出,頜下黑鬚飄飄,無風自動,面色安詳不迫,不悲不喜,隱隱流露出一股儒雅從容之態。   最有特色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不大不小,看東西時卻是先使勁的睜大,然後又慢慢眯起,瞳孔彷彿沒了焦距似的,給人一種看什麼都很茫然很無神的印象。   此人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素色短衫,就那樣很茫然的呆坐在車廂裏,車伕的話落音半晌,他好象纔剛聽到似的,慢慢的貓着腰鑽出車廂,站在馬車的車轅上手搭涼棚張望了一番。   但見前面不遠處一大團綠油油的影子,裏三層外三層,分外擁堵。   “好多人呀……”中年人慨然而嘆道:“自出蜀中,很久沒見這麼多人了,光是那崎嶇巍峨的山道便走了一個多月,今日乍見繁華喧鬧,反倒有些不適了,呵呵,——咦?如今京師的百姓和軍士們尚喜穿綠色衣服了嗎?真是奇哉怪也……”   車伕暴汗,訥訥道:“老爺……您看到的,是官道旁的樹林,不是人。”   “嗯?是嗎?怎麼是樹林?人到哪兒去了?”中年人大感愕然,一雙茫然的眼睛四下環顧。   車伕萬分無奈的將中年人的身軀扳轉了個方向,指着遠處被儀仗親軍把守的十里長亭道:“老爺,人都在那裏……”   “啊?啊不錯,不錯,好多人啊……”中年人再次慨然而嘆。   車伕無語:“……”   中年人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輕輕撫着頜下黑鬚,瞧着遠處模模糊糊的人影,欣慰的笑道:“老夫離京已六年了,這些同僚們都還記得老夫,呵呵,老夫歸京之日他們是怎麼知道的?竟然還遠出城外迎我,太客氣了,老夫不敢當啊。走,下車,不能讓同僚們久等……”   十里長亭內,話別已近尾聲,蕭凡面帶微笑,正與衆大臣客氣的拱手而別。   該說的客套話都已說過,蕭凡轉過身,便待登上裝飾奢華的車駕。   忽然,一位穿着素色短衫,腳穿黃麻布鞋的中年人越衆而出,捋着黑鬚風度翩翩的走上前來,走到衆大臣面前時停了一下,然後眯着眼睛看着衆人,辨認得很費勁。   良久,中年人終於發現了熟人,一臉驚喜的大步朝着兵部尚書茹瑺走去,口中喚着茹瑺的字,呵呵大笑道:“良玉兄,暌違數載,風采依舊,兄愈發福態了,呵呵,今日老夫奉詔歸京,竟勞你們親自出城迎接,實在是折煞老夫矣,多謝多謝……”   茹瑺又驚又疑的瞧着他,辨認許久,這纔不自然的呵呵笑道:“哪裏哪裏,迎接兄臺是必須的,一別數載,兄臺亦是風采依舊啊……”   蕭凡皺了皺眉,湊在茹瑺耳邊問道:“你到底是來送我的,還是來接他的?”   茹瑺急道:“當然是來送您的。”   “那這個傢伙是什麼人?”   茹瑺苦笑道:“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沒認出來……”   蕭凡氣道:“沒認出來你還跟他哪門子的‘風采依舊’啊?”   茹瑺乾笑:“伸手不打笑臉人嘛,人家這麼客氣,不回應一下多不禮貌……”   蕭凡氣壞了,這幫見風使舵的傢伙,叫他們奸黨還真沒冤枉他們。眼角一瞟,蕭凡朝亭外肅立的曹毅使了個眼色。   曹毅會意點頭,跨上前一步,指着中年人暴烈大喝道:“大膽!天子欽差在此,誰敢胡亂衝撞?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中年人一驚,回過頭茫然瞧着曹毅,愕然道:“欽差?誰是欽差?”   話音剛落,兩名錦衣校尉如狼似虎的撲上來,一左一右扭住了中年人的手臂,然後反扣身後,乾淨利落的掏出繩子將中年人給綁了。   中年人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情況?你們不是來接我的嗎?”   衆臣無語的瞧着他:“……”   眼見校尉們架着他往儀仗後方走去,中年人急了,兩腿在半空中亂蹬,臉色通紅道:“你們……不得無禮!老夫也是朝廷大臣,老夫是方孝孺……嗚——”   話未說完,不耐煩的校尉便用爛布巾將他的嘴給堵住了。   曹毅冷笑數聲,大喝道:“把他綁緊了,扔到馬車後面!他奶奶的!這副窮酸樣子也是朝廷大臣,想當官兒想瘋了吧?”   辭別衆臣,欽差儀仗啓行,押着還沒進城便被抓起來的中年人緩緩往北行去。   蕭凡坐在欽差車駕裏閉目養神,馬車輕輕的搖晃令他昏昏欲睡……   良久,蕭凡皺起眉,好象想起什麼,掀開馬車的珠簾,一邊思索一邊問騎着馬護侍在車旁的曹毅,道:“曹大哥,剛纔被抓的那個人……他說他叫方什麼來着?”   曹毅迷茫的撓了撓頭,道:“我也沒聽清,好象是叫方什麼孺……”   “方什麼孺……嘶——這個名字怎麼那麼耳熟呢?”蕭凡苦苦思索半晌,不得其果,於是放棄。   “不管了,乾脆一路把他押到北平,燕王若想放咱們冷箭,把這倒黴鬼拖出來擋箭……”   “嗚——嗚——嗚——”被綁着手堵着嘴的中年人聞言大急,瞋目裂眥嗚嗚嘶吼,一雙眼珠子佈滿血絲,甚是可怖。   蕭凡樂了:“瞧,他對燕王多麼的憤慨,這是基層人民的心聲啊……”   曹毅感慨道:“燕王果然不得民心啊……”   “嗚——嗚——嗚……”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二章 駕至徐州   欽差儀仗啓行,蕭凡的車駕在隊伍中間,駕前一杆黃龍大旗迎風飄揚,另一杆大旗上則龍飛鳳舞繡着一個斗大的“蕭”字。   官道上,一支三千人的隊伍如同行軍一般,速度很快,江船渡到長江北岸後,儀仗隊伍便直奔徐州府而去,坑坑窪窪的官道上,數千人默然無聲的飛快行進,好在這次的出行,隨者皆是皇宮久經訓練的禁衛親軍和精挑細選出來的錦衣衛校尉,可以算得上是一支真正的精銳軍隊。   欽差的第一站是徐州府,因爲探子回報,江都和陳鶯兒便是在徐州城外失去了蹤跡,蕭凡不得不去往徐州尋找她們。   曹毅擔心的卻是此行的危險,他曾是朱棣麾下的百戶將領,他太瞭解朱棣是什麼樣的人了,蕭凡把朱棣得罪得這麼厲害,這次又主動送上門去,後果……   “蕭老弟,北平之行必須要去嗎?若我們在進入北平地界以前找到了弟妹,我們是不是乾脆打道回京算了?北平……兇險啊!”曹毅皺着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蕭凡搖搖頭,淡然卻堅定的道:“無論找不找得到江都,北平必須要去!”   “爲什麼?”   “若我們進入北平前沒有找到江都,她不知道我在找她,必然一路遊山玩水,最終還是會進入北平地界的,我們若沒找到她,只能在北平府等她,有我在,才能保她平安無險……”   “如果我們進入北平前找到她們了呢?我們這樣的行軍速度,比起她們一路閒情雅緻的遊玩,必然快了許多,找到她們的機會很大,那時若已找到了她們,我們還去北平幹嘛?”   蕭凡笑了笑,道:“曹大哥,你別忘了我們這次去北平的使命。我們要對燕王轉達朝廷對他的善意,着意安撫他,拖延他謀反的時間,還要了解當地的民情民心,和北平駐軍的各種細節情況,包括軍士數量,訓練程度,將領們的性格愛好等等,知己知彼,將來與他戰場交鋒之時,我們纔會更添勝算……”   曹毅一呆,道:“可是,這些事情交給別人做也可以呀,你如今已是手握重權的砥柱之臣,何必親身犯險?”   蕭凡笑容中透着一股堅定,淡淡道:“因爲我答應了天子,我就必須做到,天子與我既是君臣,也是親如手足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男人若說話不算話,那還是男人嗎?”   曹毅沉默了一下,展顏笑道:“不錯,蕭老弟,你重情重義,對得起朋友,曹某認識你,不枉此生!”   說着曹毅豪氣頓生,仰天大笑道:“好咱們就去北平走一遭!管它什麼龍潭虎穴,咱們兄弟便趟它個來回,大丈夫立於世間,正當縱橫天下,無所畏懼,捨得這副臭皮囊,世間何處不敢去?”   蕭凡看着曹毅豪邁的大笑,他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人這一輩子,總要做幾件看起來很傻,卻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別人不認同,但自己一直堅持着的信念,這種信念讓人生充實而美好,它,值得堅持。   若有一個朋友能夠義無反顧的陪着自己一起做這件傻事,足慰平生。   那個剛被錦衣校尉綁上手腳還堵上嘴的中年人,此時姿勢很怪異的被橫放在二人身後的馬背上,聽到二人的對話,中年人不掙扎也不嗚嗚亂叫喚了,眼睛不住在蕭凡和曹毅身上來回打量,目光露出幾分深意。   蕭凡笑過之後,目光一瞥,便看見身後這個倒黴蛋。   “到了徐州以後,把他扔給徐州知府,嚴加審問之後,該治罪的治罪,他不是說他是朝廷大臣嗎?平民冒充大臣按律該殺頭,這事我們就不必操心了。”蕭凡的心思全在江都身上,實在沒心情管其他的閒事。   曹毅不懷好意的瞧了中年人一眼,笑道:“既然遲早要殺頭,不如干脆在這裏把他一刀砍了,以往大軍出征前總要砍兩個犯人祭旗,不但能激勵士氣,也圖個吉利……”   中年人頓時驚恐的睜大了眼睛,扭動着身子不停掙扎起來。   蕭凡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隨便吧,要砍就砍,把他拖遠點兒砍,我本善良,見不得血光……”   曹毅讚歎道:“大人真是菩薩心腸……”   “嗚——嗚——”中年人急了,掙扎得愈發劇烈。   隊伍正在前進,中年人本來是被綁着橫放在馬背上的,這一掙扎便順着馬背往下滑。   曹毅眼疾手快,急忙伸手一抓,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蕭凡睨了一眼,道:“看來他對本官的處置不太贊同……”   曹毅暴汗道:“大人,無論誰得到這樣的處置都不會贊同的……”   蕭凡若有所思:“有道理……”   中年人立馬飛快的點頭,眼中露出急切的神色,被堵上的嘴裏還嗚嗚有聲。   蕭凡側過頭去瞧着他,眨眼道:“你有話說?”   中年人點頭:“嗚——嗚——”   “曹大哥,把他嘴上堵着的東西扯了,看看他想說什麼。”   堵住嘴的爛布巾扯去,中年人長長舒了一口氣,接着嘴裏不停呸呸吐了幾口口水,直吐得老臉通紅,這才大怒着說了第一句話。   “哪個混蛋拿臭襪子堵我的嘴?呸呸呸!噁心死我了。”   曹毅手裏正捏着堵住他嘴的布巾,聽得中年人說這是臭襪子,曹毅頓時滿臉嫌惡,左右環顧想把它扔了,見中年人滿臉怒色,曹毅乾脆手一伸,再次用臭襪子堵住了他的嘴,手還不停在他衣服上擦拭了幾下。   “嗚——”中年人滿臉悲憤,欲哭無淚……   蕭凡還透過馬車的小窗瞎起鬨,嘿嘿壞笑道:“堵得好!這傢伙既然說不出什麼有建設性意義的話,乾脆還是繼續堵着嘴吧,等到了徐州,把他交給知府治罪便是。”   “嗚——”中年人終於流下了悲愴的淚水。   隊伍前行很快,蕭凡下令加快速度行軍,於是中途除了喫飯和少量的休息,幾乎都是在趕路,兩天功夫便已到了徐州。   離徐州城還有十里左右,先行的探馬回報,徐州知府劉治率領知府衙門大小官吏,及各轄下知縣,鄉紳,百姓等千餘衆,出城十里於官道上迎接天子欽差大駕。   蕭凡嘆了口氣,這是官場上不能避免的迎來送往,很煩,卻不得不應付,畢竟別人迎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現在的欽差身份,古人重禮,他現在代表着大明皇帝,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無法避過這些繁文縟節。   當下蕭凡強打起精神,吩咐打出欽差儀仗,整理隊伍軍容之後,三千人帶着一股威武凜然之氣,浩浩蕩蕩向徐州開拔而去。   同時蕭凡又暗中派出好幾撥探馬,分別往不同方向潛行,並密令徐州錦衣衛千戶所派出緹騎,于徐州城附近各處張網祕密尋找江都郡主等人的蹤跡。   一切安排妥當,蕭凡換上了嶄新的官服,端坐於車駕之中,等着徐州各級官府的迎接儀式。   儀式很繁瑣,地方官府的官員對皇權自是比京師朝堂的大臣們敬畏得多,欽差車駕離迎接的官員百姓們尚有一里多地時,在知府劉治的帶領下,徐州城的官員百姓們便已早早跪下,衆人以頭觸地,恭謹而沉肅,如同跪拜神明一般虔誠敬畏。   一套迎接儀式做完,天色已近黃昏,劉治恭敬的將蕭凡,曹毅等人迎進了徐州城,而三千儀仗親衛則在城外紮營。   劉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乾瘦精練,對蕭凡的態度殷勤而又略帶幾分不可掩飾的畏懼,蕭凡稍一思索便知劉治懼怕他的原因。——除了欽差大臣的身份之外,蕭凡同時還是令天下人談虎色變的錦衣衛第一號頭子,光是錦衣衛指揮使這個身份,便足以令劉治這個小小五品知府嚇得尿褲子了,直到進了城,把蕭凡衆人安排進他自家一套四進大宅裏暫充官驛,劉治一路上居然能保持鎮定,沒有嚇得失了官員儀態,委實已經很不容易了。   反觀那些跟在後面的各縣知縣,鄉紳們,一個個面色蒼白,臉冒冷汗,渾身戰戰兢兢,嚇得頭也不敢抬,生怕惹惱了這個傳說中的殺人魔王而招橫禍,就像一羣綿羊跟在一頭餓極了的狼後面似的,惶惶不可終日。   蕭凡揉着鼻子苦笑,我有那麼可怕嗎?我既不亂殺人,長得也很英俊好不好?   進城之後,照例赴劉治早已備下的接風宴,席間衆人因畏懼蕭凡威勢,訥訥不敢多言,唯有知府劉治怕冷場掃了欽差大人的興致,急忙發揮他的口才,頻頻敬酒劃令,又是一番含蓄的馬屁拍上,直拍得蕭凡呵呵大笑,滿面春風,衆人見欽差大人高興了,他們也悄然鬆了口氣,酒席的氣氛才稍微熱絡了一些。   當晚,蕭凡和曹毅便在劉治的家中住下,劉治很榮幸的將他的臥房讓了出來,又在二人面前噓寒問暖,表現得很是殷勤。   後來劉治熱心過頭,非要給二位大人安排數名姿色俏麗的丫鬟陪牀侍寢,蕭凡苦笑着拒絕了,劉治知道蕭凡的儀賓身份,他的夫人是當今天子的親姐姐,倒也不敢太過相勸,於是又轉過頭求曹毅千萬要給他個面子,晚上把他家那幾名俏麗丫鬟給辦了,說什麼能侍侯千戶大人一晚是她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云云……   曹毅被他磨得不耐煩了,乾脆狠狠一拍桌子,惡狠狠道:“老子不要女人,老子只喜歡男人,怎麼?不行嗎?”   劉治被嚇了一跳,擦了擦臉上的冷汗,沉默半晌,小心翼翼的試探道:“那……下官這就去想辦法給千戶大人找幾個面首?”   曹毅一窒,接着一副淫蕩的模樣打量着劉治,陰森笑道:“瞧你的姿色,倒是挺合老子胃口的……”   劉治面色頓時慘然,轉眼瞧着蕭凡似笑非笑的神色,猶豫許久,終於仰天長嘆道:“下官……願以殘軀自薦千戶大人枕蓆,只求千戶大人憐惜下官……孟聖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捅其菊花!”曹毅再也忍受不了,狠狠一腳將決定獻身的劉治踹出了門外,“去你奶奶的!你個老龍陽。”   門外一聲慘嚎,然後便沒了聲息。   蕭凡這才止不住的狂笑起來,曹毅的臉色卻越來越黑。   良久,蕭凡笑夠了,這才斂住表情,思索道:“看到劉治那乾瘦乾瘦的模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什麼事?”   蕭凡望着他,道:“咱們在京師城外逮的那個中年儒生呢?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曹毅愕然道:“你問我,我問誰去?事情一忙,誰還管那個傢伙的死活呀?”   蕭凡擦汗道:“……我只聽說過丟行李的,沒聽說過還有丟人的,那傢伙不會在路上被哪個手下給弄死了吧?”   曹毅滿不在乎道:“問他幹嘛?一個窮酸而已,死就死了唄……”   蕭凡想了想,道:“還是問問吧,畢竟是一條人命。”   曹毅依言出去詢問守在門外的校尉親軍,過了大半個時辰,四名校尉抬着奄奄一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蕭凡見他面色暗淡,滿臉菜色,堵着嘴直哼哼,不由有些喫驚道:“他怎麼這副模樣了?這兩天沒人喂他東西喫嗎?”   曹毅拍了拍額頭,乾笑道:“還真把他給忘了……”   “嗚……嗚”中年人虛弱而悲憤的抗議,眼眶頓時泛了紅。   蕭凡心頭一陣不忍,吩咐道:“人家也夠可憐的,沒招誰沒惹誰的就被咱們給抓了起來,還活活餓了他兩天,罷了,把他解開吧……”   校尉們立馬將他身上的繩子解了,又將堵住他嘴的臭襪子給扯去。   中年人喘着氣,虛弱無力的趴在地上,一把抓住蕭凡的足踝,語帶哭音道:“這位大人,這次我的話很有建設性……我名叫方孝孺,乃……乃天子欽封的從五品翰林侍講學士……別,別再堵我嘴了,快……快叫大夫搶救我……快……”   蕭凡聞言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驚道:“你是方孝孺?你就是方孝孺?”   方孝孺終於露出了笑容,虛弱的道:“看來……你是聽說過我的……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你私自扣押朝廷官員,等着,咱們沒完!”   話音剛落,方孝孺頭一偏,暈過去了。   蕭凡眼睛瞪得老大,呆楞着久久無語……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三章 當世大儒   “方……孝……孺……”蕭凡張大了嘴,神色震驚的望着趴在地上暈過去的方孝孺,嘴裏喃喃自語。   曹毅撓撓頭,好奇道:“方孝孺是什麼人?”   看着蕭凡震驚的模樣,曹毅頓時瞭然,眼中兇光一閃,陰森道:“他莫非是蕭老弟你的仇人?曹某幫你宰了他!管他是不是真的朝廷大臣,咱們在這裏把他殺了埋起來,誰也拿捏不到你的證據。”   蕭凡回過神,搖頭道:“此人不可殺,殺不得……”   “他是天王老子嗎?爲何殺不得?”曹毅冷笑。   蕭凡很認真的看着他,道:“他是個狠人,你和我加起來也不夠他狠……對這樣的狠人,咱們態度得尊敬點兒。”   曹毅一臉迷惑:“……”   這樣一個乾巴瘦窮酸,擱了曹毅的身手,一拳就能打他個半身不遂,他到底狠在哪裏?   蕭凡目露崇敬的看着暈過去的方孝孺,淡淡道:“……如果敵人當着你的面殺你全家,你能一邊看親人死在屠刀下,一邊還有閒情雅緻作詩嗎?”   曹毅面孔狠狠抽搐幾下,眼中兇色漸黯,喫驚的道:“這怎麼可能?誰這麼狠?”   蕭凡朝方孝孺努努嘴,道:“他就有這麼狠……”   曹毅擦汗,望向方孝孺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方孝孺,明初第一大儒,被敵人姚廣孝讚譽爲“讀書種子”,被蜀王尊稱爲“正學先生”,被朱元璋寄予肱股輔佐厚望的一代名臣,他師從宋濂,飽學多才,多篇名作傳世,他忠節護法,得成大義,一介書生,面對燕逆屠刀視死如歸,抗節不屈,他冷漠無情,十族親友磔於前而他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尚有心情於刑場上作絕命詩以全其義……   蕭凡看着昏迷不醒的方孝孺,目光復雜難明,該怎麼評價這位全大義卻罔親倫的大儒呢?碧血忠臣?還是冷血禽獸?   罷了,這些應該留給後人評說,現在是洪武三十一年,歷史的軌跡已出現了偏差,也許,這一切都不會再發生,該出彩的人物不會出彩,該發生的慘劇也不會發生,未來,正走向一條連蕭凡自己都未知的新路,這條新路上,方孝孺只是方孝孺,他是當世大儒,輔佐朱允炆的重臣,推行建文新政的中流砥柱,如此而已。   “弄醒他。”蕭凡淡淡向一旁的錦衣校尉吩咐道。   校尉蹲下身,伸手掐了掐方孝孺的人中,很快,昏迷的方孝孺悠悠醒轉。   眼睛還沒睜開,方孝孺便虛弱的呻吟道:“水……”   “給他水,小口小口的喂。”   喝了幾小口水的方孝孺恢復了些許精神,又抬眼可憐兮兮的瞧着蕭凡,道:“快……快叫大夫治我,我……我快死了……”   蕭凡笑眯眯的道:“方大人,您這病不用叫大夫,我就能幫你治了。”   說着蕭凡轉身吩咐道:“來人,去叫人熬點清粥,速速端來。”   沒過多久,廚房端來了熱滾滾的清粥,校尉蹲下身,用銀勺慢慢的餵給方孝孺,方孝孺急不可耐,顧不得粥燙,齜牙咧嘴的將一整碗粥喝了下去。喝完以後方孝孺抬頭看着蕭凡,聲音嘶啞道:“……餓死老夫了,快,再給我弄一碗來。”   蕭凡笑道:“還是等一等再喫吧,餓了這麼久,喫太多會傷胃的。”   方孝孺精神明顯好多了,聞言重重一哼,怒道:“你管我!老夫偏要喫。”   蕭凡撇了撇嘴,扭頭對曹毅道:“曹大哥,你發現這人的狠厲之處了吧?”   曹毅學着蕭凡的樣子撇嘴,悶哼道:“他狠在哪裏?”   蕭凡眼中帶笑,悠悠道:“嘴被臭襪子堵了兩天,還喫得這麼酣暢淋漓,你能做到嗎?”   曹毅望着方孝孺的眼神頓時充滿了敬意,由衷嘆道:“方大人真神人也,果然夠狠,我做不到。”   方孝孺臉色發黑,接着慢慢變綠,最後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個昏天黑地,稀里嘩啦。   ……   “你真是方孝孺?”蕭凡頗有興趣的盯着他,黑亮的眼中閃閃發光。   方孝孺恢復了精神,一派儒雅的捋須點頭:“然也。”   “你就是被稱爲一代大儒的方孝孺?”   “然也。”   “你就是被蜀王尊爲正學先生的方孝孺?”   “然也。”   “你就是被燕王誅了十族的方孝孺?”   “然……”方孝孺一楞,接着勃然大怒:“放屁!你才被誅十族呢!你全家都被誅十族……”   蕭凡同情的拍着他的肩,很誠懇的道:“如果沒有我的出現,再過幾年你就會被誅十族了,真的,不騙你。”   “賊子!安敢咒老夫!我跟你拼了!”   砰!   張牙舞爪的方孝孺被曹毅一伸手,便將他的腦袋死死摁在了桌子上。   “你這個讀書人怎麼如此迂腐頑固?蕭大人說你會被誅十族,那就肯定會被誅十族,他什麼時候說過假話?你這個人怎麼就是不願承認呢?”   方孝孺腦袋被摁住,眼淚嘩嘩:“……”   蕭凡不忍心道:“算了,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人家不願承認咱們也別勉強……”   曹毅這才放開了方孝孺,然後狠狠瞪了他一眼,罵道:“死窮酸,真不懂事!”   方孝孺悲憤莫名,淚如泉湧:“……我算是知道錦衣衛不講理到什麼地步了。”   蕭凡愕然問曹毅:“我們很不講理嗎?”   “沒有啊,我們比大理寺講理多了……”   徐州城西,大彭鎮。   此因彭祖獻雉羹治癒了上古堯帝的疾病,堯帝感其恩,故將徐州一帶封給彭祖,彭祖因此建立大彭氏國,大彭鎮以此命名。   大彭鎮內建有彭祖廟,佔地百餘丈,此廟乃東漢所建,後歷代毀於戰火,明初開國後復建。   清晨的陽光斜斜照射在滄桑斑駁的廟牆外,盛夏的晨風徐徐吹送着絲絲涼意,廟中香火併不旺盛,寥寥數人匆匆來往,上香,磕頭,許願,寬闊的正殿前頗爲冷靜沉寂。   陽光下,兩道纖細的身影慢慢走進廟內。二人雖穿着普通的男子粗布服飾,看上去與升斗百姓毫無二致,但她們纖細嫋娜的身姿,極盡妍麗嬌媚之態的舉止,還有那貌若桃李的嬌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二人的女子身份。   二人剛跨進廟內,她們身後便出現十數名穿着短衫打扮的漢子,看似香客,卻隱隱與兩名女子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一進廟門便彷彿不經意般的分別把守住廟內各門,及生人來往的要扼之地,以一種久經訓練的陣勢將兩名女子圍在中間,對她們形成密不透風般的保護。   二女仿若未覺,雙雙走進廟內,見正面是一座仿漢式三開大殿,殿高約四丈,正中供奉着彭祖金像,殿中左側立着一塊古老的碑文,其文曰:“徐州西郊,大彭山陰,古有獲水,滔滔東流。山水之間,有村大彭,乃陶唐大彭國之故都也。”   二女柳眉稍蹙,眉宇間彷彿都藏着深深的心事。   朝巍峨的正殿走了幾步,一名女子忽然不安的側頭道:“鶯兒,我……我總覺得心神不寧,鶯兒,也許此刻相公正着急呢,也許他已派出錦衣衛緹騎,大索天下尋找我們的蹤跡,我……我想回京了……”   另一名女子輕笑道:“郡主,既已出來,何必急着回去?難道這世上只能我們女人怕男人麼?就不許男人怕女人一回?你不是說想遊遍天下嗎?現在我們已經出來,你若回了京,這輩子你可能永遠也沒機會實現你的心願了。”   女子幽幽一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抿嘴不語。   進了殿,二人取了香火上供,然後向彭祖像虔誠跪拜。   “我願相公平安高壽,如彭祖一般活八百歲……”一女子雙手合十,閉眼喃喃許願。   “噗嗤……”   旁邊的女子笑出聲來,輕聲調侃道:“郡主,你的相公活八百歲,那可是世所罕見,那時你若活不了那麼長,豈不是要先他而去?”   許願之人正是江都郡主,聞言羞澀一笑,然後幽然嘆息道:“鶯兒,你若愛極了某個男子,你就會理解我爲何如此許願了,愛人的心裏,希望他一切都好,一切都順順利利,無病無災,恨不得把我這一生的好運氣好福分全都轉送給他,與君相廝守,長樂未央,直到有一天我們都老了,享盡一生寵愛後,我便先一步離他而去,免得讓我獨自承受那失去愛人的悲痛,這也是相愛的人做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   陳鶯兒如花般的俏臉瞬間黯然,呆呆望着殿中高大的彭祖金像出神,她的眼中浮現迷茫之色,聲音如同遙遠的薄霧中飄來一般不可捉摸。   “郡主,你把人世間的男女之愛想得太美好,太高尚,我……不如你。我是自私的,愛一個人,就應該時時守着他,與他天天在一起,我不容許他負我,當然,我更不會負他,只要他心中有我,我願爲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尊嚴,他若負了我,那麼他便是我的生死仇人,我與他勢不兩立,不死不休!”   江都似被陳鶯兒的話嚇到了,她捂着小嘴久久不發一語,半晌,她忽然輕俏一笑,道:“鶯兒,你話說得狠,可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在你愛的男人面前,你肯定也和我一樣,怎麼都狠不下心腸傷害他,對嗎?”   陳鶯兒帶着幾分怨毒的俏容漸漸鬆緩,最後黯然一嘆,幽幽道:“是呀,也許我真的狠不下心,若我真能狠心,你,我,還有你相公,我們三個人的命運都會不一樣了……”   江都嬌媚的笑容漸漸凝固,她喫驚的睜大眼,道:“鶯兒,你……你剛纔說什麼?我們三人?還有我相公?你什麼意思?你……認識我相公蕭凡嗎?”   陳鶯兒一驚,自知失言,然話已出口,來不及掩飾。   江都美眸盯緊了她,這回她用了肯定句:“鶯兒,你認識我家相公,你早就認識。”   陳鶯兒渾身一顫,雙目一閉,悽愴的眼淚滾滾而下。   “不錯,郡主,原諒我瞞了你這麼久,我實是不得已,我……我便是你家相公蕭凡曾經的未婚妻……江浦陳鶯兒。”   徐州城內,知府劉治府中臥房。   風水輪換,現在該方孝孺問蕭凡了。   “你就是天子欽命巡北的欽差大臣?”方孝孺捋着黑鬚,眉眼間露出一股正氣。   “正是。”蕭凡笑眯眯的回答。   “你就是蕭凡?錦衣衛指揮使蕭凡?”   “正是。”   方孝孺閉眼沉吟道:“老夫遠在巴蜀時便已聽過你的名號,蕭大人,老夫久未進京,不知朝堂事,卻有幾句話相詢,老夫性情耿直,言不入耳,還望見諒。”   蕭凡笑道:“下官慕方大人清名久矣,方大人有話儘管直說。”   方孝孺思索半晌,似乎在組織語言,良久,這才悠悠道:“聽說如今朝中出現了奸黨,其中以你蕭大人爲首,你們沆瀣一氣,禍亂朝綱,蠱惑幼帝,擅權專政,蕭大人,果真是這樣嗎?”   蕭凡淡淡一笑:“這些話想必是黃子澄他們一衆清流大臣告訴你的吧?——何謂忠?何謂奸?難道那些清流說的話纔是至理正道,不聽他們的話便成了奸臣?忠與奸的定義是由他們定的嗎?他們說我是奸臣,我便肯定是奸臣了?方大人,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何看法,說實話,我也並不在意你對我的看法,我蕭某人這輩子只爲自己活着,旁人的評價,不論高低贊毀,我自哂然一笑,方大人,這就是我的回答,不知方大人可滿意?”   方孝孺眉頭輕皺,隨即又緩緩展開,輕笑道:“不論蕭大人是不是奸臣,至少你這番話頗爲坦誠,可是……蕭大人,如今朝中說你媚言惑上的聲音很大啊,老夫遠在巴蜀之時便已震耳欲聾了……”   蕭凡輕鬆笑道:“方大人放心,現在罵我的聲音已經小了很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方孝孺驚愕道:“哦?莫非朝中大臣對你的印象有了改觀?”   “不是啊,因爲我前幾日把黃子澄趕走了,所以罵我的聲音小了……”   “你……”方孝孺氣結。   沉默良久,方孝孺猛然睜開眼,正色道:“蕭大人,老夫非偏聽偏信的愚蠢之輩,你是忠是奸,老夫的眼睛會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說着方孝孺忽然站起身,一雙焦距模糊的眼睛卻死死盯着蕭凡身旁的曹毅,他跨前一步走到曹毅面前,抬手戳着曹毅的胸膛,一邊戳一邊大聲道:“蕭大人,老夫這雙招子自信不瞎,我會好好盯住你,若我發現你果然是奸佞之徒,老夫不惜以死相諫,也非要勸天子將你誅殺!”   曹毅愕然:“……”   蕭凡滿頭黑線:“方大人……”   “不要以爲你手握錦衣衛大權便可以爲所欲爲,權乃天子所授,你的一切是天子給的……”   “方大人……”   方孝孺不耐煩的扭頭環顧:“什麼事?誰叫我?”   “方大人……你,眼睛沒事吧?”   “廢話!老夫神清目明,法眼如炬,能有什麼事?”   蕭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方大人,這是幾?”   “二。”   再伸一根:“這是幾?”   “哼!當我三歲孩子嗎?這是四!”   確定了,史書從未記載的大八卦:方孝孺是個超級大近視眼……   “……老夫告訴你,自古朝堂存正氣,你若真是奸佞,總會有人站出來的,大明不亡,忠臣不死!老夫的這雙招子雪亮犀利……”   蕭凡與曹毅面面相覷……   蕭凡乾笑道:“啊,咱們換個話題吧……”   曹毅趕緊附和:“好啊好啊,換個話題……”   方孝孺只好閉了嘴,瞪着蕭凡悻悻一哼。   蕭凡轉了轉眼珠,道:“方大人,下官奉皇命巡北,在城外與朝中大臣辭別,您怎麼會出現在那裏?”   方孝孺聞言頓時臉色變了,黝黑的面色漸漸鐵青,一張老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曹毅趕緊捅了捅蕭凡,低聲埋怨道:“……你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方孝孺憤怒了,猛地一拍桌子大聲道:“我怎麼會出現在那裏?我不能出現在那裏嗎?官道人人可走,你蕭凡這麼霸道,誰走你就逮誰?朗朗乾坤,還有沒有王法了?”   重重拍着大腿,方孝孺目中含淚,悲憤道:“你們想想,你們想想,我奉詔出蜀,孤身還京,坐着馬車,看着熱鬧……”   語聲一頓,方孝孺仰天咆哮道:“……突然就被官兵給劫了哇……”   蕭凡和曹毅臊眉搭眼擦汗:“……”   手指顫巍巍指着蕭凡:“你,你要拿老夫擋燕王的冷箭。”   又顫巍巍指着曹毅:“你,你要砍了老夫的腦袋祭旗。”   狠狠拍着桌子,方孝孺淚如雨下,悲憤不能自已:“你們還是人嗎?……猴子。”   倆猴子低頭,面色羞愧得如同猴子屁股:“……”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四章 芳蹤終現   去北平當然不是遊山玩水,而是很危險的玩命工作,現在誤會解開,蕭凡自然不會讓方孝孺跟着他們去北平。   對蕭凡來說,方孝孺與黃子澄雖然都是當世大儒,可他們有很大的不同。   黃子澄頑固剛愎,思想古板僵化,這樣的人若爲家主,必然禍害一家,若爲國臣,必然禍害一國,總而言之,黃子澄本身就是一個禍害,這回蕭凡手下留情沒把他弄死,任由朱允炆將他貶謫到登州任知府,這是對山東登州府人民極大的不負責任……   而方孝孺與黃子澄一樣,對這個朝廷這個國家懷有激情和忠誠,並且願意爲它奉獻一切,不同的是,方孝孺並不古板,也並不固執,他儘量站在一個客觀的立場看待一切是與非,他不會以自己爲參照物,他沒有黃子澄那種“順我者忠,逆我者奸”的蠻橫觀點,至少,當別人都將蕭凡當成十惡不赦的奸臣時,方孝孺卻願意給蕭凡一個自我辯白的機會。   對如今朝堂上忠奸不兩立的風氣來說,方孝孺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在蕭凡看來,方孝孺是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他單純而有激情,他飽學多才卻並不恃才,他像所有寒窗苦讀的讀書人一樣心懷忠君報國之心,而且對世間一切事物抱着美好的嚮往。   他是個單純得有些可愛的讀書人。   對這樣的人,蕭凡自是不忍心讓他跟着自己去北平犯險。   “方大人,誤會說開了,下官這就派人把您送回京師。”蕭凡滿是歉意的道。   誰知方孝孺翻了翻白眼,悠悠道:“老夫不回去。”   蕭凡楞了:“你不回京師去哪兒?”   方孝孺斜眼看着蕭凡,看來他對錦衣衛抓他的事怨念頗重,哼道:“你們去哪兒?”   “我奉天子詔命,去北平犒軍安民,安撫戍邊藩王……”   方孝孺嗤笑道:“當老夫傻子嗎?什麼安撫藩王,明明就是拖延藩王,老夫雖然久在蜀地,不問朝政,可老夫這雙招子雪亮犀利……”   “方大人……您就別老拿您那雙雪亮犀利的招子說事了。”蕭凡無奈道。   “算我一個。”   “什麼?”   方孝孺瞪了他一眼,眼神不好,結果瞪到了蕭凡身邊的曹毅。   “老夫說,你們去北平,把老夫也算上,我要跟你們一塊去。”   蕭凡和曹毅傻眼:“……”   接着,二人當着方孝孺的面開始竊竊私語。   “蕭老弟,……這方大人眼睛有毛病,腦子是不是也有毛病?”   “嗯,很有可能……我待會兒給他出套題,考考他的智商……”   方孝孺頭頂開始冒熱氣:“……你們當老夫死了嗎?”   二人一楞,蕭凡急忙陪笑道:“方大人,這個……你要和我們一塊去北平?你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   “北平很危險啊……”   “廢話!老夫當然知道。”   “這次雖然是公費,但沒有旅遊安排……”   “老夫不需要!”   “主人不會太友好,絕對沒有美麗的姑娘給你陪宿……”   “老夫不好此道!”   “……更沒有紅包拿。”   “混帳!你當老夫什麼人了?”   蕭凡跺腳道:“可……你陪我們去北平,到底圖什麼呀?”   方孝孺淡定的捋着黑鬚,悠悠道:“老夫就想看看燕王有多大的野心,也看看你蕭凡到底是不是被千夫所指的奸佞之徒。”   蕭凡氣得一甩袖子,扭頭便出了臥房的門,扔下了一句話:“行,那你跟着去吧,命丟了我們不負責,只管埋。”   徐州知府劉治的家宅住進了欽差大人,滿城官員百姓皆戰戰兢兢,蕭凡進城以後,市井便傳開了各種傳言。   蕭凡的履歷也不再是祕密,很快傳遍的大街小巷,徐州城的百姓們這才知道,原來這位年紀輕輕的欽差大人居然還是京師錦衣衛的指揮使,官場民間談虎色變的錦衣衛第一號人物,錦衣衛裏是些什麼人?在官員百姓眼裏,錦衣衛就是絞肉的機器,拘魂的鬼差呀!如此一來,蕭凡自然成了閻羅殿的閻君,殺人的魔王了。   再說蕭凡也不是沒幹過殺人的事,先帝在位時,當時身爲錦衣衛同知的蕭凡奉旨一聲令下,一夜之間便抓了京師數十名受賄的大臣,無一倖免全部被殺頭,這些本就是事實,傳到民間自然被好事者無限渲染誇大,最後的版本竟成了蕭凡一聲令下,殺了京師朝堂百多名大臣,株連數千家眷,京師菜市刑場血流成河,人頭都擺成了十幾座京觀,血腥氣到現在還沒消散……   這樣一個殺人魔王住進了徐州城,誰人不害怕?   如今的徐州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連放屁都使勁掰開屁股蛋子,放得悄無聲息,不敢高聲放,恐驚天上人。   自蕭凡進城那天起,徐州城成了一個高素質的文明城市,沒人吵架,沒人罵街,沒人鬥毆,更沒有小偷小摸,溜門撬鎖了,一到入夜,徐州城安靜得像座死城,連狗都不叫喚,真正達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理想境界。   原本以爲欽差大人只是經過徐州,住一晚便走,誰知蕭欽差不知打着什麼算盤,在城裏一住就是三天,絲毫沒提要繼續北行的事,擺出了一副落地生根在此長住的架勢。   這下徐州的官場頓時變得動盪不安了。   誰也摸不準這次欽差代天子出巡究竟擔負着什麼使命,可錦衣衛的赫赫威名在前,對徐州官場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這年頭當官的有幾個真正清白乾淨的?多少都幹過一些見不得光的不法事,蕭凡待在徐州劉知府家不走了,徐州城的各同知,通判,以及轄下各縣知縣等官員紛紛開始惶然不安。   第二日,各縣衙又有消息傳來,徐州所轄各縣地界內莫名多了大批穿着普通百姓短衫的陌生人,這些人專往一些人煙不至的荒郊野地裏鑽,出來後又聚集各縣城交頭接耳,神情詭異的不知在交流些什麼。   這下徐州的官員們愈發惶恐不安了,明眼人自然看得出,這些陌生人肯定便是傳說中的錦衣緹騎密探,他們這麼多人在徐州地界內同時出現,心裏有鬼的官員們頓時驚疑恐懼起來,這些錦衣緹騎莫非是衝着自己來的?他們出現在自己的轄區,難道是爲了蒐集自己的罪證?   一股低沉凝重的氣氛充斥着徐州官場,而欽差蕭凡不表態不出聲,默然無聲的不停從徐州派出錦衣衛分散各處,給官員們更造成了強大的心理震懾。   於是,幹過壞事的官員們坐不住了,他們紛紛出頭向同僚或上司打聽欽差賴在徐州不走的目的。   而國人總不乏沒事找事的所謂“知情人士”,打聽之下,蕭凡駐紮徐州的說法便越傳越邪乎,有人說天子新登基,立志要整肅大明官場,以立君威,於是委任錦衣衛指揮使蕭凡爲欽差代天子出巡,查糾嚴辦地方官員不法之事,與欽差一同上路的,還有錦衣衛的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刑具,若被查出,先不問供,按錦衣衛審犯人的規矩,先雜治一番再問罪。   打聽出來的結果令官員們愈發驚惶,特別是那些幹過虧心事的官員們,更是一夜之間愁白了頭髮。——錦衣衛給他們造成的印象太深刻了,若真鐵了心要查某個官員的罪證,這天下有錦衣衛查不出的事情嗎?   怎麼辦?自首吧!至少能落具全屍,錦衣衛整人的法子太殘酷了,一刀斷頭總比血肉模糊受盡折磨要痛快得多。   蕭凡入住徐州第三日,徐州各級官府一共有十餘名官員投案自首,向徐州知府衙門主動交代他們幹過的不法之事,每一樁每一件皆查有實據,交代之後,隨駕欽差的錦衣校尉們將這些犯官們關入了大牢,並派出快馬緊急向京師吏部呈報。   後來又陸陸續續自首了一批官員,錦衣校尉們覺得這情況太詭異了,忍不住向蕭凡報告了此事,蕭凡沉默半晌,久久無語……   良久,他仰天長嘆:“我只是留在徐州等江都的消息而已啊!很單純的一件事……”   徐州大彭鎮,彭祖廟內。   江都郡主不敢置信的盯着陳鶯兒,她腦子已成一片空白。   “相公……曾是你的未婚夫?你……就是相公指腹爲婚的商人家的女兒?”   陳鶯兒愴然點頭,閉上眼,兩行悽楚的情淚悄然滑落腮邊。   “鶯兒,你……瞞得我好苦!”江都見陳鶯兒哭得悽然,她的眼眶不由也泛上了淚光。   陳鶯兒哭着道:“郡主,原諒我一直瞞着你,我……實是不得已,我不願提起這段往事,不想你因爲此事而疏遠了我……”   江都性格單純,但卻並不笨,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疑惑,道:“僅是這樣嗎?”   陳鶯兒淚眼頓時有些閃爍起來,支吾道:“我……”   江都清澈的美眸盯着她,道:“你對相公一直沒能忘情,對麼?”   陳鶯兒身軀一顫,面對江都的直詢,她銀牙暗咬,然後默然點了點頭。   “你軟硬兼施把我帶出京師,也不止是遊山玩水這麼簡單吧?”江都眼中有種明悟之色。   陳鶯兒沉默了一會兒,淚流滿面但聲音卻平靜無比:“郡主,我對你沒有壞心思,我只是想讓蕭凡體會一下孤獨的滋味,讓他明白心愛的人不在身邊是何等的苦楚……”   江都俏臉漸漸佈滿寒霜,語氣也變得冷峻起來:“真是這樣麼?你騙我出京沒有別的目的?”   陳鶯兒流淚哭道:“郡主,你不能懷疑我,我陳鶯兒縱然再恨蕭凡,但我卻一直將你視爲姐妹,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隱瞞我與蕭凡曾經的往事,也是怕你知道後受到傷害,郡主,陳鶯兒此心可鑑日月!”   “你騙我出京,是爲了報復蕭凡?”   陳鶯兒梨花帶雨的俏臉露出苦笑:“郡主,你覺得我現在像在報復他嗎?我與你出京一路遊山玩水,這世上有如此溫和的報復方法?與其說是報復,倒不如說是女人在向她心愛的男人賭氣,或是尋個由頭捉弄他,我就是想見見蕭凡着急的模樣,想親口問問他,當年他從陳家淨身出戶,離我而去時,有沒有像現在這般不捨,惶急……”   江都見陳鶯兒花容黯淡,芳心頓時一軟,被她欺騙的怒意也漸漸消逝,放緩了語調,江都嘆道:“鶯兒,你這又是何必……當年相公離開你家後,也是喫盡了苦頭,他與畫眉在江浦相依爲命,甚至差點乞討街頭,他們無衣無食,只能住在一座四處漏風的破廟裏,如此窘境之下,他卻從未想過重回你陳家,你可知道爲什麼嗎?”   陳鶯兒流淚搖頭。   “鶯兒,你性子太要強了,相公的性子也太強了,他是男人,男人家需要的是尊嚴,而不是施捨,當他覺得陳家對他的施捨已觸犯了他的尊嚴時,他縱是對你有情意,也不可能再與你成親了,相比男女之情,尊嚴對一個男人來說重要得多……”   陳鶯兒淚眼朦朧的喃喃道:“難道……一直是我做錯了?當年他離開陳家之時,我不該說出那樣的話傷他麼……”   抬眼瞧着江都,陳鶯兒握緊了拳,淚如雨下:“郡主,……我好不甘啊!”   江都與陳鶯兒相識日久,情誼深厚,見陳鶯兒悽然落淚,頓時感同身受,一邊是恩愛的相公,一邊是相交的閨友,他們的恩怨,卻教她一個單純的女子何從勸解?   江都只好盈盈上前,環臂抱住哭泣中的陳鶯兒,二人悲從中來,頓時抱頭哭作一團。   正殿之外,前來上香的香客漸漸多起來,卻被江都的隨行侍衛毫不客氣的擋在了正殿之外。   香客們見這些漢子人數不少,而且個個帶着剽悍之氣,他們敢怒不敢言,忍氣吞聲的走了。   衆多香客當中,兩名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漢子彷彿不經意的朝正殿中看了一眼,卻見殿中兩名女子抱頭痛哭,此舉引來殿外江都侍衛們的怒目而視,兩名漢子訕訕一笑,摸着鼻子識趣的走開。   二人飛快出了廟,到了廟外,二人互視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露出驚喜之色,隨即二人同時點頭,一人留在廟外守望監視,另一人則飛奔着往徐州城跑去。   一個時辰後,一個消息傳到了徐州城的欽差行轅內。   錦衣密探已發現江都郡主蹤跡。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見佳人   北平燕王府。   內殿旁的花廳外羣花怒放,爭奇鬥妍,時值盛夏卻仍春色滿園,一簇簇的牡丹芍藥萬紫千紅,將花廳的牆壁襯映得愈發光亮鮮豔。   花廳內,朱棣滿臉驚訝的站起來,急聲問道:“什麼?京師派出了巡北欽差?”   道衍和尚面色沉靜,不喜不怒,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茶,道:“不錯,京師探子傳來快報,天子即位,爲安撫天下百姓和各地藩王,特命欽差代天子巡視各藩,犒賞藩王和邊軍,現在欽差儀仗出了京師,已到了江北徐州府了……”   朱棣深深皺眉,面色凝重道:“巡視各藩,犒賞藩王?哼!這是什麼理由?”   道衍和尚怡然笑道:“朝廷向藩王主動示好,說什麼犒賞云云,無非緩兵拖延,以慢各藩軍心而已,王爺,由此可以看出,天子削藩勢在必行了,朝廷已走出了第一步,欽差示好藩王之後,想必接下來的第二步,朝廷便要擴充各地各府軍備,操練軍士,囤積糧草,準備爲削藩提供武力後盾,那個時候,哪個藩王敢不遵削藩號令,等待他的,將是朝廷大軍的迎頭痛擊……”   朱棣臉色漸漸變了,他緊緊握着拳頭,咬牙切齒道:“朱允炆,這個黃口小兒你安敢如此對你這些皇叔!讓你這不孝不仁之徒當皇帝,簡直是老天瞎眼了”!   道衍看着朱棣怨忿的神色,悠悠道:“王爺,先帝在世時,貧僧曾聽過朝中大臣關於削藩的爭論,當時錦衣衛指揮使與帝師黃子澄意見相左,蕭凡主張先難後易,黃子澄主張先易後難,二人當時爭得不可開交,最近京師傳來消息,黃子澄於朝爭之中失利,被天子遠貶登州府……”   朱棣眉梢一跳,沉聲道:“如此說來,京師朝堂裏,蕭凡佔了上風?那麼天子必然採納了他先難後易的削藩之策……”   道衍點頭道:“不錯,王爺可以再往深處想一想,天下二十餘位藩王,孰強孰弱?朝廷若着手削藩,誰會首當其衝?”   “天下諸藩,強者不過寥寥,無非本王,寧王,晉王而已……”   道衍道:“寧王年少,有勇無謀,晉王新薨,其子承繼王位,上下尚不能歸心,二王對朝廷皆構不成大患,剩下的……”   朱棣眼皮一跳,沉默了一會兒,陰森道:“剩下的,便是本王了。”   道衍點頭道:“欽差巡北,明是撫慰各藩,實際上他是衝着王爺你來的,朝廷第一個安撫你,恰恰說明朝廷將來第一個要削的,就是王爺你啊!”   朱棣冷硬的臉色已變得鐵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恨聲道:“本王已經料到了,朱允炆,蕭凡,真歹毒啊!先生,如今我們……”   道衍很快打斷了朱棣的話,道:“如今我們不能反!”   朱棣沉默不語,他也明白自己的實力尚不足與朝廷大軍一戰。   “王爺,朝廷需要時間準備,我們何嘗不也是一樣需要時間?王爺如今麾下雖握十五萬大軍,可新募軍士操練不足,今年開春將採購糧草的買賣全部託付給大豐米行的王貴,如今囤積各千戶所的糧草足夠我燕軍將士半年之用,可是……這些糧草還是遠遠不夠啊,與朝廷爲戰最少要耗幾年時間,糧草不夠,軍士操練不足,我們準備得很倉促啊!”   朱棣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道衍笑道:“朝廷拖延時間,我們不妨將計就計,時間若能拖上一年,我燕軍將士操練成軍,糧草囤積足夠,那時我們尋個藉口舉義旗,兵出北平,往南先佔山東河南,朝廷猝不及防之下,我們定可佔得此役先機。”   朱棣點頭笑道:“先生既然早有謀劃,本王便不急了,哼!朝廷那幫腐朽無能的大臣,撐着個昏庸無知的天子,這樣的孱弱朝廷,彼焉能不取而代之?”   道衍看了朱棣一眼,慢吞吞道:“王爺,還有一事……”   “何事?”   “這次奉詔巡北的欽差大臣,正是與王爺結下深怨的……蕭凡。”   朱棣身形暴起,又驚又怒的猛拍一下桌子,大聲道:“蕭凡?他是欽差大臣?他要來我北平府?他不要命了嗎?”   “找到江都郡主的下落了?”   徐州城欽差行轅,蕭凡長身而起,滿面驚喜的問道。   “是!大人,現在郡主殿下正與一女子在徐州大彭鎮的彭祖廟中拜祭,錦衣衛已發出消息,分散徐州各地的緹騎正火速趕往大彭鎮聚集。”   蕭凡大喜道:“總算找到了,從搶欽差的差使,到出京,再到去北平,這一切都是爲了她啊!沒想到剛到徐州便發現了她的蹤跡,來人!速備儀仗,去大彭鎮。”   校尉抱拳領命而去。   曹毅猶疑道:“蕭老弟,弟妹已找到,咱們是不是……”   蕭凡一楞,接着緩緩搖頭:“曹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北平還是要去的,理由我已跟你說過了……”   曹毅道:“要不這樣吧,咱們入了山東之後,欽差儀仗分爲兩部,你領儀仗往山西而去,犒撫晉王,我領百餘校尉去北平,犒撫燕王……”   蕭凡一聽便明白了曹毅的意思,不由感動道:“曹大哥,你對我講義氣,我又怎能讓你孤身犯險?那我還是人嗎?別忘了,你雖曾是燕王麾下將領,可你早已他恩斷義絕,而且在京師時,你爲了我,與燕王也結下了深仇,你非欽差身份,若去北平,燕王沒有顧忌,必然殺你。不行,要去咱們一塊去!”   曹毅急道:“你得罪燕王也不淺啊,欽差的名分難道就能保你性命了?”   蕭凡笑道:“燕王軍備不足,他若敢現在殺我,等於是向朝廷宣戰,這個時候宣戰,燕軍必敗,燕王乃梟雄之輩,私仇與大業,他分得出輕重的,想要我的命可沒那麼容易……”   “可是……”   蕭凡胸有成竹的道:“再說,我手裏若沒幾張王牌,敢頂着欽差的名分一個人往他地盤上鑽?我又不是傻子,曹大哥你放心吧,此去北平,定然有驚無險,平安無事。”   曹毅長長一嘆,搖頭不語。   徐州欽差行轅一陣忙亂之後,蕭凡的欽差儀仗快速啓行,城外紮營的三千親軍飛快集合,然後隨着蕭凡的車駕,一行人浩浩蕩蕩向徐州城西面的大彭鎮開拔。   徐州知府衙門的大小官吏遠遠站在城頭,望着欽差儀仗絕塵而去,衆人面面相覷,發現彼此額頭的冷汗潸潸而下,目光中皆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恐之色。   欽差三天不出行轅,一出來便是如此浩大的聲勢,也不說要去做什麼,這位蕭大人……真讓人捉摸不透啊!也不知哪位同僚要倒黴了……   大彭鎮屬彭縣所轄,在蕭凡的儀仗啓行,離彭縣尚有二十餘里路時,早有縣衙衙役飛快報知彭縣知縣陳安義,陳安義聽說欽差居然動用了儀仗,浩浩蕩蕩衝他彭縣而來,不由嚇得面如土色,驚恐絕望之餘,陳安義不由悲憤萬分,——我不就是多貪了點銀子,判了幾件冤案嗎?你至於動用儀仗擺這麼大排場親自來找我麻煩嗎?   錦衣衛第一號人物直奔他的轄縣而來,在這個殺人魔王的手下誰能落得善終?誰不是血肉模糊,斷手斷腳受盡折磨?   於是,在蕭凡的儀仗離彭縣只有十餘里時,萬念俱灰的彭縣知縣陳安義在縣衙二堂找了根結實的麻繩,上吊自盡了……   誰也沒想到,就在陳安義斷氣的那一剎,蕭凡的儀仗忽然在官道上一拐彎,徑直轉往大彭鎮,根本連彭縣的縣城都沒進去。   衙役們驚喜萬狀向知縣報信時,才發現陳安義早已氣絕身亡……   這傢伙死得那叫一個冤枉……   ……   快到大彭鎮時,蕭凡得到錦衣衛緹騎的快報,說彭縣知縣陳安義聞知欽差親自前來,許是以前做過什麼虧心事,居然搶先畏罪自殺了。   蕭凡張大了嘴,愕然了很久,最後沉沉嘆了口氣。   轉過頭看着曹毅語氣沉重道:“這件事教育我們,遇事淡定,不慌不忙多麼的重要,凡事沒到最後關頭,一定要鎮靜,讓子彈多飛一會兒……”   曹毅似懂非懂的撓頭:“……”   蕭凡望向天空,目光深遠而凝重,沉聲道:“……同時也教育我,做官就要像柯南那樣,有一種走一路死一路的霸氣。”   曹毅:“……”   先行開路的是百餘名錦衣校尉,他們穿着飛魚服,腰間繡春刀出鞘,悄無聲息的便往大彭鎮彭祖廟潛行而去,很快便將彭祖廟包圍了起來。   守在廟外的是江都郡主的數十名貼身侍衛,見廟外不遠處人影幢幢,衆人一驚,急忙拔出刀來警惕的注視着四周,並毫不猶豫的迎上前去,雙方越接越近,情況不明之下,眼見便要火拼一場。   “幹什麼?你們這些混帳敢對我動刀嗎?”一聲沉喝令雙方止住了去勢。   護衛的人羣散開,蕭凡身着飛魚服,俊臉含霜的走了出來,目光狠狠瞪着江都郡主留在廟外的侍衛們。   侍衛們自然是認得蕭凡的,見他到來,衆人同時嚇得一激靈,急忙收刀入鞘,紛紛下跪行禮,齊聲道:“屬下參見蕭指揮使。”   越接近江都,蕭凡心中便越氣,腦子裏總在想着該如何收拾這個不聽話的媳婦兒,見侍衛行禮,蕭凡哼道:“江都可在裏面?”   “回指揮使大人,郡主與陳掌櫃正在裏面拜祭彭祖。”   蕭凡氣得直咬牙,我都急得快上吊了,她們還有心情拜神……   “你們都守在外面,我一個人進去。”   彭祖廟正殿內。   江都憐憫的看着泣不成聲的陳鶯兒,心中泛起複雜的滋味。   她沒想到,與她相識日久的陳鶯兒居然是相公曾經的未婚妻,更沒想到她與相公解了婚約之後對相公念念不忘,她並沒有嫁給別人,反而小姑獨處,一直等到如今,這個傻女人,可憐而又可嘆,這樣默默在心裏愛着他恨着他,一片單相思盡付東流水,值得嗎?   若非今日無意間說漏了嘴,這個祕密她還打算在心裏埋藏多久?   相公啊相公,你招惹了這份情債,如何償還得了?   江都幽幽一嘆,道:“鶯兒,我實沒想到,你對相公用情如此之深,他……值得你這樣又恨又愛嗎?”   陳鶯兒抬手擦拭腮邊的淚痕,垂瞼幽怨的道:“郡主,你是他的妻子,你自己說,他……值得你愛嗎?”   江都被反問得一楞,接着嫣然一笑,目光漸漸迷離:“他……其實不算個好人……”   陳鶯兒彷彿也想起蕭凡以往做過的種種惡事,破涕笑道:“他豈止不是好人,他簡直就是個壞人,惡人,他披着斯文的外衣,骨子裏卻是個十足的混帳……”   江都見她將自己的相公說得如此不堪,俏目不由忿忿的瞪着陳鶯兒。   陳鶯兒笑道:“郡主你別不高興,你嫁給他之後深居府中,不曾出去行走,你可知你相公如今在京師的赫赫惡名?”   江都喫驚的捂住嘴,一雙美目有些發直道:“赫赫……惡名?”   “你以爲錦衣衛指揮使這個官兒,一個善良正義的人能擔當得了嗎?”陳鶯兒嫣然笑道。   江都張大了小嘴:“……”   陳鶯兒悠然道:“或許你還不知道,如今我已算是你相公的屬下了,不單是我,我整個陳家商號都已跟錦衣衛綁在了一條船上,一損俱損,一榮皆榮。”   江都瞪圓了眼睛:“……”   “你相公如今是朝堂的奸黨首領,清流大臣如黃子澄之流每天喫飯必痛罵你相公幾句才能喫得下飯,每天睡覺前必詛咒你相公幾句才能睡得着覺,嗯……遠在北平的燕王殿下恐怕也和黃子澄一樣的反應,去年燕王被滯留京師,若非你相公當時身陷囹圄,恐怕燕王現在都不一定能回得了封地……”   “……”   陳鶯兒看着江都喫驚的俏臉,心中愈發覺得好笑,悠悠道:“簡單的說……如今你相公在朝堂,在藩王之中可以算是千夫所指,除了當今天子和那些奸黨大臣,天底下不恨你相公的人簡直屈指可數……”   江都驚異之色一直不曾褪去,今日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相公在外面竟然如此兇名赫赫,幾乎可以說是人見人怕,鬼見鬼愁,單純的她還一直以爲相公只是個很普通的官兒,在朝廷裏領着一份普通的差事,卻沒料到他名聲如此響亮,嫁給這樣一個相公,實在是……與有榮焉?   沉默許久,江都忽然嫣然一笑,如春風化開了寒冰一般,笑容燦爛而絢目。   “不論相公在外面是什麼人,至少……他是疼愛我的,至少……他是我們都深愛的男人,這便夠了,不是麼?”江都釋然輕悄道。   陳鶯兒俏臉一紅,接着幽然長嘆道:“是呀,女人愛一個男人,哪需要太多理由,就算他在外面罪惡滔天,十惡不赦,回到家裏,他便是女人的天,女人的脊樑骨,女人的一切……”   江都正色道:“鶯兒,以後你打算怎麼辦?難道還像以前那樣,一個人站在遠處默默的看着他,在心裏愛着他恨着他嗎?”   陳鶯兒聞言眼眶又泛了紅,悽然道:“不然還能怎麼辦?去求他娶了我嗎?郡主,我若早能拋得掉這份自尊,又怎會一直等到今日?”   “鶯兒,記得我剛認識相公時,你還勸我要大膽一些,女人的幸福自己也能爭一爭的,我照你的話做了,如今,屬於我的幸福,我已經爭到了手裏,你爲何不也主動爭一爭呢?”   陳鶯兒頓時語結:“我……”   江都想了想,道:“這樣吧,咱們現在就回京師,然後我帶你去見相公……”   陳鶯兒一驚,急忙惶然搖頭道:“不,不行,絕對不行!”   “爲什麼?”   陳鶯兒俏臉愈發羞紅,帶着幾分心虛的垂下眼瞼,輕悄道:“我……我把你騙出京師,也許你相公現在正急得派出錦衣衛大索天下呢……他若見了我,恐怕會氣得把我殺了,不,我現在絕不能見他,我……我要出去躲一陣子再回來……”   江都嘻嘻一笑,正待開口,卻聽見殿門外一個含着怒氣的男聲冷冷道:“想躲?來不及了!錦衣衛已將這裏重重包圍,你飛都飛不出去。”   二人愕然望去,卻見蕭凡一身飛魚服,站在殿門口負手而立,凜凜之勢如天神下凡。   江都呆楞了半晌,接着驚喜歡呼道:“相公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來找我們嗎?”   蕭凡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抬手,指着江都道:“你,你現在站到一旁,不許說話。我待會兒再跟你算帳!”   江都錯愕了一下,接着嘟起小嘴,帶着幾分委屈幾分惶恐,老老實實站到了大殿金像的旁邊。   蕭凡一腳跨進殿,大步走到驚惶不安的陳鶯兒面前,然後深深吸氣,擠出個笑臉盯着她。   陳鶯兒被他的眼神盯得手足無措,俏臉染上紅霞,努力迎着蕭凡的目光,最後終於受不了,心虛的低下了頭,情不自禁的嚇得往後退了一小步。   蕭凡深深的注視着陳鶯兒,半晌無語,寬敞的大殿,三人就這樣保持着詭異而尷尬的沉默氣氛。   許久許久,蕭凡打破了沉默,看着陳鶯兒,深深地道:“陳小姐,陳掌櫃,鶯兒……”   陳鶯兒被蕭凡如此深情的語氣驚得渾身一顫,慌忙應道:“啊……啊?”   蕭凡接着道:“鶯兒,其實在我心裏……我一直想對你做一件事,這件事或許做出來有些突兀,有些唐突,但是……我實在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情緒,若是不做它,我想我會被憋死的……”   陳鶯兒聞言芳心頓時湧上一陣驚喜和慌亂,心中一個聲音不停吶喊着:他……他要對我什麼?他想對我表白心意嗎?還是……他想給我一個擁抱,甚至……想親我……   “鶯兒,我……可以對你做這件事嗎?”蕭凡深情款款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   陳鶯兒彷彿已完全失去了意識,只是不知所措的點了點頭:“好……好啊。”   蕭凡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釋然道:“你答應就太好了……”   在江都郡主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在陳鶯兒又羞又怯又慌的期待下,蕭凡終於做了一件他很想做的事情。   只見他上前一步,一把摟住陳鶯兒瘦弱的肩頭,然後將她的嬌軀按到大殿金像前的供桌上,接着騰出一隻手,伸進了陳鶯兒的褶裙,一聲嬌脆的驚呼下,蕭凡將她裙子裏穿着的綠色綢長褲扒了下來,只露出陳鶯兒粉紅色的短褻褲。   兩位驚愕的佳人還沒反應過來,蕭凡的大手掌便已狠狠抽在了陳鶯兒又挺又翹的豐臀上,一下又一下。   “叫你拐跑我媳婦兒!”   “叫你不打招呼就不見人影!”   “你是風兒我媳婦兒是沙……”   “你倆纏纏綿綿到天涯……”   “休想!”   啪啪的脆響,伴隨着陳鶯兒羞憤的驚叫聲,悠悠在彭祖大殿迴盪不絕。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 後顧無憂   啪,啪,啪……   靜謐的大殿內,蕭凡手起掌落,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陳鶯兒豐潤翹挺的香臀上,清脆的肉擊聲在大殿內傳揚出悠悠的迴音。   江都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傻楞楞的看着素來儒雅沉穩的相公此刻俊臉因激動和氣憤而漲得通紅,寬大的手掌毫不留情的抽打着陳鶯兒的臀部,江都喫驚的捂着嘴,驚恐的看着蕭凡施暴,一時竟忘了上前勸阻。   陳鶯兒開始還羞憤的驚叫幾聲,到後來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因爲羞憤到了極點,掙扎幾下無果後,乾脆便半趴在大殿的供桌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的任蕭凡施暴,晶瑩的淚花兒一滴一滴掉落到桌上,俏臉卻紅得如同秋天的晚霞,煞是誘人。   蕭凡不知抽打了多少下,這個時候他心裏已被憤怒所充斥,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女人,什麼都不懂,帶着幾十名侍衛便想去北平,這麼危險的地方,她們還有閒情雅緻遊山玩水,不知道北平是燕王的地盤嗎?不知道燕王跟他是死對頭嗎?她們這樣一鬧,把自己的通盤計劃全給打亂了,不抽她們幾下,怎消得自己心頭之怒?   至於陳鶯兒是不是自己的媳婦兒,這樣打一個女人的屁股合不合適,是不是有悖禮法……   去他奶奶的,老子在發飆啊!發飆的時候什麼事不能幹?誰還顧得了那麼多?   抽了許多下,蕭凡心頭的怒意稍緩,於是慢慢停了手,見陳鶯兒仍舊趴在桌上一動不動,蕭凡沒好氣的哼了一聲,轉過頭又見江都一臉喫驚的盯着自己,整個人彷彿已經僵化。   蕭凡一見自己的老婆,心頭莫名的火氣騰的一下又上來了。   這個蠢女人,別人騙你幾句你就傻乎乎的跟她走了,她把你賣了你是不是還幫她數銀子?   這倆女人給自己弄出了多少麻煩,動用了錦衣衛多少人力物力,蕭凡越想越火大,手一抬,指着江都惡狠狠的道:“你過來也趴在這兒,主動點兒!”   江都嚇得花容失色,指着供桌期期艾艾道:“相公,你……莫非也要我……我……”   蕭凡板着臉點頭,冷冷道:“不打你不長記性,趕緊過來趴好!”   江都俏臉頓時羞紅滿面,一雙美眸很快泛出盈盈水光,帶着幾分懼怕,又帶着幾分羞澀的小小白了蕭凡一眼,然後站在原地雙手使勁互絞了一會兒,這才忸忸怩怩的走上前幾步,學着陳鶯兒的樣子,將嬌軀半趴在供桌的另一頭,接着將她豐滿圓挺的香臀稍稍翹起……   蕭凡看得心中好笑,臉卻仍舊板得冷硬無比,看着江都委委屈屈的翹起了香臀,與她身旁的陳鶯兒相互輝映,兩位佳人翹着香臀,一副待君採擷的模樣,如此香豔的場景,令蕭凡心中忍不住一陣激盪。   上前一步,蕭凡手剛高高抬起,江都便嚇得香臀一收,然後回過頭來,美眸泛淚,可憐兮兮的哀求道:“相公……你輕點兒……”   “啪——”蕭凡的手掌毫不留情的落下。   “啊——”   江都含羞驚呼,滿殿皆春。   一旁趴着不敢動的陳鶯兒見江都眼淚汪汪,微蹙的眉宇間又彷彿帶着無盡的旖旎情慾之色,陳鶯兒俏臉也愈發羞紅。   “這個不要臉的登徒子竟想出如此無恥的方法來折磨我們……”陳鶯兒銀牙暗咬,心中默默咒罵。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陳鶯兒覺得心跳加速,身體的某個地方也出現了羞人的反應,令她情不自禁的夾緊了玉腿……   蕭凡不輕不重的打了江都幾下,不經意間一扭頭,見陳鶯兒仍舊穿着褻褲趴在供桌上,那粉色褻褲的中央,有着一團可疑的……   蕭凡好奇的抬頭看了看大殿的屋頂,接着驚奇道:“咦?這屋子漏雨嗎?陳小姐,你褲子好象溼了,不過只溼了一小塊,……嗯?哦——咳咳……”   陳鶯兒又羞又氣到了極點,頓時嚶嚀一聲,軟軟癱倒在地上……   “知道錯了嗎?”   蕭凡沉着臉問江都,大震夫綱的他,此時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一種很陰暗的滿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看來男人確實偶爾要震震虎軀,散散王霸,省得女人得寸進尺找不着北。   江都面泛潮紅,眼波滿溢水光,她嘟着小嘴,臀部些微的疼痛令她黛眉輕蹙,貝齒咬着下脣,不時小心翼翼的白他一眼,眼中卻滿是嬌媚的風情。   “相公,我錯了……”江都老老實實低頭認錯。   “錯哪兒了?”蕭凡翹着二郎腿悠然問道。   “我不該揹着你跑出京師……”   蕭凡點點頭:“答案勉強正確……”   扭過臉,蕭凡又斜睨着陳鶯兒:“你呢?你錯哪兒了?”   商界女強人這會兒也硬氣不起來了,且不說蕭凡是她心愛的男人,光是蕭凡的身份和地位,一介商賈也不敢對位高權重的錦衣衛指揮使態度強硬。   她站在大殿的金像旁,低着頭輕聲咕噥道:“我不該哄騙郡主出京……”   蕭凡盯着她,沉聲道:“知道你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嗎?”   陳鶯兒有些不解的瞧着他。   “哼!因爲你們,我不得不改變對國事的通盤計劃,不得不亂中求勝趕走黃子澄,不得不成爲欽差大臣,代天子出巡北平……”   “什麼?你……你要出巡北平?你和燕王是死對頭,你去北平豈不是……”陳鶯兒喫驚的瞪大了眼睛。   蕭凡怒道:“若非爲了尋找你們的下落,王八蛋纔想往北平跑呢!”   “我們……也沒打算去北平呀,本來已決定,出了這座廟就回京師的……”陳鶯兒心虛的低下頭,輕聲嘟嚷道。   蕭凡:“……”   女人啊,女人。我蕭凡這輩子若死於非命,肯定是死在女人手裏。找到了二女,蕭凡懸着心放下了一大半,現在終於可以了無牽掛的去北平會一會朱棣了。   攜着二女出了彭祖廟,三人登上了欽差的車駕,儀仗啓行先回徐州城。   路上,陳鶯兒一臉凝重的要求陪同蕭凡一起去北平,江都也表示一起去,要與相公同生共死。   蕭凡板着臉拒絕了。   開玩笑,讓這倆女人跟着去北平,自己辛辛苦苦尋找她們還有什麼意義?他這一路上還能省心嗎?   不論二女如何哀求,蕭凡仍是搖頭拒絕。   進了徐州城,徐州知府劉治戰戰兢兢擦着冷汗在衙門口迎接欽差的大駕。   這段時間實在讓他太揪心了,自從蕭凡來到徐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還沒怎麼着呢,徐州城的大小官吏自首的自首,自殺的自殺,今日欽差剛出了一趟門,好嘛,彭縣的知縣又嚇得上吊了,這蕭凡難道是傳說中的瘟神麼?   欽差所到之處,一道命令都沒下,徐州的魑魅魍魎紛紛落馬,這個事實令劉治感到面上無光,每天魂不守舍,生怕欽差大人回了京師參他個御下不嚴之罪,他的前途可算是完了。   相反的是,蕭凡這次無意之中便令這麼多貪官惡官原形畢露,徐州的百姓們卻是歡欣鼓舞,人人奔走相告,滿懷欣喜的稱讚蕭凡爲青天大老爺,其正義凜然的形象,直追宋時的包公了。   蕭凡與二女在徐州城裏又待了兩天,終於決定離開徐州,繼續北行。   這個消息傳開,徐州城的大小官吏紛紛感激得痛哭流涕,泣不成聲。   先行派軍士半押半送的將二女護送回了京師,蕭凡的車駕則往北行去。   出城的那天,徐州城自知府劉治以下,大小官吏和全城百姓皆來相送。北城門外,欽差儀仗旌旗蔽日,大小官吏肅然不動的站在官道旁,靜靜的瞧着欽差蕭大人,那神情就跟送瘟神似的,充滿了迫切和焦急。——他們不得不迫切,欽差再待幾日,全城的官兒估計都會死光光,不是被押進囚車,就是自個兒在家裏被嚇死。   官道兩旁人人肅立,人山人海卻鴉雀無聲。蕭凡意氣風發的像個大人物一般朝大家揮了揮手,正待踏上車駕,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也太安靜了吧?   “咳咳,本官這就走了……”   “……”   沒人敢回答,大夥兒都眼巴巴的瞧着他,眼神裏充滿了可憐的意味。   不是所有的神仙大家都歡迎的,至少瘟神他們就很不喜歡,只盼他趕緊走,永遠也別回來了。   “你們再不弄點兒聲響出來,本官便打算再留幾日……”   “啪啪啪啪……”   全城官吏咬牙切齒,熱烈鼓掌歡送。   出徐州,過黃河,便是山東地界。   十日之後,欽差車駕到達山東兗州,兗州知府徐泰匆忙率兗州府大小官員出城十里迎接欽差。   三千儀仗親軍城外駐紮,蕭凡領着曹毅和百名親軍進了城。   留在兗州三日,蕭凡仍舊每日待在官驛中,不出大門一步。   第四天晚上,奉詔領兵駐守山東和北平邊界的武英侯郭英星夜趕到兗州府,以下官之禮參見了欽差蕭凡。   蕭凡向郭英宣讀了天子犒軍的聖旨,旨意中特意擢賞駐守三省數十個千戶所的官兵,並重賞郭英黃金絲帛若干,郭英感激不盡,伏地恭謹領旨謝恩。   當晚,蕭凡與郭英在兗州官驛的密室中商談了整晚,天還未亮,郭英便匆匆告辭而去。   三日後,郭英麾下四萬兵馬忽然調動,由山東會昌往西移動換防,進駐隸屬北平的大名府以北三十里,與燕王朱棣駐紮在順德府的二萬兵馬遙遙相對。   如此異常的兵馬調動,令燕軍上下漸漸有些失了分寸,統軍將領快馬飛報北平府,詢問朱棣的意見,朱棣按下快報,令麾下收縮防禦,不得尋釁郭英的兵馬。   兗州官驛內。   錦衣衛密探向蕭凡稟報了朱棣的將令,蕭凡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梟雄果然是梟雄,這樣都能忍得住,確實是個狠角色。   官驛的後花園,一片圍牆圍起來的空曠荒地上,遠遠立着幾個人形的靶子。   蕭凡手執彈弓,正在練習彈弓準頭。   一顆泥丸扣在兩指間,悄然運力,拉緊皮筋,瞄準,放!   嗖——泥丸不知所終,靶子毫無反應。   蕭凡困擾的撓撓頭,神色頗爲鬱悶。明明瞄準了靶子,爲什麼就是打不中?難道自己確實沒有玩彈弓的天賦?   曹毅在一旁嘿嘿笑道:“不管是弓弩還是彈弓,準頭存乎一心,靠的是熟能生巧,多練習幾次,或有收穫……”   蕭凡長嘆口氣,搖頭道:“存乎一心,太難了……”   “蕭老弟縈懷的俗事太多,心中不靜,怎麼練得好準頭?照我說,抓幾個死囚,你對着活人練,必然進步神速。”   蕭凡搖頭,他做不到這麼殘忍,無法對活生生的人下手,拍了拍曹毅的肩,蕭凡唏噓道:“仁者無敵啊,做官如做僧,慈悲爲好……對了,京師無事吧?”   曹毅咧嘴笑道:“黃子澄被你鬥下去了,朝中那些迂腐清流沒了頭兒,誰也不敢出來當這個頭兒,能有什麼事?”   蕭凡欣慰笑道:“沒事就好,後院不失火,我纔沒有後顧之憂。”   “蕭老弟,最兇險的,還是北平府啊!眼看就要進入北平地界了,燕王雖不敢堂而皇之的派兵殺你,可暗中刺殺必然免不了的,你的身邊應該多幾個高手防範纔是……”   蕭凡鬱悶道:“我上哪兒找高手去?錦衣衛裏那些高手刺殺別人還行,要他們防刺殺難度可高多了……”   曹毅嘆氣道:“如果你的師父和師伯肯來相助,那該多好……”   蕭凡搖頭道:“啓行之前,我就請過他們,倆老頭非說什麼要閉關煉丹,正在緊要時期,死活不肯答應陪我出行……”   曹毅撇了撇嘴:“屁的煉丹,他們就是膽兒小,不願招惹是非,你進詔獄那次我就領教過他們的人品了……”   蕭凡苦笑幾聲,重新抓起彈弓,將泥丸扣在手中,瞄準了遠處的人形草靶,道:“求人不如求己,我還是苦練殺敵本領,自己學到的本事纔是自己的,誰都搶不走……”   瞄準,運力,拉緊……   “老天啊!賜我一個精壯的武林高手吧。”蕭凡虔誠祈禱。   放!   泥丸飛射而出的同時,靶場上方忽然掠過一道灰色的人影,袍袖大展,如同飛翔的大鳥一般,凌空飛行,俯瞰蒼生……   啪!   泥丸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半空飛翔的……鳥人。   “啊——貧道休矣!”   一聲慘叫,鳥人中了槍似的,半空中頓了一下,袍袖使勁揮舞撲扇,卻終於抵不住頹勢,一個倒栽蔥,腦袋朝地落下去了。   蕭凡和曹毅同時傻眼……   “師父……”蕭凡驚愕的喃喃唸叨,接着飛快跑上前,悲愴大呼:“師父你怎麼了?師父,誰敢暗算你?徒兒一定爲你報仇……”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後院失火   北平燕王府。   朱棣臉色沉靜得可怕,麪皮一陣抽搐。   道衍若無其事的翻着一本玲瓏棋譜,眼皮都沒抬一下。   內院花廳內,空氣沉默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良久,朱棣冷冷道:“郭英領四萬兵馬往北推進百里,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挑釁本王?這是他的意思,還是朝廷的意思?”   道衍眼睛盯着棋譜,口中淡淡道:“本朝開國三十年,武將被先帝誅殺幾盡,當年的從龍老將中,唯剩長興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二人矣,這兩人是活得最小心,最穩妥的,不然先帝也不會讓他們活到今日,郭英若未得朝廷的授意,怎敢私自調動兵馬?”   朱棣瞳孔猛然縮小如針尖,沉聲道:“這難道是朱允炆的意思?他讓郭英領軍北進,已入我北平境內,他是什麼意思?要圍剿本王嗎?”   道衍搖頭笑道:“只怕未必,應該是天子給了蕭凡偌大的權力,蕭凡以欽差名義向郭英下的調令,如今蕭凡已到山東兗州府了,過了兗州便是濟南,再過濟南便是北平地界……”   朱棣冷笑:“蕭凡此舉意在向本王示威?”   道衍淡然笑道:“只怕保命大過示威,他以此舉告訴王爺,朝廷的兵馬就在他身後,若他在北平有了什麼不測,朝廷大軍便要壓我北平之境了……”   朱棣哈哈大笑:“本王領兵十餘年,難道是被嚇大的?簡直是笑話!”   口中說着笑話,朱棣的臉上卻有了幾分不自然的神色。   自古朝廷代表着正統和大義,四萬大軍看似不多,但有了“朝廷”這個名義,讓朱棣感到了壓力,這種無形的威懾令朱棣不得不投鼠忌器。   道衍的目光已從棋譜移到了朱棣的臉上,他盯得很專注,彷彿朱棣的臉上畫着一手絕妙好棋一般。   良久,道衍輕鬆一笑,道:“王爺不必擔心,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王爺真欲將蕭凡除之而後快,方法有很多,王爺應該明白纔是……”   朱棣展顏一笑,道:“不錯,明目張膽殺欽差,本王是決計不會做這種蠢事的,也許欽差大人不服北地水土,半途暴斃而亡也不一定,與本王半點關係都沒有……”   道衍深深注視着朱棣,忽然道:“王爺,欽差若沒死在半途呢?他若命大躲過去了,仍奉天子詔命,來北平府犒賞藩王,王爺如何處治乎?”   朱棣想了想,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王爺,天子削藩之意勢在必行,而我燕軍如今諸事未準備齊全,大業不可操之過急,失之倉促,功虧一簣。貧僧以爲,王爺這個時候正好應該生一場大病纔是……”   朱棣眼睛一亮:“朝廷派欽差安撫藩王,意在拖延,本王也裝病混個一年半載,我們且都拖延一些時日,萬事備妥之後,將來戰場上一決雌雄,先生好主意……不過,這回本王該生什麼病?”   道衍神祕一笑,道:“王爺從今日起……瘋了。”   上天聽到了蕭凡虔誠的祈禱,於是賜給他一個精壯的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還沒落地,被蕭凡的彈弓神技給打下來了,這實在是個悲劇。   蕭凡抱着太虛的腦袋,表情既內疚又沉痛,曹毅站在不遠處,黝黑的虯髯面孔漲得通紅,使勁憋着笑,忍得很辛苦。   此刻的太虛橫躺在地上,額頭中間鼓起好大一個包,看上去就像添了一顆碩大的美人痣似的,模樣怪異極了。   “師父,我不是故意的……”蕭凡不停搖晃着太虛的腦袋,語氣很愧疚。   愧疚的同時,蕭凡卻忍不住佩服自己彈弓的準頭,明明瞄着靶子去的,怎麼會打到天上?而且正好打中凌空飛翔的太虛,這手絕技如果用在戰場上,百萬軍中若欲取上將首級,……該往哪兒瞄?   太虛在蕭凡的使勁搖晃下,昏昏沉沉睜開眼,然後很快又閉上,嘴裏哼哼唧唧呻吟道:“啊……好多的星星,還有鳥叫聲……”   蕭凡悲愴道:“師父……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你的。”   呻吟了很久,太虛終於緩過神來,頂着額頭上的大包,一把抓住蕭凡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虛弱的道:“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你爲何打得這麼準?你是不是早就瞄準我了,就等我飛起來然後你再把我給打下來……”   “誤會啊,師父,這其實是很單純的神來之筆……”   “劫數啊劫數……”太虛悲愴長嘆。   小憩一陣以後,太虛漸漸緩過氣兒來,除了額頭上的包還沒消外,神志已慢慢恢復了正常。   直到這個時候蕭凡才興奮的問道:“師父你怎麼會來兗州?你不是在京師的家裏煉丹嗎?……對了,師伯沒跟你一塊兒來?”   太虛嘴脣囁嚅幾下,剛待開口,便聽到官驛前院的涼亭下有個聲音慢吞吞的道:“無量壽佛……貧道在此。”   蕭凡側頭望去,卻見涼亭中一襲灰色道袍的張三丰正坐在石凳上,帶着仙風道骨般的飄逸感,捋着白鬚朝他們微笑。   太虛見張三丰一派瀟灑從容的模樣,再看看自己這般悽慘落魄,不由悲從中來,嗚咽般呻吟道:“師兄,你是怎麼進來的?”   張三丰抬手指了指官驛的大門,好整以暇道:“當然從大門進來的,這纔是正常的造訪方式……”   太虛麪皮使勁抽搐了幾下:“……”   蕭凡大喜,急忙快步迎了上去,道:“師伯也來了,你們是特意來保護我去北平的嗎?果然還是師門的人靠得住啊!”   仙風道骨的張三丰聞言卻尷尬的乾笑幾聲,笑容很難看。   太虛一張老臉則變得羞愧難當,眼珠子滴溜兒轉了幾下,躲開這個話題,親熱的勾着蕭凡的肩膀往內院走去。   “徒兒啊,爲師久不見你,今天發現你印堂有些黑,貧道掐指一算,你最近犯火衝,有凶兆啊……”   “……”   太虛和張三丰的到來,算是給蕭凡的性命買了一道保險。有這麼兩位武功變態的絕世高手陪在身邊,朱棣若想派人刺殺,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蕭凡今日高興得心花怒放,太虛這老騙子平日裏雖然貪生怕死,可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還是很有原則立場的,徒弟深入虎狼之地犯險,師父和師伯二話不說便跟着來保護他,如此仁義厚道的師門情義,真叫人感動萬分。——當初被太虛騙進武當派,看來他幫自己的人生做了一次正確的選擇。   師父師伯到來,蕭凡自然在官驛中大擺筵席,給兩位師門長輩接風洗塵。   跟隨蕭凡一起去北平的當世大儒方孝孺今日也大給面子,親自出來作陪。   太虛坐沒坐相,喫沒喫相,一手抓着肥蹄膀,一手倒拎着酒壺,左右開弓,喫得不亦樂乎。蕭凡面帶微笑看着他大喫大喝,以往瞧着太虛種種模樣不順眼,今日卻不知爲何心中充滿了溫情。   席間方孝孺聽說張三丰居然是先帝欽封的通微顯化真人,不由大喫一驚,神色間多了幾分敬意,與張三丰談論了很久的老莊和養生之道,亦連連大呼張三丰的神仙之名果然名不虛傳,令他受益頗多。   至於那個喫相難看的太虛,方孝孺則選擇了無視,這位大儒頗看不上太虛,除了素質問題,恐怕還多了一層身份原因,老方只對經過朝廷認證的道士有興趣,對於太虛這個三無產品自然就不會關注了。   “人生一大喜,他鄉遇故知,今日他鄉遇長輩,更是喜之甚也,師父,師伯,徒兒敬兩位一杯,感謝兩位長輩千里跋涉,保護徒兒西天取經……咳,不對,保護徒兒入北平虎狼之地,前途兇險,徒兒性命未卜,兩位長輩多費心了……”蕭凡站起身,朝二人敬了一杯酒。   曹毅也趕緊站起來,作陪喝了一杯。   張三丰呵呵一笑,端杯一飲而盡,喝完之後表情茫然道:“去北平?誰要去北平?”   蕭凡擦汗道:“師伯,咱們都去北平,您兩位偏勞,時刻在我身邊保護我……”   張三丰茫然之色更甚,扭過頭對太虛道:“我們還要保護他?你來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呀,不是說了見徒弟一面便雲遊天下嗎?”   太虛急忙大咳,暗中使勁扯了扯張三丰的衣袖。   “徒弟啊,啥都不說了,什麼是師門義氣?貧道與師兄此來一定陪你去北平,我師兄弟二人保你周全無損!”   蕭凡感激道:“師父對徒兒真是情深意厚,此情徒兒銘記在心,終生不忘!”   太虛仰天笑道:“別看貧道平日貪生怕死,可貧道還是有豪氣干雲的一面,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以後你會慢慢發現貧道身上還有許多閃光點……”   “對了,師父,徒兒離京的時候請你們出山保護我,你們說要煉丹,怎麼也不肯答應出來,怎麼後來突然想通了,還這麼快便追了上來?”蕭凡對這個問題實在大惑不解。   “咳咳咳咳……”太虛岔了氣似的咳個不停,心虛的端起酒杯胡亂找了個方向便開始敬酒:“……來,喝酒喝酒,不醉不歸啊……”   “師父……”   “什麼?”   “席上這麼多人,你偏朝牆上掛着的字畫敬酒,啥意思啊?”   太虛:“……”   酒席散後,衆人趁着些許酒意,在官驛的後花園中散步賞花。   太虛不知和方孝孺忽悠了幾句什麼話,原本對太虛頗不待見的方孝孺竟對他態度大改,很親熱的纏着他問東問西,太虛則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不管方孝孺問什麼,總是回答一句“天機不可泄露,給錢纔會泄露……”   曹毅和蕭凡走在最後,二人商議着行程。   “諸事準備妥當,明日可以入北平府了。”   蕭凡嘆道:“這次武定侯郭英在北平邊境陳兵列陣,以演武之名向北推進近百里,算是給咱們添了幾分膽氣,燕王就算要殺我,肯定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   “燕王行事一直很小心,百密而無一疏,欽差代表天子,除非他現在打定主意明着造反了,不然他是不敢派軍隊公然殺你的。”   蕭凡笑道:“派軍隊明着殺我,他必然不敢的,如今燕王麾下十五萬將士,每天耗糧無數,各營中所囤積的糧草只夠他維持半年之用,就算燕軍天下無敵,半年也肯定打不垮朝廷大軍的,燕王不是瘋子,諸多準備不足,他不會選擇現在造反,他既然不敢造反,我這個欽差就相對安全很多了……”   曹毅憂慮道:“就怕他明着不來,卻派刺客暗中刺殺,下毒……”   蕭凡呵呵一笑,抬眼望着走在前面的張三丰和太虛,笑容滿是溫暖和感動:“……兩位長輩不遠千里追來保護我,再厲害的刺客恐怕也抵不住天下兩大絕世高手的一擊,他們……是好人吶!人間自有真情,幸福像花兒開放……”   曹毅撓着頭,輕聲嘀咕道:“……我怎麼覺得兩位老神仙來得這麼蹊蹺呢?來路貌似很不正啊,該不會他們在京師闖了什麼禍吧……”   蕭凡不悅的瞪他一眼,道:“胡說!兩位長輩大老遠跑來保護我,你怎可懷疑他們的用心?”   曹毅想了一會兒也沒想明白,終於不在意的揮了揮手,呵呵笑道:“算了,管他們來意如何,只要後院沒事,不鬧騰,不失火,咱們去北平就安心了……”   二人正在議論之時,一名錦衣校尉匆忙跑進官驛,行了禮後,將一封打着火漆的急報遞給蕭凡。   蕭凡一楞,手觸到急報,心中立馬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有些急切的撕開封皮,裏面只有一張信箋。   蕭凡一看之下,臉色立馬變得又驚又怒,身形控制不住的踉蹌了一下。   曹毅大驚,趕忙扶住他,急聲問道:“怎麼了?這是京師的急報嗎?出了什麼事?”   蕭凡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抖索着嘴脣顫聲道:“京師……京師後院……”   “後院怎麼了?”   “後院……失火了!”   曹毅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擼着袖子惡狠狠道:“可是那幫酸腐清流又搞事了?老子這就回京收拾他們去!”   蕭凡無神的看了他一眼,虛弱道:“不是啊,是後院……失火了。”   “啥意思?”   “畫眉來信,師父前些日子在家中煉丹,沒配對藥,不知起了什麼反應,結果煉丹的丹爐……爆炸了,西廂房炸垮了半邊,另外半邊着了火,火勢一直燒到內院臥房……”   曹毅兩眼發直的盯着蕭凡,半晌,才從喉嚨裏憋出一句話:“狗日的!果然是後院失火啊……弟妹沒事吧?”   “所幸畫眉當時正在庫房數銀子,庫房離內院比較遠,這纔有驚無險,躲過了一劫,……房子被燒了一半,她在信裏哭得很傷心……”   曹毅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然後一楞神,道:“哎,不對呀,你師父把你家房子燒了,他什麼事都不管,拍拍屁股就跑出京了?”   蕭凡無力的點點頭。   曹毅終於忍不住罵道:“他孃的!這老傢伙簡直是個極品啊。難怪他這麼主動跑來保護你,原來真是闖了禍……”   蕭凡雙目無神發了半天楞,接着一把抓住曹毅的手臂,語帶哭音道:“曹大哥,我想回家……我家房子被燒了啊!”   曹毅:“……”   前面不遠處,太虛猶自忽悠着方孝孺:“老方啊……貧道說句實話,你有凶兆啊,看你命格,你乃天煞孤星之相,克父克母克兄克弟克妻……連你家的狗都克,命中註定斷子絕孫,八字太硬,最後連你都會被自己剋死,命有大凶。總之,劫數難逃啊……”   方孝孺悚然動容:“不知老神仙可有解救之法?”   “天機不可泄露……給我十兩銀子,我就勉爲其難泄露一次。”   “十兩銀子就把天機給泄露了?老夫怎麼覺得你像騙子呢?”   “哼!愛信不信,劫數來了可別怪貧道事先沒跟你說……咦?老方,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現在你的印堂越來越黑了?老方,劫數馬上就來了,你可要小心……”   ……   蕭凡看着太虛的背影,心頭一陣滔天的憤怒。   老王八蛋,把老子的房子燒了你就跑,若非錦衣衛快馬急報,老子現在還矇在鼓裏呢!幸虧畫眉命大,躲過了一劫,否則後果不敢想象。   蕭凡渾身冰冷,心中後怕不已,越想越氣,看着太虛的背影,蕭凡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反手抽出插在腰後的彈弓,取了一顆泥丸在手裏,瞄準,拉緊……   “太虛!你這老王八燒了我的房子就跑,又來我面前裝什麼義薄雲天,受死吧!老王八蛋,看彈弓!”蕭凡嘶聲大吼道。   嗖!   泥丸射出,例不虛發!   砰!   走在太虛身邊的方孝孺身形一頓,接着“啊——”的一聲慘叫。   手捂腦袋,強撐着回過頭,方孝孺看着手足無措的蕭凡,幽怨的嘆了口氣:“今日果然……大凶!”   言畢,方孝孺軟軟倒地,昏過去了。   太虛一楞,接着大叫道:“你看你看,我說過你有凶兆吧?應驗了應驗了,劫數啊,劫數。哎,八兩銀子行不行?我幫你畫個桃符解兇……老方,你先醒醒啊……”   蕭凡臉色尷尬的飛快將彈弓收起,哭喪着臉對曹毅解釋道:“我……打偏了。”   曹毅很淡定的點點頭:“嗯,看得出。”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官驛刺殺   蕭凡很想給太虛做一個評價,想來想去全是貶義詞。   很神奇的人,一個人幹一件壞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幹壞事,沒幹過一件好事,壞得腳底流膿,口舌生瘡,砍一百次頭都不冤枉……太虛做到了,不容易。   認了這個渾身都是敗筆,沒一處勝筆的老騙子做師父,蕭凡覺得是自己人生幹得最失敗的一件事。   ——他多想再穿越一次,回到兩年前的江浦縣,在那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當一個老騙子拍上他的肩膀,凜然而權威的告訴他“你有凶兆”時,他再也不會傻乎乎的請老騙子喫飯,而是選擇找塊板磚,一磚狠狠拍在老騙子臉上,然後揮揮衣袖,從容淡定的走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喫。   所以,蕭凡還得認這個師父,哪怕這個師父把全京師都燒光了,他也得幫師父兜着。   師徒恩怨,方孝孺是最倒黴的。   他現在還躺在官驛的花園中,人已昏迷,腦袋後面鼓起好大一個包,蕭凡的那一手彈弓絕技力道足夠了,準頭卻太差。   “方大人,我對不起你……”蕭凡俊臉有些變色。   當世大儒幾次三番被他這麼折騰,簡直是罪過,若被天下的讀書人知道偶像如此悽慘的遭遇,他蕭凡肯定會被讀書人罵死,正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蕭老弟,你現在賠禮實在是浪費口水,方大人還暈着呢……”曹毅勸解道。   “那就等他醒來,我再賠禮……”   太虛湊過來,在方孝孺身上摸來摸去,嘴裏還低聲嘀咕着什麼。   “你在幹什麼?”蕭凡面色不善道。   “看他身上有沒有銀子,我只拿八兩,然後給他畫一張辟邪的桃符……徒弟啊,這個老方的命相很邪門,他可是亡族滅種的相,我只收他八兩銀子幫他解兇,這價錢比在外面買豬肉還便宜呀……”   蕭凡冷着臉道:“你現在還有心情賺銀子?你記不記得出京前幹過什麼事?”   太虛摸銀子的動作頓時凝固,喫驚的抬起頭看着他,道:“無量壽他奶奶的佛,你這麼快就知道了?我和師兄一路飛奔,跑得比狗還快,怎麼可能……”   “你跑得再快,能比得上錦衣衛傳遞情報的信鴿嗎?”   太虛:“……”   “師父,你把我房子燒了,總該給個交代吧?拍拍屁股就溜,這算怎麼回事?”   太虛面帶慚色,一雙小眼睛閃爍不定,顯得很是心虛,嘴裏還支支吾吾,斷斷續續念着一些毫無意義的單字:“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曹毅撓撓頭,不解道:“老神仙哼哼唧唧說的啥意思?”   蕭凡也皺起了眉,凝神聽了一會兒,不確定的道:“他在唱忐忑吧……”   欽差儀仗在山東兗州府停留數日,兗州官府上下盡皆惶恐不安,蕭凡在徐州時,把徐州的官場攪了個底朝天,大小官吏跟中了邪似的,錦衣衛還沒怎麼着呢,官員們卻一個個爭先恐後跑出來主動投案自首,關押的關押,自盡的自盡,徐州官場如同傳染了一場瘟疫一般,錦衣校尉們忙得腳不沾地,鎖拿犯官的囚車一批一批往京師送,朝堂吏部的官員們則焦頭爛額的忙着把新替補的官員一批批的派往徐州,整個徐州府上下官員被換了一大半。   這位瘟神如今又來到了兗州,還是跟以前一樣住在官驛裏不動聲色,兗州府的官員們慌張了,聖旨裏只說命蕭凡代天子巡視北境,犒賞藩王和邊軍,可兗州府並非大明邊境,沒有駐紮邊軍,更不是哪位王爺的藩地,蕭凡老待在兗州不走,到底是什麼意思?   兗州知府徐泰這幾日急得渾身直冒汗,徐州城被拿下了那麼多不法官員,知府劉治在欽差走後的第三日便被錦衣衛鎖拿進京,蕭凡參了他一個御下不嚴,翫忽職守之罪。   這回欽差到了兗州,不知要拉多少官員下馬,更重要的是,會不會拿他這個知府開刀。   徐泰這幾日戰戰兢兢陪着欽差在官驛內修身養性,惶惶不可終日,每天還不得不堆出笑臉應酬拍馬,早請示晚彙報,對蕭凡的親熱勁兒簡直比待他自己的親爹還孝順。   蕭凡每日仍舊不動聲色住在官驛內,他也在等,他在等武定侯郭英的消息。   直到第四日,郭英派人飛馬相告,其麾下四萬兵馬,共計三十餘個千戶的官兵業已全部到達大名府,並已在大名府以北三十里紮營駐防。   得到這個消息,蕭凡放心了。   於是,欽差蕭凡在兗州府上下官員眼巴巴的期盼下,終於決定啓程了。   照例,全城官員百姓齊來相送,徐泰高興得淚如雨下,欽差這回手下留情,沒把兗州的官場攪亂,實在是功德無量,萬家生佛。   儀仗前行,往東昌府開拔而去。   過了東昌,便是北平地界了,越接近北平,蕭凡心頭越不安,前途艱險,等待着他的將會是什麼?其實他和朱棣都明白,朱棣希望他死,他同樣也盼着朱棣死,他與朱棣之間已是死敵,現在他感覺自己像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傻乎乎的把自己送到大灰狼的嘴邊,——雖說蕭凡兩輩子加起來幹過的蠢事不少,但毫無疑問,這次去北平,是他生平幹過最蠢的一件事,沒有之一。   人這一生總要心甘情願幹幾件蠢事的,就算回到當初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對蕭凡來說,要活下去,就必須除掉敵人,而敵人不會傻乎乎的站着讓他殺,所以,戰場相見之前,一定要把這個敵人瞭解透徹,他有多少實力,他是什麼性格,他的手下是些什麼人,這些非常細緻具體的東西,錦衣衛的情報裏是看不到的,只能通過自己的眼睛去看,去領悟。   儀仗開赴東昌的路上,蕭凡對苦難深重的方孝孺道:“方大人,你也看見了,這還沒進北平呢,你已是傷痕累累,下官很是擔心啊,怕你撐不下去……”   方孝孺被安排在另一輛大馬車上,腦袋包了幾層白布,斜躺在鋪滿了軟墊的車廂中,像箇中東的石油王子,就差幾名穿得清涼的阿拉伯少女給他喂葡萄了。   方孝孺對蕭凡的怨念頗重,聞言沒好氣的重重一哼,道:“老夫確實是傷痕累累,不過,你自己拍着胸脯問問,老夫身上的傷痕是誰給我的?”   蕭凡尷尬的笑:“誤會……全都是誤會。”   方孝孺眼眶很快泛了紅,重重捶着身邊的軟墊,痛心疾首道:“……你倒是瞄準點兒再打啊!你總說是誤會,老夫懷疑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不然怎麼可能打得如此不偏不倚?”   蕭凡誠懇地道:“真的是誤會……方大人,你要相信我,我這個人從來不說假話,一說假話就頭暈噁心乾嘔想吐……”   方孝孺可憐巴巴的抬頭望着蕭凡,道:“不管是真是假,蕭大人,以後不要再傷害老夫了,老夫傷不起啊!請你看着老夫的眼淚起誓,——以後別玩彈弓了,可好?”   “……好。”   五日後的中午,儀仗到達東昌府。   照例又是一番迎來送往,天子近臣出巡地方,上下官員百姓敬畏萬分,自是將欽差一行人安排得周到滿意。   接風宴一直喫到下午,官驛內,打發走了知府和一衆前來巴結奉承的官員,蕭凡和曹毅負手站在驛內的水榭中,默然無言。   官驛設在東昌湖邊一套幽雅的小築內。東昌湖,建於前宋熙寧年間,引黃河水爲源,前元時又引來京杭大運河的水,使其擴充數倍,東昌位於山東南北要道,運河衆多,經東昌湖流向四面八方,是南產北貨的必經之地,故達官富商皆取道於此。   水榭被東昌湖所包圍,碧波萬頃,浩瀚無邊,小小水榭深入湖心,如同一顆明珠鑲嵌在玉盤上,站在水榭中眺望湖面,頓生心曠神怡之感。   二人沉默許久,曹毅看了看天色,道:“過了東昌,便進入北平地界了……”   蕭凡笑道:“是啊,東昌乃山東的邊界之地,出了東昌便直入北平……”   曹毅皺眉道:“你笑得好奇怪……”   蕭凡眨眨眼,道:“你知道此刻我心裏在想什麼嗎?”   曹毅也笑了,笑容和蕭凡一樣古怪:“也許……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樣。”   蕭凡漸漸收斂了笑容,目光望向煙波浩淼的湖面,沉默了一會兒,悠然道:“我與燕王結下深怨,他肯定不想我活着,如今我爲欽差,代天子北巡,如果死在半路上……”   曹毅接道:“而且最好死在北平之外,這樣天下人誰也不會想到欽差的死與他燕王有任何關係……”   蕭凡笑道:“東昌是入北平前的最後一站,正好在北平之外,如果我是燕王,我會選擇在東昌動手刺殺欽差,這是個絕好的機會,既能除去敵人,又能撇清關係,如果他不動手,那他就太蠢了……”   曹毅也笑道:“如果他選擇在東昌動手,那他就更蠢了……”   晚上蕭凡謝絕了東昌知府和一衆官員的相請,而是在官驛內與曹毅,方孝孺等人一起簡單的用了飯。   用完飯已是掌燈時分,蕭凡將太虛獨自拉到一個偏僻無人的角落,道:“師父,我知道你一直對燒我房子一事心中存有內疚……”   太虛一楞,脫口道:“我沒有啊……”   “嗯?”   見蕭凡臉色不善,太虛急忙心虛的笑了笑,然後又開始唸叨一些無意義的單字:“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行了行了,你就別唱忐忑了,——給你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怎樣?”   “你想讓我做什麼?”   “很簡單,晚上你穿着我的官服,然後坐在官驛的書房裏看書,行不行?”   太虛眼皮一跳:“你讓我做你的替身?你想幹什麼?今晚有人要刺殺你?”   蕭凡笑道:“師父多慮了,徒弟我這麼善良可愛,誰沒事老殺我?其實是這樣的,晚上我想去逛窯子,但是呢……嗯,師父是過來人,你懂的。”   太虛頓時了悟,並浮現出淫蕩的表情,挑眉擠眼的揶揄道:“你擔心別人說你當欽差期間狎妓玩樂,傳出去名聲不好,於是找我這個替身幫你坐在書房,這樣就沒人懷疑你了,對不對?”   蕭凡佩服道:“師父果然是冰雪聰明,跟聰明人說話太痛快了。”   太虛得意的擠了擠眼,笑道:“去吧去吧,貧道今日便幫你做一回替身,我燒你房子的事就一筆勾銷,以後可不許再翻舊帳。”   “沒問題。”   “無量壽佛,徒兒你也要小心身子,須知酒色傷身,色即是空啊……順便幫貧道打包一件肚兜兒,一定要原味的,速去速回!”   “……好。”   夜深沉,涼如水。   官驛外的更夫懶洋洋的敲着梆子,一長兩短,已是一更時分。   四周一片漆黑寂靜,官驛中只有幾隊親軍打着火把來回巡邏,草叢中不時傳來蟋蟀的叫聲,令人愈發昏昏欲睡,巡邏的親軍也更加沒精打采了。   書房裏仍舊亮着燈,穿着官服的人影斜靠在木格窗邊,一邊翻書一邊打着呵欠。   這是一個平靜無奇的夜晚。   忽然,一道兩丈高的圍牆外,如靈貓般掠起三條黑影,黑影沖天而起,身子騰在半空硬生生打了個轉,竟急轉而下,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圍牆之內,一切動作在眨眼間便已完成,足見三人身手高絕,非易與之輩。   黑影落地沒有驚動巡邏的軍士,三人趴在草叢裏,彷彿化身爲三塊大石頭,與漆黑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像三隻極具耐心的蒼狼,看着幾隊巡邏的軍士魚貫經過,冰冷的眼中泛出殘酷暴戾的兇光,儘管知道軍士巡邏過後不會很快再次經過,三人仍舊不敢大意,一動不動的趴在草叢中,草叢中的露水浸溼了黑衣,他們渾然無覺,如同三具沒有觸感的屍體一般靜默無聲。   直到半個時辰過後,三人終於掌握了花園附近軍士巡邏的間隔時間,三人互看一眼,交換了眼神之後,同時掠身而起,騰身飛到官驛的主樓屋頂。   樓中漆黑寂靜,沒有一絲光亮,只有主樓左側的書房亮着燈,在黑夜中分外顯眼。   三人如靈貓般小心趴在屋頂的琉璃瓦上,許久沒有動靜。   又過了半個時辰,三人確定沒被人發現,這才微微直起身子,一步一步的在屋頂挪動,默默計算了一下方位後,確定了書房的位置所在。   小心的揭開書房上方的一片琉璃瓦,瓦下燈燭刺目,燈盞旁,一名穿着飛魚服的官員正在燈下一邊翻書一邊打呵欠。   官員低着頭看書,屋頂三人看不清他的相貌,不過穿着這種官服,身材如此瘦削,而且又有資格用書房的官員,整個欽差儀仗中只此一位,別無他人。   確定了目標,屋頂三人目露興奮之色,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點頭。   其中一個黑衣人從腰間取出一個竹管,然後將一支細如毛髮,閃着幽幽藍光的細針裝入管中,一切準備就緒,黑衣人將竹管湊在嘴邊,對準了書房中的人,便待奮力一吹……   這次的刺殺進行得很順利,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阻礙,三人眼中興奮之色愈濃,細針只要射到書房中那個該死的傢伙身上任何一個部位,他們此行的任務就完成了,見血封喉的毒針,世上任何解藥也救不了。   就在這時,正待吹竹管的黑衣人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黑衣人不耐煩的扭了一下肩膀。   剛準備集中精神,他的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黑衣人嘴裏含着竹管,不滿的回過頭來,一看之下,不由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頭兒正滿是慈愛的看着他。   漆黑的夜裏,一個老頭兒,站在屋頂上向刺客笑得像個折翼的天使……這幅情景怎麼看怎麼覺得詭異莫名,驚怖萬分。   另外兩名刺客也發現情況不對勁,二人同時回過頭,結果,同時驚呆了,四個人就這樣沉默無聲的互相看着,此時此刻,無語凝噎……   其中一名刺客嘴裏還含着半截兒竹管,目瞪口呆的模樣就像叼着雪茄的商場大亨忽然發現自己破了產似的,那麼的無助,彷徨……   沉默許久,老頭兒終於開口了,他呵呵笑道:“無量壽佛……三位沒覺得貧道出現在這裏有什麼不對嗎?”   三人木然無語:“……”   老頭兒嘻嘻一笑,指了指下面的書房,道:“坐在房裏的,是貧道的師弟,你們認錯人了……你們想不想知道貧道是誰?”   三人繼續木然:“……”   老頭兒眼中閃過一抹頑皮之色,忽然做出一副人見人驚的鬼臉,吐着長舌道:“我其實是鬼啊——”   三刺客嚇得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其中含着竹管的刺客吸氣之下,管內的鋼針頓時反射入他的喉嚨。   噗!   刺客渾身一顫,眼中露出絕望之色,很快便口吐白沫,臨死,他喃喃自語道:“我操,有毒……”   言畢,刺客氣絕身亡,身子倒下便止不住勢的往屋檐下滾去。   剩下兩名刺客神情驚駭的互視一眼,騰身便待逃遁而去。   這時忽聞房下一聲鑼響,接着,四周的火把同時亮了起來。   手執強弩弓箭的錦衣親軍已將主樓團團包圍,頃刻間官驛內亮如白晝。   火把照射下,一位穿着白色長衫的年輕人被侍衛圍侍着,正朝他們露出壞壞的笑容,那麼的邪惡,可恨……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初至北平   銅鑼敲響,悠揚的鑼聲迴盪在夜空,官驛主樓四處,毫無徵兆的出現數百名手執強弩弓箭的錦衣親軍,火把照得夜空通亮,將主樓屋頂上的兩名刺客照得無所遁形。   變故在沉默中發生,數百人如一人,悄無聲息便對官驛主樓完成了包圍。   蕭凡被親軍圍在中間,笑容和善得像個純潔無害的天使,眼睛彎成了兩條縫,潔白的牙齒在黑夜中散發出森森白光。   “你們還真來了啊?嘖嘖,這也太沒懸念了,什麼都讓我猜到,你們的主子還玩個屁啊!”蕭凡眼含嘲諷之色,口中嘖嘖有聲。   出師未捷,一名刺客已被自己誤殺,屋頂上剩下的兩名刺客面露絕望,二人互視一眼,目光決絕,忽然二人眼中兇光大盛,如同籠中困獸,睜着血紅的眼睛試圖做最後一擊。   他們是刺客,也是死士,完成任務是他們的使命,他們對死亡早已漠視。   兩手一抖,二人手中多了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在火把照射下閃着幽幽的藍光,明顯淬了劇毒。   環顧四周,他們發現情勢很不利,周圍已被團團圍住,四周全是強弩弓箭,稍有動作,他們便會被漫天箭弩射成刺蝟。   二人對視一眼,忽然做出了一個任誰也意想不到的動作。   其中一名刺客抖手一揚,一道銀光直奔張三丰胸前要害,張三丰從容一笑,肩頭未見聳動,整個人便凌空飛起,輕鬆躲過暗器。   而刺客卻趁着他騰身的功夫,他們腳下同時發力一頓,屋頂的琉璃瓦頓時被大力踩出了一個大洞,二人的身子也隨之掉落下去。   落下的地方正是官驛中的書房,書房裏,穿着蕭凡官服的太虛老道正站在木格窗前,一臉怒意的瞪着書房外得意洋洋的蕭凡,終日打雁卻被雁啄瞎了眼,師父被徒弟忽悠成傻子,讓他當這麼危險的替身,太虛出離憤怒了,他覺得徒弟挑戰了他的職業水準。   太虛張開嘴正待破口大罵,卻聽身後轟的一聲大響,緊接着兩柄藍汪汪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蕭凡得意的笑容頓時化作驚慌,脫口急道:“師父——”   兩名刺客一楞,接着表情變得驚喜莫名:“師父?這是他師父?”   包圍刺客的錦衣親軍們盡皆大愕,誰也沒想到刺客沒有試圖突圍,反而出其不意的掉下書房,制住了一個人質,若是別的人質倒也罷了,這老頭兒可是欽差大人的師父呀,誰敢亂放箭?   兩名刺客彷彿打了一劑強心針,一掃落入敵人圈套的頹然之勢,頓時變得興奮起來。死士也是人,但凡有希望活命,誰願意真的去死?   一名刺客匕首抵着太虛的脖子,嘶聲厲吼道:“你們誰都別動,誰動我就殺了他!我手裏的匕首是淬過毒的,見血封喉!”   蕭凡跺腳氣道:“劇情老套,連臺詞都老套,太狗血了!”   太虛驟被人制住,顯得有些驚愕和無措,哭喪着臉道:“兩位別衝動,凡事好商量,手裏的匕首離貧道遠點兒,貧道傷不起啊……”   蕭凡隔着遠遠的聽到太虛這麼沒志氣的話,不由氣道:“師父你不是絕世高手嗎?高手就你這模樣?”   太虛怒道:“你懂個屁!都是被你這小王八蛋害的。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況是淬了毒的匕首……”   蕭凡張了張嘴,一時卻毫無辦法,當下對刺客喊道:“你們要什麼條件才肯放人?”   兩名刺客如同剛撿到一筆鉅額財富的窮光蛋,場上情勢由被動化爲主動,巨大的幸福感讓他們有些暈眩,二人想了半天,對蕭凡道:“你拔刀自盡,我們便放了你師父。”   “呸!想得美。換個現實點兒的。”蕭凡毫不猶豫的拒絕。   太虛氣得一臉土色,咬牙喃喃罵道:“沒義氣的小王八蛋……”   兩名刺客也覺得要蕭凡爲了師父自盡確實有點不現實,於是又道:“那你放我們走……”   “斬草要除根,我怎麼能放你們走?不行,再換一個!”蕭凡繼續拒絕。   刺客憤怒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能答應我們什麼條件?”   “我頂多答應你們死後多給二位燒點元寶紙錢……”   太虛又驚又怒,儘管受制於人,卻也忍不住破口罵道:“蕭凡你這王八蛋!有你這樣的徒弟嗎?師父被綁了不說營救,還一個勁兒的唱反調,你這是玩你師父的命啊!”   蕭凡聞言心頭火氣騰的一下衝上頭頂,大聲道:“你身手這麼好居然被人制住,你還好意思要我救你!平日你不是挺厲害的嗎?什麼狗屁高手,兩把小刀子就把你嚇得動彈不了,你不覺得羞愧嗎?”   “我怎麼想到他們會從天而降?你騙我做你替身,說什麼去逛窯子,現在讓我做你的擋箭牌,這事兒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你燒了我家房子,我不也沒說什麼嗎?做人幹嘛這麼斤斤計較?”   “……”   “……”   緊張對峙的時刻,師徒二人當着衆人的面竟然你一言我一語的吵開了,他們吵得很專心,彷彿完全忘了此刻正是受制於人,實在不是吵架的時機。   包圍刺客的錦衣親軍們見此情形,一個個都楞住了,手中蓄勢待發的強弩弓箭也不知不覺的放低下來。   兩名刺客見情勢漸漸又脫離了他們的掌控,頓時又急又氣,手裏的匕首狠狠一抵太虛的脖子,惡狠狠道:“你們都閉嘴!吵來吵去的,你們還有沒有誠意?”   蕭凡氣得抬手一指:“這師父我不要了,你們把他殺了吧”   “小王八蛋!道爺非要爲師門清理門戶不可!兩位好漢你們放手,貧道要狠狠收拾這小子,別勸我啊,你們勸不住的……”   說着太虛不顧刺客抵着他脖子的匕首,擼着袖子就待跳出窗口跟蕭凡拼命。   身形一動,刺客忙不迭將匕首往後縮了縮,太虛是他們活命的砝碼,砝碼當然不能傷着了。   兩柄匕首一縮,變故發生了。   太虛身形一晃,兩隻枯如槁木的老手閃電般伸出,像兩把大鐵鉗,死死扣住了兩名刺客的手腕,刺客喫痛,頓覺渾身力道盡失,手一鬆,兩柄淬毒匕首便掉落地上。   兵器已失,人質脫離了掌握,兩名刺客臉色立馬變得絕望。   太虛乍得機會脫於受制,一肚子的怒氣便發泄到刺客身上,當下鬆開了手,然後反手一個耳光狠狠抽在其中一名刺客臉上。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哇!貧道一世英名被你們毀了,納命來!”   啪——又是狠狠一耳光。   太虛身手不弱,兩巴掌含怒出手,刺客頓時被打得眼冒金星,昏頭昏腦。   另一名刺客見勢不妙,於是雙腳一頓,身形如輕燕般竄出書房的窗口,然後一騰身便朝主樓外的花園突圍而去。   蕭凡手指着遁逃的刺客,厲聲喝道:“把他射在牆上!”   嗖嗖嗖……   一聲令下,漫天箭雨傾泄而出,刺客身在半空無法躲閃,毫無懸念的被射成了刺蝟,倒栽下來倒地身亡。   屋子裏被太虛抽了兩耳光的刺客倒也沒完全被抽糊塗,見情勢已不可挽回,他趁太虛稍不留神,也飛快竄出了書房。   錦衣親軍正待朝他射出箭弩,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刺客逃出書房,也許被太虛兩耳光抽得腦子犯了暈,在包圍圈中慌不擇路,砰的一聲,自己一頭撞在書房外的迴廊柱子上,乾脆利落的……暈過去了。   衆人傻眼:“……”   三名行刺的刺客,兩死一昏,結局圓滿。   錦衣親軍圍上前,將昏過去的刺客綁緊,然後掐着他的人中把他救醒。   蕭凡分開衆人湊了上來,盯着刺客的臉久久不發一語……   很長時間過去,蕭凡沉思道:“有個問題我很不解,自古行刺的壯士多如牛毛,有的一擊不中,飛身遠走,有的悲壯激盪,殺身成仁……你以頭撞柱子,所爲何故?”   刺客:“……”   蕭凡想了想,彷彿有了答案,目光同情的望着他:“……失戀了?”   刺客:“……”   惋惜的拍了拍大腿,蕭凡點頭道:“這就難怪了,原來是遇到了感情困擾……”   刺客面色抽搐:“……”   “蕭凡你這混帳王八蛋不顧貧道死活,你還當我是你師父嗎?”   “師父啊,我這不是故意跟您吵架,引開刺客的注意力嘛,不然你現在早就見閻王了……”   “他要你自盡你怎麼不自盡?我是你師父,你爲我死一次又怎樣?會死啊?”   “廢話,當然會死。”   太虛氣哼哼的撣着身上的灰塵,一襲莊嚴凜然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顯得不倫不類,就像一隻毛猴子穿着衣服耍把戲似的,怎麼看怎麼覺得怪異。   蕭凡笑嘻嘻的湊上前,道:“師父受驚了,恭喜師父洪福齊天,有驚無險,逃出生天……”   太虛抬手指着他,怒道:“別理我,別跟我說話,別叫我師父。從今天起,你已被我逐出門牆,以後再也不是武當弟子了!”   “你真要把我逐出門牆?”   “當然!”   蕭凡無所謂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沒辦法讓你開除我呢,這可是你說的啊,不準反悔,既然你不是我師父,我也用不着跟你客氣了,以後各走各路……”   太虛臉色一變,急忙拉住蕭凡,陪笑道:“等一下!我剛剛只是玩笑,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說話做事總愛較真兒,這樣不好,爲師我得批評你……”   “……”   北平燕王府。   偏殿旁的花廳外,萬紫千紅花叢中不時傳出幾聲清脆的鳥叫,炎炎盛夏,王府中卻彷彿強留住了嬌媚的春色。   花廳內,朱棣神色不動的慢慢啜了一口茶,悠然問道:“行刺失敗了?”   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漢子跪在他面前,慚愧道:“王爺,對方早有準備,我們的人剛潛進官驛,便已落入了他們的圈套,還沒開始行動就被重重包圍,三名手下已爲王爺盡忠了……”   朱棣眼中忽現狠厲之色,目光如鷹隼般盯着他,陰森森道:“他們盡忠了,你怎麼還活着?”   中年漢子渾身一顫,伏地磕頭道:“屬下留在官驛圍牆外負責觀察掩護,故而未進去與敵廝殺,王爺,對方彷彿已算到了我們會行刺,早早的張開了口袋,等我們進去,而且那蕭凡身邊還有兩名武功高深莫測的絕世高手隨侍在側,屬下縱然進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   朱棣冷笑道:“本王手下不留無用之人,爲本王所用者,該殺身成仁之時,便得殺身成仁,本王不聽諸多借口,只看結果,任務既然失敗,你可以去死了!”   說完朱棣忽然拔出腰側的長劍,未待中年漢子反應,雪白的劍光幽幽一閃,中年漢子的脖子上頓時出現一道血紅的細絲,細絲漸漸擴大,鮮血止不住的噴湧而出。   中年漢子睜大了雙眼,目光悔恨而憤怒,喉頭蠕動幾下,終於倒地而亡。   一條生命在朱棣手中消逝,他卻眼都不眨,冷冷注視着地上的屍體,眼中如萬年寒冰般冰涼。   花色明媚的花廳內,一股濃郁的血腥氣霎時蔓延開來,令人聞之慾嘔。   道衍和尚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一切,最後長嘆了口氣,宣了一聲佛號。   “王爺,行刺失敗,蕭凡馬上就要來北平了……”   朱棣冷冷道:“來就來吧,本王原也沒指望這次行刺能成功,派出去的這四人只是試探蕭凡身邊高手的實力而已,蕭凡這次隨侍的高手不少,那兩個武功高絕的人,應該就是他的師父和師伯了,他的外圍有三千儀仗親兵,乃久經戰陣的皇宮禁軍和精挑細選的錦衣衛校尉,他的身邊則有兩個武功絕高的師門長輩,看來派人行刺的手段已不可取,還得另想辦法,在不惹朝廷和天下人詬病的前提下,將這小子置於死地纔是。”   道衍皺眉道:“蕭凡此時應該已進入北平地界,這倒麻煩了,欽差若死在咱們的地界裏,不論他是不是咱們所殺,咱們都難免要背上責任……”   朱棣沉思良久,臉上漸漸浮出一抹陰狠的笑。   “先生,陰謀不成,咱們何妨用陽謀?”   道衍奇道:“陽謀安出?”   朱棣陰森森笑道:“借刀殺人如何?”   道衍一楞,皺眉想了想,接着臉上浮現領悟之色,欣喜道:“王爺妙計!”   二人相視一眼,一齊哈哈大笑。   欽差儀仗在山東東昌只停留了一夜,便啓程北行。   告別了相送的官員,在三千儀仗的護侍下,蕭凡數日內便到達了隸屬北平的大名府。   已入朱棣的勢力範圍,蕭凡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當夜並未進入大名府,而是在府城北面三十里的武定侯郭英軍營裏設下欽差行帳。   當晚,蕭凡又與郭英相談商議到半夜,所談內容並無一人得知。   第二日,蕭凡命軍士打出欽差的全副儀仗,黃龍幡旗,金瓜節杖,執事面牌……一應物事俱全,大明大亮的向北平府全速開拔而去。   十來天的功夫,蕭凡便一路張揚的經過了順德府和保定府,在北平將士略帶敵視的目光下,蕭凡大搖大擺的到達了北平。   探子先行三十里,飛速稟報:北平布政使,北平都指揮使,以及燕王府諸邊軍將領,府事,燕山千戶,副千戶等一應官員將領率千餘百姓,於城外十里迎接欽差大駕。   蕭凡皺起了眉,欽差代表天子,雖說朱棣是皇叔之尊,但依朝廷禮制,縱是皇叔也應該出城迎接欽差的,皇族中先論君臣,再論長幼,這是自古便形成的禮儀,朱棣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燕王沒有出城嗎?”   探子稟道:“城外未見燕王蹤影。”   蕭凡沉聲道:“儀仗前行,先會會北平諸官。”   “是。”   一個時辰後,儀仗到達北平城外。   蕭凡堆起笑臉,走出車駕,在親軍護侍下步行上前,迎着一張張陌生的北平諸官諸將領的臉,笑而未語。   目光掃過衆人,發現他們臉上也帶着笑容,可眼神中卻不可掩飾的露出些微的敵視之意。   北平諸官也不住打量着面前這位頂着欽差光環的年輕人,衆人有些不敢置信,這分明是個毛頭小子嘛,爲何王爺和道衍大師在京師時屢屢在他手下喫了虧,這小子到底有何本事,令堂堂北平藩王和第一謀士灰頭土臉?   沉默中互相打量了一會兒,北平諸官中走出一位臉型方正,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他身着盔甲,渾身上下散發着英武之氣,上前兩步站在蕭凡面前,朝他重重抱拳,朗聲道:“北平燕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代燕王殿下參見天使!”   蕭凡喫了一驚,張玉又是一位明初名將,竟是面前這位其貌不揚的中年漢子?   急忙拱了拱手,蕭凡左右環顧一下,道:“張將軍客氣了,敢問……燕王殿下爲何沒來?”   張玉眼神飛快閃過一抹古怪之色,道:“王爺他……嗯,他近來身體不適,常有癲狂之態,並胡言亂語,語無倫次,形態異常,大夫瞧過多次,說王爺久勞成疾,並且舊傷復發,致使血塊凝於腦中不散,故而言行與常人有些……咳,不一樣。所以未能親自出城迎接欽差大駕,還請大人見諒。”   “癲狂之態……形態異常……”蕭凡喃喃唸叨幾聲,恍然大悟道:“你說這麼多,意思是,王爺瘋了?”   “呃……大人這麼理解也沒錯,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張玉面色有些尷尬。   “瘋了?那太好了!”蕭凡興奮的一拍大腿。   北平諸官聞言盡皆對他怒目而視。   蕭凡尷尬笑道:“我的意思是……燕王患疾,實乃國之不幸,這病可耽誤不得,久拖必有性命之憂啊!這樣吧,京師名醫珍藥甚多,不如本官再辛苦跑一趟……”   張玉笑容有些冷意:“欽差大人的意思是,您親自回京師把名醫和珍藥送過來?”   蕭凡笑呵呵道:“非也,我的意思是,把燕王殿下親自送回京師治病,京師是個好地方,山好水好姑娘美,適合王爺療養,天子必會對王爺盛情款待,等王爺病好了,我再把王爺送回北平,怎樣?”   張玉喫了一驚,急忙道:“不用了,王爺是病人,不宜遠行……”   蕭凡面現痛心之色,沉聲道:“張將軍,本官與王爺在京師之時便結下深厚的交情,而且我還是王爺的女婿呢,你這是拿我當了外人吶!不應該呀,王爺得了病怎能不治呢?爲了岳父,再辛苦都是值得的,什麼都別說了,王爺病在身上,痛在我心裏,治病如救火,片刻耽誤不得,我這就命人將王爺抬上馬車回京師,一定要治好王爺的病,他快樂就是我快樂……”   蕭凡不待衆人反應,將手抬高一揮,對身後的儀仗親軍道:“跟我走去燕王府,速將王爺小心抬上本官的車駕,咱們將王爺送回京師去治病!”   衆親軍轟然應是。   於是,在北平諸官呆楞愕然的表情中,蕭凡領着親軍侍衛像一羣打家劫舍的土匪,急匆匆直奔城內燕王府絕塵而去。   張玉喫驚的張着嘴,直到蕭凡人影都不見了,這纔回過神,臉色大變,顫聲道:“欽……欽差大人,你等等……別那麼衝動!”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章 夜下深談   朱棣瘋了。   蕭凡知道他肯定是裝瘋,欽差到來之前正好瘋了,一來爲了消除天子對藩王的疑心,暫緩朝廷削藩的節奏,二來爲了迷惑天下人的目光,——欽差若死在北平,誰會懷疑是瘋子王爺下的手?   蕭凡甚至還猜到這個主意是道衍和尚幫朱棣出的,那個死禿驢,老出壞主意禍害人,一定要儘快除掉他!這當然是後話,目前最重要的,是在北平這個虎狼巢穴保住自己的性命。   蕭凡當然不會真的衝進燕王府去,領着親軍進城沒多遠,就被氣急敗壞的張玉給攔下了。   “欽差大人,王爺身患惡疾,恕不見客!”張玉喘着粗氣道。   蕭凡眨着眼睛,無辜的道:“我不是客人呀,我是他的女婿,他不會不見我的……”   “恕末將無禮,我根本沒聽王爺說過他有你這位女婿……”張玉硬邦邦的道。   蕭凡讚道:“王爺做人太低調了,下官敬佩萬分……”   張玉伸手一擋,很無禮的將蕭凡攔下,冷冷道:“欽差大人,還請注意您的儀態,王爺抱恙,不宜見不速之客……”   蕭凡笑道:“我乃堂堂朝廷欽差,代天子巡視北境,竟成了不速之客?本官有天子犒賞王爺的聖旨,他若不見客,我向誰宣旨?要不……請王爺的世子代爲接旨也可以呀。”   張玉頓時氣結,王爺三個兒子都被你扣在了京師,現在上哪兒找世子代他接旨?你這不是存心氣人嗎?   “末將……末將稟報過王爺後,再決定由誰接旨吧。”   蕭凡笑道:“王爺不是瘋了嗎?你怎麼向他稟報?”   “這……王爺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張玉額頭微微冒汗。   蕭凡笑得很開心:“王爺果然是吉人天相啊,那本官就等王爺清醒的時候,再向他宣旨好了。請王爺慢慢病着吧,本官有的是時間,不急。”   與北平諸官員見過禮,張玉代燕王給蕭凡一行接風。   筵席很沉悶,蕭凡有一種與狼共餐的怪異感覺,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小綿羊,置身於羣狼環伺中,那一雙雙亮着幽幽綠光的眼睛,彷彿隨時都能把自己生吞活剝。   這裏是北平,是燕王的老巢,北平府上下官員和將領已完全和朱棣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他們對朝廷有敵視,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燕王纔是他們心中的天下共主,南京城金鑾殿上的龍椅,燕王遲早有一天會坐上去。   蕭凡很明白這一切,來北平犒賞藩王,本就是一件玩命的事,從席間這些人不善的目光中,他看得出,這些人已經將他當成了敵人,當成了阻礙燕王問鼎天下的絆腳石。   蕭凡的心裏很沉重,這些人的態度分明已經表示出,他們的野心在膨脹,他們蓄勢待發,他們隨時在準備着起兵謀反。未來,將會一條多麼艱難的路晚宴過後,張玉將蕭凡一行人安排住進了欽差行轅,行轅暫設在戒臺寺。   戒臺寺建於唐朝武德年間,是北平歷史最悠久的佛廟,位於北平城西側,寺內景色怡人,風光秀美,寺後有一套單獨的大院落,是燕王朱棣平日修養所在,院中種着各色牡丹和芍藥,甫一進去便能感受到濃郁的花香撲鼻,眼中一片萬紫千紅,如同置身天堂般愜意。   不得不說,朱棣在喫住等這些小事上並沒有刁難蕭凡,他再怎麼對蕭凡恨之入骨,身爲一個王爺,也有着皇族子弟的涵養和風度,他不願或者說不屑用這種等而下之的方式爲難他的敵人。   寺後院落類似於四合院,三排廂房圍成了一個“口”字型,坐北朝南,環境幽雅。   命三千親軍留出大部駐紮北平城外,又將太虛,張三丰和方孝孺安頓好了以後,蕭凡便暫時在這個欽差行轅住了下來。   時已夜深,蕭凡心頭思緒萬千,一種從未有過的憂慮漸漸浮上眉宇間。   朱棣裝瘋,死活不願見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蕭凡沒想到朱棣會以這種方式應付朝廷派來的欽差,道衍那個天才腦袋是怎樣想出這一招的?真想把它割下來好好研究一番……   北平的夏夜比京師冷,負手立於院落正中,蕭凡沒來由的感到了一股寒意,說不清這股寒意是來自身上還是心裏,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   一隻手搭上了蕭凡的肩頭,蕭凡回頭,見方孝孺正含笑望着他,笑容很親切,如同一位睿智的長輩在看着愁眉苦臉的孩子。   蕭凡苦笑:“方大人,來了北平,可算進了狼窩,咱們舉步維艱啊……”   方孝孺呵呵笑道:“你可知老夫爲何非要跟着你來北平?”   蕭凡摸了摸鼻子,道:“你不是說要看看我是不是傳說中的奸臣嗎?”   “這只是個說法罷了,燕王野心,天下皆知,老夫身負輔佐新君重任,怎能眼睜睜看着皇叔篡了侄兒的江山?此乃罔顧人倫綱常,大逆也,我們秉承千年的聖人‘君君臣臣’之道,難道是一句假話空話?世人謂我以大儒謬讚,我既擔負大儒之名,便須拼盡全力維護傳承千年的儒術,和先帝所立的社稷正統,天子派你來北平做什麼,老夫心中多少有些底,但老夫見你一個弱冠少年,行事難免衝動疏忽,你若因此丟了性命事小,壞了天子的策略才事大……”   蕭凡睜大了眼睛道:“所以,這是你跟我來北平的原因?”   方孝孺笑道:“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多了我這個糟老頭子在身邊,總歸對你沒壞處的,凡事我們可以商量得周全一些,也許能讓你少走些彎路,你說呢?”   蕭凡看着方孝孺淡然的笑容,心頭忽然湧上許多的感動。   有的人身處廟堂之高,只知對朝政國事指手畫腳,大發厥詞,所言所行天真幼稚,渾然不覺他在害人害己,猶假以忠臣之名,行着排除朝堂異己的奸佞之事,比如黃子澄。   有的人願赴江湖之險,只爲維護自己所尊崇的儒家正道和社稷正統,哪怕身陷險境亦無怨無悔,他從未自誇過一句自己是忠臣,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別人看在眼裏,無形中便對他多了許多敬意。這種人雖手無縛雞之力,但他是真正的勇士。   蕭凡定定看着方孝孺,沉默許久,忽然道:“如此說來,方大人不覺得我是奸臣?”   方孝孺深深的看着他,道:“一個年僅弱冠的少年,夜下對月長嘆,爲完成天子的囑託而愁容滿面,這樣的人,老夫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奸臣,蕭大人,聽聞先帝曾親賜你表字‘守義’,你,做到了。”   蕭凡眼睛頓時泛了紅,一種終於被人理解的感動油然而生。   他不在意別人的誤解,他認爲應該堅持的事情從不因別人的看法而退縮,然而許久以來,身處千夫所指的朝堂,他一直是孤獨的存在着,他以爲自己也許會一直孤獨到離開這污濁的朝堂,卻沒想到,今日在這異地它鄉,竟然有一個人能用一種洞悉的目光看到他默默付出的一切。   這,莫非就是人生的知己?   蕭凡紅着雙眼,抹着眼淚道:“方大人……既然我不是奸臣,我在路上綁你虐待你的小事,回去就不必向天子報告了吧?天子日理萬機,實在沒空……”   方孝孺勃然變色道:“想都別想!一碼歸一碼,這事兒回了京師,老夫跟你沒完!”   蕭凡:“……”   這是個很有原則的糟老頭子,文化人惹不起啊……   ……   “燕王裝瘋是裝給我這個欽差看的,不論我相不相信,我都必須將燕王瘋了的事實告之朝廷,這樣可以起到麻痹天子和滿朝文武的效果,一個瘋了的藩王是不可能造反的。同時,燕王裝瘋還隱藏了下一步的殺機,欽差若死在北平,沒人會認爲跟瘋子王爺有關,燕王也就逃過了天下人的責難,這是一石雙鳥之計,歹毒得很啊……”蕭凡憂慮重重的道。   方孝孺皺眉道:“這就是我們目前所處的困境?”   蕭凡點頭:“對,我此番奉旨巡邊,名義上是犒賞藩王,實爲安撫拖延,並且瞭解燕王實力,以便將來朝廷拿出行之有效的應付之策,現在燕王裝瘋,這就說明他對朝廷的犒賞安撫是不信任的,他若不表態,我在北平將寸步難行,處處受到掣肘,而我來北平的目的也就不可能達到了……”   “如此說來,燕王的瘋病是關鍵?”   蕭凡重重點頭:“我必須要見到他,然後逼他瘋病痊癒。”   方孝孺失笑道:“燕王既然存心裝瘋,你怎麼可能逼得他痊癒?”   蕭凡笑道:“只要見到他,我自然有辦法,只可惜,燕王的親軍肯定將燕王府團團圍住,我軟求無用,更不敢硬闖,傷透腦筋啊……”   方孝孺想了想,笑容忽然浮上幾分老奸巨猾的味道。   “要見燕王,也不是那麼難……呵呵,老夫見你也不是什麼善類,他不見你,你難道不會自己想辦法?”   蕭凡不樂意了:“我怎麼就不是善類了?我腦門刻着壞人倆字嗎?”   頓了頓,蕭凡看着方孝孺同樣非善類的笑容,小心道:“你有什麼辦法?”   方孝孺捋了捋黑鬚,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悠悠道:“你若把北平鬧得雞飛狗跳,老夫就不信燕王還忍得住不見你。”   蕭凡聞言想了想,頓時大喜。   抬眼瞧了瞧正襟危坐如正人君子的方孝孺,蕭凡大生知己之感。   這老頭兒,名爲當世大儒,正學先生,沒想到他也是一肚子壞水兒咕嚕咕嚕冒泡兒,太壞了。   蕭凡左看右看,覺得方孝孺挺對自己脾氣的,大家都是君子的外表下隱藏着一顆蔫兒壞的心。   蕭凡忍不住拍着方孝孺的肩膀,嘆息道:“老方啊,你是個好人,我太欣賞你了,可惜啊,老方,你有個污點在我心裏一直堵着,真讓人憋屈啊……”   方孝孺愕然道:“老夫有什麼污點?”   蕭凡嘆着氣道:“你不該啊,你說你怎麼就非逼着燕王誅你十族呢?你老方家八百多號人的性命,被你一句話全給滅了,你這是冷血啊!”   方孝孺捋着鬍鬚的手氣得猛的一拽,生生扯下一縷青須,痛得麪皮直抽搐:“……”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逼王見駕   把北平鬧個雞飛狗跳,朱棣就不得不見欽差了,誰也不會眼睜睜看着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被人糟踐。   方孝孺出了個挺陰損的招兒。   至於怎樣把北平鬧得雞飛狗跳,這一點,蕭凡頗有心得。   他本來就是個善於製造事端的人,別人謂之“不守本分”,蕭凡覺得這叫“活潑可愛”。   “師父,你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蕭凡將太虛拉到一邊神祕兮兮的問道。   太虛一楞,飛快道:“有酒有肉,大喫大喝……”   “太狹隘了,有高尚一點的嗎?”蕭凡很不贊同師父的胸無大志。   “一手摟着青樓的粉頭,一手搖骰子賭錢,……這算不算高尚?”   蕭凡嘆氣,喃喃道:“你倒是喫喝嫖賭樣樣不耽誤,簡直是出家人的敗類啊……”   “你問我這個什麼意思?”   蕭凡嘿嘿笑道:“師父,有樁美差交給你做,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你幹不幹?”   太虛狐疑道:“你這麼好?又想什麼花招整我?”   蕭凡笑道:“師父多慮了,徒弟這是想孝敬您呢。”   太虛嗤笑道:“小王八蛋,你沒事對道爺呼來喝去的,今兒喫錯藥了,居然認得‘孝敬’二字怎麼寫了?喫喝嫖賭要花銀子的,真有這份孝心,給我千兒八百兩,讓道爺我出去樂樂……”   蕭凡笑眯眯道:“不用花錢,在這北平城裏,你想幹什麼都不用花一兩銀子,你就當這北平城是你開的,全城的姑娘都是你老婆,全城的飯館商鋪都認你當掌櫃,看見想喫的就上去喫,看見好看的姑娘就上去摸,千萬別拿自己當外人。”   太虛聽得兩眼發直,看着蕭凡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個瘋子。   沉默許久,太虛悠悠道:“貧道活了一百多歲,老是老了點兒,可我沒老糊塗,真按你說的做,你當北平都指揮使司和燕王府親軍是喫乾飯的?一準兒把我射成篩子,你小子想害我?沒門兒,貧道絕不上你的當!”   蕭凡苦笑道:“師父,我真是一番好心啊,別人在北平這麼做當然不行,可師父你忘了,你徒弟我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呀,只要他們沒公然舉着旗子造反,他們名義上就是朝廷的臣子和將士,誰敢對欽差不敬?誰敢治欽差的罪?您就放心大膽的使勁糟踐吧。”   太虛疑惑道:“你爲何要我這麼做?”   蕭凡笑眯眯的道:“因爲我是欽差呀,這輩子好不容易當了回欽差,如果不作威作福一番,老了以後回想當年,會不會覺得很遺憾?”   太虛想了想,點頭道:“你的這個解釋很合理……”   中午時分,某個人聲鼎沸,熱鬧喧囂的飯鋪裏,一個身着邋遢灰色道袍的老道士喫完麪前桌上一大堆佳餚,滿足的打了個飽嗝,露出舒坦的神情,然後起身拍了拍屁股便往外走。   店夥計一楞,急忙攔住他:“這位道爺,你還沒付帳呢。”   老道士眼一瞪,惡聲惡氣道:“付什麼帳?道爺在京師下館子從來不給錢的!”   夥計急了,擼着袖子道:“老傢伙,想喫霸王餐?”   老道士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喫霸王餐了,怎麼着吧?朝廷欽差大人讓我喫的,你有膽告我去呀!知道欽差是什麼人嗎?欽差代表天子!欽差說的話就是天子說的話,道爺我這是奉旨喫霸王餐,你有意見嗎?”   夥計一窒,大怒道:“哪裏來的老瘋子,喫了霸王餐還敢胡亂造謠,找打!”   說罷揮拳便朝老道士臉上揍去。   老道士渾不在意的哈哈一笑,伸手一撥便將夥計的手撥開,夥計身形一個踉蹌,接着愈發大怒,店裏其他幾名夥計也怒氣衝衝上來幫手。   一番相鬥,動靜頗大,飯鋪碗碟桌椅碎了一地,客人們紛紛驚恐四散。   待北平都指揮使司的軍士聞訊趕來時,老道士打完了人早已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殘屑和哀嚎呻吟的店夥計。   與此同時,北平城內另一家青樓裏。   一個黑臉虯髯大漢剛穿好衣服,愕然睜着眼對龜公道:“什麼?嫖妓還要給錢?這是哪國的規矩?”   龜公勃然變色:“……”   青樓衆打手面帶凶色圍上前……   砰砰乓乓……   又是一場慘烈的打鬥……   同樣的事情在北平城四處上演,這一天的北平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飯鋪,青樓,賭檔,布莊,很多都遭了殃……   樁樁件件分明顯示與剛進城才一天的朝廷欽差儀仗親軍隨從有關。   北平十數家商戶掌櫃叫苦不迭,紛紛於北平知府衙門鳴鼓告狀,聲淚俱下控訴欽差屬下的罪行。   此事非同小可,北平知府得知與欽差大人扯上了關係,不敢擅自做主,急忙將此案上報給北平都指揮使司,北平都指揮使亦不敢進欽差行轅拿人,於是又上報給燕王府,燕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聞訊一凜,急忙向正在裝瘋賣傻的燕王朱棣稟報。   朱棣大怒,北平是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根據地,怎能任由蕭凡縱容屬下胡來?當下朱棣命張玉帶上燕王府侍衛將犯案的欽差親軍捉拿入獄。   張玉領命而去。   就在他帶着燕王府侍衛氣勢洶洶直奔欽差行轅戒臺寺的同時,城外駐紮的欽差儀仗親軍亦奉蕭凡之命,緊急調撥一千人入城。   戒臺寺外,一把椅子端端正正放在戒臺寺大門口正中,蕭凡身着欽差官服,威風凜凜,一臉肅穆的坐在椅子上,凜然冷對張玉及燕王府衆侍衛。   “你們憑什麼抓人?本官的屬下所犯何罪?”蕭凡面沉如水,語氣如冰。   張玉眉梢一挑,忍住氣道:“欽差大人,貴屬在城中張狂跋扈,橫行霸道,他們在飯鋪酒樓喫飯不給銀子……”   蕭凡鼻孔朝天,冷冷哼道:“在京師的飯鋪裏喫飯,從來不用給銀子的,本官的屬下習慣了。”   張玉一窒,咬着牙道:“他們買東西也不給銀子……”   “在京師的店鋪裏買東西,從來不用給銀子。”   “他們嫖妓也不給銀子。”   蕭凡大喫一驚,愕然問道:“你們這裏嫖妓要給銀子的?”   張玉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蕭凡一臉迷茫的回過頭,問他身後站着的曹毅和太虛:“男歡女愛,多麼美好和諧的事情,幹嘛要給銀子?”   曹毅和太虛一齊搖頭:“沒聽說過,聞所未聞……”   “稀奇古怪,男女情感交流,爲何要給錢呢?把我們當什麼人了。”   “……”   張玉怒極,大喝道:“欽差大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貴屬觸犯明律,末將不得不拿人,還望欽差大人勿復阻攔來人,進寺拿人!”   “誰敢!張玉,你想造反嗎?”蕭凡站起身怒目而視,凜凜官威令燕王府侍衛躊躇不敢前進一步。   隨着蕭凡話落,寺內忽然湧出大批手執長刀弓弩的親軍,人人面色兇惡的盯着張玉及燕王府侍衛。   燕王府侍衛紛紛長刀出鞘,毫不示弱的跨上前一步,與蕭凡的親軍針鋒相對,情勢頓時陷入劍拔弩張,雙方廝殺一觸即發。   蕭凡陰森一笑,目注張玉道:“張將軍,膽敢冒犯天子欽差,對本官刀兵相向,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燕王的意思?你打算讓燕王背上謀反的罪名嗎?”   怒意滿面的張玉聞言頓時神色凝重,當下高舉右手,對侍衛冷喝道:“收刀,退!”   燕王府內。   “今日午間,欽差蕭凡縱容屬下親軍結隊出行,於鬧市中胡作非爲,犯下累累罪案……”   張玉端坐在朱棣面前,眼瞼半垂如實稟報蕭凡的形跡。   朱棣斜躺在一張描着金線鑲着珠玉的華麗胡牀上,頭上搭了塊白巾,聽着張玉的稟報,朱棣黝黑的麪皮忍不住急速抽搐了幾下。   “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張玉道:“今日他們共計在十餘家飯鋪酒樓白喫白喝,與店家起了爭執後,砸爛店鋪桌椅碗碟無數,打傷夥計無數,在十餘家青樓嫖妓,嫖完不給銀子,又將青樓砸得稀爛,晚間還燒了一家綢緞莊,北平知府衙門的人剛剛纔把火撲滅……”   朱棣勃然大怒,將頭上白巾狠狠扯下一扔,大吼道:“蕭凡這個混帳欺人太甚!在本王的封地焉敢如此張狂?張玉,馬上調兵,將戒臺寺給本王圍起來……”   一旁的道衍和尚急忙道:“王爺,萬萬不可!別忘了蕭凡是欽差身份,動他等於是公然謀反啊!眼下時機未到,諸事未妥,切不可因小失大。”   朱棣怒道:“本王在京師時便受他百般欺凌,現在他到了本王的封地,莫非我還要受他欺凌不成?這是什麼道理?”   道衍沉聲道:“王爺真要殺他嗎?您別忘了蕭凡入北平以前命武定侯郭英調了四萬兵馬直趨大名府,此舉是何用意?一旦欽差有了任何差池,郭英必以燕王謀反論處,揮兵直入北平府……”   “本王麾下十餘萬驍勇百戰將士,會怕這區區四萬人?”朱棣氣得大叫。   道衍慢吞吞道:“王爺,您的意思是,爲了這幾家飯鋪,青樓,您不惜頂着謀反的罪名,傾麾下之將士,公然與朝廷大軍打一仗?王爺,您是這個意思嗎?”   朱棣一窒,長長呼吸幾次,生生忍下了這口惡氣。   爲了幾家飯鋪青樓謀反,恐怕是史上最沒名堂的謀反了,可以想象,他朱棣肯定不會名垂青史,朱棣當然不會幹這種蠢事。   道衍見朱棣漸漸平靜,微笑道:“王爺,您也該見蕭凡了,您裝瘋多日,爲的不就是演給這位欽差看的嗎?”   朱棣冷哼道:“本王不見,晾他幾日再說,他把北平城燒了本王便算他有本事……”   話音剛落,一名侍衛急匆匆跑進來,單膝跪地行禮道:“稟王爺,欽差蕭大人的親軍剛剛在知府衙門尋釁鬧事,把整個衙門的衙役,捕快,雜役打得遍體鱗傷……”   “嘶——”朱棣瞋目裂眥,倒抽一口涼氣。   道衍苦笑道:“王爺,再不見他,恐怕離他火燒北平城的日子不遠了,這人的手段咱們都領教過,世上沒他不敢幹的事……”   張玉急忙點頭,嘆息道:“末將原以爲他蕭凡是個斯文的讀書人,沒想到我錯了,這人從裏到外其實是個十足的無賴潑皮……”   道衍深深的看着張玉,眼中有一種知己般的惺惺相惜……   “見他,本王現在就見他!”朱棣語氣中帶了幾分顫抖,不知是氣是怕。   燕王終於見欽差蕭凡了。   戒臺寺的廂房內,蕭凡一臉怪笑的盯着張玉,悠悠道:“燕王不是瘋了嗎?怎麼又好了?”   張玉乾笑道:“王爺病情易反覆,時好時壞,他說見欽差大人時,神志已有些清醒了……”   蕭凡恍然道:“哦,原來已經好了,王爺果然是吉人天相,不過,大病初癒還需靜心調養將息纔是,本官現在不便打擾吧?沒關係,我可以多等幾天,不急的,北平景色不錯,我打算帶上隨從四處走走看看……”   張玉冷汗潸潸,你這哪是什麼“走走看看”呀,分明是橫行霸道,魚肉鄉里……   “大人還是抓緊時間去吧,王爺這會兒清醒,下一刻不知會不會又瘋了……”張玉語氣中帶了幾分哀求。   擺足了架子,蕭凡終於站起身笑道:“好吧,既然張將軍如此盛情邀請,本官就給你個面子,去燕王府見見王爺……”   穿着正式的官服,數百儀仗親軍啓行往燕王府而去,四名親軍手揮靜鞭前行開路,一路靜鞭數響,官員軍士百姓等皆惶恐退避,儀仗隊伍前舉十餘面執事牌,其後緊隨手執金瓜,節杖等物的錦衣親軍,再後便是蕭凡的欽差官轎,一行人浩浩蕩蕩氣勢威武的招搖過市。   燕王府正門大開,王府侍衛按刀分別側立於大門兩旁,儀仗到了燕王府門前停下,蕭凡出了轎,抬眼見門前數十丈見方的寬闊廣場,廣場以漢白石地磚鋪就,王府大門上方斗大幾個“敕造燕王府”幾個大字,黑字金匾,高懸於大門上方,門口玉石臺階左右分立兩尊碩大的白石獅子,威武氣派,氣衝霄漢。   見蕭凡下轎,燕王府侍衛照足了禮數,以跪拜大禮參見欽差。   道衍和尚靜靜站在王府門前,含笑注視着蕭凡走近,這才合十道:“貧僧道衍,見過欽差蕭大人。”   蕭凡呵呵笑道:“道衍大師,久違了,京師匆匆一別,不覺竟已一年多,大師紅光滿面,精神愈發矍鑠了。”   道衍眼中頓現怒色,一提起京師,他永遠也忘不了蕭凡下令錦衣衛射殺他的情景,當時若非自己輕功有些火候,恐怕當場便死在錦衣衛的弓弩之下了,此仇不共戴天,這傢伙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京師匆匆一別”,當時的情形,跟“匆匆一別”能扯得上關係嗎?明明是自己落荒而逃,才撿回了一條命。   “阿彌陀佛,蕭大人有心了,故人相見,貧僧感慨良多啊。貧僧在京師多蒙蕭大人照顧了。”道衍語帶深意。   蕭凡彷彿沒聽懂似的,謙虛的笑道:“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照顧得還很不夠啊……對了,你和燕王感情還好吧?依舊伉儷情深否?”   道衍臉色發黑:“……”   “蕭大人,燕王在府中花廳靜養,剛剛王爺又犯病了,若有怠慢得罪之處,還望蕭大人多包涵……”道衍板着臉冷冷道。   蕭凡樂了:“王爺又瘋了?瘋得還真是時候呀……”   道衍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便領着蕭凡往花廳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王府前殿,經過殿後的迴廊和假山池塘,一路沉默無言。   許久……   “大師……”   “什麼事?”   “你在京師飛身逃跑時,掉了一條內褲……”蕭凡的聲音很無辜。   道衍緊緊閉嘴走在前面,麪皮不住的抽搐:“……”   “大師……”   “什麼?”道衍語含怒氣。   “那條內褲是紅色的,很有內涵哦……”   道衍:“……”   “大師……你該不會現在還穿着紅內褲吧?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   “大師,你說句話呀,我只是想在離開北平前多交一個朋友而已……”   “……”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二章 裝瘋賣傻   交朋友是蕭凡的愛好,這是個很健康很陽光的愛好。   可惜道衍和尚與他的愛好不一樣,估計道衍是個不怎麼愛交朋友的人,都說玻璃的脾氣古怪,蕭凡愈發認爲他跟朱棣有一腿,他不愛交朋友的孤僻性子已深深的出賣了他。   由此也引申出一個很傷腦筋的問題,——若道衍真跟朱棣有一腿,畫眉該管道衍叫什麼?   大娘?   蕭凡自己呢?——岳母?   蕭凡越想越不着調,被自己的怪異想法嚇得生生打了個冷戰,額頭頓時冒了汗。   道衍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盯着他,奇道:“蕭大人,你怎麼了?臉色爲何如此蒼白?”   蕭凡趕緊強笑道:“沒什麼,多謝關心,……岳母。”   道衍:“……”   “口誤,口誤,多謝大師掛懷……”   穿過王府前殿,再經過一道曲折的迴廊,一片萬紫千紅,爭奇鬥豔的花海出現在眼前,左側便是王府的花廳,花廳被包圍在花海之中,房頂鋪以碧綠的青草,栽在泥盆中的芍藥分立兩排,延伸出一條通往花廳正門的小徑,顯得別緻而幽雅。   道衍領着蕭凡走到花廳門口便停下,轉過身很嚴肅的道:“蕭大人,王爺並非有意怠慢欽差,實是瘋病發作神志不清,不能接見客人,此事早已由軍驛八百里快報告之朝廷,今日好不容易王爺清醒了一陣,結果現在又犯了病,若王爺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蕭大人海涵,莫與病人計較。”   這假話說得跟真的似的,若換了別人做欽差,道衍這番誠懇真摯的表情下,沒準別人還真相信了。   可惜,蕭凡是活過兩輩子的人,朱棣打着什麼主意,他比誰都清楚。   蕭凡也不說破,笑眯眯地點頭道:“大師費心了,本官一定不會計較,其實大師或許知道,我做官之前在江浦縣也曾犯過一陣瘋病,後來漸漸好轉,很久沒犯過了,就衝這一點,我與王爺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道衍勃然變色,嘴脣囁嚅幾下,最後還是忍住什麼都沒說。   當下道衍留在花廳門口,請蕭凡獨自進去見朱棣。   蕭凡剛跨出一步,又想了什麼似的,轉身拉住道衍的袖子,緊張的道:“大師,王爺犯這瘋病該不會打人吧?”   道衍擦汗:“……不會。王爺只是胡言亂語,就算瘋了也絕不說影射朝廷的大逆之語,更不會無禮的動手打人。”   蕭凡點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剛待跨步走進花廳,道衍卻又一把拉住了蕭凡的袖子,神色猶疑的打量着他,沉默半晌,道衍擔心的道:“蕭大人,你……不會突然舊疾復發,毆打王爺吧?”   “大師,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提起“人品”二字,道衍默然無言,神情卻愈發擔憂。   進了花廳,蕭凡舉目四顧,見廳中花色滿堂,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廳內左側橫擺着一張胡牀,朱棣穿着一身白色的裏衣,頭髮凌亂,雙目無神,額頭上還綁着一塊白巾,像根木頭似的坐在那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蕭凡,不時還流下幾滴口水,然後嘿嘿傻笑幾聲,那模樣十足就是個病入膏肓的瘋子。   蕭凡見朱棣這副模樣,不由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渾身雞皮疙瘩直冒。   什麼叫演技派?什麼實力派?   他們與偶像派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們爲了演好一場戲,不惜最徹底的自毀形象,以求達到最逼真的效果,以假亂真,全心投入。   朱棣,當之無愧的演技派絕對有拿影帝的實力。   蕭凡心下暗暗歎服,爲了當皇帝,要默默付出多少代價啊,機關算盡,裝瘋賣傻,一切只爲了金鑾殿的那張龍椅,皇圖霸業,除了金戈鐵馬,刀光劍影的殺戮,還有數不盡的角色需要扮演,爲了大業,情勢需要他扮演什麼角色,他就必須毫不猶豫的扮演出來,哪怕裝瘋亦在所不惜,越王勾踐爲了回國,不惜親嘗吳王糞便,漢將韓信胸懷大志,卻甘受胯下之辱……   今日朱棣爲實現他的野心,裝瘋以消朝廷疑心,其行實在用心良苦。   蕭凡看着朱棣瘋傻之狀,心頭不由湧上一種同情和憐憫,他忽然覺得高高在上如皇子藩王者,他們其實也活得很可憐,爲了權欲地位,無所不用其極,往往也有許多的身不由己,是他們在掌控情勢,還是情勢操縱了他們?這樣的日子,與尋常百姓一簞食,一瓢飲的簡單生活相比,孰樂?   定了定神,蕭凡甩去了腦海中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與朱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呢。   “本官奉天子詔命,巡視北境,犒賞藩王及邊軍將士,燕王殿下,請跪接聖旨。”蕭凡從懷裏掏出一卷黃絹,神情肅穆道。   朱棣眼睛都沒眨一下,仍舊一副遲鈍麻木的模樣,一動不動的坐在胡牀上毫無反應。   “燕王殿下,請跪接聖旨。”   朱棣:“……”   “燕王殿下?你真瘋啦?”蕭凡睜大眼睛盯着他。   朱棣目光呆滯,像條死魚:“……”   蕭凡眼珠轉了轉,接着把黃絹塞回懷裏,然後走上前一把揪住朱棣的裏衣前襟,使勁的搖晃,力竭聲嘶道:“燕王殿下,你快醒醒,接旨啦——”   朱棣的腦袋如同怒海中的扁舟左搖右晃,額頭已微微冒汗,仍舊保持呆楞的神情,一言不發。   搖了半晌,蕭凡終於累了,朝他一豎大拇指:“你夠狠!”   蕭凡試探許久,朱棣仍然保持原樣,任蕭凡如何無禮甚至謾罵,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蕭凡氣得一跺腳:“好!你瘋我也跟着你瘋!”   言畢蕭凡搬了把椅子坐在朱棣的面前,二人四目相對,像兩個傻子一般默然無言。   花廳內死一般的沉默……   一個時辰過去,二人仍舊不言不動,大眼瞪小眼。   兩個時辰過去,朱棣虯髯大臉上的汗水越來越多,眼神也變得痛苦起來,——無論誰保持同一種姿勢兩個時辰不動,都會受不了的……   蕭凡也滿頭大汗,卻仍舊神情不變,眼神中甚至帶了幾分饒有趣味的笑意。   又過了半個時辰,汗水溼透衣衫的朱棣終於忍不住了,嘴巴微張,嘶啞着聲音迷茫道:“請問……你也是木頭嗎?”   蕭凡一本正經道:“不錯,你也是木頭?”   “……對。”   “你是什麼木?”   “我是槐木,你呢?”   “我是水曲柳。”   “啊……幸會幸會。”   “久仰久仰。”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蕭凡問道:“你種在這兒多久了?”   朱棣沉吟了一下,唏噓道:“好幾十年了吧……你呢?”   蕭凡眼神立刻變得充滿敬意,用尊敬的語氣道:“原來是前輩,在下剛剛種在這兒,初來乍到,還請前輩多多照顧……”   “好說好說……”朱棣乾笑。   二人非常有默契的互相搭臺演了一出瘋子都看不懂的戲。   又過了很久,朱棣實在受不了久坐不動的姿勢,忽然語氣變得有些生硬,道:“水曲柳啊……”   “前輩有何吩咐?”   朱棣指了指腳下,道:“這塊地方是我的,你能不能挪種到外面去?”   “不能。”   朱棣愕然道:“爲什麼?”   蕭凡瞪着他道:“你瘋了?你什麼時候見過樹木能自己到處亂跑的?”   “……那我自己挪種到外面去總可以了吧?”朱棣語氣帶了幾分哀求。   蕭凡睜大眼睛盯着他:“你果然瘋了……你自己不也是樹嗎?”   朱棣忽然爆發了,猛地一下站起身,勃然大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還講不講理了?我就是一棵能自己到處亂跑的槐樹,不可以嗎?不可以嗎?”   說罷朱棣眼中兇光一閃,揮拳狠狠朝蕭凡臉上揍去。   蕭凡喫了一驚,他想不到朱棣說翻臉就翻臉,這傢伙看來想扁自己很久了,今日終於讓他找着了機會,今天若讓他揍了,就算告到京師朝廷也沒人會說朱棣有什麼不對,——誰會跟一個瘋子計較這些?   不能讓他白揍!   蕭凡嚇得身子往後一仰,身軀神奇的來了個鐵板橋動作,避過朱棣的拳頭,接着往後一跳,滿花廳的到處亂跑,口中驚惶大叫道:“瘋子打人啦——”   “什麼瘋子!我是槐樹!”朱棣追在他後面怒道。   “這時候了你還裝……”蕭凡氣急敗壞道。   ……   花廳動靜大了起來,只聽得裏面大呼小叫,接着花盆茶盞的碎裂聲,還有蕭凡的呼救聲,一時間喧鬧鼎沸,雞飛狗跳。   朱棣彷彿把所有對蕭凡的恨意都灌注在一雙鐵拳上,此刻他是瘋子,就算打了欽差,朝廷也不會怪罪於他,反而愈發證明了他是瘋子的事實,揍人不犯法,又能消去朝廷疑心,何樂而不爲?   於是朱棣痛快而又歡快的揍起蕭凡來,毫無顧忌的追着蕭凡滿花廳的亂跑。   蕭凡背後捱了朱棣好幾拳,痛得齜牙咧嘴,大聲呼叫半天,花廳外面的燕王府侍衛彷彿都跟聾了似的,沒見一個人進來救他。   幸好蕭凡跟着太虛練氣練了兩年,雖說打不過朱棣,但論氣力和耐力,卻比朱棣強上許多。   二人一前一後不知摔碎了花廳裏多少東西,前逃後追了小半個時辰,朱棣氣力用盡,步伐漸緩,一雙拳頭如同灌了鉛似的,有些抬不起來了。   蕭凡回頭一看朱棣氣喘如牛的模樣,不由大喜,於是轉過身抄起一個花盆朝朱棣砸去,口中怒罵道:“跑不動了吧?沒力氣了吧?你個王八蛋!裝瘋賣傻毆打朝廷欽差,裝瘋這麼好玩,老子也瘋了行不行?”   說完蕭凡撲身便上,狠狠一拳揍在朱棣臉上。   朱棣捱了一拳,驚恐倒退幾步,接着轉過身,滿花廳的……逃跑。   蕭凡不依不饒的追着他跑,二人攻守之勢完全逆轉。   跑了幾圈,朱棣體力不支,腳下不知踩了什麼東西,忽然被絆倒,蕭凡沒跟他客氣,一個箭步衝來,兩腿一跨便騎在他身上,雙拳緊握,一副武松打虎的模樣,一拳又一拳的痛揍在朱棣身上。   朱棣咬着牙悶不作聲的捱了幾拳,後來蕭凡力道越來越重,朱棣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呼道:“快來人啊!瘋子打人了——”   ……   朱棣的痛呼比蕭凡有效多了,話音剛落沒多久,道衍和尚領着一羣王府侍衛氣急敗壞衝進了花廳。   道衍一見花廳內四處狼藉,而欽差大人蕭凡卻正騎坐在朱棣身上,一拳又一拳的猛揍着他,一邊揍嘴裏還一邊罵罵咧咧。   朱棣則雙手護着腦袋,躺在地上哀哀痛嚎。   “嘶——”衆人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道衍失聲驚呼道:“神馬情況?神馬情況?”   王府侍衛則一擁而上,將二人一齊拉開。   朱棣捂着後腦呻吟不已,雪白的裏衣已變得髒兮兮的,佈滿了泥土和碎屑,頭髮灰一塊白一塊,跟剛從垃圾堆裏撈出來似的,顯得狼狽無比。   蕭凡也好不到哪裏去,一身嶄新的官服碎成了布條,渾身髒亂不堪,毫無欽差大臣的儀態,比路邊的叫花子更悽慘。   顫抖着抬起手,朱棣指着蕭凡,怒聲喝道:“你們……你們給本王殺了他!快殺了他!”   鏘——侍衛鋼刀出鞘,毫不猶豫便待朝蕭凡劈去。   “慢着!”道衍大急,趕緊喝停了侍衛。   轉過頭盯着朱棣,道衍語氣中帶了幾分惶急,向朱棣猛使眼色道:“三思啊……王爺……”   朱棣眉宇間殺機迸現,聞言不由渾身一凜,神色變得遲疑起來。   皇位太誘人了,誘人到可以令他心甘情願放下一切私怨,只爲圖謀多年的大業,此時若殺了蕭凡,多年的野心壯志就成泡影了……   咬了咬牙,朱棣終於生生忍下了這口惡氣,右手高舉,冷冷道:“退下!”   侍衛收刀入鞘,退回朱棣的身後。   蕭凡渾身冷汗潸潸,聽到朱棣下令侍衛退下後,他心中才長長鬆了口氣。   他沒看錯朱棣,此人的野心和權欲充斥心間,絕不會爲這點小事而壞了他自己的大業。   確定自己安全後,蕭凡忽然滿面的驚喜的大叫道:“啊!王爺,您的瘋病好了?”   滿臉怒氣的朱棣聞言一楞,接着極不自然的道:“啊?啊……對,本王竟然……竟然好了!不藥而癒,不藥而癒啊!”   蕭凡激動的上前握住朱棣的手,忘情的道:“恭喜王爺!您的病……終於有救了!”   朱棣想甩開蕭凡熱情的雙手卻甩不開,於是只好使勁扯開嘴角,強撐起一副笑臉,神情非常彆扭:“……”   道衍在一旁非常懊惱的跺腳不語:“……”   “王爺,病都好了吧?”蕭凡帶着幾分戲謔的瞧着朱棣。   朱棣咬着牙,板着臉冷冷道:“……好了。”   “確定不會再犯了?”   朱棣冷冷道:“應該不會了。”   “王爺,您應該感謝我的,我若不揍你一頓,你的病肯定好不了這麼快……”蕭凡很誠懇的道。   朱棣氣得胸中一股逆血倒流,眉頭一豎便待發怒,道衍趕緊在旁邊低咳數聲。   “本王……本王多謝蕭大人。”朱棣咬着牙道。   蕭凡謙虛的擺擺手,接着將臉一板,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絹,高舉過頭頂,肅然道:“既然王爺病好了,那就請王爺跪接聖旨吧。”   朱棣猶豫了一下,終於跪下伏身道:“臣,燕王朱棣,伏聽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道衍和身後的燕王府侍衛也紛紛跪下。   蕭凡看着衆人都跪下,久懸着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任你如何裝瘋賣傻,我總有辦法把你治好了。   緩緩展開黃絹,蕭凡面沉如水,肅穆莊嚴的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   蕭凡宣完了犒賞藩王和邊軍的聖旨,大搖大擺離開了燕王府。   朱棣盯着他的背影,胸腔中一團怒火燒得他雙目赤紅。   道衍看着朱棣的怒容,嘆氣搖頭道:“王爺……既是裝瘋,您又何必當着蕭凡的面承認自己病好了呢?這下朝廷知道王爺痊癒,必然又會開始提防王爺謀反,以後朝廷針對您的動作可能會越來越大……”朱棣沉默不語,神色變得黯然。   良久,他長長嘆息道:“先生啊……你是不知道啊!本王在蕭凡面前裝瘋實在是裝不下去了,本王……苦哇!”   道衍愕然道:“爲何裝不下去?”   朱棣再次沉默,半晌,他咬着牙,面容抽搐道:“因爲本王發現……那傢伙比我更像個瘋子!”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三章 燕王宴請   “王爺,大事已在準備,我們的軍士如今已擴充到十五萬,除了北邊宣府,薊州,山海關等重鎮駐紮八萬餘將士以防韃子南下,其餘新募之兵分散於北平郊營,以及南方的順德府,保定府等地,燕山護衛千戶朱能將軍正日夜操練新軍,以待王爺舉事……”   道衍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扶保多年的明主終於潛龍騰淵,即將一飛沖天,而他道衍畢生的理想抱負也很快要實現,對他來說,朱棣的成功,也就是他的成功,他要向天下人證明,他道衍不僅僅只是個誦經唸佛的和尚,同時也是堪比蜀漢孔明的第一謀士!他能輔佐明主,成就一番大業,一雪從前京師禮部會試落榜的恥辱。   想到這裏,道衍神情越發激動,“舉事”“大業”這些字眼在他心中沸騰,那種深藏在骨髓裏的叛逆因子活躍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生活着的意義就是爲了朱棣的這次謀反,他全心投入享受這種從無到有,步步得勢,最終奪得天下的成就感。   朱棣靜靜看着道衍那雙充滿了暴戾殺意的眸子,和他那瘦削文弱如伺機嗜血的病虎的身軀,朱棣心中久寂的激情彷彿也被點燃,胸腔中的烈火熊熊燃燒起來。   “大業可期,先生當爲本王第一功臣,位列三公,功耀千古!”朱棣眼中閃爍着激動的光芒。   道衍卻忽然冷靜下來,道:“王爺,新募軍士操練不足,此時還不能高興得太早,我們還沒有與朝廷大軍一戰的實力……”   朱棣聞言也冷靜下來了,道:“新募軍士何時可堪一戰?”   “一年,最少要一年,他們現在只比普通的百姓強一點,上了戰場將不令兵,兵不知將,戰則必敗。”   “一年?太長了……本王擔心朝廷削藩不會這麼慢,從如今朝廷的種種動作來看,朱允炆削藩的心情很急切,他不會給本王喘息之機的……”朱棣皺眉道。   道衍沉聲道:“但是,我們必須要拖一年,如今朝廷大軍分佈大明境內衛所近千,軍戶百萬,如此龐大的武力,單憑我北平的十五萬將士恐怕很難取勝,更別說王爺麾下的十五萬將士近半還是新募的新軍,戰力愈發薄弱,此時若戰,唯敗一途而已。”   朱棣苦笑道:“進不可進,退不可退,難道本王真要被朱允炆削去藩地,孤身回京,做個無權無勢的逍遙皇叔嗎?”   道衍笑道:“王爺怎可說此喪氣話?朝廷大軍人數雖多,然我大明開國三十餘年,先帝英明神武,令萬邦臣服,國境久無戰事,朝廷將士收刀入鞘,馬放南山,早已暗滋暮氣,此消彼長之下,王爺還是有很大機會的,再說,此事憑王爺一己之力或不可圖,但若王爺能勸說另一位王爺相助,兩軍合一之下,我方勝率自然更大,大業當可一搏!”   朱棣皺眉道:“另一位王爺相助?誰會助我?”   道衍笑道:“寧王,朱權。”   朱棣聞言一驚,接着眉頭深鎖,道:“十七弟與本王兄弟之情一直很好,他權大寧,我權北平,二地相鄰,以往也常兩軍合擊,征戰殘元,我們兄弟一齊上陣,配合亦頗爲默契,但是……這是謀反啊!十七弟年紀雖小,性子火爆,但他可不傻,殺韃子他可以一馬當先,若是造反,恐怕他不會答應……”   道衍笑道:“他不答應,王爺您可以想個法子逼他答應……實在不行,只需借他麾下一支精銳之師一用便可。”   朱棣面色一凜,沉聲道:“先生的意思,那支精銳是指十七弟麾下的……朵顏三衛?”   道衍笑道:“然也,朵顏三衛乃蒙古騎兵,驍勇善戰,用來對付朝廷步兵可收奇效,這樣一支精銳,怎能在寧王手中白白浪費?寧王願不願助王爺,那是小事,但是朵顏三衛,王爺一定要想盡法子弄到手!得此一師,可抵百萬大軍矣。”   朱棣神色猶疑不定,臉上的表情變幻萬端,良久,他終於狠狠一咬牙:“那些蒙古騎兵素無忠義,財帛便可動其心,好!本王便想個法子收了朵顏三衛。”   道衍面露微笑瞧着朱棣,朵顏三衛若收下,王爺或許真的有與朝廷一戰的資本了,金鑾殿的那張龍椅,彷彿已不再遙不可及……   正事說過,朱棣忽然遲疑道:“先生,那個蕭凡……”   道衍笑道:“且安撫他幾日,貧僧已張開了口袋,等着他往裏鑽,一旦他鑽進去,他的死期就到了,而且死得正正當當,天子和滿朝文武都挑不出王爺您半分錯處……”   朱棣聞言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笑道:“如此,先生費心了。”   蕭凡入北平城第四日,燕王朱棣的瘋病不藥而癒,北平百姓當然不知道朱棣裝瘋的事,聞知燕王病癒,滿城百姓興高采烈,紛紛奔走相告,衆人皆言燕王病癒,朝廷便不會再換藩王,燕王從此可以永鎮北平。   於是北平滿城皆歡,蕭凡看在眼裏,心頭愈發沉重,看來朱棣把北平經營得太好了,他在民間百姓心中的地位高不可仰,牢不可破,北平是朱棣的根據地,朱棣此人慣來善於收買人心,在民間享有這麼高的威望和讚譽,他已令北平府的官場和民間形成“只知有燕王,不知有皇帝”之勢,這對朝廷絕非好事。   也有極少部分的北平舉子和秀才頗有見地,聞知燕王病癒,紛紛搖頭嘆息不語,他們明白,燕王瘋了,朝廷或許不會將削藩的矛頭對準他,燕王尚有喘息之機,然而燕王病癒,一個擁兵十數萬,麾下兵多將廣的清醒王爺絕對是危險的,朝廷勢必會對燕王嚴加提防,燕王已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之上。   蕭凡心中沉重,但也不會虧待自己。   出了燕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命手下親軍滿城四處散言,說燕王發瘋時日已久,欽差蕭凡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於是不顧自身功力有失,親自入王府爲燕王治療瘋病,多虧欽差大人出手相揍,這纔將燕王的瘋病給治好了。   傳言一傳十,十傳百,國人百姓又對傳言這種東西非常相信,聞知頓時恍然大悟,無形中對蕭凡這個欽差老爺也另眼相看起來,感激蕭凡救了燕王之餘,日前欽差親軍在城裏店鋪砸店打人一事,百姓們也都不怎麼計較了,蕭凡在北平的名聲一夜之間從地獄回到了天堂。   朱棣得知蕭凡竟因揍他而闖下這般好名聲,氣得在王府裏摔碎了無數個茶盞杯碟花瓶,無奈民間百姓對這一說法已深信不疑,無法再逆轉,朱棣咬着牙,又一次生生硬喫下了這個悶虧。   不但喫了啞巴虧,朱棣還不得不堆起笑臉應酬蕭凡,堂堂藩王龍脈,認識蕭凡以後不知受了多少氣,多少委屈,朱棣都開始覺得自己的性子在朝被虐的方向漸漸扭曲……   蕭凡離開燕王府的第二天晚上,朱棣派人下了帖,於北平城西百花樓宴請欽差大人以及方孝孺,太虛等一行,聊爲欽差接風。   蕭凡領着方孝孺,太虛欣然赴宴,欽差行轅則留下曹毅領親軍戒守,以防不測。   穿着一襲雪白長衫,腰間斜懸一塊如意玉佩,手中摺扇輕搖,甫下官轎,蕭凡貌賽潘安的俊容便引來百花樓裏的酒娘和女客們的矚目。   抬頭見百花樓樓高十數丈,檐角飛卷,琉璃蓋頂,樓內金碧輝煌,華貴豪奢,燕王府侍衛侍立大門兩側,見蕭凡等人到來,侍衛神態恭謹的將他們引進了樓後的僻靜小院中。   小院四周一片青翠挺直的竹林,竹林枝葉茂密,晚風吹來,竹葉沙沙作響,給盛夏的夜晚平添幾許清涼恬靜之意。   方孝孺走在蕭凡身後,深深吸了口氣,一臉陶醉的吟道:“誰種瀟瀟數百竿,伴吟偏稱作閒官。不隨夭豔爭春色,獨守孤貞待歲寒……”   太虛和蕭凡並排走在前面,聽得方孝孺吟詩,太虛低聲嘀咕道:“老方唸叨什麼呢?該不會變着法子作詩罵我吧?不就騙了他八兩銀子嘛,瞧這些酸腐文人的小氣勁兒……”   蕭凡斜睨着他,哼道:“不學無術了吧?人家在讚美竹子呢,跟你有個屁關係。”   太虛樂了:“竹子?編筐用的竹子?”   蕭凡嘆了口氣,喃喃道:“什麼東西到你嘴裏就變了味兒,我當初怎麼那麼傻,偏拜了你這號師父……”   “竹子不是用來編筐的嗎?”太虛振振有辭。   蕭凡無奈道:“除了編筐,竹子也有很多風雅的用途,比如做笛子,簫,等等……”   太虛喫了一驚,睜大眼睛道:“簫是竹子做的?”   “不然你以爲是什麼做的?”   “貧道以爲是肉做的……”   蕭凡:“……”   穿過竹林,便是一套精緻的院落,院前回廊曲折,迴廊前用山石砌成了一條人工的小溪,溪水潺潺流動,小溪之上一條柳木雕造的小橋,橋身雕刻着飛鳥走獸,頗有幾分古意盎然。   北方邊陲之地,竟有如此精緻堪比江南園林的院落,蕭凡一見之下不由大是歎服。   穿過小橋便是前院,朱棣一身紫色便服,魁梧的身材,冷硬黝黑的臉龐,竟將一襲便服穿出了盔甲的氣勢,彷彿今日不是宴請客人,而是領軍出征一般,給這幽雅淡素的院落平添了許多殺伐之氣。   見蕭凡等人到來,朱棣神色爽朗的哈哈一笑,昨日的不快彷彿已完全忘記,他大步迎上前,朗聲笑道:“欽差來北平多日,本王舊疾在身,竟不曾給欽差大人接風,本王實在怠慢了,蕭大人,京師一別,已有一年多,久違了!”   蕭凡也彷彿完全了昨日二人大打出手的鬧劇,聞言也哈哈一笑,拱手施禮道:“王爺客氣了,王爺大病痊癒,實在是可喜可賀,王爺久鎮北疆,威名遠揚,國之重器也,今日得見王爺無恙,下官心中欣喜萬分,此乃國之大幸,社稷大幸啊!”   二人皮笑肉不笑的互相恭維吹捧了一番,臉上的笑容假得連太虛都捂着腮幫子酸得不行,然後像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二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足見二人多麼的不對付了。   朱棣眼光一轉,便看見了蕭凡身後的方孝孺,朱棣神色疑惑道:“這位是……”   方孝孺捋了捋青須,淡笑道:“下官方孝孺,翰林侍講學士。”   朱棣笑容一斂,問道:“可是蜀王弟一直尊崇的正學先生?”   方孝孺淡然道:“名過其實,不提也罷。”   朱棣神色一凜,肅然道:“先生大才,乃當世飽學鴻儒,名傾天下,本王今日得見先生,實乃三生有幸,先生請受本王一禮。”   說罷朱棣急忙整了整衣冠,正式朝方孝孺一揖到地。   方孝孺急忙避身讓過,連道不敢。   朱棣目光一轉,又看到一旁百無聊賴,抓耳撓腮的太虛,不由疑惑道:“這位是……”   太虛急忙神色一整,露出一副仙風道骨,虛無縹緲的笑容,那麼的高深莫測……   蕭凡急忙介紹道:“這位是下官的師父,他的來頭可了不得啊……”   朱棣頓時面帶敬意道:“哦?不知老神仙可願賜教仙號大名?”   蕭凡得意道:“他就是先帝御封的通微顯化真人……”   朱棣大喫一驚,急忙一揖到地:“啊!原來是張老神仙,請受本王一拜……”   “……的師弟。”蕭凡慢吞吞的補充道。   撲通!   朱棣控制不住身形,一個踉蹌栽倒了。   幾名侍衛大驚失色扶起他:“王爺您沒事吧?”   朱棣甩開侍衛攙扶的手,略帶狼狽的狠狠瞪了蕭凡一眼,冷冷道:“蕭大人,本王已在裏間設好宴席,請入席吧。”   說完朱棣重重一哼,頭也不回便獨自往院內的廂房走去。   太虛臉色悻悻的盯着朱棣的背影低聲罵道:“狗臉!”   “師父,你也別介意,師伯肯定活不過你,那時你就不用活在他的陰影下了……”蕭凡安慰道。   回頭見方孝孺盯着朱棣的背影一臉深思之色,蕭凡急忙道:“方大人,您可別被燕王這副禮賢下士的模樣騙了,他對什麼人都這模樣的,你們文化人就是死心眼,別人作個揖你們就士爲知己者死了,你可別犯傻啊,別忘了,你和他有血海深仇呢……”   方孝孺皺眉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夫有這麼傻嗎?再說,我和他初次見面,哪裏來的血海深仇?”   蕭凡急道:“他誅殺了你十族八百多號人啊,你忘啦?”   方孝孺怒道:“你放屁!哪有此事?”   “現在是沒有,將來肯定有,你老方家全死在他手裏……”   “……”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四章 虛以委蛇   蕭凡三人進了廂房,廂房很幽雅,四周以竹幹搭建,內壁掛着幾幅前人字畫古蹟,四周的牆角栽着幾盆牡丹,房內正中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早已擺滿了各色珍饈佳餚。   朱棣當先在主位坐下,蕭凡等人分別坐在賓位。   朱棣又恢復了笑臉,站起身面朝南方,第一杯酒遙祝京師裏那位恨他恨得牙癢癢的當今皇上朱允炆洪福齊天,萬壽無疆。   第二杯酒,朱棣以主人的身份,敬同樣恨他恨得牙癢癢的欽差蕭凡鵬程萬里,喫嘛嘛香。   蕭凡入官場兩年多,自然早已熟悉官場禮節,朱棣敬酒蕭凡急忙站起身誠惶誠恐,拱手連道不敢。   朱棣又敬了方孝孺和太虛,一輪敬下來,朱棣坐下,然後用眼瞟着蕭凡。   大家都是官場中人,自然都懂規矩,主人敬完了酒,現在該輪到客人向主人敬了。   朱棣端坐主位,好整以暇的等着蕭凡端杯。   蕭凡爲難了,——敬還是不敬呢?或者說,這酒喝還是不喝?   無可否認,蕭凡是個君子,儘管別人都不認同,可他自己確實是這麼認爲的,但是——君子該做小人的時候,還是要做小人的,特別是跟性命有關的事情,更須謹慎小心。   轉了轉眼珠,蕭凡端起面前的酒,笑眯眯的遞給太虛,一臉和善的笑道:“師父,嚐嚐,快嚐嚐,這可是北平的烈酒,比起咱們京師的女兒紅,別有一番美妙滋味……”   太虛兩眼發亮,接過酒杯毫不猶豫的一口悶了,然後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   “來,師父,多喝幾杯……”蕭凡暫時把朱棣撂在一邊,反而頻頻向太虛勸酒。   太虛自然絲毫不懂這些官場禮節,也沒覺得徒弟向師父敬酒有什麼不對,於是酒到杯乾,來者不拒,一連喝了好幾杯。   蕭凡勸了幾杯就不再勸了,放下酒杯,眼睛專注的盯着太虛喝完酒後的反應。   朱棣一臉不滿的瞧着蕭凡,一時搞不清這傢伙又在搞什麼名堂,混了兩年官場,不會連這點官場規矩都不懂吧?不敬主人,老跟你師父敬個什麼勁兒呢?   過了許久,蕭凡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太虛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師父,沒事吧?覺得怎樣?”   太虛捋須呵呵笑道:“不錯,好酒!”   “沒有頭疼腦熱五內俱焚的感覺?”   “沒有。”   蕭凡鬆了口氣,發自內心的輕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然後站起身,仰天打了個哈哈,端杯笑道:“王爺太客氣了,下官實在慚愧難當,啥都不說了,感情深,一口悶……”   朱棣一言不發,臉色漸漸發綠,最後變成鐵青,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這個混帳東西,繞這麼大的圈子,居然是怕我在酒裏下毒,先拿他師父當試驗……   該敬的都敬了,該回敬的也回敬了,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稍稍熱絡起來。   太虛看着滿桌的珍饈佳餚大流口水,也不管什麼場合禮儀,索性棄了筷子不用,直接伸手撕了半隻鹽雞,大咀大嚼起來,喫相特別難看。   方孝孺慢條斯理的品着酒,一副儒雅淡定的模樣。   蕭凡端杯笑道:“王爺,下官這番來北平,實爲轉達天子對皇叔的問候,同爲天家血脈,王爺又是長輩,天子登基時日尚短,許多事情做得難免不周全,王爺貴爲皇叔,還請多多輔佐匡扶纔是。”   朱棣笑道:“好說,好說,同爲朱明一脈,本王與天子又是嫡親的叔侄,本王自當不遺餘力,盡心輔佐。”   “如此,下官代天子感謝王爺了。”   朱棣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幾句,忽然神情一肅,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蕭凡,道:“蕭大人既爲欽差,本王倒想問蕭大人一句,天子是否有削藩之意?”   蕭凡暗自一驚,削藩的事情雖然早已在各藩王和滿朝文武中傳揚開,但這事太過敏感,有心人聽在耳裏,記在心裏,從未有人如此直截了當的問出來,今日朱棣居然不顧規矩,直言相問,他在試探,還是另有圖謀?   心念電轉間,蕭凡哈哈一笑,神色輕鬆道:“藩王之策乃先帝開國時所立,意在使皇族王子戍守各地,效漢高祖分封諸王,以安疆土,朝廷若削藩,則使各地軍政大權旁落外姓,屆時天下大亂,兵禍叢生,此消彼長之下,朝廷鎮剿四方,必陷入手忙腳亂之境地,王爺,試問朝廷怎會自毀長城,舍自家血脈而不用,非要置己身於險地?”   朱棣若有深意的笑道:“可是……本王聽朝中諸多傳言,說天子登基後第一件要辦的大事,便是將我們這些皇叔全部削去藩地,解除兵權,致令回京安老,蕭大人,可有此事?”   蕭凡眼皮一跳,哈哈大笑道:“謠言止於智者,王爺素來睿智,這些無稽之言您真的相信嗎?天子年幼登基,正是需要各位皇叔鼎力維護匡扶朱明江山之時,怎會做出自斷臂膀之舉?謠言不可信吶!王爺。”   朱棣恍然大悟道:“哦,所謂削藩之說,原來都是謠言,呵呵,那些嘴大舌長之人實在太可恨了,這不是惟恐天下不亂嘛,本王乍聞削藩的傳言,也非常納悶兒呢,天子不用自家叔叔幫他戍守疆土,難道他要將各地軍政大權交給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大臣嗎?如若某個心懷野心的大臣掌了兵權,欲起兵謀反,先帝苦心開創經營數十年的大明江山社稷可就危險了,削藩之舉未免太過愚蠢了……”   蕭凡笑道:“那是自然,天子在京師時也聽到了這些傳言,當時龍顏大怒,痛罵造謠者別有用心,欲離間天家骨肉,其罪當誅九族,天子又怕各位皇叔聽到這些謠言心中不安,便趕緊派他最信任最寵信的臣子,——也就是下官,親自代天子巡視北境,一來爲了犒賞撫慰諸王,二來,也是向各位王爺解釋,藩王之策乃先帝所立,天子至孝淳樸之人,絕不敢有悖先帝既立之國策,請各位王爺相信,天子絕無削藩之心,大明江山甫立新君,還請各位王爺多多輔佐纔是。”   朱棣釋然笑道:“既是謠言,解釋開了便沒事了,本王與各位皇兄皇弟奉先帝之命,爲我大明戍守藩地,外抗北元,內安子民,如今大明政通人和,疆界安寧,內無亂,外無辱,我等藩王多少也有幾分微薄功勞,哈哈,說句賣老的話,天子打小可是本王看着長大的,其仁厚善良酷似乃父,怎麼也不可能做出這等無情無義之舉,蕭大人,你說對吧?”   蕭凡笑道:“王爺說得極是,所謂削藩,完全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編造的無稽之言,無中生有,其心可誅。”   朱棣眼睛一瞟廂房外那一片青翠的竹林,忽然若有深意的吟道:“竹本無心,節外偏生枝葉……”   蕭凡目光一閃,飛快答道:“藕雖有孔,胸中不染塵埃。”   朱棣一楞,隨即放聲大笑:“蕭大人文采斐然,難怪先帝在世時對你那般寵信,你果然有幾分本事。”   一旁的方孝孺也目露欣賞之色,緊緊盯着蕭凡。   蕭凡急忙舉杯敬酒,朱棣也非常豪爽的一飲而盡,二人互相亮了亮杯底,相視一笑,笑容中各含深意。   一個敏感的政治問題,在一副各有所指的對聯裏,化解得無影無形。   盛夏的江南炎熱灼人,京師秦淮河邊,一排垂柳間蟬鳴蛙叫,翠綠的柳條懶洋洋的耷拉在連綿平靜的河水中,美麗的畫面卻多了幾分酷暑的煩躁。   陳鶯兒現在很煩躁。   抱琴一邊打着呵欠,一邊沒精打采的給陳鶯兒打着扇子,陳鶯兒斜倚在泰豐糧行樓上的窗口,呆呆的看着窗外秦淮河上來往穿梭的船舸,一股莫名的躁氣縈繞胸間。   回過頭,陳鶯兒俏生生的白了抱琴一眼,嗔道:“沒喫飯麼?你就不能扇快點兒?天氣熱死人了。”   抱琴嘟起小嘴,抱怨道:“小姐,我都扇了半個時辰,手好酸呀……”   “哼!還敢頂嘴,都是那……那傢伙以前把你慣壞了……”   抱琴眼神一黯,開朗的神色頓時變得暗淡無光,小心的看了陳鶯兒一眼,抱琴試探道:“小姐,姑爺他……哦,不對,那個姓蕭的把你趕回京師以後,你的脾氣變得好大了……”   陳鶯兒瞪着她,哼道:“怎麼?你不滿意?”   抱琴笑道:“奴婢哪兒敢吶……”   陳鶯兒回頭望着秦淮河上的碧波,貝齒忽然緊緊咬住了下脣,目光微微有些惱怒。   “那個可恨的傢伙,我出去遊玩關你什麼事?你憑什麼管我?錦衣衛指揮使又怎樣?憑什麼管得這麼寬?哼!居然……居然還打我,打我的……”   抱琴好奇道:“小姐,姓蕭的打你了?打你哪兒了?”   陳鶯兒聞言頓時霞染雙頰,俏臉變得通紅,圓潤挺翹的豐臀此刻也彷彿通過了一股電流似的,又癢又麻,還有些……舒服。   “小姐……”   “什麼?”陳鶯兒沒好氣道。   “你的臉好紅呀……”   “你……閉嘴!不準再說。”陳鶯兒羞惱無比。   主僕正說話間,樓下糧行忽然傳來一道恭謹的聲音:“掌櫃的,北平大豐米行的王掌櫃求見。”   陳鶯兒一楞:“王貴?他不是在北平嗎?怎麼來了京師?”   定了定神,陳鶯兒吩咐道:“叫他上樓來。”   樓下蹬蹬蹬的腳步聲,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他臉上掛着笑,笑容充滿了討好恭敬的意味。   陳鶯兒打量了一下他,淡淡道:“王貴,你來京師做什麼?蕭大人安排你去北平開糧行,難道沒有吩咐過你避人耳目,不準與我陳家商號有任何來往嗎?”   王貴急忙笑道:“掌櫃的,這裏沒有外人,我王貴雖然在北平當了掌櫃,可小人喫的還是陳家的薪俸,這次小人進京,倒是不用避人耳目,因爲小人糧船剛到江陰便得了燕王的急信,他忽然增加了運赴北平的糧食採辦量,數量比以前大了許多,小人這不正滿京師的找糧商採買嘛,所以小人這回來找掌櫃的,可是堂堂正正。”   陳鶯兒神色一凜:“燕王加大了糧食採辦量?加了多少?”   王貴道:“以往每月給北平府送的糧食大概一千多石,但這一次燕王要小人採買一萬石糧食,而且以後每月也照此例採辦,每月都是一萬石,小人沒辦法這纔來找掌櫃的商量,一萬石,上哪兒找這麼多糧食去?”   陳鶯兒神色越來越凝重,秀眉緊蹙道:“燕王忽然要這麼多糧食做什麼?他麾下將士雖多,可每月也喫不了一萬石呀……”   定下神,陳鶯兒盯着王貴道:“此事你有沒有向錦衣衛稟報?”   王貴撓頭道:“還沒呢,蕭大人曾經吩咐,儘量少與錦衣衛來往,以免暴露形跡,再說燕王加大采辦也是尋常事,似乎沒有稟報的必要吧?”   陳鶯兒冷冷道:“值不值得稟報,這事兒是由你來判斷的嗎?我的糧行目前存糧不多,只有幾千石,你先盡數提走,然後你在京中自己找那些糧商採買,此事我不方便出面,但我會派人向錦衣衛袁千戶稟報此事,請他密信告之正在巡視北疆的蕭大人,你將糧食採辦好了以後,糧船走水路,你則走陸路,快速回到北平見蕭大人,請他定奪,明白了嗎?”   王貴見陳鶯兒神色嚴肅,急忙凜然道:“小人知道,小人這就去辦。”   北平城西百花樓後的廂房。   宴席仍在繼續,蕭凡舉杯與燕王頻頻互敬,席間氣氛一度熱絡無比,二人天南地北,談笑風生,親密之態仿若多年知交好友一般,歡欣喧鬧之中透着一股子虛假。   太虛喫得肚皮圓滾滾的,聽着蕭凡和朱棣互相吹捧客套,那股虛僞的味道令太虛一陣兒一陣兒的反胃,說不清是喫撐了還是被這倆貨噁心了,他撇了撇嘴,倚在椅子上很不文雅的打了幾個飽嗝兒,然後用他那髒兮兮的道袍袖子擦了擦嘴,“兩位,貧道喫飽了,你們繼續喫,貧道到後面解決一下……”太虛嘻嘻笑道。   朱棣端着酒杯疑惑道:“道長解決什麼?”   太虛翻了個白眼兒,道:“貧道難得如此文雅,你們居然聽不懂……解決一下,意思就是我剛纔喫多了,想拉屎了。”   噗!   噗!   蕭凡和朱棣不約而同扭過頭,互相噴了對方滿臉酒水。   然後二人互相看着對方溼答答的臉,面色頗爲尷尬。   太虛壞笑道:“二位別停,繼續喫呀……”   然後人影一閃,跑到廂房後面去了。   蕭凡和朱棣望着滿桌子的佳餚,神色複雜。   沉默了一下,朱棣擱下酒杯,面無表情道:“本王喫飽了。”   蕭凡也擱下酒杯,板着臉道:“王爺,想喫油炸道士嗎?下官請客。”   太虛滿臉壞笑的轉過屏風,出了廂房後門,剛剛撩起道袍下襬,掏出胯下不文之物便待泄洪,忽然聽到左側不遠的牆角下坐着一個和尚,一邊耳朵貼在牆壁上正凝神聽着廂房裏的動靜。   太虛喫了一驚,此時和尚也正好扭過頭,看見了一手撩道袍,一手扶小鳥兒的太虛。   二人雙目相對,頓時一齊驚呼:“是你!”   太虛頓時變得又驚又怒:“是你這好男風的禿驢!”   和尚也怒道:“禿驢也就罷了,你這老雜毛哪隻眼看見我好男風了?”   太虛睜圓了小眼睛:“嗬!還敢頂嘴!你偷看道爺撒尿,難道不好男風?道爺的寶貝竟被你這死禿驢看光了,何其不幸!當初捱揍捱得不夠是吧?死禿驢,看招!”   說罷太虛手掌一晃,畫出幾個虛幻的圓圈,看似無力綿軟的朝和尚擊去。   和尚卻是識貨的人,見招不由大驚,身形飛快往後一退。   “你們在做什麼?”一道宛若黃鶯出谷的女聲在和尚背後好奇問道。   音落掌到,被和尚避開的那一掌卻不偏不倚的打到了一名穿着湖綠色衣裳的女子身上。   饒是太虛見機收力,女子仍被掌力打得嬌軀一軟,緩緩往地上倒去。   太虛勃然大怒:“死禿驢你竟敢閃開,害了無辜之人,貧道今日代老天收了你這妖孽!”   “你……你還講不講理!明明是你害的。”   “不管了,貧道把你打死再跟你講理,看招!”   廂房內,朱棣神色忽然變得有些曖昧起來,湊在蕭凡身邊低聲笑道:“蕭大人奉旨巡視北疆,不妨安心在北平多遊玩幾日,本王有一件禮物慾送給蕭大人,還請大人笑納……”   蕭凡一楞:“什麼禮物?”   朱棣笑道:“蕭大人孤身來北平,身邊無人添香打扇,那多不合適,本王爲蕭大人物色了一位絕代佳人,蕭大人暇時不妨與她吟詩弄曲,共效于飛……”   蕭凡面色狠狠抽搐了幾下,岳父給女婿拉皮條,這事兒幹得……嘖嘖。   蕭凡尷尬道:“王爺客氣了,下官不好此道……”   朱棣嘿嘿笑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蕭大人正值年少,正是貪慕美色之時,人生得意何不盡情歡謔,莫負良宵?”   美人計。   蕭凡當下提高了警惕,淡然笑道:“王爺,非是下官不識抬舉,下官真的對風月之事沒多大興趣……”   朱棣不由分說道:“那怎麼可以?一定要的,一定要的!”   “王爺,我……”   “蕭大人什麼都別說,你不要便是不給本王面子了,本王會很不高興的。”   蕭凡苦着臉嘆了口氣,喃喃道:“那事兒……就那麼有意思?”   朱棣眉眼不抬,悠悠道:“有啊……”   說完朱棣雙手高舉,朝廂房後拍了兩下掌。   ……   等了半晌,沒反應。   ……   朱棣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又拍了兩下。   這次有反應了,廂房後門忽然砰的一聲大響,一名衣衫襤褸的和尚跌跌撞撞彷彿被人一腳踹了進來。   蕭凡和朱棣頓時大喫一驚,齊聲道:“道衍?”   道衍一身雪白的僧衣佈滿了腳印,貌似中了許多佛山無影腳似的,青腫的臉上也一邊印着一個腳印,見到朱棣如同見了救星,涕淚交加道:“王爺,後面,後面……”   蕭凡指着道衍愕然道:“王爺,這位……就是你說的二八佳人?”   朱棣尷尬道:“這個……”   蕭凡滿面感激道:“王爺待下官真是義薄雲天,爲了招待客人,連道衍大師都忍痛割愛送給我了,下官雖然不喜走旱道,但王爺這份禮,下官一定收下……”   道衍大急,望着朱棣幽幽道:“王爺……”   朱棣尷尬擦汗:“這個……蕭大人也許誤會了……”   頭一抬,朱棣左右環顧,聲音夾雜怒氣:“那個女子呢?”   正問着,太虛架着一位身穿湖綠衣裳的女子蹣跚而來。   朱棣如同見到了救星,手指着那位奄奄一息的女人,大喜道:“對!是她!就是她!蕭大人,本王要送你的不是道衍,是這位女子……”   女子被太虛攙扶着,抬起頭,朝蕭凡虛弱的一笑,如同交代臨終遺言似的道:“奴家……張紅橋,見過……見過欽差大人……”   言畢,張紅橋軟軟倒地,暈過去了。   蕭凡喫驚的望着她,然後圍着她轉了一圈,仔細打量過後,又抬眼瞧着朱棣和道衍。   “王爺,您要送我的禮物,就是她?”   朱棣如釋重負道:“不錯,就是她。”   蕭凡沉默了很久,幽幽道:“王爺,您是要我睡她,還是要我救她?”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女紅橋   美女是令人賞心悅目的,精緻的五官,白皙的皮膚,嫋娜的身段兒……   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流露出嫵媚的風情,男人爲何喜歡美女?因爲美麗的女子總能勾起男人對美好事物的追求和佔有慾望,這是人的本性,世人冠以名曰:“好色”。   好色並不是羞恥的事,蕭凡當然也不例外,他是男人,正常的男人,見到美女會心動,見到裸女會衝動。   不過,當這位美女腦門頂上清清楚楚印着“美人計”三個字時,好色的蕭凡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朱棣把這位美女送給他,到底什麼用意?想拉攏自己,還是想麻痹自己?   兩種都有可能,蕭凡已不是當年江浦縣衣食無着的窮小子了,如今的他手握錦衣衛大權,又是當今天子的布衣之交,京師朝堂也稱得上是權勢滔天,他的身份地位太突出,太重要了,這樣一個處於朝廷中樞的重要人物,誰也不會當他不存在,事實上,現在的朝廷若要決定一項什麼重大的國策,蕭凡的一句話便能讓滿朝文武神色凝重,他的黨羽便能馬上跳出來滿口附和,黃子澄被他擠出了京師朝堂之後,蕭凡的勢力愈發大漲,無形中已左右了整個朝堂的風向。   如此重量級的少年臣子,貴爲皇叔的朱棣也不敢等閒視之,送一位美女給他以表心意,實在是很正常的事。   可蕭凡總覺得朱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心中對這位女子自然也多了許多提防。   這個女人就像一個剛烤熟的山芋,扔了不合適,接着又燙手,蕭凡糾結極了,他嚴重懷疑朱棣送美女的目的就是爲了讓他糾結,最好把他愁死,這樣便終於報了大仇。   女人很美,哪怕她此刻還昏迷着,仍舊如海棠春睡般嬌豔欲滴,勾人心絃。   蕭凡不是聖人,面對如此美女,他當然會忍不住微微心動。換了前世,他一個無權無勢還半夜出去攔路搶劫的待業青年,別提三妻四妾了,就算是個麻臉姑娘也不會多瞧他一眼,哪像現在,家裏兩位高貴的郡主老婆,出個差還有人趕巴着送美女,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這句話實在很有道理。   拱了拱手,蕭凡笑道:“王爺,這位女子……”   朱棣呵呵笑道:“此女名叫張紅橋,本是閩縣人,自小父母雙亡,身世可憐,由其姨母撫養,懂事時起便苦練琴棋書畫,爲了生計不得已墜入風塵,輾轉來到北平謀生,因其才貌雙絕,頗受北平官員和富商們追捧,後來名氣漸大,尋常官員富商出千金欲見其一面猶不可得……”   蕭凡恍然:“原來這位姑娘是花魁?”   朱棣笑道:“不錯,她確實是花魁,但是她墜入風塵實爲不得已,而且數年來潔身自好,至今仍是清倌人,蕭大人少年得志,風流倜儻,正是慕少艾的好年華,本王以此女相送,忝爲蕭大人稍解寂寞,牀榻添香,一番盛情好意還請蕭大人莫要拒絕……”   蕭凡眨着眼道:“別人出千金還見不到她一面,王爺怎麼這麼輕易就把她送給下官了?那得出多少銀子才能把她買下來呀……”   朱棣微微一笑,臉上浮起幾分傲然之色:“本王不用花銀子,在這北平地界,本王說的話還沒人敢反對。”   蕭凡由衷佩服道:“王爺霸氣外露!”   蕭凡終於還是命人將張紅橋抬進了欽差行轅。   他不在乎這位美女是不是朱棣派來他身邊的臥底,男人的世界不可避免的有女人蔘與,但女人不可能決定男人的世界。朱棣若以爲區區美人計便能將他迷得暈頭轉向,未免也太低估他了,難道他不知道揩完油就溜是男人的特長?   回行轅的路上,張紅橋仍舊沒有醒來,躺在馬車裏一動不動。   蕭凡與太虛和方孝孺一起向朱棣告辭,然後三人在親軍的護侍下騎着馬離開了百花樓。   太虛瞧着前面晃晃悠悠的馬車,老臉充滿了各種羨慕嫉妒恨,嘖嘖了兩聲,酸溜溜的道:“難怪世上總有那麼多人寒窗苦讀十載,甚至數十載,哭着喊着要當官兒,原來當官的好處真不少,不但撈銀子方便,連美色也有人上趕着塞進你懷裏,哼!這下你可高興了?白喫白喝還順便打包了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出來憋了一個多月,晚上可算能泄火兒了……”   蕭凡瞪了他一眼,道:“你以爲我把她帶回家真是爲了睡她?這女人是燕王手中的一顆棋子,他把這女人送給我是有目的的,這女人碰不得啊!”   太虛哼道:“有什麼碰不得的?道爺雖不懂你們朝廷中那些複雜腌臢的恩怨,但一個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蕭凡微笑道:“別小看了女人,女人真要掀起風浪來,那威力可不小,知道傾國傾城什麼意思嗎?周幽王爲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勾踐送美人西施給吳王夫差,終令夫差沉迷美色,亡國亡身,此外夏之妹喜,商之妲己,漢之呂雉……這些女人掀起風浪來,可比男人厲害多了……”   太虛眼珠子轉了轉,道:“如此說來,你不打算睡她?”   “當然不行,你能放心一個半夜也許會向你捅刀子的女人睡在你身邊嗎?”   “道爺當然放心……”太虛脫口而出。   “什麼?”   太虛老臉忽然堆上諂媚討好的笑,道:“既然你不要她,就把她送給貧道吧,貧道最近感覺丹田處一絲氣機牽引,有種羽化飛昇的跡象,正好缺個鼎爐練雙修,此女資質上佳,又是清倌人……”   蕭凡驚奇的睜大眼:“師父,你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你要她?”   太虛眼一瞪,振振有辭道:“一百三十多又怎樣?貧道還覺得自己正值青春年少呢!”   蕭凡撇嘴道:“師父你就別糟蹋青春那倆字了,你冬天都快過完了……”   太虛氣壞了:“你……孽徒你自己不要她,又不把她給我,安的什麼心吶?這豈不是白白浪費好東西嗎?”   蕭凡斜睨着他,悠悠道:“我就算把她白養在身邊,也絕不讓你這老禽獸碰她一下,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太虛氣道:“孽徒!孽徒!佔着茅坑不拉屎,也不說體恤我老人家孤苦伶仃,你把天下的美女都霸佔了,貧道找誰給你當師孃去?你倒風流快活,我豈不成多餘的了?”   蕭凡安慰的拍着太虛的肩膀,很誠懇的道:“師父千萬別這麼想,你以爲你是多餘的,其實吧……”   “什麼?”太虛兩眼發亮。   蕭凡撓撓頭:“……你還真是多餘的。”   朱棣站在百花樓門口,面帶微笑目送着蕭凡在親軍的護侍下漸漸遠去,直到隊伍完全消逝不見了,他臉上的微笑漸漸變成了惡毒的冷笑。   轉頭望着鼻青臉腫的道衍,朱棣皺眉道:“先生,剛剛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變這副模樣了?”   道衍麪皮一陣抽搐,哭喪着臉道:“別提了,那個老雜毛天生見不得和尚,貧僧站在廂房外,磕着瓜子,聽着你們說話,……突然就被那老雜毛給揍了!哇……”   朱棣擦汗:“……先生又受苦了。”   “算了,王爺,貧僧現在捱揍已經挨習慣了……”道衍幽怨得像個忍氣吞聲的小媳婦兒。   “蕭凡一死,那老雜毛本王一定會逮住他,將他交由你發落。”朱棣安慰道。   道衍精神一振,感激道:“多謝王爺大恩!”   頓了頓,道衍正色道:“王爺,那個張紅橋,恐怕拖不了蕭凡幾日,我們借刀殺人之計還得趕快實施纔是啊。”   朱棣點頭道:“不錯,本王這就下令,讓張玉率部進入草原大漠,尋找戰機,伺機啓釁,在草原大漠中把戰火燒起來……”   道衍笑道:“斥候最近探到北元坤帖木兒大汗與乞兒吉斯部的首領鬼力赤頗多不合,鬼力赤與阿蘇特部的首領阿魯臺結盟,北元皇帝坤帖木兒大汗勢力漸微,草原上蒙古諸部漸漸離心離德,恐怕在醞釀一場劇變……”   朱棣嘆道:“北元式微,猶自內訌爭權,情勢於我大明有利啊,多虧當年藍玉將軍率大軍深入草原,擊敗了蒙古大汗脫古思帖木兒,那一戰使得黃金家族從此一蹶不振,給本王創造了極好的機會……”   道衍跟着笑道:“如今草原內亂,也給了王爺一個除去宿敵的極好機會……”   朱棣非常陰沉的笑了起來。   “傳令,命張玉率部即刻出山海關沿路所見蒙古部落,全部就地屠戮剿滅!”   “是!”   頓了一下,朱棣眯着眼笑道:“至於蕭凡麼,……嗯,且讓他風流幾日,很快他就知道,朝廷的巡邊欽差不是那麼好當的。”   軍令下達半個時辰後,燕王府的後門悄然打開,張玉一人一騎策馬出城,往西郊大營飛馳而去。   戒臺寺,欽差行轅。   方孝孺撫着青須皺眉道:“蕭大人,老夫曾聞你與燕王在京師時結下深怨,今日以美色贈你,此舉是何用意?”   蕭凡笑道:“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手裏有點小權力,長得也頗爲英俊,燕王送個女人給我,實在是很合理的事……”   方孝孺哼道:“你真這麼想?”   蕭凡嘆了口氣道:“好吧,我知道燕王另有目的,但我一時還沒想清楚他到底有什麼目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仇人了,仇人無緣無故送個美女給我,這事兒肯定有陰謀……”   “你跟老夫說過,此次來北平,燕王必會想個法子加害於你,你有沒有想過他會用什麼法子害你?”   蕭凡想了想,忽然俊臉浮上幾分驚怒之色,他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燕王好狠毒的計謀!”   方孝孺嚇了一跳,急忙道:“你已經想到他用什麼法子害你了?”   蕭凡麪皮一陣抽搐,一張俊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咬牙道:“對!”   “什麼法子?”   蕭凡看了他一眼,憤然道:“他送我美女,肯定想讓我爲她精盡人亡,把我吸成人乾兒,欽差在北平脫陽而亡,傳回京師簡直是朝廷的一大丑聞,天子和滿朝文武那時只顧捂面遮羞,哪還顧得上責怪燕王?”   方孝孺張大了嘴,遲疑道:“這個……”   蕭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道:“方大人,你覺得我的想法有沒有道理?”   “這個……貌似……大概……也許吧。”方孝孺擦汗。   蕭凡聞言愈發堅定了猜測,不住冷笑道:“想掏幹我?沒門兒……我難道不會用手指或者黃瓜嗎?”   方孝孺滿面惡寒:“……”   狠狠一甩袖子,蕭凡頭也不回便往行轅左側的廂房走去。   “我去會會她!”   張紅橋悠悠醒轉,美麗清澈的俏目剛睜開,發現自己躺在了牀上。   張紅橋一驚,下意識伸手將自己摸了一遍,發現衣物完好,身體也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這才悄然鬆了口氣。   “你醒了?”很突兀的聲音在她耳邊傳來。   張紅橋“呀”的一聲驚呼,扭頭望去,卻見那位英俊年輕的欽差大人正坐在廂房中間的八仙桌邊,眼皮也不抬的盯着手中的茶杯出神,看都沒看她一眼。   張紅橋雖是出身風塵,可她一直潔身自好,應酬來往也都是以琴棋書畫愉客,從未跟陌生的男子共處過一室,此刻見廂房內只有她和蕭凡二人,頓時羞得俏臉通紅。隨即想到從今日起,她便像一件被人送出去的貨物一般,從此是這位欽差的女人了,想到這裏,張紅橋羞紅的俏面頓時一黯,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太虛的那一掌收回了大部分力道,所以她只是被掌風微微颳了一下,再加上受了驚嚇,暫時閉過氣去而已,身體卻無大礙。   定了定神,張紅橋起身下了牀榻,盈盈款款走到蕭凡跟前,從容淡定的朝他襝衽一禮,道:“奴家張紅橋,見過欽差蕭大人,奴家剛纔宴會上失了禮數,還望大人見諒。”   蕭凡這時纔有空仔細打量她,見她蛾眉淡掃如新月,美眸亮麗若星辰,風髻霧鬢,冰肌玉膚,身段兒凹凸有致,玲瓏窈窕,端的是一位絕色佳人,難怪她一個不曾被人破瓜的清倌人竟引得達官貴人蜂擁而至,爭相一睹嬌容,一介弱女子在北平能闖下這般名聲,果然名不虛傳。   朱棣送了一份大禮呀!   蕭凡微微有些心動了,心中長長嘆息,如果她不是懷着某種目的來自己身邊的,那該多好,明明男女之間順理成章的事,中間卻偏偏摻雜了這許多的政治恩怨,讓人覺得骯髒而掃興。   挑了挑眉毛,蕭凡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淡淡道:“你叫張紅橋?”   “奴家正是。”   “恕我唐突,這名字……好象有點怪。”   張紅橋嫣然一笑,道:“很多人都覺得怪,奴家本名張秀芬,因奴家的家鄉閩縣有一座橋,名叫紅橋,奴家顛沛離鄉,悽苦孤獨,爲了不忘本,便給自己取了紅橋的名字,以此稍解思鄉之情。”   蕭凡饒有興致的打量着她,張紅橋在他這般無禮的目光打量下,俏面又是一陣羞紅,忸怩着低下頭去。   “紅橋姑娘,燕王有跟你說過什麼嗎?”蕭凡臉上掛着微笑。   張紅橋有些黯然的低聲道:“王爺說了,以後……奴家就是大人您的人了,以後大人對奴家是疼惜還是打罵,都由着您……”   見她一副幽怨自苦的模樣,蕭凡忍不住嘆息,美女就是美女,一顰一笑,或悽然或純真,任何一絲表情,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都彷彿隨時在勾男人的魂,這樣嫵媚濃郁的女人風情,畫眉和江都是決計裝不出來的。   可惜啊,如果她不是另有圖謀那該多好……   暗自咬了咬舌尖,蕭凡從她絕世的容貌中回過神,悠然而略顯輕佻的笑道:“紅橋姑娘是希望我疼惜你,還是對你又打又罵呢?”   張紅橋羞紅着臉,垂瞼低聲道:“奴家是個苦命的人兒,當然希望大人對奴家多疼惜着些……”   蕭凡眨着眼笑道:“疼惜你當然沒問題,你知道該怎麼侍侯我嗎?”   張紅橋俏臉紅得快滴出血來,聞言頭垂得更低,幾乎快埋進她那高聳豐滿的胸脯裏去了。   過了很久,張紅橋才低若蚊訥般輕輕“嗯”了一聲。   身入風塵的女子,終歸逃不過這一天,清清白白的女兒身子終究要被某個達官貴人肆意玩弄,張紅橋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心中悲苦悽然的幽幽嘆了口氣,張紅橋彷彿帶着一種決絕的勇氣,飛快抬起頭來,直視蕭凡的眼睛。   抗拒不了命運的安排,那就認命吧,守身如玉又怎樣?名動北平又怎樣?在這些達官貴人眼中,自己不過是一個長得好看些的婊子而已。   張紅橋苦笑,所幸者,自己的第一次是獻給了這樣一位英俊的男子,而不是某個肥胖如豬的官員,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纖手輕輕勾住比甲對襟的暗釦,食指一勾一挑,一顆釦子便悄然解開。   張紅橋眼中悲意不減,臉上卻已職業性的浮上一抹媚笑:“大人想不想見識一下奴家怎樣侍侯您?”   蕭凡眼中頓時放出了光亮,見她衣釦敞開處,白皙賽雪的漂亮鎖骨在湖綠色的衣裳間若隱若現,那麼的勾人情慾……   “你……你站住,別過來。”蕭凡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板起臉,狠狠一拍面前的八仙桌,站起身勃然變色道:“紅橋姑娘,你太小看我了!我難道是那種見了美色就上的登徒子嗎?”   張紅橋一呆,又急忙道:“蕭大人,奴家……雖墜入風塵煙花之地,可奴家的身子卻是乾乾淨淨,沒被任何男人碰過……”   “閉嘴!那又怎樣?我跟你說這個了嗎?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雖年輕,但胸中卻有一腔正義,美色亂眼,我自巋然不動,這叫定力,知道剛認識就上牀的那種人是什麼嗎?”   張紅橋呆楞道:“……是什麼?”   “猴子。”   言畢,蕭凡大義凜然的一甩袖子,帶着幾分氣憤的走出了房門。   張紅橋美眸中卻大放異彩,二八年華的她,雖然還是處子之身,但此生見過的男人太多了,男人什麼德行,她比誰都清楚,這位蕭大人剛剛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眉宇間隱含威怒,他……跟別的男人真的不一樣嗎?   張紅橋的嘴角悄悄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線,也許,孤苦一生的她,莫非真遇到了生命中的貴人,從此命運真的會改變了呢……   衝出房門才幾步,蕭凡便後悔了。   剛纔……是不是有點裝逼了?交代幾句場面話便慌不擇路般的跑出來,那女人會不會以爲我陽痿?這可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啊!   怎麼辦?   回去!   就算不跟她那啥,也要證明給她看,非我不能也,實乃不願也。   主意打定,蕭凡又轉過身往回走。   砰!   狠狠推開房門,蕭凡兩眼圓睜,虎軀一震,一股濃郁的王霸之氣傾泄而出。   張紅橋沒想到蕭凡去而復返,頓時被嚇得往後猛退一步。   二人直楞楞的相對而立,良久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蕭凡忽然朝她一笑,指了指屋內八仙桌上的果盤,溫和的笑道:“喫香蕉嗎?”   “啊?……奴家,奴家不餓。”張紅橋慌忙搖頭。   蕭凡不高興道:“暈了那麼久,怎麼能不餓呢?一定餓了,來,喫一根香蕉……”   說着蕭凡掰下一根香蕉,面帶色色的笑容盯着她,那模樣好象拿棒棒糖引誘小蘿莉看金魚的怪蜀黍……   張紅橋滿頭霧水,見蕭凡目光中不容拒絕的意味,只好猶疑着接過了香蕉。   “來,快喫,喫給我看……”蕭凡笑得像天使一樣純潔。   張紅橋無奈的嘆了口氣,纖手慢慢剝開了香蕉的外皮。   檀口微張,正待小口咬下,蕭凡卻急忙制止了她:“慢着!喫東西要慢一點,別噎着了,慢慢的喫……嗯,最好先舔一舔,感受食物的芳香……”   張紅橋越發納悶,卻只得依言照做。   蕭凡眼中漸漸放出光亮,有些急切道:“對,就這樣,慢慢的舔,嗯,舔得仔細一些……”   張紅橋:“……”   “再試着把它放進嘴裏……含着,別咬,就含着,嗯……對!就是這樣!”   “慢一點含,再深入一些……”   張紅橋口含一物,嗚嗚有聲,清澈的眸子充滿了疑惑。   “再深一點,哦……對就這樣……啊,真舒服啊!”蕭凡發出滿足的呻吟。   張紅橋:“……”   ……   “好了,停!趕緊嚼巴嚼巴嚥了吧,小孩子玩食物是個壞習慣。”蕭凡忽然變臉,然後站起身。   在張紅橋大惑不解的目光中,蕭凡昂然朝房門外走去,走到門口,蕭凡突然轉過身,仍舊一臉正氣凜然的道:“紅橋姑娘,本官再說一遍,我的生活作風很正派,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說完,蕭凡瀟灑轉身,褲襠處頂着一個高高的碩大的帳篷,那麼的鮮明,出衆,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房門。   張紅橋兩眼發直,過了很久,她纔回過神來,俏臉忽然染上一層紅若晚霞的光暈,不知是氣還是羞。   銀牙暗咬,張紅橋朝空蕩的門外輕啐了一口。   “真……真不要臉!還以爲他是貴人呢,原來是個賤人!”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囤積軍糧   蕭凡離開廂房的時候表情很滿足,他覺得自己對張紅橋的態度很正確。以後就依此例,每天看她舔一根香蕉,光看但不入身,當然,如果她有什麼需要,蕭凡也絕不推辭。   對這種來歷不明的女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和警惕是必須的,拋開感情因素不計,沒人願意跟一個暗懷鬼胎甚至殺心的女人睡在一起,會要命的。絕世美女也不行,一條蛇身上的花紋再漂亮,它的本質仍是一條蛇,誰敢跟它睡?   ——當然,許仙不算,人家不但敢睡,還把大白蛇的肚子搞大了,這就證明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蕭凡比不了。   把張紅橋扔在了廂房裏,蕭凡又命人僱了兩個伶俐機靈的小丫鬟侍侯她,便將張紅橋置之不理。   北平是個兇險之地,蕭凡還沒蠢到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沉迷聲色,身爲朝廷欽差,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隨着蕭凡進北平,欽差行轅外的燕王府親軍也多了起來,他們打着保護欽差的旗號,實際上卻是嚴密監視蕭凡的一舉一動,戒臺寺外也多了許多攤販,賣水果的,賣脂粉的,還有不少穿着普通百姓服色的人在寺外走來走去,嘴裏跟小販砍着價,眼神卻不住的往寺裏瞟。   這些伎倆當然瞞不住蕭凡身邊的錦衣衛親軍,錦衣衛的老本行就是盯人,跟蹤,監視,他們纔是幹這些事的老祖宗,在親軍們的眼裏看來,燕王府的侍衛幹這些事太不專業,處處露了馬腳,簡直是貽笑大方。   當親軍將此事稟報了蕭凡之後,蕭凡哂然一笑,淡淡的吩咐由他們去。   以後數天,蕭凡大明大亮的穿着官服,打出欽差的儀仗,分別往北平城外幾個邊軍大營探視,打的卻是代天子犒軍的旗號。   這塊牌子太大,朱棣也不便反對,只好派人祕密傳下軍令,北平燕軍任何人不得與欽差過多交談,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大營將士的人數,糧草的囤積地和數量等等敏感的軍事話題。   得了密令的北平將士們盡皆啞口不言,無論蕭凡在軍中如何親切謙遜,也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燕軍讓蕭凡碰了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   蕭凡也不以爲忤,這個結果原本在意料之中,若是他們真的竹筒倒豆子一般問什麼就說什麼,那才叫有鬼。   儀仗出城又回城,沒有人發現,三千儀仗親軍裏,不知不覺少了百多人,全是在儀仗通過人潮最擁擠的街市時,百多名親軍悄悄隱沒在看熱鬧的百姓中,換上了百姓的便裝,然後低調悠閒的慢慢踱出了城門,各自四散消失在城外的村莊,農田和草叢中。   蕭凡坐在車駕內,透過馬車的後窗看到錦衣衛屬下悄悄融入了百姓中,蕭凡放下簾子,嘴角勾出一抹莫測的笑容,——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網已經撒出去了,能不能撈到大魚,就要看屬下的本事了,蕭凡對他們很有信心。   傍晚時分,戒臺寺來了一位挑着瓜果蔬菜的販子,販子戴着斗笠,將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就這樣當着燕王府侍衛們的面,大搖大擺將擔子挑進了戒臺寺的後廚。   入了後廚,販子不敢耽擱,急忙扔下擔子便快步往寺後的欽差行轅走去。   行轅的側門,早有蕭凡的親軍等候,見販子來了,朝他點點頭,也不說話,揮手便將他領進了側門,帶到了蕭凡面前。   “小人王貴,給蕭指揮使磕頭了。”販子揭下了斗笠,納頭便拜。   蕭凡皺着眉,道:“王貴?陳家商號的王貴?”   王貴抬起頭,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弓着身子道:“蕭大人好記性,小人能被您這樣的貴人記住,實在是小人祖墳冒了青煙。”   蕭凡頓時沉下臉,冷冷道:“本官記性好,但是,王貴,你的記性好象很不好啊!你難道忘記我說過的話嗎?你在北平開米行,攬了燕軍軍糧的買賣,你便只管老老實實做你的生意,千萬不要跟本官見面來往,本官需要你時,自會派人找你。你把本官的話當耳旁風嗎?”   王貴見蕭凡神色不善,急忙又撲通跪下,惶恐道:“大人息怒!小人來的時候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況且小人本來也不想來打擾大人您,可陳掌櫃說事情重大,一定要小人來向您當面稟報,請大人您定奪……”   蕭凡神色頓時變得凝重:“陳鶯兒讓你來見我?出了什麼事?”   王貴稟道:“大人,上個月小人尚在南方時,燕王便派人給小人傳了令,說從這個月開始,燕軍需要大批的糧食,以往每月只需供糧一千多石,但這回燕王卻需要一萬石,而且以後每月均照此數採辦,陳掌櫃覺得事出蹊蹺,於是急命小人火速趕來北平向大人稟報。”   蕭凡眉頭深深皺起,道:“一千多石變一萬石?每月都需要一萬石?”   “正是。”   無意識的敲着桌子,蕭凡心裏忽然咯噔一下,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沉。   朱棣現在已準備囤糧了!   這個舉動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已開始爲謀反做最後的準備,糧草若囤積足夠,只待燕軍操練好,他便要反了情勢越來越嚴峻了蕭凡蹙眉道:“燕王囤糧有幾處地方?”   王貴道:“整個北平府一共有十幾處,比如宣府,承平,保定,薊州等等,各地駐軍都有專門的糧草庫房,以供軍士。”   “你們平日給燕軍送糧草是怎麼交接的?”   “小人只需將糧草送到北平的西郊大營外,便有燕軍的糧草官接收,然後他們再派人將糧草分發北平府各處駐軍……”   “所有燕軍喫的糧草都是由你供應的嗎?”   王貴笑道:“那怎麼可能呢?燕軍那麼多人,小人不可能獨自攬了這買賣……不過小人與燕軍來往一年多,漸漸取得了燕王的信任,而且小人的糧食價錢也比別人低了不少,所以現在燕軍喫的糧草有近七成是小人供應的……”   “還有三成由誰供應?”   “那都是各地燕軍的將領自行向當地糧商採辦的,不過大部分糧草必須由北平的西郊大營運給他們。”   蕭凡心頭愈發沉重,十幾處囤糧之所,看來用火燒是肯定不行了,頂多燒一兩處,根本傷不了朱棣的元氣,當初想斷朱棣的糧道,所以纔派王貴將供應燕軍糧草的買賣攬在手裏,陳鶯兒也出了大力,刻意壓低了糧價供應燕軍,這才讓朱棣放鬆了戒意,逐漸將大部分的糧草採辦都交給王貴。   如今看來,燕軍的糧道並不是那麼好斷的,天下不止王貴一個糧商,王貴不供糧,多的是糧商哭着喊着把燕軍的採辦權接過來,蕭凡原本打算下一步想個法子將北平周遭的大糧商都嚇跑趕走,以此間接幫助王貴在北平形成壟斷,這樣朱棣就不得不依靠王貴供糧,這等於是掐住了朱棣的脖子。   可惜時間太短了,朱棣的節奏太快了,很多事情根本來不及做。   蕭凡心頭有一種深深的失落,難道一年多以前苦心埋下的棋子,轉眼間便成了一步廢棋?   蕭凡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禍害別人從未失敗過,損招兒一個接一個,不能在朱棣這裏破了記錄,這對他來說是恥辱。   沉默良久,蕭凡忽然問道:“你知道燕軍將士喫的糧草是怎麼做出來的嗎?”   王貴笑道:“大人您這話可算問對人了,小人與燕軍打了一年多的交道,雖從未準小人進過他們大營,但小人與西郊大營的糧草官廝混得挺熟,有一回他喝多了告訴小人行軍糧的做法……”   蕭凡眼中漸漸放出光亮,饒有興致道:“行軍糧是怎麼做的?”   “一般都是由後方的糧草輜重每半個月送一回糧草,其中以大米爲主,摻雜少許野菜麩麥,沒有戰事時,每百戶爲兩鍋,就地紮營造飯,若有戰事或行軍,則給將士們發配乾糧,乾糧是將大米麩麥磨成粉,再加些作料,反覆蒸煮曬乾後,搓成丸狀放進將士的行囊,隨時可以拿出來喫,據糧草官說,這種做法已傳沿了幾百上千年,兵書上說過,這玩意兒叫‘兵糧丸’……”   “兵糧丸……”蕭凡喃喃自語,神情若有所思,一雙眼睛卻亮了許多。   “他們喫的鹽也是在這兵糧丸裏嗎?”   王貴點頭笑道:“不錯,兵貴神速,沒時間埋鍋造飯,只能喫硬巴巴的乾糧,不過若無戰事時,他們喫的鹽卻並非直接放進鍋裏,而是事前將一條棉布放入鹽水中反覆煮熬幾次,布條吸收了鹽分,造飯時只需撕下棉布一角扔進鍋裏,這鍋飯就有鹽味兒了……”   蕭凡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不說不知道,這回倒真長了見識。   王貴自然早就清楚蕭凡和朱棣之間有着深怨,見蕭凡問得如此仔細,不由明白了幾分,湊上前嘿嘿笑道:“大人是不是想在燕王的糧草上動動腦筋?”   蕭凡拍了拍王貴的肩,一本正經道:“嗯,本官剛剛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我打算派你潛進燕軍大營,把他們吸收鹽分的棉布條全部偷出來,然後換成用過的月經帶……”   王貴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又跪到了地上,面色慘白道:“大人饒命!小人雖然平日喫喝嫖賭,但小人罪不至死啊!”   蕭凡哈哈笑道:“行了,本官嚇唬你的,就你這身手,還沒進燕軍大營就會被別人射成篩子……”   轉了轉眼珠,一個挺陰損的主意漸漸在心中成形。   一步棋既然落了子,就不能廢掉,或許這個王貴會有大用……   “你先別走,在這兒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蕭凡頭也不回便往行轅右側的廂房走去。   哐!   蕭凡毫不客氣的一腳踹開了太虛的房門。   太虛被嚇得一臉煞白,捂住心臟一副即將撒手人寰的模樣,又驚又怒的瞪着蕭凡。   蕭凡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小心道:“師父,我嚇到你了?”   太虛咬着牙,一字一句迸道:“你說呢?”   蕭凡扭頭看了看房門,猶疑道:“要不……我現在出去,再斯斯文文的敲門進來?”   太虛頹然道:“不必了,貧道早就掐指算過,你是我的劫數啊……”   翻了翻白眼,太虛哼道:“你來幹嘛?”   蕭凡神色忽然一變,帶着幾分討好的意味,笑道:“師父……有藥嗎?”   太虛楞了一下,接着黯然嘆息:“一棵好白菜,終於還是讓你拱了。”   蕭凡愕然:“師父,你在說什麼?”   太虛鄙視道:“你還說你不會碰她,都應付得要喫藥了,裝什麼正人君子呢?啊呸!”   蕭凡張大了嘴:“……”   太虛一副酸溜溜的模樣,又重重哼了幾聲,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描着青花的小瓷瓶兒遞給蕭凡,道:“拿去每日一粒,溫水服下,可保房事久戰不倒,夜夜征伐到天明。小王八蛋,沒那本事幹嘛討這麼多媳婦兒?”   蕭凡接過瓷瓶兒,呆楞了半晌,便趕緊將瓷瓶兒往自己懷裏一塞,然後義正嚴詞道:“師父,你看錯我了。我絕對不是那種人,那位紅橋姑娘我真沒碰過她……我要的是另外一種藥。”   “什麼藥?”   “有沒有那種粉末狀的,摻在食物裏面無色無味的慢性藥,喫了能讓人漸漸提不起精神,四肢乏力,但大夫又查不出什麼毛病的藥……”   太虛想了想,頓時大怒:“這是分明是江湖採花賊用來禍害良家女子的東西,你要這種藥做什麼?當着這麼大的官兒,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搞這麼重的口味?失德敗行啊!”   蕭凡擦汗道:“師父,你誤會了,我的口味一直很清淡……”   太虛大義凜然喝道:“你這叫清淡?我們武當是名門正派,你要的那種藥是邪門歪道的東西,身爲武當弟子,德行品行如此低下,你難道要害得武當身敗名裂嗎?”   蕭凡冷汗潸潸:“師父,我真沒那意思……”   “說……看上哪家姑娘了?貧道半夜幫你偷來就得了,幹嘛非得用藥?人給你,肚兜兒留給我,成不成?”   蕭凡:“……”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惡魔之花   智者見智,淫者見淫。   同一個事物,蕭凡和太虛的觀點完全不同,本是一件關乎國運的事情,太虛卻非要把蕭凡劃入淫賊的圈子,這個事實讓蕭凡很鬱悶。   到底是因爲太虛本就是個淫人,還是因爲他蕭凡在別人眼裏看來是個淫賊?   “師父,我在你眼裏是個什麼樣的人?”蕭凡忍不住問道,這一刻他忽然對別人怎麼評價他產生了好奇。   太虛斜睨了他一眼,從鼻孔裏哼出兩個單音節,慢條斯理道:“你是個混帳。”   “可我長得很英俊呀……”蕭凡有點不甘心。   “那你頂多也就是個長得很英俊的混帳。”   蕭凡想了想,覺得這個評價很不客觀。   這是個辯證的問題,混帳眼裏看誰都是混帳。   “好吧,不管我是什麼,師父,我剛剛說的那種藥,你到底有沒有?”   太虛神情警惕道:“你要這種藥想幹什麼?”   “最近精神空虛,想磕幾顆藥打發一下寂寞,我這麼說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就別問那麼多廢話,趕緊把藥方給我,這是朝廷機密,說了你也不懂。”蕭凡有些不耐煩了。   太虛翻了翻白眼,悠悠道:“你說的那種藥呢,貧道確實有,但此藥得來不易,煉製頗費周章,貧道是不會輕易給你的……”   蕭凡嗤笑道:“什麼得來不易,個人的力量能與國家的力量相比嗎?在你看來千辛萬難的事情,我一道命令下去,千萬人爲我所驅使,找個藥而已,太簡單了,別囉嗦,快把藥方和煉製方法告訴我!”   “那也不行,這種藥不是好東西,傳出去會害死人,說不定會害了天下人,貧道不能給你……”太虛一慣油滑的老臉竟非常罕有的浮現堅決之色。   “不就是個藥方嗎?你這老傢伙怎麼這麼小氣?給你銀子成不成?”   太虛哼道:“不成!此物乃是邪物,用之必禍害天下,貧道不能造這個孽!”   蕭凡俊臉微沉盯着他:“你真不給?”   “不給!”   蕭凡陰沉着臉很認真的道:“你不怕我揍你嗎?”   太虛輕蔑的大笑:“你有那本事嗎?”   蕭凡猶豫了一下,又認真的道:“……你不怕師伯揍你嗎?”   太虛笑聲一頓,神色立馬凝重起來:“你什麼意思?”   蕭凡從身後掏出了彈弓,瞄準了廂房對面張三丰的臥房,裝丸,上弦……   太虛面色頓時慘白,驚怒交加道:“孽徒……”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張三丰臥房的木格窗戶被強力的彈弓打出了一個大洞,木屑塵土飛揚中,只聽臥房內一聲慘叫:“啊——誰敢暗算貧道?”   太虛驚恐的睜大了眼,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拍了拍太虛的肩,蕭凡一指天上,驚奇叫道:“師父,嫦娥在裸奔!”   太虛下意識抬頭,一把彈弓頓時塞到了他的腰帶間。   正在此時,手捂額頭怒氣衝雲霄的張三丰從房裏衝了出來,第一眼便看見太虛腰間別着的彈弓……   蕭凡順勢起鬨:“哇!師父,你打得真準……”   張三丰鬚髮俱張,一雙眼睛早已通紅,沉默了一下,張三丰忽然仰天長笑,鬆鬆垮垮的道袍像個氣球似的鼓漲起來。   “師弟不錯,這些年膽量大了不少,敢向貧道下黑手,不知你身手是否也精進了,來,咱們練練……”   笑聲如雷鳴轟響在耳邊,震得廂房的牆面不停掉土渣兒……   太虛驚恐得像良家少女遇到了流氓,一邊絕望的搖頭一邊語帶哭腔道:“師兄,事實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這是個誤會……不,你站住,別過來!我喊人了啊……”   “少廢話,受死吧!”   張三丰左手抱日,右手環月,雙臂神奇的劃出一道又一道圓形的幻影,聲到拳到。   ……   施暴過後,張三丰一臉神清氣爽,哼着小調回了臥房。   太虛鼻青臉腫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蕭凡蹲下身,同情的道:“師父,你扛揍的功夫真厲害!若徒弟我每天都來這麼幾齣,師父你能扛幾次纔會羽化昇仙?爲了一個藥方,你這又是何必呢……”   太虛趴在地上直呻吟,哀聲道:“小王八蛋,你果真是貧道的劫數啊……南方荒蠻溼熱之地,有花妖豔,其名曰‘罌粟’……”   蕭凡聞言如被雷擊中了一般,整個人都楞住了,張大了嘴半晌無言。   罌粟,來自地獄的惡魔之花,妖豔美麗,卻蝕人心骨,軍人食之無力征戰,百姓食之家破人亡,列強用它強行敲開了中國最後一個王朝的國門,吸乾了一個國家的精血,使國人蒙上了百年的恥辱和苦難。   蕭凡猛地拍了拍腦門,我怎麼偏偏忘了這個?虧自己還是從前世穿越而來的,這簡直是對付燕軍的極佳利器啊!若將它摻入燕軍的軍糧裏,用不了半年,十五萬燕軍便會上癮成癖,不可一日或缺,那時他們還如何拿得動刀劍,拉得開強弓,跨得上戰馬?   若再命王貴突然斷掉糧草供應,遠遁而去,也許燕軍會全部崩潰,那時朝廷大軍揮師北上,燕軍只能像一隻只待宰的綿羊般,被朝廷大軍屠戮殆盡,朱棣便不戰而敗,他還有什麼能力謀反?   罌粟,一件美麗而殘酷的武器,用之可抵百萬大軍,使敵人灰飛煙滅。   蕭凡興奮了,這種感覺就像突然打開了一個作弊器玩遊戲,所有的難關在他眼中已蕩然無存,燕王朱棣再也不是那麼強大難敵,一代梟雄又如何?縱橫無敵又如何?手下的十幾萬雄師突然變成了綿羊,他一個人再厲害也翻不了天。   可是……罌粟真的可以用嗎?   蕭凡想到這裏,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眼中的興奮之色消逝無蹤,神色變得遲疑起來。   若真用這個東西,十五萬燕軍將士可就全廢了,那些軍士何辜?他們只是喫糧拿餉的苦漢子,忠義對他們來說太虛無縹緲,誰給他們飯喫,他們就爲誰打仗,無非只是一個謀生的活計而已,有必要用這麼殘酷的東西禍害他們嗎?他們身後還有妻兒老小,此舉將會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世上會添多少新寡之婦和支離破碎的家庭?   朝廷與燕王之戰,說到底只是漢人內部之爭,若用罌粟爲武器,等於是將整個民族生生弄垮。   就像太虛說的那樣,罌粟是個禍害天下的東西,它像一個魔盒,打開之後不知道會給天下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和災難,萬一蕭凡沒能力遏制它的蔓延,使它慢慢滲透到民間甚至朝堂,那時崇尚成風,蔓延無盡,整個大明江山和百姓全毀,自己擔得起這麼大的責任嗎?   想到這裏,蕭凡渾身打了個冷戰。   他不想做好人,卻也不想做千古罪人,何事可爲,何事不可爲,在他心裏自有一杆秤,他不怕別人指着鼻子罵他奸臣惡賊,也不介意百年以後世人如何評價他這個建文朝廷的權臣,但他害怕毀了這個民族,害怕毀了朱允炆的江山,他怕揹負民族第一罪人的名聲,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蕭凡沒有大仁義,卻有着他的小善良。   他對善良的定義是:做人可以缺德,但不能做得太缺德。   罌粟這個東西,很明顯超出了他的道德底線。   蕭凡苦笑不已,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道德底線,他一直以爲自己的良心是個無底洞來着……   罌粟不能用這個魔盒也許將來自己會親手打開它,但絕不是用來對付漢人。   主意打定,蕭凡長長舒了口氣,神情遺憾卻又帶着幾分輕鬆。   一個絕好的機會被放棄,可惜是可惜,但他的良心此刻卻舒坦無比,彷彿做了一件莫大的功德善事一般。   十五萬燕軍若知他一念之間救了他們的命,實在應該給他豎個長生牌位的。   不過,罌粟不可用,不代表別的藥不可用。   蕭凡蹲下身,笑眯眯的瞧着太虛,道:“師父,罌粟這玩意霸氣外露,口味確實太重了,有口味清淡一點的藥嗎?”   太虛盤腿坐在地上怒道:“清淡?你當是酒樓裏喫宴席呢?這盤菜不合口味再換一盤,哪有那麼多藥讓你選?沒有!”   蕭凡嘿嘿笑而不語,反手從腰間摸出了彈弓,然後瞄準了張三丰的臥房……   “慢着!孽障,住手!我有,我有……”太虛帶着哭腔,驚恐萬狀的制止了蕭凡玩他老命的動作。   蕭凡斜眼睨着他:“屬蠟燭的不是?不點不亮……”   太虛苦着老臉,嘴裏喃喃唸叨“劫數啊劫數”,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陶瓶兒,不甘不願的朝蕭凡一遞,哼道:“拿去,此藥名曰軟骨散,貧道十幾年前花費心思煉製而成,其實裏面也有少許罌粟的成分,不過分量卻很小,此藥無色無味,不過藥效卻很慢,也許一年半載才見效果,服用之人四肢漸漸無力,易疲易困,除此倒沒什麼大的害處,郎中也瞧不出什麼端倪……”   蕭凡大喜,如獲至寶將它塞進懷裏,接着笑眯眯的道:“一小瓶兒哪夠?師父你將藥方和煉製方法寫下,我要的數量很大……”   太虛嘆氣道:“你難道看上哪家有錢人的家產了,想謀財害命?”   “師父真是冰雪聰明,徒弟我要謀的,正是岳父家的家產……”   “……”   太虛搖頭嘆氣將藥方寫下,蕭凡接過看了一遍,除了罌粟需要派人從南方祕密獲取之外,其他的藥倒是尋常性寒之物。   蕭凡大喜,拍着太虛的肩笑道:“師父深明大義,將來一定長命百歲……”   太虛怒道:“放屁!貧道早就超過百歲了,你這是拍馬屁還是咒我呢?”   “此事若成,師父功莫大焉,徒弟我一定奏請天子,請他給你封個九千歲。”   太虛頓時轉嗔爲喜。   ——老頭兒傻一點其實挺可愛的。   當晚,北平欽差行轅內放飛了一隻鴿子,鴿子在漆黑的夜空中撲扇了幾下翅膀,便朝京師方向悄無聲息的飛去。   指揮使一聲令下,錦衣衛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悄然運轉起來……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短兵相接   風吹草低,一望無垠,遼闊的草原無論何時都是那麼的蒼茫,廣袤。   風吹過平坦的草地,一道一道的綠波如同浪潮般翻滾着湧向遠方,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天與地的盡頭,漸漸與湛藍的天空連爲一體。   遠處的牛羊正悠閒的啃着青草,牧人在它們身後不時揮動鞭子,甩出一道漂亮而清脆的鞭花,出了圈的牛羊微驚,步伐急促的跑了幾步,又低頭開始啃起草來。   木柵欄邊,倚着一位皺紋深深,皮膚黝黑的老人,他穿着略顯破爛的蒙古長袍,渾濁的眼睛望向遠方,彷彿一位智者在思考生命的真諦,又好象在回憶自己平凡的一生,淡然而平靜的神情,流露出歷經滄桑後才慢慢擁有的睿智和脫俗。   風兒輕輕,吹拂過老人的臉龐,夾雜着青草的青香,還有些許細如塵埃的沙粒,微痛,但親切,這是家鄉的味道,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   老人拉起了馬頭琴,如泣如訴的琴聲,伴隨着低沉沙啞的牧歌,悠悠被風吹到天邊,蒼涼中帶着幾分豪邁,悽苦中帶着幾分豁達。   柵欄內,連綿數里的白色圓頂帳篷被風吹得簌簌抖動,它們如同繁星一般,拱衛着草場正中的一頂黃金大帳,像忠心的獵狗守護着它們的主人一般。   黃金大帳比帳篷高出丈餘,也大了很多,大帳的布簾外平鋪鑲着紫色花邊的紅毯。   大帳外是一片空曠的草地,一羣穿着長袍的小夥子正騎着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上,蹄聲如雷鳴雨瀉,夾雜着飛揚的塵土,如風捲殘雲一般來回馳騁。   一羣穿着節日盛裝的蒙古姑娘高舉着食物和甘甜的馬奶酒,經過草場的中間,策馬奔馳的小夥子們頓時愈發興奮難抑,他們爲博各自心愛的姑娘們一笑,馬速徒然快了許多,他們拋去了馬鐙,在飛馳的馬背上或倒立,或藏身於馬腹,在姑娘們面前表演出高超而危險的馬術,口中還伴以豪邁的嗚哇怪叫。   姑娘們不負小夥子所望,紛紛笑開了花,棕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湛湛生輝,銀鈴般的笑聲撒遍廣袤無垠的草原。   今日是蒙古一年一度的馬奶節,成千上萬歡騰喧鬧的各部落牧民和蒙古勇士聚在一起,肆意玩樂喫喝,摔角賽馬,整個草原如同一片歡樂的海洋。   居於草場正中的黃金大帳被人掀開了簾子,低沉的長牛角號嗚咽般在草原上傳揚迴盪。   黃金大帳內走出三位男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人,他穿着金黃色的長袍,戴着一頂黑色鑲着明珠的氈帽,他的臉龐瘦削切微微有些蒼白,眼神巡梭打量間,彷彿蘊涵着無限的愁意。   他就是這一代的天之驕子,北元朝廷新繼任的皇帝,坤帖木兒可汗。   跟在坤帖木兒身後的兩名中年男子,其中一個穿着同樣的金黃色長袍,光禿禿的腦袋上扎着幾根細短的辮子,模樣看似粗獷豪邁,細小的眼中卻不時掠過幾許陰沉森然的目光。   這名男子便是曾經兵圍北平城,無意中解了朱棣被困京師之危的乞兒吉斯部落首領,鬼力赤。   鬼力赤身旁的男子體型魁梧微胖,他挺着圓圓的肚子,看起來和善憨厚,可他的笑容裏卻帶着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也許他並不像表面上那樣仁厚,他便是阿蘇特部的首領阿魯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阿魯臺像一隻狡猾奸詐的狼,他能夠做到面帶笑容時冷不丁一口咬斷敵人的脖子,吸乾敵人的鮮血。   乞兒吉斯和阿蘇特是目前蒙古草原上最強大的兩個部落,而且鬼力赤和阿魯臺也是最忠實的一對盟友,北元前任皇帝額勒伯克可汗去世後,二人共同擁立了額勒伯克可汗的長子坤帖木兒爲繼任皇帝,然而自從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派大將軍藍玉北征殘元,於捕魚兒海大敗元軍後,黃金家族日漸式微,蒙古諸部紛紛獨立,現任北元皇帝的坤帖木兒也成了鬼力赤和阿魯臺背後操縱的傀儡。   傀儡皇帝仍然是皇帝。   三人走出黃金大帳,成千上萬歡騰的牧民頓時安靜下來,衆人右手撫胸,彎腰向坤帖木兒鞠躬行禮,齊聲喝道:“長生天賜福蒙古人偉大的可汗,願太陽的光輝永遠照耀着您。”   坤帖木兒面帶微笑,朝行禮的人羣徐徐揮手。   跟在他身後的鬼力赤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個嘲諷般的笑容。   帳外的北元各級官吏,以及各部落首領和蒙古貴族也紛紛撫胸向坤帖木兒行禮。   坤帖木兒回過禮,然後當先在紅毯上盤腿坐下。   美麗如火的蒙古姑娘高舉着白皙賽雪的馬奶酒和各色鮮美的食物上前,將它們擺在紅毯上。   各官吏貴族恭敬的向坤帖木兒敬酒,乾帖木兒微笑着端杯,道:“願長生天賜福蒙古,我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我們縱橫世上的每一個角落,再堅固的城池,再兇狠的敵人,也不能阻擋我們前進的步伐。我們與偉大的成吉思汗如太陽的永恆一般,終將被世人所銘記……”   鬼力赤嘴角嘲諷的笑容越來越深,還沒等坤帖木兒說完,鬼力赤便嗤笑道:“偉大的可汗陛下,蒙古人銘記的是翱翔萬里長空的雄鷹,而不是躲藏在溫暖巢穴裏的小家雀,一百多年前,偉大的成吉思汗率領着我們蒙古人東征西戰,將我們目光所能看到的土地全部變成了蒙古人的牧場,他給我們蒙古人帶來土地,牛羊,財寶和女人,他是我們蒙古最偉大最耀眼的可汗,可是如今……呵呵,可汗陛下,如今我們爲何又退回了草原?爲何我們部落子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爲何每年的冬天我們還要像個上不了檯面的蟊賊一般,去搶劫那些原本比我們低劣得多的漢人?而且從來都是搶完了便跑,根本不敢與明廷的軍隊一戰?”   坤帖木兒聞言臉色一白,微帶怒氣道:“那是因爲……因爲……”   說到這裏,他也說不下去了,明軍戰力愈強,自洪武二十一年藍玉北征草原大漠,北元一敗塗地,後來朱元璋也數次親征,再後來北平府的燕王,大寧府的寧王屢屢主動出擊,明軍士氣高漲,勢如破竹,曾經縱橫天下的蒙古騎兵竟然節節敗退,從而也導致了黃金家族在蒙古各部落中的威信一落千丈,成吉思汗時代蒙古人天下無敵的往事,如今對他們來說已經變得非常遙遠和陌生了……   鬼力赤盯着坤帖木兒,目光陰沉森然,忽然哈哈一笑,道:“因爲我們缺少一位像成吉思汗和世祖皇帝那樣英明的領導者,因爲我們原本是一羣嗜血喫肉的狼,卻在一頭綿羊的帶領下,竟然喫起了草,變成了綿羊的蒙古人,還是蒙古人嗎?還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嗎?我們有何資格讓長生天賜福我們?”   鬼力赤說到最後暴烈大喝起來,字字誅心的話令坤帖木兒臉色蒼白,冷汗潸潸,有心想拍案而起,大斥鬼力赤的無禮犯上,然而當他左右環顧,迎上蒙古各官吏,部落首領和貴族們陰冷的目光時,坤帖木兒不由渾身冰涼,勃然待發的怒火,終被他心中的懦弱和麪前鬼力赤咄咄逼人的強勢所熄滅。   鬼力赤長身而起,環顧四周的蒙古王公和首領,大聲道:“我們不應該只待在草原,我們要出去用我們手中的鋼刀,去征服外面的世界重現祖先成吉思汗曾經開創的輝煌!蒙古人是天之驕子,太陽能照射到的土地,都應該是我們的!我們應該躺在漢人的城池裏,喝着芬芳的美酒,摟着嬌弱的漢女,把玩着堆積成山的金銀珠寶,而不是在這荒涼偏僻的草原吹着冷風,唱着悲歌回憶當年的輝煌和榮譽,那是失敗者才幹的事情,我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我們要戰!”   一番話彷彿將首領和貴族們的熱情調動了起來,衆人紛紛起身,神情激動的高舉拳頭,齊聲喝道:“戰!戰!戰!”   坤帖木兒渾身發抖,不知是氣是怕,王公貴族們看他時眼神中充滿了嘲笑,轉而望向鬼力赤時,卻充滿了忠誠和擁戴。   蒙古人只臣服於強者,對弱者毫無同情,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草原上,只有跟隨強者,才能得到最好的生存。   砰!   鬼力赤雙眼通紅,將拳頭大的酒樽狠狠摔到草地上,大笑道:“我們戰!我們要打敗明廷,將原本屬於我們的土地,財寶和女人都拿回來!”   彷彿在回應鬼力赤的話,遠處與天相接的草地上,忽然多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黑點越來越大,馬蹄聲也漸漸傳來,由輕微變得清晰,最後越來越密集,如同急雨傾瀉一般,由遠及近向黃金大帳奔來。   所有的蒙古人都被這批騎士給弄糊塗了,直到騎士越來越近,忽然間,一杆黑底黃邊的大旗非常突兀的豎立在騎士們中間,旗子上繡着一個斗大的漢字:“張”。   乍看到旗子上的漢字,一直不發一語的阿蘇特部首領阿魯臺立馬失聲驚呼道:“不好!明軍明軍殺來了。”   衆人這纔回過神,紛紛驚慌失措,奔走四散。   鬼力赤楞了一下,接着勃然怒道:“明軍怎麼會殺到這裏來的?我們的斥候呢?都死到哪裏去了?怎麼不見回報?”   阿魯臺跺腳急道:“這個時候你還關心斥候做什麼?馬上傳令迎敵啊!”   鬼力赤如夢初醒,眼中兇光大盛,他猛地抽出腰刀,將他面前一名驚慌奔跑的小部落首領一刀劈翻,然後在喧亂的人羣中暴烈大喝道:“亂什麼亂!別忘了我們是戰無不勝的蒙古人!勇士們!全部上馬,準備迎敵!”   說着鬼力赤倒提腰刀,一揚腿便上了一匹棕色的戰馬,他眯着眼觀察了一下前方的明軍,忽然嘿嘿怪笑起來:“張?看來是燕王府的張玉了,這傢伙是不是有病?數千人馬敢殺到我們的黃金大帳,想立功想瘋了吧?欺我蒙古無人了嗎?”   說話間,所有的蒙古勇士已飛身騎上了戰馬,紛紛抽出了腰刀,一言不發的盯着自己的百夫長,剛剛在馬奶節上歡騰起舞的活潑小夥子,在遇到戰事時,卻完全換了性子似的,一雙雙充滿了戰意的眼睛熱切而沉靜,只待百夫長一聲令下,他們便策馬上前將一切敵人絞得粉碎。   鬼力赤坐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回過頭卻見坤帖木兒已嚇得面無人色,在數十名怯薛侍衛的護侍下,慌張驚恐的往黃金大帳中退去。   鬼力赤見狀不由鄙夷的一笑,然後抽出腰刀,高高舉起,暴喝道:“兩個千人隊出營向左包抄,兩個千人隊向右包抄,正面留下三個千人隊迎敵,我們把這些漢狗殺得一個不剩!”   衆蒙古勇士轟然喝應。   低沉的長牛角號嗚咽傳揚於草原上空,還沒開始交戰,空氣中便充斥着一股血腥氣,令人心臟彷彿都停止了跳動,微風吹過草地,卻吹不散那凝結於每個人心中澎湃激湧的戰意。   張玉穿着一身黑色的鎧甲,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飛揚飄舞,他策馬飛馳在隊伍的最前方,在離蒙古人營帳還有數百丈之地時,張玉忽然抬手,明軍將士令行禁止,勒馬停了下來。   雙方相隔數百丈遠遠對峙,沒有宣戰,也沒有罵陣,一切都在靜默中,草原上只聽得到呼嘯的風聲,還有戰馬臨戰前不安躁動的響鼻聲。   張玉看着遠處密集林立,如臨大敵般的蒙古騎兵,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   大明立國三十餘年,先帝數次親征北元,數次派遣大將皇子出征,屢戰屢勝,蒙古人的士氣早已被我大明打擊得一蹶不振,節節敗退,你們還以爲自己是當年戰無不勝,縱橫天下無敵的蒙古騎兵麼?江山輪轉,各領風騷,如今的時代,是屬於我大明的!   鏘——張玉抽出了腰間的長刀,長刀斜舉向天,雪亮的刃光在陽光下散發出刺眼的白芒。   “大明萬勝!衝進黃金大帳,殺了韃子皇帝!殺!”   話音剛落,張玉狠踢馬腹,像一支射向敵人的箭,一往無前的衝去。   身後的明軍將士見主將已動,他們高舉戰刀齊聲大喝:“大明萬勝!”   三千人的明軍將士一齊催策戰馬,跟隨張玉向蒙古營帳殺去,急速奔馳中,明軍將士的衝鋒隊形由散亂漸漸變得有序,他們分成了五列長蛇陣,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捅向敵人的心窩。   鬼力赤暴烈長笑,手中長刀一揮,大喝道:“迎敵!長生天保佑勇敢的蒙古勇士。”   轟!   數千人的蒙古騎兵如潮水般傾泄而出,像一股黑色的巨浪,朝着明軍將士迎頭拍去。   草原上夾雜着沙塵的大風颳得張玉臉龐生疼,他眯着眼,眼睛緊緊盯着對面蜂擁而至的蒙古騎兵,還有距離他大約二百餘丈的黃金大帳,張玉冷冷一笑,忽然高舉右手,打了個手勢。   明軍隊伍見主將發令,絲毫不亂的撥馬轉了個方向,避開了鬼力赤的正面鋒芒,改向右側包抄他們的兩個千人隊殺去。   千人隊匆促中隊伍沒有成形,被明軍的舉動弄了個措手不及,數十丈的距離頃刻便至,轟然一聲大響,蒙古騎兵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張玉意氣風發的哈哈一笑,明軍撕開那道口子,繼續往黃金大帳殺去。   身在營帳外佈置兵馬的阿魯臺大驚,急忙大叫道:“不好!明軍志在可汗!快回來!”   鬼力赤領軍回馬,包圍明軍的策略落空,三股騎兵合爲一股,急匆匆向黃金大帳衝去。   守在大帳前的千餘蒙古騎兵見明軍衝來,紛紛大驚失色,他們急忙將馬頭調轉,用自己的身軀死死擋在大帳前方,凜然不懼的盯着衝殺而至的明軍。   張玉瞧在眼中,又看了看身後如潮水般的追兵,心中暗叫可惜,蒙古騎兵的反應超出他的意料,沒想到一座黃金大帳被他們保護得如此密不透風,看來今日不可能斬殺韃子皇帝了。   於是張玉忽然收刀入鞘,凜冽大喝道:“換弓!”   明軍將士齊唰唰的收了刀,然後衆人取出馬臀後的強弓,搭弓拉弦。   “放箭!”離大帳還有十餘丈時,張玉斷然下令。   漫天箭雨,如蝗蟲般激射而出,毫不留情的朝蒙了牛皮的黃金大帳射去。   饒是蒙古騎兵用身軀保護着大帳,仍有箭支不可避免的穿透了大帳。   只聽得大帳內忽然哎呀一聲,接着便是一陣鬼哭狼嚎般的慘叫。   一名蒙古侍女惶然跑出帳外,用蒙古語朝不遠處的阿魯臺大喊道:“可汗傷着了!可汗傷着了!”   張玉見狀不由哈哈一笑,回頭輕蔑的瞥了一眼身後追得甚緊的鬼力赤,然後忽然撥馬轉了個方向,面朝西南方猛地揮鞭一抽,大喝道:“我們回北平!”   鬼力赤見明軍忽然而至,騙過了所有的蒙古勇士,卻朝黃金大帳放了一輪箭便逃走,鬼力赤勃然大怒。   可汗雖然是傀儡可汗,但他名義上仍是所有蒙古人的大汗,現在被明軍傷了,對鬼力赤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來人!召集各部落首領出兵。縱然是追到北平城下,我也要將張玉這隻狡猾奸詐的惡狼千刀萬剮!”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各有謀劃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北平燕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率三千精騎,深入蒙古草原,與蒙古乞兒吉斯部和阿蘇特部短兵相接,張玉避開兩部主力騎兵,率部迂迴突破蒙古軍右翼,向黃金大帳射了一輪箭雨後,果斷下令撤退,乞兒吉斯部首領鬼力赤率部急追,一直追到大明境內泰寧衛所,接近寧王治下的大寧府時,礙於寧王麾下朵顏三衛的戰力,鬼力赤不得不忿然收兵。   此次交戰,過程不到半個時辰,張玉率部奇襲,蒙古軍準備不及,倉促反應,竟被張玉區區三千人馬輕易突破了蒙古軍右翼,並使得北元皇帝坤帖木兒右臂受了箭傷。   傷口很小,幾乎不足掛齒,但整個蒙古部落卻憤怒了。   這是明廷的挑釁!   當年縱橫天下,幾無敵手的蒙古黃金家族,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風光之時,蒙古人征戰天下,橫跨亞歐大陸,“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蒙古人的牧場”,這句話並不是句空話,蒙古人確實做到了。   大浪淘沙之後,風光不再,不但失了江山沃土,退縮到這苦寒荒僻的草原大漠,明軍竟然還落井下石,主動向他們挑釁,傷了黃金家族一代代傳衍下來的大汗,生性剛烈的蒙古各部絕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鬼力赤收兵回營,趁着馬奶節之日,各部首領皆聚黃金大帳之際,他號召各部首領連夜出兵,向大明境內進發啓戰,各部首領羣情激憤之下,紛紛慷慨應允。   張玉在朱棣的授意下,終於成功的捅翻了一個大馬蜂窩,馬蜂們憤怒了。   奇襲蒙古大營的第三日,蒙古各部勇士聚齊,正式嚮明廷進軍,聯兵共計五萬餘人,由鬼力赤和阿魯臺統帥,兵鋒首指大明邊境的榆木川。   榆木川位於長城之外的塞罕壩西,戍守宣府的谷王和戍守大寧的寧王離此最近。   蒙古這番大舉動自然早有明軍斥候飛馬報於宣府,大寧和北平三王。   奇怪的是,聞知蒙古韃靼寇邊,谷王和寧王竟然一兵一卒未動,任由蒙古人長驅直入,蒙古人就這樣很輕易的拿下了榆木川,兵烽直指開平。   谷王和寧王不動,遠在北平的燕王卻要動了。派張玉深入草原主動出擊,這本是朱棣的計劃,如今計劃達到了理想的效果。   欽差大人蕭凡是個很奇怪的人。   至少張紅橋是這麼認爲的。只要是男人,看到她後無一不露出好色的目光,那種目光恨不得將她全身的衣裳扒得乾乾淨淨,然後在她身上用各種喜歡的方式肆意征伐,張紅橋身在風塵煙花之地,男人的這種目光她見得多了,她的反應早已由當初的面紅羞澀,到如今的鄙夷不屑。   但凡有廉恥的女人,沒人願意在花街柳巷終老一生,每日生張熟魏,迎來送往,那些好色之徒當着面叫她們姑娘,轉過臉叫她們婊子,久而久之,連她們也把自己當成了婊子。   可是,誰願意當婊子?誰不想有個好的歸宿?墜入風塵的女子,自古以來有幾個有好歸宿的?風風光光八抬大轎明媒正娶那是想都別想了,對於從良的青樓女子來說,最好的莫過於有朝廷官員將她納爲妾室,天黑一頂小轎往家裏一抬,偃旗息鼓,黑燈瞎火的,這就算是正式進門了。   次一點的嫁給殷實人家爲妾,再次一點的嫁給商賈爲妾,總之,這一生終究逃不過一個“妾”字,有那結局更悲慘的,在青樓喫了十來年的青春飯,待到人老珠黃,既沒恩客上門,更沒人肯爲她贖身,一生接客無數,老了落一身的病痛,孤苦無依的被老鴇棄之如敝屣,終歸落得個無家可歸,凍餓病死荒郊野地的下場。   現在她被燕王脫了賤籍,轉送給朝廷來的欽差蕭凡,老實說,張紅橋乍聞之時,芳心確實暗暗竊喜。   作爲風塵女子,張紅橋感到很幸運,她得到了最好的歸宿,蕭凡不但有功名有官身,而且還是朝廷內數一數二的權臣,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那種肥胖如豬或老邁得快蹬腿的官員,相反,蕭凡年僅弱冠,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又年輕又有權而且還英俊,能與這樣的良人共度一生,縱是做妾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張紅橋感覺這就像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   然而,童話故事並不是完美無瑕的。   不完美的地方是,蕭凡把她往行轅的廂房裏一扔,請了兩個小丫鬟來照顧她,然後就再也沒管過她了,她未來的身份是奴婢還是妾室,蕭凡根本提都沒提過,不僅如此,蕭凡死活都沒碰過她,難道他是個不正常的男人?   但是蕭凡後來以事實證明,他不但正常,而且正常得太過分了。一個正常的男人卻不肯碰她這個千嬌百媚的女人,他到底什麼意思?   張紅橋幽幽嘆息,她雖出身青樓煙花之地,可至今仍是個黃花閨女,這種事總不好讓她一個女兒家開口問他吧?   蕭凡的冷漠讓張紅橋很幽怨,她對自己的姿色很自信,難道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眼光高得離譜,連她這樣的人間絕色也看不進眼裏?   廂房裏幾分淡淡的脂粉香味縈繞,張紅橋嘆了口氣,神情又變得不甘起來,他爲什麼看不上我?他憑什麼看不上我?   潔白的貝齒咬得下脣浮現一道淺淺的牙印,張紅橋神色漸漸堅定,對着鏡子整理了一番妝容,然後微微提起裙襬便往行轅的花廳走去。   我倒要問問這位欽差大人,你的眼光到底高到什麼地步。行轅的花廳內,王貴再次以果蔬販子的身份,瞞過了外面的燕王府親軍混了進來,正與蕭凡祕密會面。   “賣菜混進來的?”蕭凡挑了挑眉。   王貴有些得意的笑:“不但賣菜,還賣新鮮的時令瓜果……”   蕭凡冷不丁道:“白菜多少錢一斤?”   王貴不假思索道:“兩文一斤。”   “鮮藕呢?”   “一文半一斤。”   “韭菜呢?”   “一文。”   “我買你兩斤白菜,四斤鮮藕,多少錢?”   “十文。”   “我把錢給了你,又覺得白菜不新鮮,要把白菜退給你,用已付的四文白菜錢換成鮮藕,然後又覺得藕買得太多了,於是把所有的藕再退給你一半,用這一半的錢換韭菜,提問:你應該給我幾斤韭菜?”   王貴張大了嘴,表情很糾結:“……”   蕭凡長長嘆息:“敵後工作很危險啊,細作不是那麼好當的,形似神不似可不行,萬一外面的燕王府親軍也這麼盤問你一番,你不就全露餡兒了嗎?”   王貴面帶慚色虔心受教,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我到底該給您幾斤韭菜啊?”   蕭凡悠悠道:“你不用去想這個問題,記住,如果真有人這麼問你,那他肯定是來砸場子的,你就用大耳光抽他!”   王貴:“……”   ……   “這份藥方你先看看,把它記下來,牢牢記在心裏。”蕭凡遞給他一張薄薄的紙。   王貴接過,疑惑道:“大人,這是……”   “藥方裏面有一味藥不容易找,我已吩咐錦衣衛去辦這件事了,你把它記下來以後馬上回京師,去鎮撫司衙門找袁千戶,他會把這味最難找的藥交給你的,然後錦衣衛會給你找個隱祕的地方,你用最短的時間把這個藥方配好。”   “配好了藥之後呢?”   “配好之後把它曬乾,然後磨成粉末狀,把它摻進你送給燕軍的糧草裏,這種粉末很細微,很難分辨得出來,而且喫下去也不會馬上有反應,一年半載才見效果,燕軍的糧草官就算檢查也根本不會發覺,下藥的分量不必太多,每一個麻袋摻三四兩藥粉就足夠了。”   王貴喫了一驚,顫聲道:“大人要我……下毒?”   蕭凡白了他一眼:“什麼下毒,說得真難聽。我只是想讓燕軍將士們更嗨一點……”   “嗨……嗨一點?”   蕭凡很認真的點頭:“此藥大補,不但味道可口,而且喫了以後情緒高亢,興奮難抑,實在是居家旅行,羽化昇仙之必備良藥……”   一番鬼話聽得王貴兩眼發直,無神的雙眼呆呆的望着蕭凡,沉默許久,王貴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他委屈的瞧着蕭凡,小聲譴責道:“……你騙我。”   蕭凡擦汗:“這都被你看出來了,你真犀利……”   “大人,我在你心裏是有多傻啊……”   ……   “這事兒只有你能幹,不論你願不願意,必須把這事兒辦好了,不然本官要拿你問罪。”   王貴苦着臉道:“大人,您不覺得要小人辦這事兒太離譜了嗎?下毒這種事根本不是小人的強項啊!您要一個賣糧食的改賣砒霜,他能幹得好嗎?”   “你賣糧食的時候自己偷喫過?”   “沒有。”   蕭凡笑了:“那不就得了,賣毒藥想必你更不會偷喫了,這一點我很放心……”   王貴嚇得一抖,急忙道:“這一點我比您更放心!”   大事商量既定,二人說笑了幾句,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蕭大人可在裏面?”清脆的女聲柔柔的在門外喚道。   蕭凡微微一笑,揚聲道:“紅橋姑娘,你進來吧。”   門外張紅橋應了,邁着小碎步走了進來。   甫一進門檻,卻見蕭凡與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在說話,張紅橋不由一呆,俏臉頓時紅了,萬分不好意思的道:“大人原來有貴客在此,奴家冒昧了……”   說完張紅橋朝二人盈盈襝衽,然後低頭便待退出去。   蕭凡哈哈一笑,道:“無妨的,本官剛剛在花園裏閒逛,正好遇着這個小販挑着瓜果蔬菜進來,本官一時興起,便將他請到這裏聊了幾句。”   王貴乍見張紅橋,不由被她的絕世容貌驚呆了,楞楞瞧了她半晌,方纔驚覺這個女人可是蕭大人的禁臠,不但看不得,連想都不能想的。   於是王貴急忙低下頭,目光望地,又忍不住心中驚豔之情,不時的小心偷瞟幾眼。   蕭凡瞧在眼裏,重重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漂亮吧?”   王貴下意識點頭:“漂亮……”   話音剛落,王貴又嚇得急忙告罪道:“大人,小人該死!小人冒犯了!”   蕭凡渾不在意,前世大街上那麼多美女穿着短得可以看見屁股蛋子的超短裙滿世界走來走去,風氣開放成那樣了,也從沒有人說什麼冒犯,還有人叫囂着什麼婦女要解放,還不夠解放嗎?再解放乾脆讓她們裸奔得了。   眼前的張紅橋穿着一身湖綠色的對甲比襟,渾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被人看兩眼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蕭凡擺手笑道:“喜歡看美女乃人之常情,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別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一點都不大氣。”   王貴尷尬的乾笑,張紅橋垂着頭不發一語,俏臉卻越來越紅。   見有女眷在場,王貴自是不便久留,急忙起身向蕭凡告辭。   待到他快邁出門檻時,蕭凡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住他道:“哎,你等一下……”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蕭凡瞧了瞧張紅橋,目光頗有些不懷好意,嘿嘿笑了兩聲,蕭凡道:“你不是賣瓜果的嗎?有香蕉嗎?”   “當然有。”   “把香蕉都留下,本官全買了,嘿嘿,有人挺喜歡喫這個的……”   “是。”   王貴走後,張紅橋這才恨恨跺腳,紅着臉嬌嗔道:“大人您好壞,誰喜歡喫那個了?明明是你……”   蕭凡一本正經道:“女人多喫香蕉可以滋陰養顏,但是喫的方法一定要正確,舔的時候滋陰,喫下去養顏……”   “你……”張紅橋被他這番鬼話氣得咬牙切齒。   明明就是個色鬼,卻只敢嘴上調戲,真讓你碰我你便不敢了,假正經的登徒子!   “對了,紅橋姑娘找我有事?”蕭凡滿含笑意瞧着她。   張紅橋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餘怒未息道:“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嗎?”   蕭凡笑了:“當然能,佳人在水一方,現在主動遊了過來,我豈有不樂意之理。——你來找我真的沒事?”   張紅橋眨眨眼,輕笑道:“奴家過來就想告訴你,我昨晚做夢夢到你了……”   蕭凡驚訝道:“真的嗎?太巧了!我昨晚做夢也夢到你了。——你夢到了什麼?”   張紅橋俏面緋紅,羞答答的低下頭,細聲道:“奴家夢到和大人您……成親了。”   蕭凡:“……”   張紅橋滿懷欣喜問道:“大人夢到了什麼?”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道:“……我夢到被你逼婚。”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章 梟雄之志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難不往曖昧旖旎的地方想,被異性所吸引是人的天性,不光是男人想女人,女人也想男人的,古代的女人照樣也是女人。   這是一種純真的情愫,沒有利益衝突,沒有勾心鬥角,完全是天性的驅使,男與女自然的吸引,每個人一生當中都會有這樣一段或者幾段感情。   蕭凡當然也不例外,看着張紅橋風華絕代的嬌顏,他心中忽然湧起了許多往事,他想起前世的花樣年華,那一年,他十七歲,她也十七歲……   好吧,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花廳裏就剩他和張紅橋二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男人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還手握朝廷重權,簡直符合天下所有女性心中的理想。   女人丰姿綽約,豔光四射,顧盼生輝,舉手投足皆帶着一股女人嫵媚甚至妖豔的風情。   任誰看見花廳裏的二人,都會說他們是天生一對,珠聯璧合,完美得就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人兒似的。   只可惜蕭凡心裏清楚,他和張紅橋並不像表面上看去那麼完美無瑕。   蕭凡時刻都沒忘記,這個女人是朱棣送給他的,她的來歷太值得懷疑了,她身負朱棣什麼樣的使命,接近自己有何目的,蕭凡都不清楚,對張紅橋他一直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花廳裏很沉默,蕭凡很想直截了當的問問她到底有什麼目的,話到嘴邊還是忍了下去。   女人若不想說的事情,嚴刑逼供都問不出結果,女人若想說什麼事,就算堵住她的嘴,她照樣還是會說出來。   張紅橋美眸不時瞟着蕭凡,眼波如秋水般盈盈流轉,潔白的貝齒咬着鮮紅的下脣,顯出一股女兒家薄嗔輕怨的誘人風情。   蕭凡看得一陣口乾舌燥,艱難的吞了吞口水。   正人君子不是太監,君子也愛美人的,表面越正經的君子,越愛那種妖豔風騷的女人,這種心理……誰是君子誰知道。   張紅橋微微嘟起了嘴:“蕭大人,奴家是不是長得很難看?”   “當然沒有,紅橋姑娘可謂是國色天香,怎麼會難看呢?”   “那就是蕭大人眼界太高,容不下奴家這樣的柳蒲之姿?”   蕭凡很誠懇的道:“紅橋姑娘妄自菲薄了,相信我,只要沒死的人,對你都有心跳的感覺……”   張紅橋神情顯得愈發委屈,她垂着頭幽幽道:“那爲何大人卻對奴家不屑一顧?”   “祖國尚未統一,心情很鬱悶,沒心思談情說愛……”   張紅橋:“……”   “好吧,其實是因爲我家中已有賢妻,實在不忍讓你一個正當芳華的美人當小三……”   張紅橋詫異的睜大了眼:“何謂‘小三’?”   蕭凡只好耐心向她解釋了一遍小三的定義。   張紅橋輕笑道:“原來小三就是妾嘛……”   說着張紅橋神情有些黯然道:“像奴家這種出身的女子,哪有做大婦的好命,天生便只能給別人做妾的,奴家都不介意,大人何需介懷?”   蕭凡眨眨眼:“你真不介意當小三?”   張紅橋低頭幽幽道:“只要你家的夫人容得下奴家,紅橋……願以妾禮侍之。”   蕭凡哈哈笑道:“讓你失望了,小三你當不了……”   “爲什麼?”   “我有兩位夫人,你就算進了我家的門,也是小四……”   張紅橋氣結:“……”   這傢伙故意氣我的嗎?   沉默許久,張紅橋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和你的兩位夫人一定很恩愛,對嗎?”   提起畫眉和江都,蕭凡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目光也變得和煦起來。   “不錯,若得佳侶相伴一生,那是莫大的福分,高官厚爵於我如雲煙,她們纔是我人生中的財富……”   張紅橋盯着他,良久,忽然展顏一笑,道:“既然你如此愛她們,爲何還捨得丟下她們獨自來這千里之外的北平?”   蕭凡收了笑,嘆道:“因爲我還有別的責任,這些責任比跟妻子兩相廝守更重要……”   “什麼責任?”   “朋友,道義,信念。”   “什麼叫……信念?”   蕭凡微笑道:“就是值得自己用生命維護的東西,比如世間的人倫,綱常,正氣和信仰,這些東西需要我們至死不渝的堅持下去,這就叫信念。”   張紅橋疑惑道:“這些跟你來北平有何關係?”   蕭凡微笑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長:“如果本該當皇帝的人,被叔叔篡了位,本該只是個藩王的,卻興兵布武想當皇帝,本該是侄子的東西,當叔叔的卻非要去搶,這便是亂了世間的人倫綱常,逆了世上的天理公道,我如果視若無睹,那便是坑了自己的良心,壞了朋友的道義,所以,我必須來北平。紅橋姑娘,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   張紅橋看着蕭凡笑容中那股不容侵犯的凜然之色,不由被他的模樣深深震住,情不自禁的點點頭。   蕭凡的笑容更深了:“紅橋姑娘深明大義,我相信你會明白的,你自小苦學琴棋書畫,想必也讀過聖賢書,自然更明白捨生取義的道理,先賢傳下的君臣之道,爲世人世代所奉崇,人若連倫理綱常都不顧了,那與禽獸何異?紅橋姑娘,我今日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姑娘若能聽得進一字半句,便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說完蕭凡起身便往門外走去。   張紅橋急忙叫住他:“蕭大人,你……今日爲何要對奴家說這些?”   蕭凡回頭笑道:“因爲我總覺得你應該不是個壞人。”   張紅橋美眸中頓現複雜之色,猶疑半晌,垂瞼輕聲道:“我不是壞人,你便給我講這些道理麼?若你遇上了真正的壞人,你也會如此講理麼?”   蕭凡咧嘴笑了,兩排潔白的牙齒散發出森森的光芒:“我對真正的壞人可沒這麼多的耐心講道理,直接想個法子弄死便是,哪會這麼囉嗦。”   張紅橋定定望着蕭凡遠去的背影,目光中充滿了深思,過了很久,她喃喃自語道:“信念……便如此重要麼?值得你不惜捨生忘死,親身犯險?你……不該來呀!”   幽幽嘆息數聲,張紅橋望着蕭凡的背影,目光漸漸迷離……   燕王府內。   朱棣一臉興奮的盯着傳遞軍報的軍士,急聲問道:“鬼力赤率五萬蒙古兵已拿下了榆木川,正欲攻打開平?”   “是的,王爺。據斥候回報,三日前,蒙古諸部聯軍在鬼力赤和阿魯臺的率領下入我大明境內,並全力攻打榆木川,榆木川守軍不多,數個時辰之內便被鬼力赤攻佔,隨後蒙古大軍休整半日後,全軍開拔,一路往南,兵鋒直指開平,如今恐怕已快將開平打下來了。”   “來得好!”朱棣興奮大叫,雙目變得通紅:“本王等候多時了。”   一旁的道衍和尚笑道:“恭喜王爺,此計得手。”   朱棣嘿嘿冷笑道:“區區五萬人馬,便敢犯我大明疆界,他們還以爲自己是當年戰無不勝的蒙古騎兵麼?”   道衍笑道:“蒙古寇邊,正值欽差大人代天子巡北,此危難關頭,身爲朝廷欽差,怎能視若無睹?他若不代天子親征一回,於情於理說不過去,他若真上了戰場,卻不知這位文弱書生能否在刀光劍影的沙場之上僥倖逃得性命?恭喜王爺,這回蕭凡進不得,退不得,王爺終於可以除去這個宿仇了。”   朱棣聞言,滿臉興奮的笑容卻漸漸收斂,他轉過頭盯着道衍,半晌不發一語,目光中的神色令人驚惶恐懼。   道衍被朱棣盯得頭皮發麻,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尷尬的笑道:“呃……王爺,貧僧說錯了嗎?”   朱棣沉默了很久,用非常緩慢的語氣道:“先生,你以爲本王費盡心機,將蒙古人引到大明境內,任由他們長驅直入,燒殺搶掠,攻佔城池,爲的,僅僅是除去蕭凡這個仇人?”   道衍有些笑不出來了,神色僵硬道:“難道不是嗎?”   朱棣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仰天大笑,接着笑聲一頓,凜然道:“先生,你看錯本王了!”   道衍臉色變得有些發白,強笑道:“王爺,貧僧不是很明白……”   朱棣道:“不錯,本王確實想當皇帝,也確實想除去蕭凡這個眼中釘,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本王的手段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任何卑鄙無恥的方法,只要有用,本王都能使得出。——但現在是蒙古人寇邊,犯我大明疆界,本王是先帝皇子,是幽燕之主,身負戍守國門,保我疆土的重任,本王再是不肖,也不會爲了除去一個仇人而做出引狼入室之舉!這豈是大丈夫所爲?我朱棣自從就藩北平,屢屢出擊,多次大敗北元韃子,那是我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戰功,任何人也無法抹殺的。今日我若爲了除蕭凡而罔顧父皇生前教導,將來本王死後有何臉面見他?先生,國家大義,與私人恩怨,二者須分得清楚,否則不可成大事也。”   道衍訥訥道:“但是……王爺您先前說的借刀殺人,難道不是借韃子之手除去蕭凡嗎?”   朱棣悠悠道:“不錯,本王確實是想借韃子的手除去蕭凡,而且這次蒙古犯邊正是絕好的機會,但是本王的主要目的,卻是爲了剿滅這五萬蒙古騎兵。除去蕭凡,只是順手爲之。”   頓了頓,朱棣盯着道衍一字一句道:“先生,無論何時都不要忘記,大明之患,患在北蒙,本王施此計爲的是誘敵深入,一舉殲之,而絕非僅僅是除去蕭凡,大義與私怨,你須拿捏住輕重,別把本王看成爲了私怨而不顧大義的敗家子,將來我若爲帝,整個江山都是本王的,少了一寸國土,本王都會愧對先帝,負疚終生。”   道衍聞言心神大震,他呆楞着注視面前這位相處了十多年的明主和夥伴,忽然感到了一陣恍惚,彷彿今日才真正瞭解這位北平之主,這位奉父命戍守北疆的藩王。   原來他除了勃勃的權欲野心,還擔負着推卸不去的使命,這是一位真正胸懷天下的梟雄,他圖謀九五之位,爲的不僅僅是滿足他個人的野心權欲,更重要的,他覺得自己當皇帝會比朱允炆做得更好,他要向逝去的父皇證明,選擇他朱棣爲皇儲纔是最英明的決定,父皇你生前選錯人了。此刻道衍心中對朱棣不由多了幾分敬佩之情,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這,纔是真正的明主。   二人沉默許久,朱棣忽然展顏一笑,深深道:“先生可是對本王失望了?”   道衍一凜,整了整衣襟,朝朱棣深深一揖,萬分誠摯地道:“貧僧能遇王爺,實乃三生之幸,貧僧誓死跟隨王爺!”   朱棣哈哈大笑,笑聲豪邁慷慨,氣衝雲霄。   “來人!擊鼓聚將,請欽差蕭大人亦赴王府議事。”   欽差行轅。   蕭凡手拿着錦衣衛從山海關外遞回來的軍報,眉頭深深皺起。   “蒙古人又犯邊了……如今正是盛夏之際,燕王這個時候派張玉挑釁韃子,所爲何因?”   一旁的曹毅撓了撓頭,道:“我大明立國,對蒙古北元一直是採取主動出擊的戰略攻勢,先帝數次親征,燕王也親自領大軍出征過很多次,平日也經常派小股精騎不擇時的主動深入草原,遇着蒙古的小部落便上前圍剿,遇着大股敵人則避之遠走,不過這回張將軍竟敢打到黃金大帳,倒是從未聽聞……”   蕭凡深思道:“這事兒有些蹊蹺,燕王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太虛坐在右側的椅子上,一條腿高高擱在茶几邊,一邊剔牙一邊哼道:“你們這些當官兒就喜歡瞎猜,挺簡單的一件事兒讓你們搞複雜了……”   蕭凡精神一振:“師父可有高見?”   太虛哼道:“貧道雖對朝政軍事一竅不通,但貧道不用掐指算都猜得出來,那個張玉爲何會衝擊黃金大帳……”   蕭凡和曹毅情不自禁支起耳朵,齊聲問道:“是啊,爲什麼呢?”   太虛仰頭望天,沉默了好長一會兒,然後狠狠一拍大腿,道:“因爲他點兒背呀!”   “啊?”   “不小心碰到了唄,貧道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印堂發黑,命裏註定要撞妖,你想啊,本來只打算上山打幾隻野雞,結果卻碰到了大老虎,你們說張玉是退還是不退呢?若是退,難免弱了燕王的赫赫威名,若是不退,手下這幾號人還不夠韃子塞牙縫的,張玉糾結啊,苦惱啊,就在這個時候,他想到了他死去的爹爹,他爹爹當年可是江湖上響噹噹一條好漢……”   太虛自顧自在那裏喋喋不休的囉嗦,蕭凡和曹毅一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捅了捅曹毅,蕭凡沒精打采道:“你先在這兒聽他瞎扯,我到下面的地窖把近日堆積的一些機密情報用火燒了……”   曹毅懶洋洋的點了點頭,蕭凡狠狠瞪了一眼自己那位滿嘴不着調兒的師父,痛心的嘆了口氣,便拿着一疊紙往花廳旁的地窖走去。   “……話說張玉的爹爹當年江湖上號稱八臂鍾馗流星追月雨打芭蕉例不虛發小郎君……”   “老神仙,這外號……忒長了點兒吧?”   “你閉嘴!還想聽不想聽了?”   “……”   百無聊賴的聽了半天,曹毅昏昏欲睡,正打算找個藉口回房睡覺時,門外一名身着燕王府親軍服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態度很恭謹的抱拳道:“小人傳燕王令,韃子犯邊,兵鋒已至開平,王爺已擊鼓聚將,特意請欽差蕭大人去王府參與抗擊韃子之議。”   抬了抬頭,王府親軍好奇的左右看了看,問道:“請問……呃,欽差大人沒在這裏麼?”   太虛被人打斷了說評書的雅興,頓時沒好氣道:“他不在!”   親軍小心的問道:“敢問欽差大人去哪裏了?小人這還等着回去覆命呢……”   太虛悠悠嘆了口氣,語氣沉痛道:“蕭凡他……已經不在了。”   “啊?”曹毅和親軍大喫一驚。   太虛手指了指地下,搖頭嘆息道:“是啊,他不在了,唉,他已經……到下面去了,除非貧道幫他去燒紙,不然他沒法上來跟你說話……”   親軍踉蹌退了幾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過了很久,他忽然轉身便往行轅外跑去,嘴裏驚惶大叫道:“這麼大的事,小人一定要回去稟報王爺!”   太虛站起身朝漸漸遠去的親軍喊道:“哎,你告訴王爺一聲,晚上的時候他會親自去找王爺談心的……”   “撲通!”   親軍狠狠摔了個狗喫屎。   曹毅張着嘴,良久纔回過神,呆呆的盯着太虛,眼神很空洞。   “老神仙,這個玩笑開大了吧?”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一章 借刀殺人   蕭凡燒完紙出來的時候,便發現太虛脫了鞋子單腳蜷在椅子上,一臉享受的揉搓着腳丫子,表情很淫蕩。   而曹毅則一臉古怪的盯着他,神情很複雜,嘴脣嚅動幾下,想說什麼終於又忍住。   蕭凡被他這副怪異樣子嚇到了,二人對視半晌,蕭凡忍不住問道:“曹大哥,你怎麼了?爲何你看我的目光跟看死人似的?晦不晦氣呀……”   曹毅飛快的轉頭看了太虛一眼,急忙笑道:“沒什麼……剛纔燕王府親軍來傳話,韃子寇邊,兵鋒已至開平,燕王擊鼓聚將,特意請你也往王府一行,共議抗擊韃子之事。”   蕭凡楞了一下:“韃子寇邊,商議抗擊是必須的,可是……我是朝廷欽差,只是奉皇命來北平犒軍而已,這等軍機大事,要我去商議什麼?”   曹毅想了想,也不明白究竟,只好笑道:“許是燕王見你代表天子,北平軍務無論鉅細都叫上你,以示他心中坦蕩吧。”   蕭凡也釋然笑道:“既然燕王想坦蕩,那我就給他一個坦蕩的機會,去開個會聽一聽他們怎麼打仗也好,待我換身官服便去……”   曹毅神色又變得古怪,他複雜的看了老神在在的太虛一眼,遲疑着道:“你要去就快去,抓緊時間,別耽誤了……”   “什麼意思?”   “你若不活蹦亂跳的快點趕過去,王府的人估計快來欽差行轅奔喪了……”   蕭凡大喫一驚:“奔誰的喪?誰死了?”   “你。”   哐哐哐!   欽差的官轎出了行轅,儀仗便一路猛敲着鑼,氣急敗壞朝燕王府趕去。   “代天巡狩”,“奉旨北巡”等十幾面執事牌沿着街心兩旁一溜展開,浩浩蕩蕩招搖過市,靜鞭甩得啪啪直響,北平城內百姓盡皆惶然避讓。   “欽差駕到,閒人退避——”差役扯着脖子面紅耳赤一路大喊。   蕭凡坐在晃悠顛簸的轎子內,俊臉氣成了一片醬紫色,像一塊七成熟的豬肝。   “老不死的,盡給我添堵,不在就不在,卻說我到下面去了,朱棣非高興得跳起來不可,沒準現在已派出快馬往京師送信了,我燒個紙招誰惹誰了?”   官轎外面,差役還在高喊着欽差駕到,閒人退避,蕭凡想了想,覺得不太對,於是掀開轎窗的簾子,把差役叫到了轎子旁。   “你這樣喊不對,欽差駕到是沒錯,別人誰知道駕到的欽差是死是活?不知道的還以爲給我出殯呢……”   差役擦汗:“大人,屬下應該怎麼喊?”   “我不管你怎麼喊,反正我要讓北平的官員百姓都知道,我沒死!”   差役心領神會:“屬下明白了。”   於是,喧鬧的北平街市上,差役猛響着鑼,飛奔着往隊伍前方跑去。   “讓開快!讓開!欽差是活的!活的欽差出巡……”   蕭凡坐在轎內,臉色越來越紫:“……”   儀仗隊伍抬着活的欽差,就這樣心急火燎跟搶職稱似的,一路朝燕王府趕去……   燕王府內。   齊聚於前堂議事的燕軍各將領已經到齊,衆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神情中帶着幾分興奮,和躍躍欲試的戰意。   聞知蕭凡已去了“下面”的消息,朱棣尚無表示,坐在他旁邊的道衍和尚卻拍案而起,驚喜莫名道:“蕭凡死了?”   報信的親軍遲疑道:“是的。”   “消息可曾確定?”   “這……是他的那個道士師父親口說的,應該……不會假吧?”   道衍呆楞了一下,接着忽然仰天長笑,喜逐顏開道:“此獠暴斃,實在是天助……”   話未說完,蕭凡那張笑眯眯的俊臉便出現在王府前堂。   道衍一張臉頓時變成了烏紫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副白日見鬼的表情直楞楞的盯着蕭凡。   “道衍大師,您的感慨還沒發完呢,別理我,您繼續感慨,實在是什麼呀?”蕭凡的笑容非常和善,令人如沐春風。   道衍神色數變,表情立馬從驚喜變得驚疑,然後又從驚疑變成了悲痛愴然。   “實在是……天不佑善人吶!”道衍悲聲高呼,眼眶中的淚水在打轉轉。   這回換蕭凡楞住了,呆了半晌,終於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由衷道:“厲害!絕對的實力派。”   淚眼朦朧中,道衍又假裝大喫一驚,欣喜莫名的上前緊緊握住蕭凡的手,大聲道:“啊!蕭大人你活過來了?老天終是有眼的啊……”   “高不高興?驚不驚喜?”   “高興!驚喜!”   “我其實是詐屍啊……”蕭凡吐着舌頭翻着白眼道。   哐!   道衍急步往後一退,倒在後面某位將領的身上,頓時帶翻了一大片,前堂一片混亂不堪。   朱棣陰沉着臉道:“蕭大人,咱們可以說正事了吧?”   待到前堂恢復了安靜,蕭凡左右推脫之後,被安排坐到了朱棣的左側,北平諸將則分兩排而坐,衆人目光一致的盯着朱棣。   朱棣站起身,冷冷環視衆將領,沉穩道:“相信各位已經知道了,五日前北元韃子犯我大明疆境,他們兵進神速,一日之內便攻佔了關外榆木川,如今兵鋒已至開平府,開平若破,他們必然繼續南下,或攻打山海關,或攻打長城延慶隘口,若任由他們攻破了山海關或延慶,關內便是一馬平川,北平府危在旦夕,諸位都是久經戰陣的百戰將軍,蒙古騎兵過了長城,入了關,會有什麼後果想必各位都清楚吧?”   諸將神情凜然,紛紛點頭。   朱棣再次冷冷環視諸將,語氣森然道:“先帝十餘年前命本王戍守北平,爲的便是守衛我大明疆土,不使一分一寸有失,如今韃子南下,大舉侵我大明,屠戮百姓,攻佔城池,我等身爲戍邊之將,久沐皇恩,身負百姓子民生死大事,怎能坐視韃子張狂至此?”   朱棣狠狠一拍身前桌子,嘶聲大吼道:“本王戍邊十餘年,向來是我打別人,何曾被人打到家門口來了?這是奇恥大辱!諸將誰爲本王洗刷它?”   衆將領羣情激憤,同時起身抱拳,大喝道:“末將請戰!”   朱棣瞪着血紅的眼睛,一股凌厲的殺機傾泄而出,語氣冷若冰霜,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本王要你們把這五萬狗韃子一個不剩的全部留在關外記住,一個不剩!”   “是!”   衆將齊喝,前堂隨着轟然的盔甲鐵葉作響而變得殺氣沖天,北平諸將臉上佈滿了濃郁的激憤之色,一個個瞪着雙眼,像一隻只在籠中不耐遊走的怒獸,急待出籠一口咬斷敵人的脖子。   蕭凡冷眼旁觀,表面一片平靜,心中卻被北平諸將的沖天戰意深深震撼住了。   由將而知兵,北平諸將如此驍勇剽悍,燕軍軍士想必也差不到哪去,他們現在是打韃子,將來如果有一天朱棣手中令旗一揮,命他們南下攻打朝廷,他們若也如今日這般激昂高亢,朝廷大軍如何抵擋?   蕭凡心裏清楚,朝廷大軍雖然人數佔多,然而久居於太平盛世,早已滋生暮氣,其慵懶懈怠風氣已在軍中蔓延,更可怕的是,朱元璋生前大肆屠戮功臣名將,致使朝中無一將可用,將來朱棣若打着靖難的旗號揮師南下,朱允炆手下何人可用?   蕭凡心中浮起深深的憂慮,卻不敢表現在臉上,他仍舊一副微笑的神情,彷彿事不關己一般,靜靜看着北平諸將向朱棣慷慨激昂的請戰。   朱棣待衆將情緒高漲,戰意盎然之後,這才放緩了語氣,冷冷道:“諸將肅靜!現在本王下軍令,諸將既有殺敵報國之心,那麼本王軍令一下,任何人都不得推搪軍令,軍中無戲言,違令者斬!”   衆將齊聲抱拳道:“末將誓效死力!”   朱棣有意無意的掃了蕭凡一眼,眼中的神色頗爲陰冷。   似乎對戰事佈置早有安排,朱棣毫不猶豫道:“張玉聽令!”   渾身披掛的張玉往堂中一站,抱拳喝道:“末將在!”   “命你率西郊大營精兵四萬,各將士攜帶三日干糧,急行開赴山海關,於關外佈陣迎敵!”   “末將遵令!”   “朱能聽令!”   一名長得粗壯魁梧的,微微有些發胖的中年漢子站出來,抱拳大喝道:“末將在!”   “命你率西郊大營其餘的三萬精兵,火速趕往延慶隘口,若韃子改道延慶,務必將他們死死攔截在長城之外,放得一個韃子進關,本王必斬你項上人頭!”   “末將遵令!”   “孟善聽令!”   “末將在!”   “你率三千輜重,押赴糧草跟隨張玉大軍之後,三日內必須趕到山海關,不準讓本王麾下的兒郎們餓着,若有懈怠,斬!”   “末將遵令!”   “丘福聽令……”   “……”   ……   一道道軍令下達,北平諸將領到各自的任務,神色興奮不已,紛紛露出了笑容,不過那笑容卻猙獰可怖,如同死神即將收割人命一般殘酷。   蕭凡默然不語,靜靜觀察着將領們的表情,和朱棣的一道道命令佈置,心中細細品味着朱棣打仗的風格,他發現朱棣作戰很直接,都是迎敵而上,沒有過多的花巧和迂迴,指揮之時招數大開大闔,沉穩大氣,頗有朱元璋鼎立天下時的睥睨之風。   一個不懂施展計謀,只知硬打硬衝的將領,自然不是好將領,但朱棣敢這般下令,多半也是對麾下將士的戰力有着充分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將士不會比蒙古人差,所以他敢打硬仗,自信,往往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上。   蕭凡現在對燕軍更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這是一支百戰之師,若靠朝廷那點戰力想打垮朱棣,過程將會非常艱難。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將來朱棣謀反之時,若不出點小花招,估計收拾不了他……   “欽差大人蕭凡聽令!”   冷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蕭凡目瞪口呆:“……”   “蕭凡何在?聽令!”   “啊?有……有我什麼事兒?”蕭凡心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朱棣轉過頭盯着他,語氣緩慢道:“蕭大人,先帝在世之時,屢次御駕親征北元,斬敵無數,你代新君巡狩北疆,如今北疆戰事已啓,將士們即將開赴關外舍生忘死廝殺,蕭大人既代表天子,莫非便安坐於北平城內,冷眼旁觀將士們流血獻身嗎?我們爲國征伐殉難,死得其所,欽差大人,此時此刻,你該做些什麼?”   朱棣一番話陰冷森然,幾句言語之間便將一個貪生怕死,只知作威作福,臨戰卻百般推託的欽差大臣的形象躍然於堂前。   北平諸將紛紛面露不善之色,手按腰側刀柄盯着蕭凡,彷彿只要蕭凡敢說半個不字,他們就能將他一刀劈死在這前堂之內。   蕭凡額頭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流,渾身禁不住微微顫抖,臉色也變得蒼白。   他現在終於明白韃子寇邊,朱棣爲何要將他這個不相干的欽差大臣到王府議事了。   陰謀!絕對的陰謀!   朱棣想借此機會除去他的仇人,讓自己堂堂正正死在戰場上,就算自己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師,朱允炆和滿朝文武也只能認爲他是時運不濟,爲國捐軀,死得壯烈偉大,卻跟朱棣扯不上半點關係,沒準還不得不捏着鼻子誇朱棣幾句,到最後自己頂多被悲痛萬分的朱允炆追封個“倒黴公”或“倒黴侯”的諡號,風風光光埋進土裏,而畫眉和江都年紀輕輕卻要守寡……   好狠毒啊!   同時蕭凡還想明白了,爲何朱棣會派張玉主動深入草原,挑釁蒙古部落,合着就爲今日做準備呢。   這招借勢逼人使得真好!   蕭凡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彷彿已被逼入了絕境,若真應了朱棣的軍令,那麼他肯定是哪兒危險便送自己去哪兒,絕對是個十死無生的險境,若現在不應朱棣的軍令,沒準他會堂而皇之的斥責欽差貪生怕死,貽誤緊急軍情,恐怕會將他當場斬殺,然後再假模假樣向京師送信,哭訴自己如此這般實在是不得已,衆目睽睽之下蕭凡不敢領兵,推搪避戰雲雲,反正那時自己已經死了,什麼水髒便往自己身上潑什麼,自己也不可能從棺材裏跳出來反駁他……   蕭凡目光可憐兮兮環視堂內神色不善的北平將領,弱弱的道:“可我……我是文官呀……”   “你不但是文官,還是代表天子,代表朝廷的欽差!國戰之時,匹夫尚知殺敵報國,爲何文官便不能?此時我大明邊疆告急,諸將皆領職事,本王麾下將領盡遣,已無可用之將,便請你欽差偏勞一次,不行嗎?”   朱棣語氣漸漸充滿陰沉肅殺之意,眼睛死死盯着蕭凡,彷彿已看穿了蕭凡的內心。   滿堂將領的目光皆看着蕭凡,蕭凡麪皮狠狠抽搐幾下,不知不覺落入了朱棣設計好的圈套,致使自己陷入絕境,而且這軍令根本無法拒絕,若是拒絕,正好給朱棣提供了一個名正言順陣前抗命的藉口,他現在就能當衆斬殺了自己。   蕭凡感到一陣絕望。   他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會上戰場,淋漓的鮮血,森森的白骨,還有那無數慘烈可怖的屍體在他眼前縈繞,蕭凡感覺渾身一陣冰涼。他只是個凡人,他怕死,不論平日說得多麼慷慨激昂,但是戰爭真正臨到頭上時,他怎能不恐懼害怕?   “王爺……這是打仗啊!”蕭凡哭喪着臉道。   朱棣冷着臉點頭:“本王當然知道是打仗。”   “……要死人的!”   “廢話!本王敢死,本王麾下的將士敢死,你爲何就不能死?”   蕭凡絕望的閉上嘴:“……”   沉默許久,蕭凡終於決絕的一跺腳,咬着牙壯烈的道:“好!我便上一回戰場!爲保我大明疆土上陣殺一回敵!王爺請下令吧!”   朱棣大笑:“好!蕭大人文弱之輩,難得深明大義,是條漢子!本王佩服!”   神情一肅,朱棣暴喝道:“蕭凡聽令!”   “末將……下官在。”   “本王命你……”   話未說完,蕭凡忽然痛呼一聲,嘶聲慘叫道:“王爺……我,好虛弱,好虛弱……”   砰!   蕭凡在衆人的目瞪口呆之下,以一種昂揚壯烈的姿勢轟然倒下,然後便不省人事……   朱棣半張着嘴,不可思議的盯着腳下一動不動的蕭凡,滿肚子的命令在嘴邊,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人……無恥到什麼地步才幹得出這樣的事啊!   “蕭凡,這裏是軍帳,非同兒戲,你玩夠了沒?”朱棣滿頭黑線。   蕭凡閉眼,紋絲不動:“……”   “蕭凡,你這是臨陣避戰!本王可以殺了你!”朱棣語氣漸漸陰沉。   蕭凡:“……”   下面看着的朱能忍不住了,上前拔出匕首,獰笑道:“王爺,待末將給他大腿上捅一刀,看他醒不醒!”   蕭凡仍舊不動,豆大的冷汗順着他的額頭流到髮鬢:“……”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二章 北出草原   燕王府前堂一片嘈雜,北平諸將見蕭凡竟毫無預兆的倒下裝暈,死都不肯起來,衆將呆楞了片刻,接着炸開了鍋。   “太過分了!這是什麼意思?”   “無恥!怕死就明說,裝什麼暈吶,低劣!”   “王爺,末將願捅他一刀,他如果還不醒來,老子就服了他。”   “呸!”   “……”   “……”   蕭凡忍辱負重,閉着眼仍舊一動不動,額頭上的冷汗卻越冒越多……   朱棣看着蕭凡額頭上的汗珠,不由冷笑數聲,待衆將鬧騰得差不多了,這才淡淡道:“既然欽差大人有恙在身,我等不必勉強了……”   “來人!把欽差大人擡回行轅……”   蕭凡如聞天籟,整個人頓時輕鬆下來,感覺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小一招裝暈,就把自己從絕境中救了出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五百年纔出一個的天才……   正當蕭凡滿心歡喜,打算就這樣一直裝到回行轅,然後收拾行李回京師算了的時候,朱棣又悠悠開口道:“……如果欽差大人明日還醒不來,本王便叫人把欽差大人抬上戰場,暈過去的欽差大人照樣能給將士們鼓舞士氣。”   蕭凡俊臉立馬變綠了,牙齒咬得格格響。   是現在醒過來指着朱棣的鼻子大罵他一頓,還是回到行轅後再醒?   蕭凡糾結了。   他沒想到朱棣這麼不依不饒,一點都不懂啥叫聞絃歌而知雅意,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往死裏整啊。   蕭凡發現自己裝暈裝得有點兒騎虎難下了。   就在蕭凡裝暈的這會兒,朱棣已懶得再理他了,目光環視衆將,冷冷喝道:“諸將領了批箭,各行其是去吧。”   諸將鄙夷的瞪了地上的蕭凡一眼,然後紛紛抱拳行禮散去。   寬敞的王府前堂只剩下朱棣,道衍和蕭凡三人。   道衍看了看左右,然後走到蕭凡身前蹲下,也不管蕭凡是不是真的暈了,湊在他耳邊輕輕道:“蕭大人,諸將都走了,你也該醒來了吧?”   蕭凡:“……”   “若真讓王府的親軍招搖過市把你擡回行轅,你的面子可丟大了……這種感覺,貧僧在京師嘗過,真的很不好受……”道衍悠然中帶着幾分悲愴。   蕭凡麪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道衍說得對,裝暈這種事,適可而止就好,若真被王府親軍高高擡回行轅,就跟抬着一頭待宰的肥豬似的,一路接受北平官員百姓的注目,自己這欽差的面子可真就丟大發了。   蕭凡是個識時務的人,小小丟一次面子不要緊,面子丟大了他也受不了。   再說,裝暈也改變不了事實,朱棣鐵了心要他上戰場,剛纔他的話已經說得那麼不留餘地,彷彿身爲巡北欽差,不上戰場就是對不起天子的信任,對不起朝廷的厚望,對不起北平百萬軍民。   於是,在朱棣和道衍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視下,蕭凡眼皮顫動幾下,終於“幽幽”醒轉。   “啊……我,我這是在哪兒?剛纔……發生了什麼事?”蕭凡虛弱而茫然的問道。   朱棣不停冷笑,道衍卻若無其事的笑道:“欽差大人醒了就好,剛纔欽差大人或許是殺敵報國心切,熱血沸騰之下,情不自禁的暈倒了……”   熱血沸騰你妹啊!我他媽的還“情不自禁”的暈倒……   蕭凡忍住了脫口而出的粗話,仍舊用虛弱的語氣笑道:“原來本官……殺敵報國如此心切……”   道衍一副敬佩的表情,道:“蕭大人不愧是天子最信任最親近的臣子,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實乃我大明肱股砥柱之臣,貧僧佩服萬分!”   蕭凡乾笑,笑容很苦澀:“……”   二人忍着噁心互相吹捧了一陣,朱棣畢竟臉皮沒那麼厚,捂着腮幫子一臉牙疼的表情打斷了他們。   “蕭大人,你真醒了?確定不會再暈過去了?”朱棣目光灼灼的盯着蕭凡,臉上卻帶着莫測的笑。   蕭凡暗罵幾句,乾笑道:“應該不會了,剛纔下官聞知要爲國殺敵,情緒太過激動,故而暈倒,失禮了……”   朱棣也皮笑肉不笑道:“好說,好說。”   神色一肅,朱棣冷冷道:“蕭大人,本王麾下兵力不足,若韃子不攻山海關,轉取延慶,那裏只有朱能將軍的三萬精兵,恐怕抵擋不住韃子五萬精銳,韃子若攻破延慶,任由其長驅直入關內,後果不堪設想,本王便煩請你偏勞一下,領軍至延慶隘口,北出長城,尋找韃子主力,找到以後,將其吸引到山海關以北,誘敵深入,使其放棄延慶,轉而攻打山海關。”   蕭凡聞言暗怒,孤師誘敵,傻子都知道是最危險的差事,朱棣倒真好意思開這個口,這不是擺明了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嗎?   蕭凡忍住氣,沉聲道:“不知王爺撥付給下官多少兵馬?”   朱棣冷冷道:“蕭大人剛纔莫非沒聽清本王的話?本王說了,麾下兵力不足,並無一兵一卒撥付給你。”   “王爺難道要我一個人去朝韃子扔石頭,把他們引到山海關去?”蕭凡冷笑。   道衍接言道:“蕭大人,你這次奉旨來北平,手下不是帶着三千儀仗嗎?貧僧聽說那可是京師皇宮的禁衛和精挑細選的錦衣衛親軍,實實在在的精銳之師呀……”   蕭凡怒道:“再精銳也只有三千人,怎能抵得住韃子的五萬騎兵?”   道衍淡淡笑道:“蕭大人,王爺的意思是,請你帶着麾下親軍去吸引敵人的注意,將他們引到山海關來,逼使其與我們主力大軍決戰,並沒說要你硬碰硬的跟韃子打呀。”   “蒙古人都是傻子?我引他們過來,他們就過來了?”   朱棣冷冷道:“本王與鬼力赤鏖戰多年,深知此人乃魯莽無謀之輩,征戰之時只知橫衝直闖,蒙古人難敵之處在於行動快速,一名騎兵戰時往往常備兩三匹快馬,行軍或衝鋒之時不停換馬,以保持戰馬的耐久力,大軍發動,一日數百里,其交戰之時也是以快速勇猛着稱於世,一旦發動衝鋒,如風捲殘雲,所經之處灰飛煙滅,破壞力非常驚人,——可是若論戰場謀略巧計,則不如我漢人多矣,蕭大人你若率師輕微挑釁韃子主力,本王可以保證,鬼力赤大怒之下一定會追你追到山海關。”   蕭凡兩眼發直,沉默許久,喃喃道:“原來他們真是傻子……”   朱棣和道衍一齊笑道:“然也,你就當他們是傻子吧!”   蕭凡也笑,笑得很開心。   我若相信你們,我就是傻子!   “那麼……我若真把韃子引來了山海關以後呢?怎麼辦?”   朱棣笑得萬分和善,道:“那個時候蕭大人只管自便,本王那時已在山海關外嚴陣以待,只等韃子入彀了……”   蕭凡皮笑肉不笑道:“是嗎?”   朱棣表情變得非常誠懇真摯,目光嚴肅的望着蕭凡,深沉的道:“蕭大人,你要相信我,本王一定會在山海關外接應你的。”   道衍也在一旁使勁點頭,眼中散發出堅定的光芒,像個爲人間撒播愛的純潔天使,表情很萌。   蕭凡彷彿也感動了,聞言情不自禁的握着朱棣的手,深深地道:“王爺……你坑爹呢吧?”   朱棣臉色漸漸變綠:“……”   還是那句老話,我若相信你們,我就是傻子。   出了燕王府,府外穿着灰布衣裳,胸掛竹甲的軍士匆忙來往穿梭,朱棣的軍令已經下達,將士們已經開始爲出征做着各種準備。   等候在府門外的曹毅和一衆親軍迎上前,曹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緊張道:“蕭老弟,聽說你剛剛在王府內暈倒了?怎麼回事?”   蕭凡俊臉頓時微微發紅,打着哈哈乾笑道:“沒什麼,血壓低了,容易犯暈……”   “真沒事嗎?你身體挺好的,怎麼會暈呢?要不要請郎中給你瞧瞧……”   “不用了,真的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暈倒啊!多麼嚴重的事,蕭老弟你身負天子重託,又是朝廷肱股輔君重臣,身份非同一般,你可不能有事啊……我還是找個郎中給你瞧瞧吧。”   蕭凡感動道:“曹大哥……”   “怎麼?”   “……你能不能別這麼較真?”   “……”   欽差行轅內。   曹毅一臉恍然:“原來你是裝暈。”   蕭凡尷尬笑道:“其實也不完全是裝,也許真的是情不自禁……”   曹毅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燕王欺人太甚了竟然以勢逼人,這不是存心讓咱們去送死嗎?”   蕭凡嘆道:“當時我能怎麼辦?北平所有將領都在看着我,如果我不答應,他們瞧不起我是小事,恐怕愈發讓他們瞧不起京師朝廷,派出來的欽差都這個熊樣兒,朝廷對他們來說尚有何懼?如今諸事準備不足,若讓他們看輕了朝廷,燕軍謀反的日子也許就會更近,我只能硬着頭皮答應啊!”   曹毅想了想,默然無語。   情勢如此,誰也沒有第二個選擇,“天子使臣”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蕭凡不得不認命。   當欽差不是打着儀仗滿世界吆五喝六,作威作福,更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這個代價也許是生命。   蕭凡有一種被人逼上梁山的悲憤感,偏偏這種感覺還只能悶在心裏,說不得罵不得,不然就成了孬種,成了北平將領笑話朝廷的素材。   曹毅沉默半晌,忽然道:“你既然怕北平將領瞧不起,爲何要裝暈?”   蕭凡一窒,頓時尷尬無措道:“這個……我是有目的的。”   曹毅不依不饒的追問道:“什麼目的?”   蕭凡:“……”   ——所以說,認真的人最討厭,總不能說那是下意識的反應吧?   沉默了一會兒,曹毅神情一凜,肅然道:“莫非這是你的慢敵之計?”   蕭凡頓時大喜過望,狠狠一拍大腿:“人生難得一知己啊!曹大哥果然深知我心。”   曹毅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把我當傻子了吧?”   蕭凡:“……”   當日王府議事之後,整個北平府沸騰喧囂起來。   出發把韃子打回草原去!   北平西郊大營殺氣沖天,一道道軍令在大營內傳揚迴盪,兵馬調動時繁雜的腳步聲,刀劍金鐵相碰聲,還有戰馬不安躁動的嘶叫聲,聲聲入耳,人影來往穿梭,絡繹不絕。   胸掛鐵甲的百戶,千戶們臉上淌着汗珠,罵罵咧咧的集結麾下軍士,有那性子急躁的將軍不時抬手給動作稍慢的軍士狠狠抽一鞭子,整個大營像一鍋燒沸騰了的開水,沸反盈天,亂中有序,有條不紊。   諸將麾下軍士集結之後,分批次出營,帶着滿身凜冽凌厲的殺氣,朝着山海關和長城延慶隘口開拔而去。   而糧草輜重也開始緊急調撥起來,在大軍開拔的第二天,也跟着大軍奔赴了前線。   諸將皆領軍出發,北平西郊大營變得空蕩蕩的,如今也該蕭凡出發了。   北平城內,曹毅彷彿也感到了軍情的急迫,對蕭凡道:“燕王說他會率大軍在山海關外接應咱們?”   蕭凡點頭。   曹毅面色有些古怪道:“你相信嗎?”   蕭凡一撇嘴:“傻子纔信呢!我不否認他也許真想剿滅這五萬韃子,但他肯定也不會放過我,最好一股腦兒全砍了,他才達到了目的。那時他再向京師朝廷上一道欽差壯烈殉國的奏本,天子和滿朝文武誰也拿他沒辦法,因爲欽差是韃子殺的,不是他燕王殺的,燕王抗擊韃子有功,也許朝廷還不得不捏着鼻子封賞他呢。”   曹毅愁道:“那咱們怎麼辦?難道真的去關外送死?”   蕭凡嘆了口氣道:“總會有辦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許這回咱們真會爲國捐軀了。”   曹毅默然半晌,道:“好吧,若真陷入絕境,曹某拼了這條命也誓要保你周全。我去叫弟兄們集結,準備出發。”   蕭凡叫住了他:“曹大哥,大軍出征先來個誓師大會什麼的吧,圖個吉利。”   曹毅道:“這事兒簡單,大軍出征一般要殺人祭旗,我去知府衙門死牢裏提個死囚出來,一刀砍了便是。”   “閒着也是閒着,我陪你一塊兒去。”   ……   簡單的事其實並不簡單。   半個時辰後,蕭凡和曹毅站在北平知府衙門的死牢外,一臉愕然道:“沒了?一個死囚都沒有?”   一名中年獄卒陪笑道:“二位大人,本來死囚確實不少的,可是這兩天西郊大營諸多千戶大人率部出師,一個個都來死牢提囚犯砍頭祭旗,提着提着……死牢便空了,一個都不剩了,喏,那裏還有幾個押糧草輜重的百戶大人也等着要死囚呢,可這牢房總共就這麼些個死囚,真是不夠用呀……”   蕭凡和曹毅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   北平這地方太邪,連死囚都這麼走俏,沒天理了。   二人站在死牢外正愁眉苦臉想辦法呢,兩名衙役押着一個戴着木枷腳鐐的犯人朝死牢門口走來。   衙役一邊走一邊大喊道:“新鮮出爐死囚一名,誰要?”   蕭凡一楞,還來不及張嘴,只聽得轟的一聲,幾名燕軍百戶衝鋒陷陣般湊上前去,他們推搡叫嚷着“我的!這個是我的!”   “老子等了幾個時辰了,憑什麼是你的?”   “都別爭!死囚是我的!誰敢爭老子現在就一刀把這死囚砍了,也當是給弟兄們博了個彩頭!”   “……”   “……”   死囚一臉灰暗,如同怒海中翻騰的扁舟,在百戶的爭搶中上下起伏,忽隱忽現,他眼中噙滿淚水,絕望大喊:“都別爭了!不然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嗚嗚,我錯了,我悔恨啊——總得讓我喫頓飽飯再上路吧?我還餓着呢。”   衆人:“……”   蕭凡和曹毅瞠目結舌看着這幫百戶搶職稱似的,爲了一個死囚鬧得不可開交,他們有心想上前爭搶,卻實在放不下這面子,於是二人對視一眼,發現彼此眼中盡是一片悻悻之色。   狠狠一甩袖子,蕭凡怒道:“算了!不要死囚了,咱們回去。”   曹毅急道:“咱們還要不要誓師了?”   “當然要!”   “那殺什麼來祭旗?”   “殺豬。”   北平西郊大營。   燕軍盡數開拔北去,營內空蕩蕩的,只剩下蕭凡從京師帶出來的三千皇宮禁衛和錦衣校尉排着整齊的隊伍,靜靜佇立於校場中央。   朱棣到底還是不敢太刁難蕭凡,給三千將士每人配發了兩匹戰馬,衆將士騎在馬上,手裏抓着另一匹空馬的繮繩,一動不動,三千人如一人,沉穩如泰山,巋然巍峨。   校場之上,黃沙漫天,風塵滾滾,大風夾雜着沙塵,狠狠打在衆將士的臉上,如刀刮一般生疼。   蕭凡和曹毅負手立於點將臺上,望着麾下將士們一張張年輕活力的臉龐,心中不由生出許多不忍。   這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啊!這次跟着他出關深入草原,活着回來的能有幾人?都是爹生娘養的漢子,誰不心疼?   想到這裏,蕭凡自己也禁不住渾身微微顫抖起來,這是戰爭,殘酷無情的戰爭,出征之後他能活着回來嗎?家裏畫眉和江都正日思夜盼的等着自己回去,而此刻,他卻要領着將士們奔赴未知的北方,前途莫測,吉凶未卜……   蕭凡狠狠咬了咬舌尖,努力忍住心中似快要噴薄的恐懼感。   這是國戰!抗擊韃子是國人的義務,一件事情擺在面前總要有人去做的,他若不去,北平的將士們也要去,總有人爲此而流血犧牲,都是漢人,自己怎麼逃避這個守土抗敵的責任?   定了定神,蕭凡壓下心頭的恐懼,迎着凜冽的黃塵大風,暴烈喝道:“我們要上戰場了!”   三千將士神情凜然,沉肅大喝道:“是!”   “抗擊韃子,是我們每個漢人都有責任去做的事情!因爲我們的身後,是奉養我們的百姓,鄉親。我們不戰,他們就會被韃子殺戮姦淫!”   “是!”   蕭凡百感交集,望着眼前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忽然放緩了聲調,含淚笑道:“你們也許都會死。”   三千將士齊聲喝道:“我們不怕!”   蕭凡神情一肅,大聲道:“我會陪你們一起死!”   這句話彷彿將所有將士的熱血點燃了。   爵尊位高,一介文人出身的欽差大人願意陪這些苦哈哈的大兵一起死,於願足矣三千將士感動得胸中血氣盪漾,紛紛振臂高呼。   “殺,殺,殺——”   寥寥數語,蕭凡點燃了衆將士心中那團熾熱的火。   “祭旗!”蕭凡高聲叫道。   一名親軍牽着一頭嗷嗷叫喚的黑豬出現在衆將士們視線之中。   熱血沸騰的衆人頓時傻眼:“……”   蕭凡和曹毅臉上難得的閃過一抹紅潮,一閃即逝,很快恢復了淡定。   將黑豬綁在點將臺前的旗杆上,然後臨時充當劊子手的親軍手裏的鬼頭大刀高高揚起,在校場三千將士滿頭黑線的注視下,親軍的大刀揚了好幾次,終於還是不知如何下手。   他殺過人,但他沒殺過豬,而且他知道,殺人和殺豬是不一樣的。   舉了半天的大刀,親軍無奈的求助目光瞟向蕭凡。   蕭凡氣得上前狠狠一腳踹在親軍的屁股上,然後劈手奪過大刀,怒道:“廢物!不就是殺豬嗎?我來!”   三千將士頓時精神一振,一掃剛纔的頹靡之氣,主帥親自操刀祭旗,這可不多見,——當然,殺豬祭旗的更不多見。   蕭凡眯着眼,伸手比劃了幾下豬頭處下刀的位置,然後凝神靜氣,在三千將士期待的目光注視下,蕭凡猛地一聲暴喝,接着手起刀落……   “嗷——”一聲慘烈淒厲的豬叫在校場悠悠迴盪。   蕭凡被嚇得往後倒退數步,驚恐中看見鬼頭大刀砍在豬的脖子處,刀鋒入肉七分,但黑豬的生命力顯然很頑強,竟然沒死,而且喫痛之下掙脫了綁在旗杆上的繩子,嗷嗷慘叫着跑下點將臺,往校場中間沒命的竄去。   衆將士再次傻眼:“……”   蕭凡也楞了,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   曹毅急得大汗淋漓,湊在蕭凡耳邊輕聲道:“祭旗之物不死,殊爲不吉啊……”   蕭凡渾身一激靈,指着那頭脖子扛着鬼頭大刀,滿校場亂竄的黑豬大聲道:“快快乾掉它!”   衆將士如夢初醒,急急忙忙下了馬,然後滿校場的對黑豬開始圍追堵截,原本殺氣沖天的校場頓時一片混亂喧鬧,亂哄哄跟趕集似的。   漫天黃塵中,衆將士費了好的大勁兒,這纔將黑豬堵在校場的一個死角內,一羣人注視着黑豬驚恐的目光和不住顫抖着的短肥身軀……然後……衆將士面面相覷,神色很是爲難,不知該拿它怎麼辦了。   蕭凡站在點將臺上急得狠狠跺腳,大叫道:“揍它!”   衆將士聽到軍令,精神一振,然後對黑豬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圍毆。   黃土喧囂塵上,只聽得一陣砰砰乓乓的拳打腳踢聲,最後黑豬發出一聲悲憤不甘的長嘶,終於倒地不起,漸漸沒了聲息。   蕭凡由衷鬆了一口氣,隊伍由混亂又變得整齊之後,蕭凡指着角落裏死去多時的黑豬,爲將士們鼓氣道:“都看見了嗎?”   “看見了!”   蕭凡瞋目大喝:“敵人若膽敢攔阻我們,他們的下場——形同此豬!”   “殺,殺,殺……”   “大軍開拔!”   ……   蕭凡側過頭對曹毅輕聲道:“豬肉分給將士們晚上加餐,還有,你吩咐下去,豬血也別浪費了,凝結之後切成片煮成豬血湯,淋上麻油,撒上蔥花,又香又美……快點,速去速回。”   “……是!”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三章 信念執着   蕭凡領着三千親軍向北開拔而去,奔向前途未知,吉凶未卜的關外。   燕王府內,朱棣和道衍和尚聞知蕭凡已率部出發,心裏同時鬆了口氣。   一張囊括了五萬蒙古韃子和朝廷欽差的大網,緩緩拉開……   朱棣這次的決心很堅定,五萬韃子他勢在必得,這是國戰,朱棣縱有再大的野心,大義卻不敢稍忘,消滅韃子,掃除北元是他畢生的使命,這個使命和他想當皇帝一樣,在他心裏佔據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有生之年,掃除韃虜,登基九五,這是朱棣的兩大願望。   蒙古人的存在,成了朱棣實現願望的障礙,同樣的,蕭凡的存在也成了朱棣登基九五的障礙,如今施展巧計,將這兩大障礙同時除掉,朱棣心裏感覺特別的暢快。   他堅信,五萬韃子如果被他殲滅,北元必將元氣大傷,爲他將來的北征鋪平了道路,他也堅信,蕭凡一介文人領軍出戰,活下來的機會很渺茫,蒙古人的兇殘驍勇,不是一個在朝堂鬥嘴皮子的文官所能體會得到的。   蕭凡出發了,現在朱棣也要出發了,他必須趕到山海關匯合燕軍主力,然後在關外的千里平原上佈下堅不可破的陣勢,等待韃子揮兵來攻,這一戰,將徹底改變北元和大明的國運。不過朱棣出發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戒臺寺,欽差行轅隨着蕭凡領軍出發,行轅內已變得空蕩蕩的,只有方孝孺,張三丰和太虛三人留守。蕭凡留下了數十名親軍侍守在行轅內,張紅橋也被留了下來。   下午時分,人們還在行轅的廂房或竹林裏乘涼小憩時,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悄走出了房門,在後院廚房送菜的側門內翩然一閃,便走出了行轅。   燕王府的內殿,殿中四處擺滿了消除酷暑的大冰塊,朱棣穿着暗黃王袍,坐在上首面朝殿門,端起手中的冰鎮酸梅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然後舒坦的呼了口氣。   殿外一名內侍宦官輕甩拂塵,躬身稟道:“王爺,紅橋姑娘來了。”   “讓她進來。”   未多時,身着素色長裙,頭髮盤成雲髻,一臉淡漠表情的張紅橋出現在殿門口。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門口這道纖細身影,眼中露出幾分複雜之色。   這個女人心機太深,表面恭順卻從不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如花的笑顏之下,誰也看不透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這個女人讓朱棣覺得不容易掌控,——他很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   “奴家見過王爺。”張紅橋走進殿,離着四五步,朝朱棣盈盈襝衽。   朱棣淡淡道:“紅橋姑娘免禮,坐吧。”   “謝王爺,奴家還是站着回話好了。”   寬敞靜謐的內殿,二人默然無語,一個靜靜坐着低頭品位碧玉小碗裏的酸梅湯,另一個靜靜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的垂瞼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朱棣擱下手中的小碗,然後捋了捋鬍鬚,打破了沉默,緩緩道:“紅橋姑娘,你已到蕭凡身邊多日,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託王爺的福,紅橋過得尚好。”   “蕭凡待你如何?”   “蕭大人待奴家如同上賓,禮敬有加。”   朱棣皺起了眉:“禮敬有加?莫非他沒碰過你?”   張紅橋俏面頓時羞紅,定了定神,強自鎮靜道:“蕭大人頗有君子之風,一直未曾……未曾碰過奴家。”   朱棣冷笑:“他有君子之風?紅橋姑娘,是你瞎了眼,還是本王瞎了眼?君子這稱呼能跟他蕭凡扯得上關係嗎?”   張紅橋低頭垂瞼道:“王爺說是什麼,那便是什麼。”   朱棣冷哼,皺眉沉思道:“奇怪,蕭凡怎麼會不碰你呢?”   說着朱棣抬眼,陰隼般的目光如刀鋒般在張紅橋身上不住的打量遊移,直瞧得張紅橋渾身顫慄冰冷,彷彿被一條陰狠惡毒的毒蛇盯住了一般。   張紅橋禁不住心中恐懼,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小步。   不知過了多久,朱棣陰沉沉的笑道:“紅橋姑娘,你跟本王說實話,本王交代你以色藝引誘蕭凡,你是不是沒用心去辦本王交給你的事?”   張紅橋聞言俏面頓時浮上幾分屈辱之色,她低頭咬着下脣,緩緩搖頭道:“王爺誤會奴家了,奴家確實是按王爺的吩咐去做了,但是蕭大人卻始終不肯近奴家半步,奴家也毫無辦法。”   朱棣陰森道:“恐怕是你沒盡心盡力吧?”   張紅橋悽然道:“王爺冤枉奴家了……”   見她如此愴然之態,朱棣神色漸緩,嘆了口氣道:“紅橋姑娘,本王真的不想逼你,可蕭凡這人本王很是重視,你必須要爲本王瞭解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關乎朝廷機密大事,他下的每一個命令都可能對本王產生不利,所以,你要把他的每一句話都死死記住,然後一字不差的給本王,你是本王埋在他身邊的一顆棋子,隨時都有可能會用到,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嗎?”   張紅橋俏眼落下晶瑩的淚珠兒,認命般點了點頭。   頓了頓,朱棣沉聲問道:“最近蕭凡有說過什麼重要的話,或是不經意間透露過什麼重要的隻字片語嗎?”   張紅橋頓時止了淚,仔細回憶了一番,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一段貌似很重要的對話出現在她腦中。   那天在欽差行轅碰到的那個賣菜的販子,以她閱人無數的眼光來看,當然一眼便看出他其實不是賣菜販子,更何況,在她進廂房之前,便在外面依稀蕭凡跟他說“軍糧”“下藥”“四肢無力”之類的字眼,把這些字眼一串聯起來,聰慧如張紅橋者,自然便將事情清楚了個大概。   這可是一件事關燕軍的大事,說不說呢?   張紅橋猶豫了。   蕭凡俊朗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現,像一個遙遠卻真實的影子,在她早已乾涸似枯井的芳心裏注入了一汪清泉,蕩起圈圈漣漪。   我該出賣他嗎?   許久之後,張紅橋咬了咬牙,搖頭道:“王爺,蕭大人最近與屬下一起,聊的都是一些很無聊的家常話,並未見他說過什麼重要的事。”   朱棣冷冷笑了,張紅橋那眨眼便逝的猶豫之色早已落入眼尖的朱棣眼裏。   “真的沒說過?”朱棣語氣平靜,卻彷彿醞釀着即將來臨的風急雨驟。   “真的沒說過!”   啪!   一記狠辣的耳光重重摑在張紅橋的臉上,張紅橋痛呼一聲,軟軟倒在地上,嘴角的鮮血涓涓流下。   朱棣語氣冰寒道:“張紅橋,本王不喜歡別人騙我!你給本王記住了!現在,本王再給你一次機會,蕭凡最近說過什麼重要的話?”   張紅橋不顧擦拭嘴角的鮮血,仍舊執拗的一揚頭,昂然道:“王爺,他真的沒說過重要的話。”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張紅橋絕世的臉蛋頓時紅腫起來,盤得一絲不苟的雲鬢也漸漸鬆散,形容很是狼狽。   “他真沒說過!”張紅橋咬着牙,眼中含着痛苦的淚水,卻倔強的一直不肯改口。   朱棣氣極大笑:“哈哈,好!好!張紅橋,你如今到了朝廷欽差大人的身邊,以爲自己棲上了高枝,本王奈何不了你了嗎?你別忘了,你只是個婊子,是男人的玩物,你以爲你已經是高貴的錦衣衛指揮使的夫人了嗎?一日爲婊子,終身是婊子。張紅橋,你一生註定是婊子命,進了皇宮也成不了妃子。你在堅持什麼?你傻了?”   巨大的屈辱終於令張紅橋的眼淚簌簌掉落下來,朱棣這番刻薄尖酸的話,比實施在她肉體上的耳光更令她感到痛苦,揪心。   是啊,我在堅持什麼?妾有意,郎無情,他連正眼都沒看過我,我卻爲他受盡痛楚,我真傻了嗎?   長相思,摧心肝,單相思呢?   猩紅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內殿的白漢玉地磚上,像一株雪中盛開的傲梅,那麼的觸目驚心。   張紅橋看着自己的血,腦海中忽然迴盪着那一日蕭凡曾對她說過的話。   ——“值得自己用生命維護的東西,比如世間的人倫,綱常,正氣和信仰,這些東西需要我們至死不渝的堅持下去,這就叫信念。”   蕭凡那堅定無悔,綻放着湛然光彩的俊臉再次在她眼前縈繞,那若有若無的一抹微笑,彷彿給予了她無限的力量和勇氣。   你有你堅持的信念,我也有我堅持的信念。我的信念便是你——蕭凡,我不會出賣你,因爲你和別人不同,紅橋一生漂泊悽苦,閱歷無數男子,只有你,告訴我什麼叫信念!猛然抬起頭,張紅橋眼中充滿了不屈和執拗。   “王爺,蕭大人真的不曾說過!”   “張紅橋,你在逼本王殺你嗎?”朱棣勃然大怒。   “紅橋一生早已受盡悽苦,生不如死,王爺若要殺我,紅橋感激不盡。”張紅橋面朝朱棣跪了下去,哽咽不成聲。   啪!   朱棣氣極,又是狠狠一耳光扇了過去。   張紅橋俏臉腫起老高,痛呼着趴到了地上,然後她緩緩抬頭,悽然笑道:“王爺,知道什麼叫信念嗎?”   “信念就是逆我者亡!”   啪朱棣掄圓了胳膊,暴怒着又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張紅橋彷彿已忘記了疼痛,尖利笑道:“原來王爺也不懂何謂信念……位至王爵者又如何?只知蠅營狗苟,眼中只有皇圖霸業,何曾活得明白坦然?王爺,你比紅橋活得可憐……”   朱棣看着張紅橋滿嘴鮮血卻笑得淒厲的模樣,不由心神大震,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半晌不發一語。   這便是這個一貫恭順柔和的女人真實的面目麼?她也有不屈倔強的一面?她……到底爲了什麼?因爲蕭凡?還是因爲她口中所說的……信念?   可是……到底什麼是信念?   朱棣深深震撼中帶着幾分疑惑,寬敞的內殿又恢復了靜謐,二人沉默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朱棣忽然陰森一笑:“張紅橋,短短數日不見,你變了許多啊,難道你以爲你爲了蕭凡捨命豁出一切,你從此就高貴起來了嗎?不!你是婊子!你永遠都只是個婊子!麻雀飛到九天之外也只是麻雀,永遠變不了鳳凰。張紅橋,你付出如此代價爲蕭凡遮掩,但你打錯算盤了!”   張紅橋擦了擦嘴角的血漬,垂瞼緩緩道:“紅橋打的什麼算盤,王爺不會懂的,既然王爺不信紅橋所言,便請王爺慈悲,賜紅橋一死。”   朱棣楞了半晌,再次被她那無畏決然的神情所震撼。   定了定神,朱棣冷笑道:“想死?你死不了!你不是清倌人嗎?本王便叫侍衛一個一個嚐嚐清倌人的滋味,讓你享盡男歡女愛後,看你還怎麼高貴下去。”   張紅橋聞言大震:“王爺你……你堂堂藩王龍脈,行事竟如此無恥!”   朱棣哈哈一笑,正待開言,卻聽府外前殿一陣喧譁吵鬧。   一名侍衛急匆匆跑進來,跪地稟道:“王爺,府外來了數十名欽差親軍,領頭的是一個老頭兒,他說他姓方,來找咱們王府要人,要……欽差蕭大人的女人……”   朱棣喫了一驚:“姓方?方孝孺?”   張紅橋也楞住了,眼中絕望悽苦的神色漸去,取而代之一片欣喜和感動。   他……就算遠征塞外,也沒忘了自己,是這樣嗎?   朱棣臉色卻變得鐵青:“走!到府門外看看。”   氣沖沖領着侍衛趕到大門口,卻見方孝孺一臉正義凜然,正眯着一雙老眼,指着門前一株鐵樹大罵:“燕王殿下,你太過分了!那位紅橋姑娘明明是蕭大人的女人,她怎麼到你府上去了?你是堂堂王爺,怎能霸佔他人所愛?此舉有悖聖人之言,大謬也——王爺,老夫跟你說了半天,好歹給個回應啊!”   朱棣氣得臉都變綠了,鬧事就鬧事,你跑到門口指着鐵樹罵我,啥意思?   “正學先生,本王在這裏,麻煩你轉個身好不好?”朱棣冷着臉,語氣如冰。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四章 仁義之師   燕王府門前劍拔弩張,王府親軍侍衛與留守欽差行轅的錦衣親軍刀劍出鞘,雙方怒目而視,火拼一觸即發。   朱棣憋着一肚子氣,臉色鐵青的瞪着方孝孺。   他很討厭別人挑釁他的權威,在京師之時,蕭凡三番五次帶人上門找他麻煩,稍有風吹草動那個混帳便命人包圍他的燕王別院,那裏畢竟不是他的地盤,朱棣活吞了蒼蠅似的生生忍下了這口氣,而且忍了一次又一次。   可這裏是北平!是他燕王就藩十餘年的封地!他朱棣就是北平府的土皇帝,他的一句話比朝廷皇帝的聖旨更管用,從來沒人敢在北平府的地界上悍然帶兵到他燕王府找他麻煩,今日方孝孺開了先例。   朱棣感到很憤怒,他發現不論什麼人跟蕭凡在一起混久了都會變壞,而且檢驗他是不是真的變爲壞坯子的標準就是看他有沒有勇氣包圍燕王府,從曹毅到方孝孺,都幹過這事兒,堂堂燕王府已經成爲壞蛋的煉爐,痞子無賴們的試金石。   方孝孺顯然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他理直氣壯的轉過身,眯着眼稍稍辨認了一下朱棣所站的方位,然後大步上前,指着朱棣身邊的一名侍衛大聲道:“燕王殿下,你實在太過分了!那位名叫張紅橋的女子明明是蕭大人的侍妾,君子不奪人所愛,更何況她還是你送給蕭大人的,你趁蕭大人領軍北征,又將張紅橋騙進府裏,此舉簡直人神共憤,令人髮指……”   朱棣滿頭黑線道:“正學先生,本王在這裏……”   方孝孺一楞,抬眼四下茫然環顧張望,大怒道:“燕王殿下在何處?速速現身!”   朱棣擦着汗,將方孝孺的手輕輕往右邊一撥,讓他的手指正對着自己的鼻子,然後無奈道:“本王早已現身了……”   方孝孺神情掠過一抹赧色,隨即又一挺胸,義正嚴詞的大聲道:“燕王殿下,你太過分了……”   “行了行了,你已說過三遍了……正學先生,你怎麼知道張紅橋在本王府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留守欽差行轅的皆是錦衣校尉,行轅裏的任何風吹草動能瞞得過他們嗎?”   “本王……本王與紅橋姑娘是舊識,今日只是請她過府一敘,順便爲本王彈幾首曲子以助酒興而已……”朱棣神色有些尷尬道。   方孝孺怒道:“張紅橋既是王爺送給蕭大人的侍妾,那她從此以後就是蕭大人的女人,你縱是親王之尊,有何資格命別人的侍妾爲你奏曲?王爺亦曾飽讀聖賢書,今日此舉符合哪句聖人之言?不知王爺何以教我?”   朱棣語結,默然半晌,忽然惱羞成怒道:“正學先生,張紅橋一介青樓女子而已,有必要爲了她而傷了彼此的和氣嗎?蕭大人若是喜歡,本王再送他十個八個清倌人又如何?再說這是本王與蕭大人之間的事,與先生何干?”   方孝孺不甘示弱道:“老夫與蕭大人一殿爲臣,交情莫逆,蕭大人出征之時囑老夫幫他留守行轅,如今他的侍妾卻莫名不見了,老夫將來如何面對他?燕王殿下,你說這事與老夫有沒有關係?”   朱棣臉色越來越青,咬着牙冷聲道:“正學先生,本王敬你是當世大儒,還請先生莫爲了一個青樓女子,壞了你一世清名!張紅橋確實在本王府上,本王稍後自會派人將她送回,你這般帶人上門鬧事,本王若現在將她交還給你,在這北平府地面上,本王將來威信何在?”   方孝孺脖子一梗,執拗道:“不行!老夫受人所託,便須忠人之事,請王爺現在就把張紅橋請出來,否則老夫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朱棣陰森的盯着他,目光中殺機迸現:“方孝孺,你欺人太甚了!”   “王爺,你霸佔別人侍妾,欺人太甚的是你!”   “這裏是北平府,不是你們橫行霸道的京師,你當本王收拾不了你嗎?”   方孝孺仰天狂笑:“死便死矣,天理公道猶存,老夫何懼之王爺,儘管來試試!”   朱棣大怒:“來人!”   隨着二人的談話越來越僵,雙方的親軍侍衛對峙的氣氛也越來越凝重,朱棣一聲暴喝之下,聚在王府門前壁壘分明的兩方人馬同時向前跨上一步,眼看便是一場火拼。   這時,一道瘦削的人影慌忙從王府裏面衝出來,口中大叫道:“且慢動手!”   衆人回頭一看,卻見道衍和尚滿頭大汗跑出來,然後湊在朱棣耳邊惶然道:“王爺,方孝孺萬萬殺不得!殺了他,王爺的大業必將毀了一半啊!”   朱棣一楞,冷冷道:“一介窮酸腐儒而已,爲何殺不得?”   道衍頓足急道:“王爺只知他是蜀王尊崇的正學先生,但你可知方孝孺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地位?”   “什麼地位?”   “宋濂已故,方孝孺已是世間僅存的大儒,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啊!王爺今日若殺了他,便是得罪了整個天下的讀書人,將來王爺舉事,讀書人誰會站在你這邊?就算讓你得了天下,誰肯幫你治理江山?”   朱棣麪皮狠狠抽搐了幾下,怒道:“這老厭物着實可惡,本王今日非要……”   “王爺,小不忍則亂大謀,……三思啊!”   朱棣心神一震,頓時恢復了冷靜。   跟自己的篡位大業比起來,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太微不足道了!成大事者能忍人所不能忍,若真在北平府殺了方孝孺,那個與他結下深仇的蕭凡又被自己逼到關外送死,這兩人若都死了,恐怕京師朝堂裏那些大臣們說話就難聽了,再說,道衍的話確實有道理,不能因爲一時之氣而鬧得與天下讀書人決裂,後果太可怕了。   怎麼辦?忍!   朱棣當下冷笑數聲,道:“正學先生,本王敬你一代大儒,不與你計較,不就是個青樓女子嗎?你等着,本王把她請出來還給你們便是!”   說完朱棣狠狠一甩袍袖,走進了王府。   方孝孺也冷哼幾聲,挺胸負手而立,一臉倔強執拗之色。   朱棣進了內殿,見張紅橋嘴角血跡殷然,俏麗的臉龐腫得高高的,頭髮凌亂披散,模樣很是狼狽,她眼中一片冷漠之色,見朱棣進來,她頭也不抬,仍舊無神的垂頭望地。   朱棣冷哼道:“張紅橋,你命好,有人來救你,但你別高興得太早,在這北平府地界,別說是你,就算是蕭凡,本王要他的命如屠一狗爾!”   說完,朱棣高聲道:“來幾個侍女,給她收拾一下,然後把她送出府去!”   未過多時,侍女們便將張紅橋收拾停當,精心打扮後的張紅橋又恢復了明豔照人的絕色容貌,連臉上的紅腫也消去了許多。   臨出王府,朱棣叫住了她,將一小包東西塞進她手裏。   張紅橋一楞,帶着幾分恨意和迷惑的望着他。   朱棣陰笑道:“蕭凡若能活着從關外回來,你把這包東西下在他的茶水食膳之中……”   張紅橋渾身大震,脫口道:“不……”   “紅橋姑娘……令姨母如今在本王的照顧之下,本王會待她若上賓,姑娘不必擔心……”   赤裸裸的威脅話語,如一道天雷擊中了張紅橋,她身軀踉蹌了一下,眼中頓時流下淚來。   “你自幼父母雙亡,這世上只有你姨母一位親人,紅橋姑娘,親情可貴,失去了可就悔恨終生啊……”朱棣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地獄惡魔的詛咒一般森然可怖。   張紅橋臉色蒼白,沉默了半晌,終於將藥包狠狠捏在手心,用力握緊,纖細的骨節顫抖泛白,美眸中的眼淚早已決堤而下。   何必有此生,連死都這般爲難!蕭凡,你可知我苦楚?你可恨我絕情?   山海關外,遼闊的草原上遍佈高低起伏的丘陵山包,如同一幅天然雕琢而成的美妙畫卷,在蕭凡的眼前鋪展延伸。   騎在馬上,蕭凡穩如泰山,原本不怎麼會騎馬的他,經過這些天的馬上行軍,卻鬼使神差練就了一身頗爲過硬的騎術,這恐怕是諸多鬱悶事情中的唯一一件幸事了。   “藩王神馬的,最討厭了!”蕭凡騎在馬背上哼哼唧唧。   曹毅策馬上前道:“就是把咱們擠兌到前面去送死,他在後面悠閒從容的佈陣迎敵,勝了,是他燕王運籌帷幄有功,敗了,是你這欽差沒按他的計劃誘敵,反正好處都是他的,責任全是你的,照我說,你根本就不該答應他……”   蕭凡冷哼道:“不答應他行嗎?當時北平諸將都在跟前,那麼多雙眼睛盯着我這個欽差,我若怯戰避戰,他們會怎麼看我?我要不要臉無所謂,朝廷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曹毅嘆了口氣,道:“難道咱們真的跑到韃子的大軍那裏去送死?老子這輩子還沒打過如此窩囊的仗。”   蕭凡冷笑道:“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想害我的人多了,真正害到我的有幾個?一直都是我害別人,誰有本事害得到我?”   曹毅楞了一下,接着驚喜道:“莫非你已有應對之策?”   “沒有。”蕭凡老老實實道。   曹毅泄氣道:“那你哪來的過牆梯?”   蕭凡乾笑道:“說幾句大話鼓舞一下自己的信心嘛……當真就沒意思了。”   曹毅哭喪着臉道:“你嘴裏能不能說句靠點譜兒的話呀?都這光景了你還笑得出,下面我們該怎麼辦?”   蕭凡看了看天色,已是中午時分,於是沉吟道:“韃子大軍若已攻下了開平府,那麼他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山海關,二是延慶,所以他們必然往東南或西南方向進軍,我們現在已趕在張玉的前面出了山海關,時間還算充裕,接下來……”   “接下來怎樣?”曹毅急切問道。   蕭凡揉了揉肚子,慢吞吞道:“接下來……喫飯。”   “啊?”   指了指頭頂的太陽,蕭凡笑道:“中午了啊,不喫飯怎麼行?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我這人肚子一餓心情就會很不好……”   曹毅楞了半晌,終於嘆道:“認識你這麼久了,我實在是看不透你啊,你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麼?”   蕭凡也嘆道:“或許裝了滿腦子的不合時宜……”   ……   埋鍋造飯,以百戶爲單位,每百戶埋兩鍋,蕭凡下令之後,三千將士一齊下馬,然後各自從馬背上的背囊裏取出足夠分量的米糧和肉乾,統一交給百戶後,下鍋煮米。   草原上升起了嫋嫋的炊煙,伴隨着清香的青草泥土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蕭凡使勁抽了抽鼻子,笑道:“這味道真香,有點兒野炊露營的意思,艱苦中帶着幾分浪漫,這才叫真正的革命浪漫主義……對了,曹大哥,軍糧準備得充足嗎?”   曹毅點頭道:“每人帶了十日的糧草,應該足夠了,燕王這回很大方,大概也是不好意思讓我們餓着肚子去送死,軍糧倒是給得很充足……”   蕭凡冷笑道:“這就像給死囚臨死前喫頓飽飯一樣,他以爲咱們會感激他?呸!”   沉默了很久……   蕭凡忽然渾身一個激靈,失聲道:“曹大哥,將士們現在煮的這批軍糧是燕王給咱們的?”   曹毅不解道:“是啊,剛剛出山海關的時候,北平西郊大營的軍需官追上了咱們,按咱們的人數配給的。”   蕭凡悚然一驚,道:“西郊大營給的?”   “是啊,瞧這大米的成色,恐怕還是今年的新糧呢,應該是剛入庫的……”   蕭凡楞了許久,跺腳道:“剛入庫的那就更糟了!”   轉過頭,蕭凡朝正在煮米下鍋的將士們大聲吼道:“你們都別喫!這糧米這米不能喫!”   將士們聞言頓時呆楞住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蕭凡下這命令什麼意思。   曹毅急道:“蕭老弟,現在可不是講骨氣的時候,這裏是草原,沒有別的糧草補充……”   蕭凡氣道:“誰跟你講骨氣呀!你看我像是個有骨氣的人嗎?這米有問題!”   “什麼問題?”   蕭凡尷尬的咳了幾聲,面紅耳赤道:“這米多半是王貴送進西郊大營的……”   曹毅愕然道:“王貴送的那又怎……”   話未說完,曹毅也楞住了,關於蕭凡密令王貴給燕軍糧草下藥一事,進行得非常隱祕,知道的人只有區區幾個,曹毅恰好也是知道的人之一。   張大了嘴,曹毅半晌之後,終於也回過味來,頓時喃喃道:“這他孃的真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咱們差點着了自己的道兒……”   呆楞過後,曹毅也急得跳了起來,朝將士們大吼道:“快快把鍋裏煮的米都倒掉!誰也不準喫!這米果真喫不得……”   一名千戶鼓足了勇氣道:“大人,爲何喫不得?”   “這米有毒!”曹毅非常篤定的道。   衆人一聽,如同被蛇咬了手似的,紛紛將鍋都掀翻了,然後衆人盡皆勃然大怒,破口大罵道:“這他孃的哪個混蛋乾的?”   “將來必定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日他全家祖宗十八代先人!”   蕭凡臉上難得的掠過一抹潮紅。   羣情激憤中,曹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弟不必介懷,下藥的是王貴,又不是你,不關你的事……”   本來還覺得有些羞愧的蕭凡如同喫下了定心丸,聞言頓時精神一振,羞愧之色消褪無蹤,連胸脯也挺了起來,理直氣壯道:“曹大哥所言有理!斷子絕孫的是王貴,此舉人神共憤,天必譴之,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對吧?”   “此言大善!”   ……   罵也罵過,但口糧問題還是要解決,轉頭回山海關補充糧草不合適,羣情激憤的將士們若把事情鬧大,給燕軍糧草下藥的陰謀也許會暴露,會讓蕭凡的佈局毀於一旦。   剛出關就碰到這種事,而且這事還偏偏聲張不得,說到底這還是蕭凡他自己造的孽。   出師不利,事事倒黴,蕭凡現在真想讓太虛給他算上一卦……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解決將士們的喫喝。   “三千張嘴要喫飯呀……”曹毅愁眉苦臉的嘆氣。   蕭凡沉痛的拍着大腿:“自作孽,不可活呀……”   關外是茫茫草原,上哪兒找喫的去?   怎麼辦?   蕭凡是個有辦法的人,這是他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儘管他想出來的辦法或許都不怎麼善良……   轉了轉眼珠,蕭凡頓時有了主意。   “將士們,糧米喫不得了,你們想喫肉嗎?”蕭凡騎在馬背上大聲問道。   “想——”將士們一致吞口水,眼神流露出強烈的渴望。   蕭凡露出了微笑,指着茫茫草原道:“這裏是關外,雖然還是大明的疆界,但這裏也有很多韃子的小部落……”   衆將士一臉茫然:“……”   蕭凡嘆了口氣,這年頭找個聞絃歌而知雅意的人怎麼就那麼難呢?   知其雅意的人倒是有一個,曹毅很快便反應過來,大笑道:“你們這幫蠢才!你們手裏的刀劍是幹什麼用的?缺喫缺喝,咱們去搶他孃的!”   轟!   衆將士這下終於聽懂了,頓時沸騰起來,一個個臉龐激動得通紅,扯着脖子嘶聲大吼。   “搶牛,搶羊,搶女人!”   出身皇宮禁衛親軍的三千將士,在蕭凡一句話之間便化身爲三千草原悍匪,禍害韃子部落的強梁……   將士士氣高漲到頂點時,蕭凡忽然高舉雙手,一臉正氣凜然的大聲道:“你們都錯了!”   將士們頓時安靜下來。   蕭凡環視衆人,緩緩道:“我們是朝廷的仁義之師,不能禍害別人……”   衆人大感失望,士氣頓泄。   頓了頓,蕭凡接着道:“……但是仁義之師也要喫飯的,所以你們記住了,只搶牛羊,不搶女人!軍民魚水一家親嘛。”   只搶牛羊的仁義之師……好矛盾的邏輯。   衆將士茫然而迷惑的面面相覷。   人羣中傳來一道弱弱的聲音:“全部搶光嗎?要不要給韃子部落留點兒喫的?”   蕭凡大怒:“給他們部落的女人每人留根黃瓜!”   曹毅緊接着搭腔:“……還是切成片的黃瓜!”   “對!急死她們!”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五章 巧遇部落   搶劫是個挺細緻的活兒。   這件事蕭凡最有發言權,誰都不知道身爲錦衣衛指揮使的蕭大人,上輩子其實是個搶劫犯,而且是個混得很失敗的搶劫犯。   俗話說英雄不問出身,很多人都是靠着雞鳴狗盜的小偷小摸起家的,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最後他們確實做大了,然後靠着手中的金錢或權勢,把當年小偷小摸的不光彩經歷拼命鼓吹成忍辱負重,人窮志不窮的有爲青年,美其名曰:白手起家。   很遺憾,蕭凡沒達到這個地步,他上輩子的搶劫事業剛剛開始便遭遇了世態炎涼,江湖險惡,步步追魂,一隻腳剛踏進波瀾壯闊的江湖,就被賣假酒的給放倒了,由此也衍生出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賣假酒和搶劫,哪個更招人恨?   不管怎麼說,蕭凡一直對剛開始便夭折的搶劫事業抱着幾分遺憾的,他認爲是金子總會發光,搶劫犯也能開創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如果沒喝那兩瓶假酒,說不定現在的他至少也該是爲禍一方的惡霸級江湖大哥了。   提起江湖,江湖已遠,往事不勝唏噓……   “蕭老弟,你的眼中爲何噙滿了淚水?”曹毅好奇的問道。   蕭凡一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因爲我愛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明媚的陽光,湛藍的天空,遼闊的草原,江山如詩亦如畫,英雄豪傑盡爲它折腰……   曹毅也彷彿全身心的投入了這片美妙的畫卷中,由衷喟嘆道:“是啊,這就是我大明的江山,多麼美麗的風景……”   話未說完,蕭凡騎在馬上突然朝將士們揮手大聲喝道:“我們出發去打劫!”   曹毅一副喝湯時吞下蒼蠅的表情:“……”   打劫不可恨,煞風景的人才最可恨!   正午時分,飯點已過,三千將士早已飢腸轆轆,兩眼開始冒綠光了,身上的毒大米不敢喫,扔了又捨不得,三千個人有三千顆糾結的心。   蕭凡一聲令下,將士們頓時如出籠的餓狼一般,眼裏閃着綠幽幽的光,開始滿世界找韃子部落打牙祭。   越過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包,踏着青翠茂盛的草地,蕭凡率領着將士們一路向北,策馬飛奔。   蕭凡心裏很焦急,這裏是茫茫草原,看起來詩情畫意,實則危機四伏。在沒有任何食物的情形下,麾下的將士們很難走遠,士氣會低落到極點,更嚴重的說,如果遇到敵人,他們甚至連刀劍都舉不起來。   找到韃子部落已經迫在眉睫。   蕭凡策馬奔在最前方,他使勁抽打着戰馬,眼中的風景飛快的倒退,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漸漸深入草原後,四面皆是茫茫的青翠之色,只能靠着太陽的方位來辨認方向。   功夫不負有心人,餓着肚子的三千將士跟着蕭凡策馬馳騁了三個多時辰,已經是黃昏之時,遙遠的天邊,目光所及之處,幾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在天邊慢慢升騰。   “前面有人!”蕭凡兩眼一亮,興奮的放聲大叫道。   曹毅眯着眼打量了一會兒,點頭道:“不錯,肯定是韃子部落,而且可能只是個數百人的小部落……”   蕭凡精神一振,一手拉着繮繩,一手高舉放聲大喝道:“跟我走,有肉喫!”   這句話點燃了將士們心中的渴望,強烈的飢餓感使得他們爲了食物而充滿了凌厲的鬥志,聽到蕭凡下令,三千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由衷的狼嗷,然後……像三千隻脫了繮的野狗似的,朝着炊煙的方向蜂擁而去。   狂奔中,曹毅打馬與蕭凡並排而驅,迎着呼呼的風聲,曹毅大聲道:“蕭老弟,咱們搶韃子的牛羊,如果他們反抗怎麼辦?當場格殺嗎?”   蕭凡騎在馬上喘着粗氣,聞言不由一楞。   對呀,一心想着打劫,卻沒想過打劫是有可能遇到抵抗的,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蕭凡想了想,遲疑道:“你不是說他們只是數百人的小部落嗎?我們有三千人馬,他們不會那麼蠢,敢以卵擊石吧?”   曹毅笑道:“韃子性情豪爽好客,同時也最爲剛烈不屈,典型的喫軟不喫硬,有人搶他們東西,別說三千人,三萬人他都敢跟你拼命。”   蕭凡呆楞片刻,然後氣得狠狠抽了戰馬幾鞭子,怒道:“多大點事呀?不就幾隻牛羊嗎?犯得着拼命?什麼豪爽好客,簡直是小氣透頂!”   曹毅:“……”   跟強盜沒法兒講道理,尤其這強盜頂着欽差大人的頭銜,搶起東西來那麼的理直氣壯,好象給足了別人面子似的……   頓了頓,蕭凡問道:“韃子部落裏的人,都是普通的牧民嗎?”   曹毅笑道:“那得看你怎麼理解了,韃子生性剽悍,他們戰時爲軍,下馬爲民,你說他們是北元的軍隊也行,說他們是無辜的老百姓也可以。”   蕭凡聞言愈發犯愁了。   不殺吧,恐生後患,殺吧,下不去手,真是爲了難。   騎在馬背上,迎着罡烈的風,離韃子部落尚有數里之遙,蕭凡思慮良久,看着遠處草原上一座座小白點兒似的帳篷,他忽然抬高了手,大聲下令道:“全部住馬!”   三千將士令行禁止,同時勒住了馬,然後靜靜的看着蕭凡。   蕭凡緩緩環視衆人,高喝道:“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衆將士:“……”   頭一次聽說打劫還有智取的……   曹毅愕然問道:“如何智取?”   蕭凡斜了他一眼,道:“蹭過飯嗎?”   “……沒有。”   “你的人生真殘缺啊……”   曹毅:“……”   於是,在蕭凡的率領下,衆將士下了馬,一步一步向韃子部落走去。   離部落大概一兩里路時,韃子部落也開始不安的躁動起來。   見一支數千人的軍隊向他們走來,每人手裏還牽着兩匹戰馬,部落的韃子們紛紛感到不安和驚恐,很短的時間內,部落裏的青壯紛紛跑回帳篷,取了刀劍,然後聚集在部落圍欄外,衆人驚疑不定的攏在一起,神情警戒的盯着蕭凡和他身後的三千將士。   蕭凡見此情形,急忙遠遠站定,高舉雙手大聲道:“我們是漢人,和平友好的漢人對你們沒有惡意!”   叫了好幾聲,韃子們仍舊一副警惕的模樣盯着他們,手中的刀劍微微揚起,只要對方有半點風吹草動,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衝殺過來。   蕭凡急忙擺出一臉友善和煦的微笑,大聲表示了幾句對他們沒有敵意的話。   然後韃子人羣中走出一位老者,穿着略顯破舊的蒙古長袍,老若橘皮的黝黑臉上佈滿了皺紋,一雙渾濁的老眼驚疑的看着蕭凡,不住的上下打量。   許久之後,老者終於開口說話:“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蕭凡愕然:“……”   “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蕭凡:“……”   ……   兩方雞同鴨講不知所云的說了半天,蕭凡漸漸不耐,重重跺腳道:“我跟這老頭兒簡直沒法溝通!”   曹毅嘿嘿直笑。   蕭凡氣道:“曹大哥,你不是跟蒙古人打過仗嗎?應該聽得懂他們的話吧?你給我翻譯翻譯……”   曹毅一楞,還沒回過神來:“翻譯什麼?”   “翻譯翻譯,什麼叫嘰裏咕嚕。”   曹毅愕然道:“我跟蒙古人打仗直接上去砍他們的腦袋,又不是跟他們聊天鬥嘴皮子,憑什麼我就得懂他們說的話?”   蕭凡傻眼了,楞了一會兒,接着惱羞成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還讓不讓人講理了?不管了!弟兄們,上去搶光他們!”   “慢着!”曹毅忽然出聲阻止,然後慢悠悠的道:“雖然跟蒙古人打仗不一定要懂他們說的話,不過幸好我天生聰穎,這些年倒也將蒙古話學了個大概,這次出征你帶着我,實在是你天大的福分……”   蕭凡:“……”   老者又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通,曹毅聽了一會兒,轉頭笑道:“這位老丈是部落的首領,他問咱們是不是明軍,還說他們是蒙古達斡爾族的外支,在關外放牧多年,與明軍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問咱們這麼多人接近他的部落,是何意圖。”   蕭凡沉着臉道:“他們是不是歸順了咱們大明?”   曹毅搖頭道:“沒有,他們一直隸屬北元鄂溫克部。”   “可他們放牧的地方卻是咱們大明境內呀。”   曹毅苦笑道:“雖說是大明,但朝廷一直未在這茫茫草原建立都護府,關外又沒有天塹隘口,蒙古人放牧還不是想進就進……”   蕭凡釋然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蹭他們的飯就不必心存愧疚了,就當我代朝廷收保護費吧……”   “……”   雙方經過曹毅的翻譯,終於明白了彼此的並沒存敵意,於是雙方頓時放下了戒備。   老者很客氣,朝蕭凡右手撫胸行了一禮,蕭凡也有樣學樣,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後,雙方很快消除了對峙狀態,親熱的三五成羣聚到了一起。   蕭凡將老者拉出了人羣,然後笑眯眯的輕聲道:“老丈,天天喫肉紅光滿面,實在是可喜可賀啊……”   老者:“……”   蕭凡一臉同情的瞧着他:“天天都喫肉,一定很膩味了吧?”   老者飛快搖頭:“肉很香,永遠也不膩。”   蕭凡一窒,頓時不悅道:“怎麼能不膩呢?一定膩了!”   “不膩!”   蕭凡那個氣啊,恨不得當場就叫手下開始打劫算了。   沒讀過書的人就是難溝通,他們永遠也不明白啥叫聞絃歌而知雅意。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六章 拂曉追擊   膩與不膩完全取決於個人的口味,有的人山珍海味喫多了,看了就想吐,有的人野菜麩糠喫得津津有味,喫一輩子都覺得香甜。   前者是犯賤,後者是天生的窮命。   韃子小部落的首領屬於後者,而且表現出一種死不悔改的樣子。   既然決定智取,就不能動粗,蕭凡忍住了氣,努力剋制住把這個部落洗劫一空的暴戾衝動。   經過曹毅中間斡旋,雙方相談甚歡。   感情熱絡之後已是夕陽西下,草原鋪上了一層金黃色的落日餘暉。   老者當即便命人架上了篝火,然後烹羊宰牛。   餓久了的將士們圍坐在篝火旁,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使勁盯着火架上翻滾的全羊,使勁的吞嚥着口水。   還沒等烤熟,衆人一擁而上,拔出腰刀便對全羊進行了分屍,一人搶了一塊肉啃得滿嘴流油,如同一羣蝗蟲過境一般,轟的一聲過後,火架上只剩下一副副羊骨架孤零零的散發出森森光輝。   蕭凡和曹毅也沒客氣,抓着羊肉大啃了一番,勉強填了個半飽,望着老者驚愕的目光,蕭凡這才驚覺喫相有點難看了。於是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珠一轉,壞主意冒上心頭。   “喫了你們這麼多東西,我感到很抱歉……”蕭凡語氣很誠懇的道。   老者木然的看着一堆堆篝火上淒涼孤獨的羊骷髏架子,使勁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他們自己部落的人還沒喫到半口,就被三千明軍哄搶而光,老者雖然好客,但實在也感到有些肉疼。   蕭凡豪邁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不白喫你的羊!”   說完蕭凡站起來,大聲道:“弟兄們,咱們手裏不是有米糧嗎?都拿出來贈送給咱們熱情好客的蒙古朋友……”   曹毅聞言噗的一聲,一口馬奶酒噴了出來,然後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   老者兩眼一亮,又急忙謙虛的擺手,連道不必。   蕭凡無視曹毅鄙視的目光,神態自若的笑道:“老丈一定要收下,我們是仁義之師,絕不拿羣衆一針一線,這些糧食你們肯定不常見,比羊肉好喫多了。”   這確實是句實話,草原上的蒙古人只放牧,並不種地,糧食大米在他們眼中的價值絕對不比羊肉低。   三千將士,每人十天的口糧,加起來也不是個小數,聽到蕭凡下令,將士們一齊楞住,然後很快反應過來,每個人臉上帶着古怪複雜的笑容,各自從馬背上取下自己的口糧,默默的堆在草地上,糧食很快堆出了一座小山。   老者和部落的韃子們眼睛越來越亮,望向將士們的目光也由輕微的警惕變得充滿了感激和熱情。   老者看着堆成小山的糧食,轉過頭感激得不知所云:“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蕭凡輕聲問曹毅道:“老頭兒說什麼呢?該不會看出什麼問題來了吧?”   曹毅鄙視道:“他在感謝你呢,說咱們的到來是長生天賜福給他們部落的禮物,以後咱們便是他們部落最尊貴的客人……”   蕭凡謙虛的對老者笑道:“過了,太過了,愧……不敢當啊,老丈只需記住,咱們明軍是紀律嚴明的隊伍,絕不讓人民羣衆蒙受半點損失,我們是仁義之師!”   老者滿臉感激,用生硬的漢話喫力的道:“仁……義之師。”   蕭凡寬慰的笑道:“對!仁義之師。”   轉過身面對着感激不已的韃子們,蕭凡大聲道:“來,跟我一起念,仁——義——之——師。”   韃子們生硬的試着用漢話喫力的喊道:“仁,義,之,師……”   聲音由小變大,最後嘹亮高亢。“仁義之師”的歡呼聲在茫茫草原上悠揚迴盪。   曹毅捂着臉嘆氣道:“……我真覺得沒臉見人了,麻子不叫麻子,你這叫坑人。”   蕭凡一臉滿足欣慰的笑,輕聲道:“你見過被坑的人這麼興高采烈的嗎?多麼溫馨的場景呀,簡直是軍民魚水一家親……”   “我終於明白爲何滿朝文武都把你當成禍害了,你果然是個禍害。”   ……   蒙古是個熱情好客的民族,蕭凡的毒大米送出去以後,韃子們投桃報李,又將一隻只宰好的全羊,和香醇可口的馬奶酒搬了出來,三千將士和數百名韃子圍坐在篝火旁,看着蒙古姑娘們載歌載舞,一起酣暢淋漓的喝酒喫肉。   衆人歡鬧到深夜,韃子們終於被三千將士們放倒,沉醉在草原這片深沉的土地上……   接近黎明時分,草地上篝火漸熄,女人們早已回了帳篷睡覺,男人們則醉得一塌糊塗,圍着篝火沉睡不起,鼾聲連連,喧鬧的草原回覆了寂靜。   蕭凡半躺在一張毛氈上假寐了兩個時辰,忽然睜開了眼睛,亮若星辰的眸子朝東方看了一眼,東方現在已是一片魚肚白,天快亮了。   蕭凡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然後坐起身,喃喃嘆息道:“該上路了,天生的勞碌命呀……”   他沒忘記自己還身負着艱鉅而危險的任務,鬼力赤的五萬大軍也許已攻下了開平府,隨時可能南下,自己必須要靠這三千將士把韃子的五萬大軍誘到山海關外。   推醒了身邊睡得正沉的曹毅,蕭凡輕聲告訴他叫醒弟兄們準備上路。   曹毅睜着惺忪的睡眼,猶豫了一下,道:“要不要跟韃子首領告個別?他們其實挺熱情的……”   “還是不要了吧,很快你就發現他們會對我們不熱情了……”   曹毅愕然:“什麼意思?”   曹毅很快知道了蕭凡的意思。   輕手輕腳的把將士們叫醒後,蕭凡沉着臉,壓低了聲音吩咐道:“……偷偷的上路,打槍的不要。”   衆將士:“……”   蕭凡接着下令道:“把韃子圈養的羊全部宰殺掉,然後帶走,以後這幾天就是咱們的口糧了。記得別弄出聲。”   曹毅遲疑道:“這不太好吧?韃子對咱們其實不錯的……”   蕭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曹大哥聽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嗎?再說,咱們不知還有多遠的路要走,讓弟兄們餓肚子,或是讓韃子餓肚子,你選哪樣?”   曹毅立馬不說話了。   這是戰爭,殘酷的戰爭,不可能講那麼多仁義禮節,蕭凡這種做法已經算是很溫和了,換了某個心狠手辣的將領,趁着韃子們沉睡,早就下令把他們全族都屠戮了。   當下數百名將士們拔出了腰刀,貓着腰輕手輕腳先幹掉了韃子放牧的狗,然後摸到部落的後側,悄無聲息的將數百頭肥羊抹了脖子,把它們扛到了自己的戰馬上。   一切準備妥當,蕭凡剛待下令上路,轉眼卻見滿地橫七豎八躺着沉睡的韃子們,連夜的歡鬧和沒有節制的飲酒大醉,令他們睡得很死,如雷鳴般的鼾聲此起彼伏。   看着韃子們身上穿着的破舊蒙古長袍,蕭凡眼珠一轉,肚裏又開始咕嚕冒壞水兒。   “你們把韃子身上穿的長袍全部脫下來帶走,動作要慢,別把他們弄醒了,快點。”   衆將士一齊楞住,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   蕭凡氣道:“快點兒呀!發什麼楞,只是脫他們的衣服而已,又不是要你們睡他們,這點小尺度都不能接受嗎?”   衆將士滿臉惡寒,忍着渾身的彆扭勁兒,三四人一組,把躺滿草地的韃子們渾身剝了個精光。   幸好韃子女人睡進了帳篷,男人們都喝得爛醉,將士們動作很輕緩,把他們剝光了也沒人醒來。   於是,草地上無端多了幾百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橫七豎八躺滿一地,就跟黃片現場似的,充滿了淫靡旖旎的氣氛。   蕭凡扭過頭去,噁心得不想再看,揮手下令將士們抱着幾百只死羊和幾百件衣袍上馬趕路。   三千將士喫飽喝足,臨走還打包,跨上戰馬便一路往北呼嘯而去,像三千隻過境的蝗蟲席捲了一切,空留數百沉睡的裸男……   寂靜的草原上忽然響起如雷鳴般的馬蹄聲,馬蹄聲驚醒了沉睡的韃子們。   睡意朦朧的睜眼一看,韃子們紛紛大驚失色。   “衣服呢?誰偷了我的衣服?”   “羊!我們的羊也不見了!”   “明軍走了?是他們偷走了我們的衣服!”   韃子首領也光着身子,又驚又怒的捂着下身,立於清晨的草原寒風中瑟瑟發抖。   “這羣比蛇還惡毒的低劣漢人!不用等長生天懲罰,我們現在就追,跟他們拼了!”老者捂着下身,嘴脣直髮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   衆裸男聞言頓時羣情激憤,也不管是不是光着身子,回到帳篷取了刀劍,扭頭便往拴馬的地方跑去。   很快,數百匹戰馬如離弦的箭一般,伴着一團團白花花的肉影,策馬飛快馳出了部落,往蕭凡他們離去的方向追趕而去。   韃子騎術精湛,沒過一會兒便追了上來。   蕭凡迎着凜冽的晨風,眯着眼睛正策馬狂奔,隊伍後面有軍士趕上來大聲稟道:“大人,後面有追兵!”   蕭凡一楞:“什麼追兵?”   “一羣裸男!”   蕭凡一驚,愕然回頭望去,卻見幾百個一絲不掛的男人騎着戰馬,揮舞着刀劍,追在他們身後又叫又罵,場景非常壯觀。   蕭凡頭皮一陣發麻,俊臉時青時紅,接着驚怒交加道:“蒙古人太不要臉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集體裸奔,簡直傷風敗俗!”   一旁的曹毅滿頭黑線道:“你若不偷了他們的羊和衣服,他們怎會裸奔?到底誰不要臉?”   蕭凡一窒,接着惱羞成怒道:“……那他們也不能這樣啊!不就偷了他們幾隻羊,幾件破衣服嘛,至於小氣成這樣嗎?幾百號男人光着屁股追我幾十裏地,變態啊——”   曹毅擦汗:“……”   被幾百個裸男追趕的滋味,確實很不好受,壯觀倒是壯觀,但絕對稱不上香豔旖旎,反正現在蕭凡有一種想死的感覺,他沒想到韃子的反應會這麼大,大白天的居然不管不顧的追上來,早知如此便不該偷他們的羊和衣服,餓着肚子總比遇到現在這種尷尬境地強。   曹毅擦着汗急道:“要不……咱們把羊和衣服扔還給他們?這太他孃的瘮人了。”   蕭凡執拗的一扭頭:“偏不!羊和衣服我要定了!他們不怕丟臉,我們怕什麼?我們又沒有光着屁股。”   “三千人被幾百個裸男滿世界追着跑,咱們也丟臉啊!”曹毅很有軍人的榮譽感。   蕭凡一手拉着繮繩,一手撓頭,想了想,扭過頭大聲下令道:“後隊換弓箭,往後急射,阻住追兵!”   策馬行在最後的親軍早就被追得頭皮發麻,聞令忙不迭取出弓箭,然後紛紛在馬上扭轉身子,搭弓射箭,隨着一陣弦響,數百支利箭向後激射而出。   追在後面的蒙古裸男頓時大亂,避讓不及,被射下十幾個,白花花的肉影數聲慘叫便摔下馬來。   被這陣箭雨一擋,韃子們的馬速頓時慢了下來,誰也不敢騎得太快上前當箭靶子。   速度一慢,雙方的距離頓時拉開了,韃子們有心追趕卻又怕挨箭,只得降了馬速,一邊揮舞着刀劍,一邊大聲的叫罵。   一名中年漢子策馬稍稍靠前幾步,揮着刀指着蕭凡的方向嘰裏咕嚕大聲說着什麼。   蕭凡一邊騎馬一邊回頭看,見中年漢子說個不停,蕭凡好奇地問曹毅道:“那個中年裸男說什麼呢?”   曹毅回頭聽了一會兒,這才淡淡道:“沒什麼,無非是一些威脅的話,說咱們像什麼歹毒豺狼,毒蛇之類的,還說我們如此無恥卑鄙,幹下這等好事,希望咱們的頭領,——也就是你——留下一個名號。”   蕭凡楞了半晌,忽然扭過頭,朝後面揚聲大叫。   “做好事不留名!我叫紅領巾,……五道槓……”   三千人在草原上沒命的策馬跑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把幾百個裸男遠遠的甩在了後面。   三千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蕭凡扭頭不停朝後面張望,見韃子們白花花赤條條的身影終於漸漸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這才輕鬆的放聲大笑。   “哈哈,脫光了你們也跑不過我!”蕭凡笑得很得意,他覺得自己在戰場上打贏了人生的第一仗,這是個很吉利的彩頭,儘管這次戰鬥不見刀光劍影和血光,而且交戰的原因也頗爲不光彩,但贏了就是贏了,世上的真理不僅靠拳頭來證明,跑得快也是王道。   曹毅和衆將士很無語的看着這位主帥,他們實在想不通,發生這麼丟臉的事情,蕭凡怎麼還笑得出。   蕭凡笑了許久,然後笑聲一頓,指着韃子消失不見的方向大聲問道:“弟兄們,今天的事給了我們很大的啓發和深刻的教訓,你們知道是什麼啓發和教訓嗎?”   衆人一齊茫然搖頭。   蕭凡咳了兩聲,大喝道:“今日的教訓就是:不要跟小氣的人交朋友!”   衆將士疑惑不解。   蕭凡越想越氣,道:“幾隻羊,幾件破衣裳,他們光着屁股追了咱們足足五十里地啊!有沒有!五十里啊你們說,你們說,這得小氣到什麼地步啊!簡直令人髮指……”   剛纔被人追着跑的鬱悶和氣憤,在這一刻全部發泄了出來,蕭凡口沫橫飛,喋喋不休的罵個沒完,聽他訓話的將士們卻傻眼了。   這……蕭大人的話貌似將他們以往的價值觀全部推翻了,他們現在很迷惑,難道今天這出鬧劇的起因是因爲韃子錯了,我們沒錯?   “拿他們幾隻羊,幾件破衣裳,那是看得起他們,我就沒見過這麼小氣的人!難怪蒙古人守不住江山,這麼一毛不拔的性子,如何成得了大事……”   曹毅滿頭黑線的打斷了蕭凡這番赤裸裸的強盜理論,黑着臉道:“蕭大人,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走?”   蕭凡意猶未盡的悻悻住了口,然後抬頭辨認了一下方位,沉吟道:“現在我們的口糧足夠支撐十天左右了,我們的任務是把鬼力赤的大軍引誘到山海關,按照軍報,鬼力赤應該已攻下了開平府,我們一直朝北走,一定可以碰到韃子主力大軍。”   曹毅道:“如果碰上他們的大軍了,咱們應該如何應對?”   蕭凡苦惱道:“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出對策,也許這幾天我會想出辦法的,實在不行咱們乾脆開溜算了,三千人打五萬,這不明擺着找死嘛。”   衆將士惡寒……   攤着這麼一位主帥,真不知是他們的幸運還是不幸……   曹毅道:“我們還應該派出斥候先行,隨時打探軍情,以便我們應變對策。”   蕭凡贊同道:“不錯,就按你說的辦弟兄們,咱們一路向北,往開平府方向,開拔!”   “是!”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七章 敵師漸近   蕭凡只是個凡人,他改變不了太多歷史,只能儘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有的人一輩子庸庸碌碌,無所作爲,從出生到老去,活了個稀裏糊塗,平凡得毫不起眼,爲生計奔忙一生,艱苦中偶爾有點阿Q式的小快樂,這點小快樂也許是艱難人生中唯一能支撐自己繼續奔忙下去的源動力。至於人生的信念和意義,想必根本沒人想到過這些奢侈的問題。   什麼是信念?活下去,並且有個好盼頭,這就是平凡人的信念,很庸俗,但沒人有資格嘲笑這種庸俗。世上絕大部分人只是平凡人,他們心裏不可能裝着家國天下,那些高山仰止的信念對他們來說,也許還不如飯碗裏多了一塊過油肉來得實在。   蕭凡的信念呢?   時至今日,他手握大權,特別處在錦衣衛指揮使這個特殊的位置,可以說是整個大明天下最強權的部門,這樣一個顯赫的位子,帶給他無盡耀眼的光環同時,他需要做些什麼?   他需要保持這道光環,他需要永久擁有自己已經擁有的一切,妻子,家人,朋友……他更希望他的朋友能在皇帝的寶座上開心的當一輩子皇帝,而不是落得不知所終,亡命天涯的下場……   每個的信念都不一樣,這就是蕭凡的信念,說不上偉大,但是他很執着的堅持着,無怨無悔。   所以,蕭凡參與進了這場戰爭。   文明總是伴隨着戰爭,不斷的被摧毀,重建,歷史就是一頁頁改朝換代的戰爭故事,週而復始,永不停止。   蕭凡很厭惡它,生與死,迎面一刀便見分曉,這便是戰爭,它像只怪獸,張着猙獰的大嘴,吞噬着一切生靈。蕭凡討厭它,甚至害怕它,然而卻不得不參與它。   不付出代價的信念,是毫無價值的,不能稱之爲信念,蕭凡現在正爲自己的信念而付出着,代價很大,也許是自己的生命。   三千人的隊伍馳騁在前後望不到盡頭的茫茫草原上,顯得非常渺小。   草原的晨風凜冽而寒冷,夾雜着些許沙塵,打得每個人臉上生疼。   被數百裸男追了幾十裏地,確實是件很丟臉的事,這直接導致了將士們士氣低落,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赧然之色,臊眉搭眼的跟在蕭凡後面,一路向北急行軍。   蕭凡也覺得很丟臉,不過他有個很值得稱道的長處,尷尬的事,不開心的事,丟面子的事,轉眼即忘,腦海中絕不留半點痕跡。   經過一段頹靡沉默的行軍後,蕭凡很快便恢復了好心情。   偷了幾百只羊,還有幾百件衣服,這是勝利呀!爲什麼不高興?有什麼丟臉的?被裸男追殺又怎樣?不是沒追上麼?也是勝利呀……哪有打了勝仗還這麼垂頭喪氣的軍隊?   其實做人啊,如果不要臉,活得肯定很開心……   古代人就是這樣矯情,不知所謂。   “蕭老弟,已經走了兩天,離開平府也越來越近了,也就是說,我們可能隨時會遇到韃子的五萬大軍,那時我們該如何應對?”曹毅神情漸漸有了一些焦急。   蕭凡搖頭道:“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出法子,打仗拼的是實力,沒那麼多投機取巧的小花樣,咱們三千人對韃子五萬人,不管怎麼應對都是以卵擊石,這一仗很難打,也許……也許我們會全軍覆沒……”   蕭凡說着說着,神色變得黯然起來,不知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身後這三千條鮮活年輕的生命。   曹毅沉默了一會兒,嘆道:“上了戰場,等於是把腦袋別進了褲腰帶,打仗本就是件玩命的勾當,陣亡殉國實在太平常了……我們這些人都是天生的苦哈哈兒,爛命一條,死便死了,沒什麼大不了,倒是你……唉!蕭老弟,你實不應該來的,你這麼年輕便已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權的指揮使,又是先帝御封的誠毅伯,大好的前途和權位在等着你,你卻和我們一起跑到這茫茫草原上送死……”   蕭凡展顏笑道:“我也不想來的,沒辦法,燕王的眼神太犀利了,裝暈裝病都瞞不過他……其實啊,咱們這三千人裏面,我是最怕死的。”   曹毅深深的看着他,道:“你來草原恐怕也不僅僅是因爲情勢所逼吧?當時的情況我多少知道一些,你是欽差,燕王就算以勢逼你,以你的身份,要推搪還是推得過去的,燕王的反意還沒到擺上明面的時候,他也不敢拿你怎樣,否則便是給他自己找麻煩。——你爲何一定要隨軍進草原?”   蕭凡嘆了口氣道:“也許是我犯賤吧……”   曹毅不解的盯着他。   蕭凡轉過頭看着曹毅,道:“曹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一年以後,我們大明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曹毅撓頭道:“一年以後?嘿嘿,我連一個月以後是什麼樣子都沒想過,進了這草原,我就當自己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賺到的。”   蕭凡神情很認真的道:“我想過,我經常想這個問題……”   “那我們一年以後是什麼樣?”   蕭凡抬起頭,看着蔚藍的天空中飄着的幾朵白雲,沉思半晌,道:“一年以後,也許……燕王已反,諸王景從,朝廷調集大軍,圍剿燕王叛亂,儘管朝廷軍隊人數佔優,但苦於軍隊過慣了太平日子,暮氣漸生,戰力低下,更重要的是,沒有一員可堪大任的主帥指揮作戰,這場平叛戰爭將會打得很辛苦,甚至會漸漸失了優勢,變得很被動,或許……戰爭到了最後,卻被原本處於劣勢的燕王佔了江山,篡了皇位,不義藩王最終沐猴而冠,面南背北而王,而我們的天子卻終被皇叔所趁,焚燒皇宮,落得個亡命四海……”   曹毅張大了嘴,眼睛瞪得跟鈴鐺一樣大,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一副白日見鬼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的?還知道得這麼詳細?”曹毅震驚道。   蕭凡苦澀一笑,我怎麼知道?再過六百年,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曹毅呆了一會兒,接着恍然大悟,湊到蕭凡耳邊神祕兮兮道:“……你師父算卦算出來的?”   “……對!”   曹毅頓時一臉崇敬:“老神仙道法高明,深不可測!”   蕭凡:“……”   這種事還真沒法解釋。   曹毅又擔憂道:“老神仙當真算到燕王最終會篡了江山?”   蕭凡道:“實際上……是我算到的。”   曹毅表情立馬輕鬆下來,還很不屑的從鼻孔裏發出一個鄙視的冷哼。   蕭凡只好改口:“好吧,是我師父算到的。”   曹毅頓時又變得緊張起來。   蕭凡:“……”   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嗎?   曹毅想了想,道:“可是……這跟你來草原與韃子打仗有什麼關係?”   蕭凡嘆了口氣道:“朝中無將可用,我是天子最親信的大臣,燕王若反,你覺得我能置身事外嗎?既然不能置身事外,他反之前,我就不得不上戰場看看,至少讓我這個從未打過仗的人明白,戰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否則將來事到臨頭,我豈不是成了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誤了自己的性命尚不足惜,誤了天子的江山,我怎麼對得起他?”   曹毅恍然,頓時一臉敬佩的看着他,道:“原來你甘願進草原與韃子周旋,並不完全是被燕王所逼,你也有自己的盤算。”   蕭凡點頭,然後又幹笑:“當然,……裝暈裝不下去也是原因之一,其實紙上談兵碰碰運氣或許也能打勝仗的……”   曹毅黑着臉道:“……給你根杆子你都不知道往上爬啊。”   此後的幾天,草原上莫名多了一股數千人的劫匪。   這股劫匪很卑鄙,遇到稍大的部落,便遠遠避開,秋毫無犯。遇着實力弱小的部落便一擁而上,跟打落水狗似的,衝進部落裏殺羊殺牛,連牧羊的狗都殺,若遇到反抗,則毫不客氣的放箭獵殺。   不過這股劫匪很講究,只搶牛羊,不搶女人,搶了就跑,眨眼之間便沒了影兒,來去如風,乾脆利落。   這個消息令關外的韃子小部落慌了神,到底是一股什麼樣的劫匪,他們到底餓了多少頓啊?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小部落的韃子不敢絲毫大意,這年頭要活下去不容易,與天鬥,與地鬥,還要與人鬥,黑災白災人禍,都會給他們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於是韃子各個小部落急忙開始聯絡傳遞消息,並且幾個放牧較近的小部落都暫時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反抗打劫的臨時性同盟。   平靜無波的草原瀰漫着一股詭異而恐慌的氣氛。   蕭凡對此一無所覺。他的是非觀很淡薄,在他看來,搶幾隻牛羊是很平常的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本着人道主義的原則,他們搶劫的性質只能算是略帶幾分暴力的江湖救急,——誰家喫螃蟹不得借點兒醋呀?   借點兒東西而已,能叫搶嗎?小題大做!   茫茫草原上,一支三千人的兵馬往北疾馳。   “我說,咱們到底要搶多少隻牛羊呀?弟兄們的馬都快放不下了,平均算下來,咱們現在搶到的牛羊,足夠弟兄們喫上兩個多月了……你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打劫的?”曹毅苦着臉道。   蕭凡一驚:“這麼多了?造孽呀……”   曹毅滿頭黑線:“確實是造孽……”   蕭凡尷尬道:“以前在江浦時餓怕了,沒食物我就很沒安全感……”   曹毅嘆息道:“現在輪到韃子沒安全感了……”   “那咱們……不搶了?”   “不搶了,再搶的話弟兄們會撐死……”   蕭凡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好吧,那就不搶了。”   又行了三日,前方斥候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韃子五萬大軍在十日前已攻下開平府,守城的開平衛千戶劉福和麾下將士,以及開平知府周祖善皆以身殉國,其情壯烈,開平城破之後,百姓被韃子屠戮無數,韃子在城內屠城整整一日,他們在城裏殺人放火,燒殺奸掠,搶奪財物和女子,小小開平府如人間地獄般慘烈淒涼。   現今韃子在鬼力赤的率領下,正往南快速行軍,昨日已在離開平府百里外駐紮,下一步動向是往延慶或山海關開拔,目前尚不明朗。   蕭凡被這個消息深深震撼了。   他一直知道戰爭是殘酷的,但“殘酷”以往只是寫在書本上的兩個字而已,現在他才終於體會到殘酷的真實意義,那是一種直接用烙鐵燙在心尖上的痛苦,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種深入骨髓的激憤和仇恨。   亂世之時,命不如狗,一座城池的漢人百姓就這樣被韃子屠戮糟踐,他們的命不是命嗎?朱棣,你把韃子引進大明境內,左右算計,可曾將這些無辜的漢人百姓算進去?你殺韃子是大義,可這些百姓難道就該死嗎?   朱棣,你作孽作大了!   “大人!狗韃子如此糟踐我大明子民,咱們跟他們拼了!”   “對!跟他們拼了!反正老子進了這草原就沒打算活着回去!”   “大人,屬下請戰!”   “屬下請戰!”   “……”   “……”   迎着衆將士憤怒得通紅的眼睛和扭曲變形的面孔,蕭凡感覺這一剎腦子全空了,呆楞了好久,才抖索着嘴脣,顫聲道:“現在……全體將士,下馬!”   衆將士一楞,立馬依言下了馬。   蕭凡嘶啞着聲音道:“拔出你們的刀!”   鏘——一片雪亮的刀光直指長天。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舌綻春雷般嘶聲大吼道:“我們誓報此仇以祭開平父老在天之靈!”   衆將士渾身熱血彷彿都點燃了,跟着蕭凡大吼道:“誓報此仇!殺光韃子!”   “誓報此仇!殺光韃子!”   高亢激憤的誓言,在草原上回蕩傳揚,聲達九宵,如同告慰那些無辜死難的萬千父老……   看着眼前一張張年輕而憤怒的臉龐,還有那震耳欲聾的嘶吼,蕭凡的眼眶忽然湧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一顆名叫仇恨的種子在他心中甦醒,萌芽。   他突然發現,自己生存在這陌生世界的責任和意義又多了一件。   戰爭,自古便伴隨着歷史的進程而不斷重演,週而復始,循環無盡。   那麼,以己之力,結束這個帶給無數人痛苦的循環吧!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八章 巧思良策   廣袤的草原上,一支三千人的孤軍策馬急速奔行,開平府的淪陷,和韃子做出的種種獸行,徹底點燃了將士們心中的那團烈火,他們眼中含着仇恨和憤怒,像一隻只義無反顧撲火的飛蛾,不惜焚燒自己,來換取與韃子的同歸於盡。   將士們的士氣已高漲到了頂點,沉默無語的行軍,耳中只聽到呼呼的風聲,和雜亂不一的馬蹄聲,衆人緊緊抿着嘴,眼睛盯着前方,一股滔天的戰意在胸腔中翻湧,急待噴薄。   蕭凡身子半伏在馬背上,手中的繮繩鬆開,任由馬兒肆意馳騁在茫茫無垠的草原上。   此刻他的心中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泛不起半點波瀾的死水。   士兵們需要衝動,需要熱血,需要士氣,但他身爲一軍主將,這個時候卻需要萬分的清醒和冷靜,若他也和將士們一樣被熱血和憤怒衝昏了頭腦,那麼,他將會把包括自己在內的這三千將士親手送進鬼門關。   離韃子不遠了,想個什麼法子把韃子大軍引到山海關去?   猛烈的罡風夾雜着沙塵,打得臉上生疼,蕭凡眯起了眼,看着前方一望無際的天邊,腦中卻急速運轉着。   一定有辦法的!老子從穿越到現在,坑了那麼多人,面對我們漢人的死敵怎麼可能想不出法子?一定有辦法的!草原的風很冷,吹得蕭凡的面孔都扭曲起來,但他的額頭卻微微冒着汗,離開平府越近,他眼中的焦急之色愈盛。   辦法還沒想出來,派出去打探前路的斥候回來了。   前方五十餘里處,斥候遠遠發現了韃子大軍外圍的遊騎隊,換句話說,蕭凡他們經過十幾日的急行軍,終於找到了韃子的五萬大軍,蕭凡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意識到,生平的第一次戰場較量馬上要開始了。   興奮,激動,恐懼,不安,種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令他有了片刻的怔忪失神。   “大人,韃子就在前方五十里處紮營,如何定奪,請大人示下。”一名千戶將領越衆而出,重重抱拳道。   “大人,屬下請戰!”另外幾名千戶百戶不甘示弱,圍在蕭凡身邊紛紛請命。   蕭凡怔忪不語,眼中卻是一片茫然之色,對衆將高亢激昂的請戰彷彿充耳不聞,一雙無神的眼睛呆呆的注視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曹毅見蕭凡如此神色,心中自然明白他到現在還沒想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於是曹毅兩眼一瞪,對周圍請戰的幾名千戶百戶斥道:“請什麼戰?請個鳥戰!你們打算怎麼戰?領着麾下的兒郎們對韃子五萬大軍大明大亮的衝殺過去嗎?三千人對五萬人,還沒靠近他們的大營就會被韃子殺得一個不剩,咱們走了這麼多天,大老遠跑到這裏來,就是爲了自殺嗎?簡直是愚蠢!”   曹毅的身份雖然也是錦衣衛千戶,不過他這個千戶的含金量明顯比別的千戶高上許多,而且他還是指揮使蕭凡的八拜之交,如今的他赫然已是錦衣衛的第二號大人物,位高權重僅次於蕭凡,衆將被他一番呵斥,皆訕訕低頭不語。   蕭凡仍舊一副失神的模樣,呆呆的注視着前方。   曹毅和衆將知道他正在想對策,倒也不敢打擾他,三千人的隊伍安靜得不聞一絲聲音,周圍只有寒風呼嘯而過,氣氛沉默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蕭凡頹喪的嘆了口氣,終於回過了神,無力的朝衆人擺了擺手,道:“全體下馬,就地休息用飯,這裏離韃子大軍很近,大家將就一下,隨便啃點兒乾肉,嚴禁生火,以免被韃子外圍的遊騎發現。”   “是!”衆人依言下馬,各自盤腿而坐,取出這些天打劫草原小部落後烤好的牛羊肉,就着皮囊裏的清水喫了起來。   蕭凡下了馬,默默走到一個僻靜的丘陵背陰處躺了下來,下午的陽光有些毒辣刺眼,蕭凡眯着眼,仰望着蔚藍的天空,隨手扯下一根草莖叼在嘴裏慢慢嚼。   曹毅也離開隊伍,走到蕭凡身邊坐了下來,看着蕭凡愁眉不展的模樣,寬慰道:“蕭老弟,你也別愁成這個樣子,咱們這趟進草原,本就是有死無生的斷頭差事,大夥兒誰都沒想過活着回去,唯一所想的,便是在死前多殺幾個韃子,成全咱們對大明的一腔忠義,也就是了。”   蕭凡嘆息道:“曹大哥,我不瞞你,我很怕死,正因爲怕死,所以我不想死,不但我不想自己死,也不想跟着我來的三千弟兄死,如果我真的命令弟兄們大明大亮朝韃子大軍衝殺過去,那我還愁什麼?大家拼着一死,砍殺幾個韃子,然後要死鳥朝天,能逃的就往山海關逃,把韃子大軍引過去,我們的任務豈不是完成得很輕鬆?”   曹毅嘆道:“實在沒有辦法,也只能這樣了……當兵的本就是喫的這碗斷頭飯,難免殉死沙場,弟兄們都明白這個道理的。”   蕭凡斷然道:“不!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那你想要什麼結果?”   “三千人是我帶出來的,我要儘量把他們完完整整,囫圇個兒的帶回去!”   曹毅驚愕道:“這……這怎麼可能?這是打仗啊!怎麼可能沒有傷亡?”   “那我也要把傷亡降到最低,這樣纔不枉弟兄們跟了我一場。”   曹毅苦笑道:“三千對五萬,你還想把傷亡降到最低?不全軍覆沒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蕭凡嘆氣道:“所以我要想個萬全的法子呀!看見我這張臉沒?上面寫滿了糾結和蛋疼啊……”   曹毅的臉也扭曲成一團,嘆道:“除非咱們全體將士都能隱身,讓韃子看不見,殺不着……”   蕭凡失笑道:“你說的這個技術,六百年後都沒人能發明出來……”   話未落音,蕭凡忽然感覺腦子裏一道靈光閃過,整個人立馬呆住,兩眼無神空洞的凝視前方,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半晌無言。   曹毅被他的模樣嚇住了,惴惴道:“你怎麼了?”   蕭凡楞了很久,喃喃道:“隱身?……喬裝算不算是一種隱身?”   靈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不可阻擋的傾瀉如注,一時間諸多思緒和前世的特有名詞全部冒出腦海。   一個模糊的行動輪廓在他心中漸漸成形,然後變得清晰,細緻……   呆楞許久,蕭凡忽然重重一拍大腿,興奮道:“好!就這麼辦!”   曹毅見狀不由喜道:“你想出主意了?”   蕭凡強抑內心的興奮,道:“你聽說過特種部隊作戰嗎?”   曹毅傻眼:“……啥意思?”   蕭凡不管他聽沒聽懂,猶自興奮道:“特種部隊,最早起源於二戰前的德國……”   “等一下!我腦子好亂啊!”曹毅打斷了他,用一種很沒自信的語氣,哭喪着臉道:“……二戰是什麼戰?德國又是什麼國?”   蕭凡頓時驚覺,訕笑道:“以你的理解能力,我很難跟你解釋清楚,不過這不重要,知道特種部隊是幹什麼的嗎?”   曹毅飛速搖頭。   “特種部隊,就是指人員精幹,機動快速,單兵戰鬥力強的小股部隊,用來執行襲擾破壞,暗殺綁架,敵後偵察,竊取情報等等特殊任務……”   蕭凡滔滔不絕的說了很久,抬頭卻見曹毅一副癡呆的模樣,頓時泄氣的垂下頭,用一句話簡單的概括了他那些超越時代的新理念。   “……總之,特種部隊很厲害就是了。”   曹毅釋然笑道:“你一說厲害,我就瞭然了,肯定很犀利……”   蕭凡:“……”   ——什麼都不懂還笑得這麼輕鬆,這種人真讓人羨慕啊……   ……   “蒙古人作戰的特點是什麼?”蕭凡很認真的問道。   “驍勇,兇悍,戰力很強。”跟韃子打了多年仗的曹毅毫不猶豫地道。   “還有呢?”   “以馬爲戰,快若疾風……”   “還有呢?”   “長於平原衝鋒,弱於攻城水戰。”   蕭凡道:“其實你說了這麼多,意思就是說,他們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氣,戰事一開,講究的是一個‘快’字,勇力足夠,智謀不足……”   曹毅想了想,道:“不錯。”   蕭凡悠悠道:“也就是說,他們沒腦子,或者說腦容量比較小……”   曹毅無語:“……”   蕭凡嚴肅道:“我們要在戰略上藐視敵人。”   曹毅立馬點頭:“對,他們確實沒腦子。”   “所以,我們不妨做個假設,在我們沒有暴露形跡的前提下,如果你是韃子主將鬼力赤,你會不會想到有一小股明軍竟然在這個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摸進了他們的大營?”   曹毅喫了一驚:“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這……怎麼可能摸得進去?”   “這個你先別管,你告訴我,如果你是鬼力赤,你會不會想到這一點上去?”   曹毅沉思道:“韃子五萬大軍連取榆木川和開平府,戰事順利,一路勢如破竹,如今正是士氣高昂,目無餘子之時,況且他們也知道自己在草原上與明軍交戰佔了優勢,斷然不會料到會有明軍在他們大勝之時竟然敢潛進他們的大營。”   蕭凡笑道:“他們想不到,就是思路的盲點,我們就充分利用這個盲點。”   曹毅疑惑道:“你打算怎麼摸進他們的大營?韃子紮營都是很有講究的,營外常設哨騎,也就是蒙古人說的‘阿勒斤赤’,轅門正面佈置探馬赤,左右兩側佈置脫落赤,也就是巡邏騎兵,再往裏去還有左翼,右翼,左軍,右軍,最中心的位置是他們的帥帳,這樣嚴密的營守,我們怎麼混得進去?”   蕭凡揉了揉鼻子,笑道:“既然有了頭緒,總會想出辦法的,曹大哥,現在你要做一件事,在咱們這三千人的隊伍裏挑出一二十個身手最好,頭腦最機靈的弟兄,最好還能懂幾句蒙古話。”   曹毅輕鬆笑道:“這個太容易了,咱們這三千人本就是你的欽差儀仗,都是宮裏和咱們錦衣衛鎮撫司精挑細選出來的高手,其中有不少弟兄出身寧夏,玉林等邊陲之地,自小便懂得一些簡單的蒙語。”   蕭凡鬆了一口氣,道:“那就好,這一二十人就是咱們這次行動的關鍵,一定要好好挑選。”   當下曹毅轉過身,把將士們全都集結起來,然後以每百戶爲單位,徵集身手最高且擅蒙語者,兩柱香的時辰過去,曹毅很快便選足了二十名身手矯健高絕的軍士,一個個精神抖擻的站在蕭凡面前,努力的抬頭挺胸,眼神中充滿了蓬勃的戰意。   蕭凡忍不住點頭,瞧這些人精練之色,便知他們的身手很不一般,就像武俠書裏寫的那樣,丰神俊朗,精氣內斂,遺憾的是……   “你們太陽穴爲何沒高高鼓起?”蕭凡不解道。   衆將士:“……”   曹毅滿頭黑線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別丟人了,太陽穴高高鼓起那是長瘤子。”   蕭凡尷尬的乾笑:“……”   衆將士一齊抱拳,鬥志高昂道:“請大人下令!”   蕭凡滿意的點頭:“好!現在是下午時分,你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衆人支起了耳朵。   “……睡覺。”   一個下午過去,在二十名將士睡覺補充精神的當口,前方斥候不斷傳來情報。   韃子紮營之後果然派出了哨騎四處遊巡,活動範圍在大營周遭二十里方圓內,最遠的一支哨騎竟探出了三十里,更可惡的是,這支哨騎在三十里外胡亂朝丘陵和草叢茂祕密處胡亂放箭,一名斥候倒了黴,趴在草叢裏竟被他們射中了大腿,當即血流不止,好在受傷的斥候明白身處險境,萬不可出聲,否則便是害了三千弟兄,於是斥候咬着牙,楞是沒發出半點聲音,一直到韃子哨騎往它處遊巡,這才被隱蔽在別處的袍澤救過來。   蕭凡聞知後敬佩不已,這簡直是古代版的邱少雲呀。   現在已到了晚間,草原上漆黑一片,風吹得更加猛烈,天際隱隱有雷聲轟鳴,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   吩咐對那名斥候好生療傷後,蕭凡叫起了那二十名睡得正香甜的將士,然後帶着他們策馬前行到離韃子大營三十里處,找了一個隆起的草地丘陵,背靠韃子大營方向坐了下來。   “你們現在有個任務……”   “請大人吩咐!”睡飽了覺的將士們精神愈發充沛。   “韃子的哨騎大概五人爲一隊,在大營四周巡遊,你們的第一個任務是,給我活捉一隊哨騎回來,不準打草驚蛇,就當是潛進韃子大營前的熱身了,記住,最好三人或四人爲一個小組,每個小組裏兩人負責殺敵,另兩人負責警戒,各組互相掩護,交替進攻……”   衆人都是經過宮裏嚴格訓練出來的高手,而且對軍伍中的合擊之術更是明瞭於心,蕭凡稍微一解釋特種部隊的某些作戰特點,他們立馬便心領神會。   曹毅問道:“活捉了韃子哨騎以後呢?下一步怎麼辦?”   蕭凡沉思道:“下一步,便是喬裝潛進韃子大營了,蒙古人敗退草原後恢復了放牧生活,他們平時爲民,戰時爲兵,軍隊裏卻沒有統一的軍服,這便給我們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條件,你們要混進去就相對容易多了……”   “怎麼混進去?”   蕭凡笑道:“前些日子咱們不是偷了一批蒙古人的衣裳嗎?害得我們三千人被幾百個不要臉的裸男追了五十里地……”   衆人惡寒:“……”   蕭凡正待吩咐潛進大營後的行動計劃,忽然察覺身後丘陵的高處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感覺頭頂忽然落下一陣急雨,很快頭髮便溼了一大塊。   蕭凡一楞,下意識摸了摸頭:“下雨了?這雨還是熱的?”   愕然扭頭往上一看,漆黑的夜色下,一幕讓他瞋目裂眥的情景浮現在眼前。   只見一個穿着蒙古長袍的中年漢子站在丘陵高處,長袍下的褲子已垮到腳跟,正把着一根黝黑的老鳥朝坐在丘陵下方的蕭凡頭頂上撒尿。許是根本沒想到丘陵下方還散坐着幾十號人,這名韃子閉着眼正撒得歡快,一泡又熱又騷的尿不偏不倚的淋到蕭凡的腦袋上。   蕭凡頓時又驚又怒,飛快站起身,指着那名韃子大叫道:“我操!有奸細!”   不待他下令,回過神的高手們早已跳了起來,二話不說,一個縱身便躍到韃子的身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然後舉拳便往他太陽穴揍去。   韃子一泡尿正撒得舒坦,猛不丁被人揪住了領子,頓時嚇了一跳,夜色下見揪住他的人一身漢人短裝打扮,立馬嘰裏咕嚕大叫了一句什麼,話未落音,太陽穴便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暈過去了。   其餘的將士也飛快縱身掠到丘陵的另一面,見還有四名韃子騎在馬上,正在悠然自得的談笑,將士們不再遲疑,飛身而上,以一種獅子搏兔的氣勢,三四人收拾一個,眨眼間便將四名韃子放倒。   蕭凡受了一嚇,臉色仍舊蒼白無比,見韃子都被放倒,終於鬆了口氣,驚魂未定道:“這夥人一共有五個,多半是巡遊到這裏的外圍哨騎……”   楞了一下,好象想到了什麼,蕭凡問道:“剛纔朝我撒尿那傢伙暈過去之前說了一句什麼話?”   曹毅板着臉,眼中卻掠過一抹笑意,道:“他說:‘我操!有奸細!’。”   “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零九章 潛入敵營   夜色下的草原冷若寒冰,四周一片漆黑,一眼望去,天與地銜接的盡頭融化在黑暗之中,無從追索。   這是真正的黑暗,蒼茫大地與浩瀚夜空沒有一絲光亮,那種令人感到絕望的漆黑,再加上寒冷徹骨的草原夜風,如同置身於地獄輪迴,看不到希望和未來。   被活捉的五名韃子哨騎現在就是這種心情,驚詫,絕望,和恐懼。   在依稀看到蕭凡等人身上穿着的漢人服色之後,他們立馬就明白了,這是敵人!敵人竟然在他們破了開平府之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摸到了自己大營的邊沿,這怎麼可能?漢人哪有這麼大的膽子?以往與他們交戰多年的明軍燕王,寧王還有晉王等等,從來都是擺開陣勢正面相敵,刀來劍往,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偷偷摸摸的舉動?這是一種什麼戰法?   有心想朝大營方向大喊示警,無奈他們的手腳已被綁住,嘴也被堵上,他們已成了這夥明軍砧板上的五塊肉,明軍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蕭凡腦袋溼漉漉的往下滴着尿,他現在的心情糟透了。   他覺得自己的運氣真的很不好,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先帝御封的誠毅伯爺,當今天子的姐夫,一軍主將,竟被蒙古韃子當頭尿淋,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麼多將士都看到了,教自己以後面子往哪兒擱?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蕭凡推開衆人,一個箭步走到那名剛剛朝他撒尿的韃子面前,當即幾個大耳光朝他噼裏啪啦扇去,手上運足了力氣,扇得韃子嗚嗚慘叫不已,一張黝黑虯髯大臉很快變腫得跟豬頭似的,鼻孔嘴角流出血來,蕭凡不管不顧,幾耳光下去還不解氣,又對他拳打腳踢的施暴,下手不留力氣,兇殘得令人髮指。   其餘四名韃子睜着驚恐的雙眼,看着蕭凡像個瘋子似的對同伴又打又踢,被打的同伴沒過一會兒便由悶哼變成呻吟,最後躺在地上有出氣兒沒進氣兒了。   曹毅實在看不過眼,拉住蕭凡道:“算了,再打他就死了……”   蕭凡甩開曹毅的手,然後扯住韃子的頭髮,強令他睜開眼,然後指着身後二十名驚悚莫名的將士,他瞪着通紅的雙眼,惡狠狠的道:“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韃子奄奄一息:“……”   蕭凡悲憤嘶吼道:“……我們有二十多個人啊!有木有!有木有!”   韃子:“……”   “……我們這麼多人,你不往他們腦袋上撒尿,偏偏朝我腦袋上撒,你覺得我腦袋長得很像夜壺嗎?王八蛋!”   衆將士滿頭黑線:“……”   被揍得奄奄一息的韃子終於暈過去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令他不得不暈,他其實比蕭凡更悲憤,撒泡尿都能碰到敵人,而且還被人揍成這樣,誰敢比他慘吶。   揍得心滿意足了,蕭凡猛然扭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瞪着其餘的四名韃子,眼中閃爍着兇殘的光芒。   四名韃子嚇得渾身一顫抖,臉色霎時變白了,雙腿使勁夾緊,止不住的抖啊抖……   蕭凡惡狠狠的道:“……你們也想撒尿了?”   “……”   “來人,把他們隔離,然後分別問口供,讓他們把大營的佈置細節全部交代出來,膽敢大喊大叫者,言語不盡不實者,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是!”   在這個離大營數十里的草原丘陵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又有一個被揍得不成人樣的反面教材在前面昏迷,四名韃子終於絕望了。   口供問得很順利,四名韃子被分別帶得遠遠的,隔離以後他們也不敢瞎編,否則一對照下來就穿幫,後果很嚴重。於是韃子們非常配合,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酣暢淋漓。   韃子大營的佈置與曹毅的猜想大致一樣。   營外設有哨騎,在大營外圍二十到三十里的範圍內遊巡警戒,轅門正面佈置探馬赤,左右兩側佈置“脫落赤”,也就是巡邏騎兵,再往裏去還有左翼,右翼,左軍,右軍,軍中的千夫長和萬夫長都有自己單獨的營帳,帥帳位於整個大營最中心的位置,帥帳裏面自然便是韃子主帥鬼力赤和阿蘇特部首領阿魯臺。   與所有的軍隊一樣,戰士在營帳中就寢以後,營內除了巡邏警戒的脫落赤,嚴禁任何人在營中游走,違者必斬。   這給蕭凡的計劃帶來了很大的難度。   “就算混進大營也動彈不得啊,怎麼辦?”曹毅急道。   蕭凡想了一會兒,道:“暗的不行就跟他來明的,咱們大大方方給他來個斬首行動。”   曹毅愕然道:“何謂斬首行動?”   “如果把一支軍隊比作一個人,你說最重要的腦袋部位應該是軍中哪些人?”   曹毅恍然道:“是這支軍隊的將領?所謂的斬首行動,就是刺殺他們的將領?”   蕭凡點頭道:“不錯,將領是一支軍隊的大腦和指揮中樞,特別是高級將領如果被刺,這支軍隊將處於羣龍無首的混亂局面,他們的戰鬥力和破壞力將會大大降低,而且這種混亂的情況也有利於我們刺殺行動成功後迅速隱蔽,脫身。”   略略幾句話,曹毅和衆將士便立馬明白了,曹毅點頭道:“不錯,比如蒙古韃子,他們軍中分百夫長,千夫長,萬夫長,如果將他們的萬夫長或千夫長刺殺了,下面的百人隊,千人隊就會亂成一團,以致令出多門,行動無法統一,這樣一來我們只消往某個隱祕的地方一躲,或是乾脆大明大亮的和那些混亂的韃子們混在一起,就會安然無恙。”   蕭凡笑道:“不錯,就是這麼個意思。”   曹毅撓了撓頭,疑惑道:“咱們這個……特種部隊,我怎麼覺得跟刺客差不多呢?”   蕭凡嚴肅道:“大不一樣,刺客是獨來獨往,一擊即退,而我們是羣體配合,各有分工……”   曹毅想了想,恍然道:“我明白了!這就像半夜碰到一個良家婦女,一個人上去奸她,或許這女子力氣大,很有可能會打不過她,但如果一羣人上去的話,兩個人按她的手,兩個人掰她的腿,一齊上來輪她,就很容易得手了。”   蕭凡遲疑道:“這個……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這個比喻……”   “比喻也很貼切,就是這麼個意思。”曹毅搓着大手呵呵笑道:“特種部隊就是改單奸爲羣輪,安全,舒坦。”   蕭凡:“……”   淫者見淫。愛怎麼理解都行。   “咱們具體怎麼行動?”曹毅有些躍躍欲試了。   蕭凡道:“先把韃子那些千夫長,萬夫長住的營帳位置問出來,既然潛伏進去那麼困難,你們乾脆穿着韃子的衣服大明大亮的闖進去,一邊騎馬一邊用蒙古話大聲喊緊急軍情,如此情況之下沒人會懷疑你們是敵人,你們就可以一路暢行,直達他們的帥帳。”   “然後呢?”   蕭凡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抹兇光:“……然後你們三四人一組,迅速接近那些主帥和萬夫長,把他們當成良家婦女,見人就輪吧。大營的外圍,我會派剩下的近三千將士配合你們的行動,適當的製造一些混亂掩護你們。”   曹毅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發現你剛纔都是‘你們’‘你們’的,我們都行動了,你幹嘛?”   蕭凡拍着他的肩,呵呵笑道:“革命工作不分貴賤,把風也很重要嘛,順便幫你們畫圈圈詛咒鬼力赤……我師父那手畫桃符的本事,我也學了幾分的。”   夜色下,二十名將士已換上韃子的衣帽,騎在戰馬上整裝待發。   同時,剩餘的近三千名將士也集結完畢,戰鬥即將開始,數千人於靜謐無聲之中散發出淡淡的殺氣,這一戰雖然以寡敵衆,但卻是以有心算無心,勝與敗,生與死,即刻便見分曉。   寒冷的夜風吹過草原,冷得沁膚徹骨,可他們覺得胸腔中一股熱血在沸騰,一團烈火在燃燒。   蕭凡站在曹毅的馬前,二人靜靜對視許久,接着蕭凡朝他一抱拳,深深道:“曹大哥,一切拜託了!保重,寧可任務失敗,你們也要獨善其身。”   曹毅扶了扶頭上的蒙古氈帽,豪邁的大笑幾聲,將胸膛拍得撲撲作響,大聲道:“殺敵建功,封妻廕子,今日正是大好時機!且看我如何將韃子的大營鬧得雞犬不寧!”   二十名將士齊聲大喝:“正是!”   蕭凡也笑了,夜色下,眼中的晶瑩微微閃爍。   “活着回來,我給你們記首功!”   曹毅哈哈一笑,手揚馬鞭狠狠一抽,大喝道:“走!”   身後五名將士跟隨其後,策馬便往韃子大營疾弛而去。   隔了大概半柱香的時間,又有五名將士催馬而動,就這樣,二十名古代特戰隊員分成四批,往韃子大營奔去。   蕭凡一直靜靜注視着他們,直到馬蹄聲已消失不見,這纔回過頭對剩下的近三千將士大聲道:“現在三千人分三隊,半個時辰後出發,其中一隊肅清大營外圍的哨騎,一隊對大營的東側發動佯攻,還有一隊跟着我,爲袍澤掩護。”   “是!”衆將士齊聲應道。   賭局開始,骰盅離手,只待揭曉結果,蕭凡已押下了重注,賭注是他和三千將士的性命。   結局很迷離,過程很刺激。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豪賭,贏了,一切順利,輸了,也許會再次穿越到別的朝代。   值得嗎?   來不及權衡了,刀已出鞘,箭已離弦,現在要想的是如何保命,而不是值不值得。大明邊軍數十萬,與北元相抗多年,他們出生入死,血染黃沙,誰人想過值不值得的問題?千古艱難事,唯一死而已矣漆黑的夜色下,韃子大營仍舊如往常般平靜無波。   五萬大軍的營帳連綿十餘里,一直延伸到目光極處,彷彿連接到了天的盡頭。   風聲驟急,吹起大營轅門前高高豎立的圖騰旗,旗上繡着一匹猙獰兇惡的狼頭,隨着狂風左右急促搖擺,彷彿活了一般,急待出籠擇人而嗜。   時已深夜,韃子們早已入睡,營帳外來來往往的脫落赤打着火把,默然無聲的策騎巡遊,警惕的注意周遭的一切動靜。   平靜中帶着幾分肅殺,沉默中透着幾許凝重。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馬蹄聲,聲音越來越近,打破了黑夜的寧靜。   遊弋在轅門外的哨騎聽到馬蹄聲紛紛緊張起來,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轅門的前方,他們手中的刺槍和鋼刀微微斜指,隨時準備着向前衝殺,其中兩撥哨騎已策馬迎了上去。   馬蹄聲雜亂,但稀少,馬背上長大的韃子很快便聽出這羣騎士的人數大概只有四五人,而且很急促,很快,幾個呼吸間,便已到達轅門前不遠處。   人數不多,警戒的哨騎終於稍稍放鬆了戒備,沒有哪個敵人這麼蠢,敢以數人之勇而獨闖五萬大軍的大營,初步判斷應該不是明軍。   哨騎迎上前,一邊策馬一邊抽出刀劍大喝道:“來人住馬!你們是什麼人?”   來人絲毫未減速,只是飛快用蒙古語大聲道:“你們快閃開!我們是東南向的‘阿勒斤赤’,有緊急軍情慾見鬼力赤首領!明軍!明軍已出現了!快閃開!”   來人語氣又急又快,似夾雜着些許慌亂惶然,話音剛落,這撥五人的哨騎已奔行至了轅門前。   “堵在門口做什麼?快讓開!我們都是坤帖木兒可汗帳下最英勇的戰士,你們難道把我當敵人麼?緊急軍情,我要面見鬼力赤首領若然耽誤,你們會被首領五馬分屍!”來人見轅門前聚集的遊騎越來越多,不由又急又氣。   堵在轅門前的近千餘脫落赤聞言頓時猶豫了,一名邏騎遲疑問道:“你們是哪個部落的?被誰派出去做哨騎?”   來人是一名頭戴氈帽,鬍鬚茂密得將臉孔都遮住的虯髯大漢,聞言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後揚起馬鞭狠狠一鞭抽在問話的人身上,接着也不管別人是不是堵在轅門前,催馬便往營中奔去,他身後的四人見狀也毫不遲疑的策馬跟上,無視那些錯愕驚怒的脫落赤,虯髯大漢往營中奔出老遠,才悠悠扔下一句話。   “軍情如此緊急,你們還攔着我羅裏囉嗦,我是阿蘇特部阿魯臺首領麾下勇士,此事過後,不服氣的儘管來找我!”   衆人聽出事情緊急,雖然五萬大軍不可能個個都認識,但他們穿着蒙古人的衣裳,又說着蒙古語,寥寥數人,想來也不太可能是敵人,於是,衆人放下了戒心,眼睜睜看着五名哨騎飛快入營,往帥帳方向絕塵而去。   經過轅門前這番動靜,大營裏各個帳篷的韃子們不少已經被吵醒了,紛紛裸着上身不明所以的從帳篷內探出頭來,互相詢問原由。   還沒過多久,轅門外遠遠的又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   一道惶急驚慌的聲音大喊道:“緊急軍情!東南方有明軍!明軍出現了!快閃開!我要面見鬼力赤首領!”   這回守在轅門前的脫落赤們沒再攔阻,乖乖的讓開了道,任由五騎飛快策馬衝入營內,一路暢通無阻。   過了半柱香時間,又有一撥哨騎飛奔而至,嘴裏都用蒙古語大聲叫嚷着緊急軍情。短短時間內,一共四撥哨騎進了營,衆人終於臉上變色,見來人皆如此驚慌惶急,看來明軍是真的來了,而且人數必然不少,一場艱苦血腥的戰爭即將要開始,衆人臉上現出凝重的神情。   大營的帥帳前,乞兒吉斯部的首領鬼力赤已被驚醒,帥帳周圍的五名萬夫長,和十餘名千夫長也紛紛聚集在帳外,疑惑而擔憂的聽着稟報軍情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火把照亮了帥帳四周,襯映出鬼力赤陰森冷洌的臉龐,他負着雙手,神色冷漠的盯着帥帳前方,不言不動。   身前的衆萬夫長和千夫長見鬼力赤神色不善,滿腹的疑問也不敢說出口,只好跟他一樣,將目光放在漆黑的帥帳前方,凝神聽着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終於,五名報信的騎士飛馳到了帥帳前,未等戰馬停穩,五人一齊飛身下馬,右手撫胸躬身道:“首領大人,東南方已出現大批明軍,他們人數衆多,而且行軍快速,其斥候已與我們的哨騎發生了交戰……”   衆萬夫長和千夫長聞言轟的一聲炸開了鍋,臉上皆不敢置信之色。   鬼力赤喫了一驚:“明軍?怎麼可能!我打下開平才幾天?明軍怎麼可能這麼快便來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鬼力赤的心猛然一提,兩隻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報——緊急軍情!東南方出現大批明軍!”來人到了帳前,來不及行禮便惶然大喊道。   鬼力赤咬了咬牙,剛一張嘴,又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一共四撥哨騎,稟報的都是同一個內容:東南方,明軍出現了。   鬼力赤卻不急不徐,嘿嘿獰笑幾聲,道:“明軍就算來了又如何?這裏是草原,是我們蒙古人的天下!明軍與我們決戰也絲毫佔不到便宜!”   鬼力赤說話之時,稟報軍情的二十名哨騎卻已散立到四方,有意無意的靠近了帥帳前侍立的數名萬夫長和千夫長。   第一個報信的虯髯大漢卻穩立不動,站在鬼力赤面前貌似恭謹的垂頭不語。   鬼力赤渾然未覺,只是咧開嘴嘿嘿笑了幾聲,然後對面前的虯髯大漢道:“你去帳後把阿魯臺首領請出來,共商迎敵之策,快去!”   虯髯大漢低聲應了,越過鬼力赤便往帳內走去。   鬼力赤不經意間略掃了他的背影一眼,卻忽然呆了一下,接着指着虯髯大漢大喝道:“你站住!”   衆人盡皆一楞,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鬼力赤眼睛漸漸眯了起來,指着虯髯大漢陰森森的問道:“你是我們大營派出去的哨騎?你是哪個部落的?叫什麼名字?首領是誰?快說!”   虯髯大漢身軀一僵,背對着鬼力赤,一動不動,也不發一語。   “蒙古的勇士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走路時兩腿不能合攏,這是我們蒙古人的特徵,你走路時兩腿爲何並得這麼緊?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章 斬首行動   山海關前,連綿起伏的長城如一條石砌的巨龍,在青翠蔥鬱的山嵐上聳立,沿着陡峭的山壁,一直延伸到盡頭。   秦滅六國,始皇大略,結燕,趙,秦之城並延長,西起嘉峪,東至山海,始成長城,以御塞北遊牧民族入侵。烽火臺間,城牆相連。武庫森嚴,屹長城於萬里,文瀾壯闊,起蓮嶽於三峯。   承載着華夏厚重的歷史,和兆民渴望安寧的希望,千年以降,歷朝帝王修繕加固,從無終止。然而它也被外族多次突破,終究抵禦不了遊牧民族的赫赫野心和貪婪。——是長城不夠堅固,還是漢人軍隊太過孱弱?   今日的山海關前一片肅殺凝重,這條古老滄桑的城牆,很快將再一次擔負起抵禦外族的重任。   關外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旌旗蔽日,人影攢動,數萬燕軍披掛滿身,執戈橫刀,其陣以百門洪武大炮爲先,前翼軍士分兩部,左右分別列成弧形,如同張開的鶴翅,再後又佈置兩道小弧形,弧口與鶴翅相反,如同兩彎上弦月,最後中軍坐於正中,設大鼓四面,拒馬無數,從上空俯瞰,整個陣型如同一隻即將展翅飛舞的白鶴,凌厲的殺氣中透出幾分殘酷的藝術感。   騎着戰馬的軍士在陣勢的間隔中來往穿梭,揮舞着令旗大聲傳達主帥的命令。隨着一道道軍令的下達,四道弧形不停的變換位置,像白鶴在撲扇着翅膀,等待一飛沖天,有一種躍躍欲試卻又強自壓抑的爆發感。   ——鶴翼陣,攻守兼備,適於包抄,指揮能力很高的主帥才能駕馭的殺陣。   懂得軍陣的老將一眼便能從陣勢中看出主帥之志。   擺出鶴翼陣型,燕王這次對五萬韃子可謂志在必得,一個都不打算放過了。   萬事皆備,現在的問題是,欽差大人蕭凡能把韃子引來山海關,讓他們自投羅網嗎?   鶴翼陣型的正中搭着一頂碩大的帥帳,帥帳內只有三人,燕王朱棣,寧王朱權,和道衍和尚。   道衍和尚坐在案側,正閉着眼睛,手執佛珠低聲誦唸佛經,一副古井不波的樣子。   朱棣和朱權相對而坐,神態間卻顯得輕鬆而親密。   “十七弟,這回可要多多仰仗你的幫忙了,否則韃子這五萬大軍,哥哥我可是喫不下來呀。”   朱權滿不在乎的撇了撇嘴,道:“四皇兄,不就五萬韃子麼?咱們這幾年兩軍常於境外演武,哪次不是打得韃子望風而逃?這回你怎麼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呀?”   朱棣正色道:“這次跟以往不同,我要一口把這五萬韃子全部喫掉!包括那領軍的鬼力赤,我也要斬下他的項上首級,以告慰多年來抗擊韃子而英勇殉國的大明將士英靈……”   朱權若有所思道:“所以……韃子前番攻打開平府時,你派人告之我不予理會,徑自放韃子長驅直入,就是爲了把他們引到山海關決戰?”   朱棣點頭道:“不錯,據軍報,這次領軍的是乞兒吉斯部的鬼力赤,和阿蘇特部的阿魯臺,這二人乃蒙古人中的虎狼之輩,今次若能除之,北元便只剩一個二十來歲的坤帖木兒可汗了,尚有何懼?”   朱權眼睛一亮,笑道:“對呀,兩頭老虎若除掉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可汗有個鳥用!遲早被咱們大明所滅,四哥,嘿嘿,好算計呀……”   朱棣也笑了,目光沉穩而平靜:“此二人若除,北元覆滅指日可待,十七弟,屆時我們出征草原,將韃子全部趕到北方極寒之地,把那草原大漠全部納入我大明囊中,我大明版圖擴充,遠邁漢唐,開疆闢土,建功立業,我們當可名垂青史……”   朱權吞了吞口水,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名垂青史……我真的可以名垂青史嗎?”   朱棣深沉道:“漢武帝能,唐太宗能,我們憑什麼不能?”   朱權畢竟只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聞言頓時熱血上湧,神情有些激動了,他狠狠一拍大腿,激昂道:“好!我們這回就好好搭臺唱出戲,把鬼力赤和阿魯臺斬于山海關下,競我萬世奇功!”   朱棣也豪邁大笑,笑聲一頓,忽見閉目誦經的道衍和尚飛快抬起頭,朝他使了個眼色,朱棣一楞,接着有些不自然的道:“還有一事,十七弟啊,哥哥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朱權輕快道:“皇兄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弟弟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朱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盯着朱權用極慢的語速緩緩道:“爲兄我希望有朝一日若氣力不繼之時,你能扶我一把……”   朱權哈哈笑道:“皇兄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是親兄弟,我當然會扶你……”   話音未落,朱權抬眼卻見朱棣一臉莫測的笑容,那種笑容令朱權忽然感到了不安。   朱權小心道:“皇兄說扶你一把,所指何事?”   朱棣高深笑道:“高貴如我等藩王者,亦難免有落困失勢之時,天下動盪,高樓危風,位高萬丈,仍是空中樓閣,焉知你我二人不會有受難之日?”   看着朱棣莫測難明的笑容,朱權心中忽然一緊。   如今北地皆傳四皇兄素有不臣之心,這兩年四皇兄於邊境厲兵秣馬,日夜操練,今日又說出這番若有所指的話,由此觀之,傳言果然不虛……   “皇兄還沒說到底所爲何事呢……”朱權臉色有些蒼白起來。   朱棣陰沉笑道:“兄若有不繼之日,弟可願借我一支勁旅相助?”   朱權心神大震,驚道:“你是說……我麾下的朵顏三衛?”   朱棣哈哈大笑:“正是!”   蒙古大軍帥帳前。   “蒙古的勇士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走路時兩腿不能合攏,這是我們蒙古人的特徵,你走路時兩腿爲何並得這麼緊?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鬼力赤厲聲大喝道。   被呵斥的虯髯大漢正是喬裝成韃子哨騎的曹毅。   曹毅此刻背對着鬼力赤,聞言身形一頓,臉色霎時白了。   千算萬算,偏偏算漏了這一環,誰知道這該死的鬼力赤眼睛竟然這麼毒,剛走兩步路就把他看穿了。   曹毅一顆心如沉谷底,額頭上大滴的汗珠緩緩滑落,他仍保持着背對鬼力赤的姿勢,卻一動都不敢動。   跟隨曹毅混進答應的二十名將士也呆住了,他們的心提得老高,右手紛紛按住了腰側的匕首,隨時準備出手。   “你的腿夾得這麼緊,絕對不是蒙古人,快說你到底是誰?”鬼力赤手扶住腰刀,語氣愈發嚴厲。   曹毅絕望暗歎,心念電轉間,反應飛快的做出了一個很多餘的動作。   只見他忽然將腳跟併攏,膝蓋張開,兩腿間露出一個大大的空隙,原地不動卻硬生生讓他裝出了一雙羅圈腿來,不僅如此,他還邁着羅圈腿走了兩步,一搖一擺像只笨拙的鴨子,走得分外可笑。   帥帳前死一般的寂靜,衆人都看呆了。這……算什麼?爲了證明自己是蒙古人嗎?   曹毅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有些惴惴地道:“首領大人,我真是蒙古人啊……”   鬼力赤呆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把我當傻子了嗎?”   曹毅一張毛臉頓時垮了下來,重重跺腳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露餡兒了吧!”   鬼力赤暴喝道:“來人!來人拿下他!還有,剛纔報信的人都很可疑,全部拿下!”   一衆萬夫長,千夫長和數名部落首領頓時楞住,他們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主要是他們對明軍太過了解,根本不曾想到明軍居然有膽子敢混進他們的大營,而且與他們的主帥和高級將領近在咫尺。對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曹毅索性也不裝了,眼中一抹兇光掠過,手指微微一動便待拼個魚死網破。   其餘的二十名混進大營的將士也按住了腰間的匕首,只待曹毅搶先發動。   雜亂的腳步聲自四面傳來,曹毅慘笑一聲,隨即眼中戾色大盛,他咬緊了腮幫子,雙腿微曲,死死盯着離他三四步之遙的鬼力赤,他彷彿看見鬼力赤脖頸處微微凸起的血管,在昏暗的火把照射下,顯得那麼的清晰明朗,纖毫畢現,——那是一處絕好的下刀位置,只要殺了他,今日就算死在這韃子大營內,那也值得了。   眼看就要動手之時,意外發生了。   只聽得大營東側忽然傳來一陣山崩地裂般的喊殺聲,轟然大響之時,大營內示警的長牛角號低沉嗚咽起來,在靜謐的深夜大營內悠悠迴盪,急促中滿含肅殺之氣,令人心神俱顫。   鬼力赤和衆將被這突然而至的大響弄得大是震驚,一時竟顧不上曹毅他們,朝漆黑的前方放聲大喝道:“發生了什麼事?快點火把!”   “明軍!好幾千的明軍襲營!是真的明軍!”一道惶恐的聲音在遠處飛快答道。   鬼力赤怒目圓睜,其餘衆將卻大喫一驚。   就在這時,曹毅看準了時機,忽然大喝一聲:“動手!”   話音一落,曹毅抽出了匕首便朝瞬間驚愕的鬼力赤脖子劃去……   二十名將士早就在等他這道命令了,聞言毫不遲疑的拔出了匕首,朝他們早已鎖定的韃子將領刺去。   說時慢,一系列的變故只發生在眨眼之間。   站在帥帳前的幾名千夫長首先中招,紛紛慘叫一聲,捂着脖子栽倒在地,鮮血從指縫中涓涓流出,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剩下的幾名萬夫長大驚,很快便反應過來,身軀極速的往後退去。   殺了幾名千夫長的明軍將士剛得了手,眼見萬夫長們爲了躲避面前的行刺朝後退避,幾名將士毫不猶豫地將匕首往他們脖頸處狠狠一劃,兩名萬夫長心生警兆閃避過去,剩下的三名萬夫長躲讓不及,竟被明軍將士一招得手,和躺在地上的幾名千夫長下場一樣,一刀抹喉,漂亮至極。   曹毅的匕首一直不離鬼力赤脖子左近,鬼力赤一張黝黑的臉已變白,他手按着腰刀,急速往後退避,奈何曹毅的匕首像死神的詛咒,死死縈繞在他脖子數寸之遙,他退得越快,匕首逼得越近,短短几個呼吸間,鬼力赤竟然連拔出腰刀的機會都沒有。   眼中映出匕首雪亮的鋒芒,外面的明軍襲營已經不算什麼,眼前這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才讓他真正感到自己正掙扎在生與死的一線之間,步步退避,步步追魂,幽冷的刀鋒散發出刺骨的寒意,地獄的大門彷彿在向他遙遙招手……   根本來不及呼救,來不及叫人,刺客沒給他張嘴的機會,他的眼中只有一片驚恐,眼看着匕首幽冷的刀鋒離他越來越近,不論他如何不甘,如何震驚,死神已向他發出了請柬……   急速的退避下,鬼力赤腳下忽然一個踉蹌,接着被什麼東西絆倒,身軀不受控制的仰天倒下的同時,鬼力赤眼中卻是一片巨大的驚喜,生機即在眼前!曹毅見鬼力赤倒地,心中不由一沉,暗叫不妙,但慣性仍使他不由自主地將匕首往前遞去,——勢在必得的凌厲殺招,意外落空了。   鬼力赤背部剛剛着地,便就勢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徹底避開了曹毅的匕首,接着他拔出腰刀,毫不留情的朝曹毅狠狠劈去,嘴裏大聲呼喝道:“來人!有人行刺!”   曹毅側身閃過鬼力赤劈頭一刀,心中暗叫可惜,卻不敢絲毫遲疑,口中大叫道:“全部撤離隱蔽!”   說完轉身便往前方一片鬧哄哄的大營中遁去。二十名將士自然不敢怠慢,一擊得手,飛身遠避,他們分成數個不同的方向往大營的帳篷羣裏貓腰鑽去。   此時由於營外明軍的襲營,和帥帳前這番巨大的動靜,不少韃子早已鑽出了帳篷,驚愕的看着這片混亂不堪的情景,有的已看出了端倪,紛紛叫罵着抽出刀向曹毅他們追殺而去。   曹毅他們穿着蒙古人的衣服,混入人羣非常容易,幾個起落間,身形便消失在大營深處一羣剛打着呵欠,不明所以鑽出帳篷的韃子中間,與他們混雜在了一起,無影無形。   此次行動,鬼力赤有幸逃脫,擊殺韃子萬夫長三名,千夫長六名,己方暫時無一傷亡,初戰告捷,完成得漂亮利落。   鬼力赤見曹毅衆人散去,氣得快發狂,大吼道:“躲起來我便找不到你們了嗎?你們這些比毒蛇狐狸更狡猾更卑鄙的漢人!來人!清點各部落勇士!把這些人給我揪出來!”   命令下達,卻不見有人回應,前方大營已被火把照亮,但只見韃子們亂哄哄叫嚷推搡,卻無人出來整隊。   鬼力赤大怒道:“你們怎麼了?都昏了頭嗎?千夫長呢?萬夫長呢?”   一名韃子驚惶稟道:“首領大人,剛纔漢人行刺,千夫長死了六名,萬夫長死了三名,勇士們無人統領,都亂了……”   鬼力赤氣得撕開胸前衣裳,仰天暴烈狂吼。   又有韃子飛馬過來稟報:“首領大人,襲營的漢人大概兩千,攻破東側營欄後,幾輪箭射殺了我們數百勇士,然後他們往東南方向跑了。”   連番的打擊令鬼力赤幾欲瘋狂,他赤紅着雙眼,嗷嗷叫了幾聲,嘶吼道:“卑劣的漢人!殺了我們的勇士想跑?全軍出擊!把他們全部獵殺於草原之上!讓他們看看成吉思汗後人的威風!”   當下也顧不得清查那二十名刺殺他和手下將領的明軍刺客,鬼力赤騎上戰馬,手挽大刀,頭也不回便當先朝東南方追去。   剩下兩名倖免於難的萬夫長更不敢怠慢,立馬命吹響進軍牛角號,全軍向東南開拔,並暫時接管了三名死去的萬夫長麾下勇士。   半柱香的時間不到,所有韃子便穿好了衣服,騎上了戰馬,像一團烏黑的雲,跟隨在鬼力赤的馬後,瘋狂的向東南追趕而去。   大營來不及拆卸帳篷和輜重,只留了數百名韃子收拾善後。駐紮五萬人的大營頃刻間變得空空蕩蕩。   韃子全軍出營追擊之後,離大營數里之遙的蕭凡看着那團黑雲呼嘯席捲而去,頓時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一切盡在他的算計之中,每一步都算得那麼的精確,他實在有些佩服自己的天才腦袋。   從不習慣用刀劍的他,此刻抽出了插在腰後的彈弓,高高舉起手,朝身後剩餘的一千名將士道:“敵人已全部出營,現在該輪到我們上場了!”   “大人……敵人都走了,我們上場幹嘛?”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你們說幹嘛?”   說完蕭凡一催馬腹,當先朝韃子大營狂奔而去。   說起殺人放火,身後的一千人興奮不已,急忙催馬跟上,衆人跟素了多年的老流氓遇到了良家婦女似的,嗷嗷大叫着便往空蕩蕩的韃子大營衝殺過去。   留守大營的數百名韃子正在清理帳篷輜重,聽得遠出馬蹄轟鳴,他們好奇的抬起頭看去,卻見夜色下,一大羣穿着明軍服色的騎士朝他們殺氣騰騰的衝來,韃子嚇得面如土色,轉過背便待回身尋找戰馬與敵人一戰。   蕭凡哪容得他們騎馬,見狀嘶聲大吼道:“給我放箭射殺!”   嗖嗖嗖!   一輪箭雨漫天呼嘯而過,眨眼間便有一半的韃子被當場射殺。   一名韃子剛舉起刀欲與敵人同歸於盡,砰的一聲悶響,一顆龍眼大小的鋼珠擊中他的眉骨,穿腦而過,當場斃命。   蕭凡又驚又喜的看着手中的彈弓,忍不住仰天長笑:“我已練成了絕世神功——”   將士們滿地射殺韃子的空隙猶不忘馬屁如潮:“大人神功蓋世!”   說罷滿懷欣喜的又是一顆鋼丸射出。   砰——沒打中。   蕭凡笑臉一窒,接着毫不在乎的繼續長笑:“……剛纔不算,反正我已練成絕世神功了——啊哈哈哈哈……”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進三出   夜色依然漆黑深沉。   韃子大營已被蕭凡輕易突破,數百名留守的韃子已被射殺大半,剩下的百來名韃子驚慌失措,在大營的帳篷間四散奔逃。   沒有馬的蒙古人戰力大大降低,蕭凡人多勢衆,一千人追着百來名韃子滿大營四處追殺,明軍跟趕豬進豬圈似的,騎着馬嗷傲大叫,遇着逃得慢的韃子,彎下身對着他們的後背或脖子一刀劈去,韃子們逃得很驚惶,同時也很悲憤。——跟明軍也交戰這麼多年了,頭一次發現明軍竟然這麼不要臉,放着五萬人的大部隊不敢迎戰,偏拿他們這些留守營地的人開刀,鄉下人捏柿子,你也挑得太軟了吧?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百來名韃子又被斬殺得只剩數十名了。   蕭凡騎在馬上,手裏扯着彈弓的皮筋,鋼丸一顆一顆激射而出,大部分打偏了,小部分帶着幾分運氣成分正好打在韃子身上,彈弓彈力大,力道猛,打在人身上便是一個血洞,這件神器雖然準頭不怎麼樣,但因式樣古怪,殺傷力強,倒引起了韃子們巨大的恐慌和忌憚。   沒過一會兒,大營內僅存的數十名韃子終於受不了心理折磨和煎熬,紛紛大叫着高舉雙手,跪倒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嘴裏嘰裏咕嚕說着什麼。   不用人翻譯,蕭凡從他們的動作便看得出,他們投降了。   韃子再兇猛也是人,是人就有怕死的時候。   蕭凡一揮手,一千人策馬將投降的韃子包圍起來。   “大人,殺不殺?”衆將士齊聲問道,昏暗的火把照射出一張張殺氣騰騰的猙獰臉龐。   投降的韃子雖聽不懂他們說話,但從明軍的語氣和氣勢上多少明白了他們的意思,聞言頓時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渾身卻不停的打起了擺子。   蕭凡猶豫了一下,抬高了手大喊道:“……沒空!趕緊打劫!”   “……是!”   呼拉一聲,圍着韃子的一千人散開,跟進了村的鬼子似的,開始對大營的帳篷和輜重進行了瘋狂的掃蕩,什麼牛羊,兵器,衣服……只要看得到的,能帶走的,統統裝上了馬背,一時間整個韃子大營沸反盈天,熱鬧無比。   跪在地上投降的數十名韃子呆楞楞的看着這夥明軍的惡劣行徑,見他們只顧着搶東西,不像是要殺他們的樣子,頓時恐懼之心稍減,然而見他們這副瘋狂囂張的模樣,韃子們心頭又湧起許多異樣的感受,五味雜陳,難以言狀。   剛剛還駐軍五萬的大營……進劫匪了啊!   一種羞恥感充斥着韃子們的心間,然而明軍雖然打劫得歡快,卻也不忘派人監視他們,羞恥是羞恥,相比明軍幽冷鋒利的刀劍,韃子們決定……還是在心裏羞一羞算了,別跟他們較真。   兩柱香過後,明軍將士們終於意猶未盡的結束了打劫,整個大營已一片狼藉,搶的東西實在裝不下,只剩下滿眼被刀劍劃得稀爛的帳篷,和扔得遍地都是的破爛木盾皮甲,在寒風中顯得分外蕭瑟……   見大夥兒都搶得差不多了,蕭凡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表情木然的韃子們,然後大聲道:“好了,全軍集合,咱們撤!”   將士們盡皆一楞,蕭大人帶咱們衝進韃子大營,難道只是搶些東西就走嗎?這……他真把自己當劫匪了?我們是朝廷的精銳禁衛呀!喫皇糧的好不好?   命令已下,將士們不敢違命,每人馬背上裝滿了搶來的東西,然後一聲呼哨兒,一千人結成隊,又飛快的衝出了大營,往北方而去。   跪在地上的韃子們聽到一陣雜亂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這纔敢抬起頭,小心翼翼的四下張望了一番,見大營已被糟踐得一片稀爛,被龍捲風刮過似的,情景特別的蕭然頹廢,衆人面帶苦色嘆了口氣,心中不由有些小慶幸,幸好撿回了一條命,不幸中的大幸。   於是韃子們懷着慶幸的心情站了起來,然後默默的開始收拾被明軍糟踐得一團狼藉的大營。   蕭凡領着將士們出了大營,他騎在馬上,夜風一吹,頭腦立馬清醒起來。   扭過頭看着身後沉默策馬的將士們,蕭凡沉思道:“……我們殺進韃子大營到底爲了什麼?”   “打劫!”衆將士齊聲答道。   “僅僅是打劫?我們能不能有更高一點的追求?”   衆將士茫然了,什麼叫更高一點的追求?殺了韃子,搶了一堆可有可無的破爛……是啊,我們衝進韃子大營到底去幹嘛的?就爲了這個嗎?   蕭凡看着大家茫然的表情,欣慰道:“大家都是有追求的人啊……”   一名將士策馬趕上,在蕭凡耳邊提醒道:“大人領着我們衝進去的時候不是說殺人放火嗎?”   蕭凡一楞:“對呀……”   “可是,我們只殺了人,沒放火啊……”   蕭凡恍然大悟,騎在馬上狠狠一拍大腿:“不錯!咱們忘記放火了”   接着他釋然笑道:“我就說有件什麼事兒忘記辦了,原來是這個……弟兄們,咱們掉頭,再殺回韃子大營,把他們的大營燒了!”   今天絕對不是韃子幸運日。   倖存的數十名韃子慶幸的心情還沒消散,遠處便又傳來了轟隆的馬蹄聲。   韃子們大驚失色,紛紛聚在一起大叫道:“劫匪又來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繼續跪着吧!”   韃子們非常自覺的又跪在了地上,老老實實,低眉順眼,像一隻只溫馴的綿羊等待即將來臨的餓狼。   蕭凡領着將士們再次衝進了大營,第一眼便看見表情木然的韃子們,一個個畢恭畢敬的垂頭望地。   襲個大營還幹得這麼拖泥帶水,蕭凡自己也感覺挺不好意思,戰馬從韃子們身前呼嘯而過,遠遠扔下了一句話。   “……我們順便放把火就走,很快的。”   韃子:“……”   放火確實很快,眨眼間大營就被點燃了,火借風勢,沖天而起,處處瀰漫着濃煙和一股焦臭的羊皮味道,很短的時間內,火勢被風一吹,整個大營連在一起的帳篷都被點燃了,熊熊烈火照映着一張張興奮狂熱的臉龐,將士們像一羣無法無天的混混,肆意的焚燒和破壞着大營裏的一切。   蕭凡四下環顧,見大火燒得幾乎紅透了半邊天,火光無情的吞噬了一切,蕭凡滿意的點了點頭,喃喃道:“把韃子的帳篷都燒了,以後他們沒地方睡了吧?要不……回家取了帳篷再接着打仗?……他們應該不會這麼不着調兒吧?”   嘿嘿壞笑幾聲,蕭凡揚聲大喝道:“好了,殺人放火都幹完了,咱們撤!”   呼啦一聲,一千人又風捲殘雲般退出了火光沖天的大營。   草地上,永恆的跪着數十名早已麻木的韃子,面無表情,一動不動,連憤怒的心思都提不起了。   “怎麼辦?趕緊找水滅火吧!”   “這麼大的火,怎麼救?還是跪着吧,說不準什麼時候那羣比蛇更歹毒的傢伙又衝回來禍害大營了……長生天會懲罰他們的!”韃子們的語氣居然一派氣定神閒。   蕭凡當然不知道此刻韃子們正跪在地上畫圈圈詛咒他。   策馬飛馳的路上,蕭凡抽了幾鞭子馬臀,腦海中忽然一道靈光閃過。   人的需求是衣食住行,現在帳篷燒了,韃子們住不了,以後只能露營了,喫的呢?   由於五萬大軍只顧着追趕那襲營的兩千將士,事起倉促,根本來不及帶足夠的糧草,如果把他們大營裏的牛羊全部禍禍了……   真是個誘人的好想法……   “全軍住馬!”蕭凡揚聲大喝道。   所有將士令行禁止,同時勒住了戰馬。   “回去!還有件事情沒辦……”   將士們:“……”   這位大人辦事到底有多拖泥帶水啊!   滿頭黑線的將士們只好跟着蕭凡第三次殺進了一片火海的韃子大營……   大營裏的韃子們剛站起身活動着腰骨,現在大營四處被燒,他們連收拾善後都免了。   耳邊聽得轟隆的馬蹄聲,韃子們盡皆一楞,接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後駕輕就熟的往地上一跪,安安靜靜的等着明軍衝進來。   衝進營的蕭凡再次看到韃子們一張張充滿了幽怨的臉。   蕭凡馬速不減,卻朝他們赧然一笑。   “……打醬油的,打完就走,很快!”   韃子們依舊木然不語:“……”   一頭頭活蹦亂跳的牛羊被宰殺,帶不走的便被將士們一不做二不休扔進火堆裏,看着它們被大火吞噬,燒成一塊塊黑色的焦炭。   “我們再撤!”蕭凡振臂大呼。   一名將士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憐兮兮道:“大人……求您了,您再仔細想想,還有什麼事沒辦嗎?”   蕭凡想了想,很誠懇的道:“這回真沒了。”   ……   鬼力赤率大軍追擊,他兩眼通紅,胸中被一團怒火燃燒得直欲發狂,血紅的雙眼死死盯着前方正策馬遁逃的兩千明軍,他在憤怒,在嘶吼。他甚至想到抓到這羣該死的明軍後該怎麼折磨他們。   五馬分屍是個不錯的主意。   想到這裏,鬼力赤獰笑起來,兩排白牙在夜色下散發出森森的光芒,像即將捕捉到獵物的狼。   一名韃子策馬趕上,驚惶道:“首領大人,大營……咱們的大營……”   鬼力赤笑容一窒:“大營怎麼了?”   “……起火了!”   鬼力赤大驚,急忙扭頭望去,卻見十數里外,大營的火光已經燒紅了半邊天,在黑夜裏那麼的鮮豔,刺目……   鬼力赤渾身一震,喊出了一句被古人喊過多次,將來也必定有人再喊的經典名句。   “中計了!”   巨大的驚怒和羞辱一齊湧上鬼力赤的心頭,他扭頭恨恨看着前方抱頭鼠竄的兩千明軍,終於明白這是明軍給他下的一個圈套。   那些卑鄙的漢人,好狠毒啊!   “全軍住馬回營!”鬼力赤果然放棄了追趕那兩千明軍。   五萬韃子大軍立馬後隊改前隊,氣急敗壞的往大營趕去。   半個時辰後,剛衝進大營的鬼力赤眼見大營火光沖天,帳篷,牛羊,木盾……全部葬身火海,營地內散發出一陣難聞的焦臭味。   鬼力赤瞋目裂眥,仰天悲嘶:“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幹的?”   留守大營的數十名韃子跌跌撞撞跑到鬼力赤面前,一臉無助的哭喊道:“首領大人,咱們……被搶了哇——”   “朵顏三衛?四皇兄,你……莫非在說笑?”   山海關前的帥帳內,寧王朱權悚然動容,臉色微微有些難看。   朱棣高深的笑:“十七弟,你覺得我像在說笑嗎?”   朱權沉默了。   朵顏三衛,大寧府內最善戰的蒙古騎兵,洪武二十年,先帝派遣馮勝,傅友德,藍玉出征,二十萬大軍繞道慶州,包圍北元納哈楚部落,納哈楚被迫投降,致使蒙古諸部失去了地理屏障,接連遭到藍玉的軍事打擊,洪武二十二年,大興安嶺以東的蒙古諸部孤立無援之下,只得降了大明朝廷,於是朝廷在大興安嶺以東設立了朵顏,泰寧和福餘三衛,統稱朵顏三衛。   後來寧王朱權以皇子身份就藩大寧府,朵顏三衛便順理成章的成了朱權抗擊北元的主要軍事力量,多次出征草原大漠,並立下赫赫功勞。   現在四皇兄提出要借兵,而且借的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朵顏三衛,這……怎麼可以。若是北上抗擊韃子,朱權自然別無二話,借便借了,他與燕王的藩地連在一起,合兵共徵草原的事也不止一次兩次了,但是這一次,看着四皇兄臉上高深莫測的笑容,朱權縱是再有勇無謀,也多少明白了四皇兄借兵的用意。   四皇兄這是爲謀反做準備啊!征伐北元,與謀朝篡位,性質能一樣嗎?這兵……無論如何也借不得!朱權有勇氣殺韃子,有勇氣光着膀子殺進敵營斬將奪旗,但他沒勇氣造反。同爲先帝皇子,他也並不服氣朱允炆那個毛頭侄子當皇帝,但是,不服氣歸不服氣,這話只能悶在心裏,從小到大,先帝對他的教育,教他的道理,還有君臣之道,這些都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哪怕坐在皇帝寶座上的是他並不服氣,甚至隱隱有些看不起的侄子,但是,臣就是臣,既然是先帝立下的新君,再不服氣也得老老實實向他跪拜,造朱允炆的反,這是以臣伐君,大逆不道“四皇兄,朵顏三衛……怕是不能借!”朱權脖子青筋暴跳,咬着牙道。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完成使命   山海關前一片平坦廣袤的平原,燕軍已就地紮下了營帳,開始每日的操練,平原之上殺聲震天,刀劍相擊,戰馬長嘶,一派肅殺凝重。   帥帳內,朱權那張年輕的臉龐有些難看,額頭也冒出了滴滴汗珠,看着朱棣莫測的笑容,朱權感到手腳一陣冰涼。   “四皇兄……今日這帥帳內沒有外人,我就敞開了說,皇兄,我知道你爲何要借兵,說實話,我也不怎麼瞧得上咱們這位新天子,當初先帝駕崩,黃子澄召集羣臣在武英殿先帝遺體前參拜新君,我那時是極不樂意的,當時差點沒跟蕭凡打起來,新天子太文弱,太優柔,對我們這些皇叔心懷恚意,我不是傻子,這些我都明白,但是,皇兄……”   朱權抬眼直視朱棣,一字一句緩緩道:“……但是,皇兄,我不敢,我不敢冒此天下大不韙!新天子是父皇在世時指定的,天子即位,有父皇的遺詔,也有滿朝文武公卿的擁戴,他的登基是全天下人都看在眼裏的,挑不出一絲毛病,皇兄,不論我對新天子滿不滿意,都改變不了他是天子的事實,我只能以臣禮禮之,皇兄你借兵若有別的心思,恕弟弟我不敢應承,一兵一卒都不能借你。”   朱權說完便垂下了頭,忠臣與反賊,這個選擇無關氣節,在朱權看來,這是個權衡利弊後的站隊問題,忠君,也許有吧,但更多的是畏懼,朝廷數十萬大軍,憑他和四皇兄兩個人造反,怎麼可能奪得下江山?簡直是說笑,朱棣仍舊笑意滿面,朱權的回答對他來說並不意外。   造反不是請客喫飯,喫或不喫就那麼點兒事,這是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做賭注的,朱權不答應原本在朱棣的意料之中。   朱棣仰天打了個哈哈:“十七弟還是那麼直爽,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我也只是隨口那麼一說,你別放在心上,朵顏三衛是你的寶貝疙瘩,我怎麼忍心奪人所愛呢?”   朱權也笑了:“朵顏三衛都是蒙古騎兵,習慣了北方的風沙黃塵,塞外雖然苦寒,卻是他們的家鄉,往北打韃子他們自然甘爲驅使,往南嘛,哈哈,南方嬌花弱柳,怕是他們習慣不了……”   一對親兄弟相視大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朱權滿面笑容的走出了帥帳,直到帥帳的門簾放下,他的笑容忽然變得陰沉。   守在帳外的親軍迎上前,朱權長長吐了口氣,冷聲道:“傳令脫魯忽察爾,這一戰殲滅韃子後,所有人馬上離開山海關,撤回大寧府,片刻不準停留!”   “是!”   帥帳內,直到朱權出去以後,久坐一旁不出聲的道衍和尚這才慢慢抬起頭來,手中的念珠已收進了懷裏,臉上一片平靜祥和。   “王爺,寧王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朵顏三衛他不可能借給你。”   朱棣的笑臉也早已變得陰沉,他握緊了拳頭,冷冷道:“世態炎涼,親兄弟也指望不了,悲哉!”   道衍微微一笑:“王爺押上了身家性命,是不得不爲,寧王沒那份魄力,他不敢押這一注。”   朱棣冷笑道:“朱允炆已決意削藩,天下強藩唯燕寧晉而已,我們兄弟聯手尚可與朝廷一搏,若各人只顧自掃門前雪,他日刀劍加頸之時,後悔還有用嗎?目光如此短淺,簡直是愚蠢!”   道衍笑道:“寧王不是目光短淺,而是認爲他自己對朝廷沒有反心,朝廷便不會削他的藩,他自認問心無愧,卻不知朝廷視藩王爲眼中釘,必削之而後快,不會管你有沒有反心,寧王的想法過於單純了。”   朱棣眉頭緊鎖道:“先生,朵顏三衛借不成了,怎麼辦?”   道衍沉沉一笑,道:“明借不成,何不暗奪?”   “如何暗奪?”   “據貧僧所知,朵顏衛的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是個見利忘義之輩,王爺若以財帛糧草動其心,要他反寧王並不難,朵顏衛若反,泰寧和福餘必然景從……”   朱棣眉頭一緊,沉聲道:“這樣的人,能用嗎?”   道衍笑道:“暫時用一用並不打緊,待到王爺大業已成,奪得天下,那時再把朵顏三衛遠遠打發便是。”   “好,這事交給你去辦,先生勿負本王所望啊。”   “首領大人,帳篷都燒了,我們行軍紮營無處可住了……”   “首領大人,我們的糧草還有牛羊,全部投入了火海,燒成了焦炭,戰士們所攜乾糧只夠五日之用,那些漢人太卑鄙了!”   “首領大人,行刺的那二十個漢人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不知道他們是逃跑了還是混進了我們隊伍裏……”   “……”   一連串的壞消息令鬼力赤不由自主原地一個踉蹌,旁邊的阿魯臺急忙扶住他。   “我要把那些漢人五馬分屍!五馬分屍!長生天啊——”鬼力赤披散着頭髮,禿頭上十餘縷小辮子左右搖擺,神情分外可怖。   阿魯臺道:“首領大人莫急,長生天必會懲罰那些卑劣低下的漢人,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如何安置大軍,還有如何獲得糧草。”   鬼力赤雙目血紅,嘶吼道:“如何安置?我怎麼知道如何安置?”   阿魯臺嘆氣道:“你是一軍主將啊……”   鬼力赤嘴脣使勁抖索兩下,悲憤道:“……叫戰士們把剩餘的帳篷用針線縫補一下,每頂帳篷多住些人進去,擠一擠,告訴戰士們,打下北平府,很多大房子等着他們住……”   “……糧草呢?”   “刮一刮,沿途再搶一搶,糧食總會有的……”   阿魯臺擦汗道:“沒住又沒喫,這……不是跟叫花子似的了?要不我們還是退兵吧,待到冬季草枯糧絕之時再來……”   “不!此仇不報,我鬼力赤有何臉面見數萬勇士?被人扇了這麼一大記耳光,你難道要我忍下來嗎?報仇!一定要報仇!那些卑鄙無恥的漢人往哪個方向逃了?”   “探馬赤稟報,他們往東南方逃去了,半路又會合了一千人,這羣襲我大營的漢人總共才三千人而已,目前我們已有一萬先鋒向他們追擊而去了……”   鬼力赤一聽便炸了:“三千人?三千人而已啊!三千人便把我五萬大營鬧得雞飛狗跳,還殺了我數百勇士,六個千夫長,三個萬夫長,燒我帳篷,焚我糧草……他們爲首的將領是什麼人?”   “這個……尚不知曉。”   鬼力赤深吸一口氣,道:“傳令,全軍開拔,往山海關進發,這支卑鄙的軍隊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誓必殺之!”   卑鄙的軍隊正在草原上疾速飛馳。   四周一片蒼茫,相同的景色在眼中飛快倒退,迎着猛烈的罡風,三千人騎在馬上,神色已經很疲憊了,但眼中卻散發出強烈的興奮之色。   三千人把韃子的大營鬧得雞飛狗跳,殺了好些高級將領,差點將主帥鬼力赤刺死,還燒了他們的帳篷,焚燬了他們的糧草,最重要的是,這些驚天動地的事情幹完,己方竟然無一傷亡。   這簡直是戰爭史上的奇蹟。   這位文人出身的蕭大人,他腦子到底怎麼長的?打仗不損一兵一卒,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讓他辦到了,除了“神奇”二字,實在找不到別的詞形容他了。這人比妖孽更妖孽啊……   飛馳途中,所有將士紛紛用敬佩崇拜的目光瞧着馳騁在隊伍前方的蕭凡,他的背影仍舊如文人一般孱弱,彷彿一陣風便能把他吹倒,可將士們卻分明看到那文弱的身軀裏,隱藏着一股巨大澎湃的能量,任何敢小看他的人,必將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在這樣愛惜部下的主帥麾下當差,實在是人生幸事,這一刻,將士們忽然覺得可以把自己的命完全放心的交給這個剛領着他們打了勝仗卻不驚不喜的沉穩年輕人。   蕭凡在軍中的威望,不知不覺間漸漸高漲,擴大。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邃。   蕭凡騎在馬上,渾然不覺自己的軍中威望已不啻於沙場征戰多年的老將,他眯着眼睛策馬飛馳在最前面,胸中卻激盪着一股悲憤之情。   終於還是要逃命,殺了那麼多高級將領,燒了他們的帳篷和糧草,這下好了,徹底把韃子們惹急了。   隊伍後面十餘里處黃塵漫天,韃子大軍的一萬前鋒正緊追不捨,一副誓死追上他們,把他們生吞活剮的氣勢。   與曹毅和吸引韃子注意的兩千將士順利會合之後,蕭凡領着他們頭也不回地往山海關飛奔而去,戰場太危險了,像他這樣的讀書人根本不適合上戰場,——作弊的秀才那也是秀才呀!誰見過秀才當將軍的?那不是害人嗎?朱棣那王八蛋太不負責任了,這場子有機會一定要找回來!疾馳中,蕭凡不忘回頭看一眼,但見身後十餘里處漫天黃塵,韃子整整一個萬人隊的前鋒像一隻發了瘋的狗,緊緊追咬着他們,死不鬆口。   蕭凡當即重重嘆氣,悲憤道:“這幫韃子也太沒氣量了,不就是殺了他們幾個人,燒了幾頂破帳篷和一點糧草嗎?追了我兩天兩夜啊有木有!至於窮成這樣嗎?”   曹毅騎在馬上喘着粗氣笑道:“你家被人又燒又殺又搶,你不急眼啊?”   蕭凡想了想,覺得曹毅的話很有道理:“好吧,我可以理解他們焦慮憤怒的心情……曹大哥,你說我如果把搶來的這些東西還給韃子,他們會不會原諒我的一時衝動?”   曹毅思索了一下,很認真的道:“恐怕不行。”   蕭凡惴惴道:“……再跟他們道個歉呢?”   “……恐怕還是不行,韃子鐵了心要跟你沒完了。”   蕭凡一拍大腿,悲憤道:“你看,你看,我就說吧,韃子氣量果然很小,誰說草原上的人生性豪邁來着?狗屁!”   山海關外,朱棣領着五千輕騎輕身前往關外左側五十餘里處的一個小山嵐上,他騎在馬上手搭涼棚,眯着眼睛眺望北方那片平靜青翠的草原。   “蕭凡還沒有消息傳來嗎?”朱棣頭也不回的問道。   跟在他身後滿身披掛的張玉道:“蕭凡沒有主動傳回消息,但是據我們的斥候稟報,蕭凡領着三千親軍,竟把韃子五萬人的大營鬧得雞犬不寧,如今韃子前鋒一萬兵馬正死死追趕蕭凡,看來是要把他除之而後快,鬼力赤也點齊了剩下的四萬大軍緊隨其後,正往山海關殺來……”   朱棣楞了一下:“蕭凡到底怎麼招惹韃子了?五萬大軍追三千人追得這麼緊,……蕭凡難道刨了鬼力赤家的祖墳嗎?”   張玉笑道:“這就不知道了,很少看見韃子氣得如此不計後果,王爺,這對我們來說是好消息呀。”   朱棣也笑了:“不管蕭凡怎麼招惹了韃子,至少這件事他乾得很漂亮,成功的把五萬韃子引來山海關,此人確實有幾分本事,難怪深受兩代帝王器重,可惜啊……可惜他不能爲本王所用!”   張玉道:“王爺,待蕭凡來了以後,末將是不是可以引軍接應了?”   朱棣的笑容頓時變得冰冷:“接應?接應誰?”   張玉楞了一下,急忙道:“王爺不是跟蕭凡說會在山海關前接應他的嗎?”   朱棣冷冷道:“蕭凡和韃子,一內一外,皆是本王的心腹大患,讓他們拼殺消耗不好嗎?本王會那麼蠢,接應我的敵人?”   張玉渾身一震,驚異的瞧着朱棣半晌,然後小心道:“王爺的意思是?”   朱棣眼睛望向前方,神情冷漠殘酷,道:“傳令下去,所有將士入關,然後緊閉山海關城門,不許一兵一卒出入!”   “……那蕭凡到了關下呢?”   “當然也不許他們入關!等韃子前鋒趕到,把他們殺得一個不剩了,你再命人衝出關去殲滅殘敵,並馬上佈下鶴翼陣,等待鬼力赤的四萬主力到來。”   張玉震驚不已,王爺這是打定主意要置蕭凡於死地啊!那時城門關閉,後有追兵,進退皆無路,等待蕭凡的,除了死,還有什麼?   強壓下心頭震驚,張玉小心問道:“那王爺的這五千輕騎……”   朱棣淡淡一笑,道:“本王與五千輕騎就守在這裏,鬼力赤的四萬主力陷入鶴翼陣以後,寧王的朵顏三衛會從關外右側包抄韃子的後隊,這樣一來,包括前鋒一萬人在內的五萬韃子全部被我們包圓了,那時若鬼力赤發現不妙,必然從左側突圍驚惶北逃,本王的這五千輕騎就在這裏等着他!”   張玉心悅誠服道:“王爺好算計!”   朱棣哈哈大笑,眼中冷芒四射:“本王說過,我要把敵人全部殲滅在山海關外一個也不剩!本王的敵人,不僅僅是韃子!”   茫茫草原上,蕭凡和曹毅仍領軍繼續奔命。——也可以說是逃竄。   蒙古馬耐力長久,再加上蒙古騎兵作戰,每名騎士基本上都同時帶着三四匹甚至是五匹馬,這樣他們在長途奔襲中可以不停的換馬,速度不減的前提下還可以保持戰馬的體力。   於是前方奔逃的蕭凡漸漸被韃子追上了,韃子一萬前鋒已經離蕭凡越來越近,雙方相隔只有一里之遙,彷彿已觸手可及。   蕭凡眉頭緊鎖,不停的抽打着胯下戰馬,他心中焦急如焚。   三千人若真被韃子追上是個什麼下場?除了一死,絕不可能生還,戰爭就是戰爭,正面相敵之時,沒有那麼多陰謀花招,全是刀劍之下見真章,面對戰力強大的蒙古人,蕭凡知道,正面相敵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   怎麼辦?離山海關越來越近,但韃子追兵也離他們越來越近,我們能活着嗎?   “蕭老弟,咬牙再挺一下,咱們快到山海關了!”曹毅喘着粗氣道。   蕭凡滿頭大汗,一張白皙的俊臉此刻風塵滿面,狼狽不堪,他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道:“到山海關又如何?”   “燕王在山海關前接應咱們,韃子這一萬前鋒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蕭凡笑容越來越冷:“曹大哥,你覺得燕王真會接應咱們嗎?你相信嗎?”   曹毅一楞,接着滿臉絕望的嘆道:“不相信……難道我們註定死路一條嗎?”   蕭凡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一臉疲憊的將士們,以及他們胯下已經口吐白沫,體力快要透支的戰馬,還有越來越近的韃子追兵,他腦中急速運轉。   “曹大哥,我敢保證,就算我們順利到達山海關下,那裏肯定沒有一兵一卒接應,而且城門緊閉,任由我們被追上來的韃子屠戮殆盡,這事兒燕王絕對做得出!”   曹毅急道:“那怎麼辦?”   蕭凡眼中冒出堅毅的光芒,沉聲道:“我說過,三千弟兄跟着我出來,我要把他們活着帶回去,我說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曹毅喜道:“莫非你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我記得燕王說過,要把韃子一個不剩的殲滅在山海關前,曹大哥是帶兵的行家,殲滅一支敵軍,怎樣才能做到一個不剩?”   曹毅道:“自然是把敵軍圍起來再剿滅,這樣纔不會放跑一個。”   “怎樣包圍敵軍呢?”   “當然是斷其前路,左右包抄後路……”   蕭凡笑道:“那就是了,山海關在前,便是斷了韃子前路,燕王必定在左右埋伏了兵馬,我們若想活命,就不能直奔山海關,而是要往左右兩側跑,跟燕軍混在一起,這樣燕軍就不得不迎戰,我們纔有生機……”   曹毅想了想,頓時恍然:“你這是禍水東引啊,可是,如此一來不就破壞了燕王的苦心佈置了嗎?”   蕭凡朝天翻了個白眼,道:“關我什麼事?他要我把韃子引到山海關,我不是做到了嗎?剩下的事情就不該由咱們操心了。”   “韃子快追上來了,咱們向左還是向右?”   “男左女右,當然是往左,討個好彩頭。”   曹毅振臂喝道:“弟兄們,往左撤離,堅持一下,前面不遠有燕王大軍接應咱們!”   疲累的將士們聞言精神一振,使勁硬撐着快倒下的身軀,狠着心在漸漸不支的戰馬臀上重重抽了幾鞭。   所有人都在爲自己掙命,戰馬不能倒,他們更不能倒,倒下就是死亡。   一個時辰以後,蕭凡和麾下三千將士的體力也快到極致,他們喘着粗氣,隨同他們出征的六千匹戰馬也有近半由於體力耗盡而倒在了半途中。   韃子前鋒一萬人已近在咫尺,草原上兩團黑色的雲霧前跑後追,黃沙彌漫着整片天空,寧靜祥和的草原充滿了殘酷的肅殺之氣。   這是狩獵,一萬人追殺着三千人,不依不饒,漸行漸近。   蕭凡額頭不停的冒着汗,眼睛焦急的盯着遠方的天邊,所有的將士都信任他,對他的命令毫不遲疑的執行,可他卻對自己的判斷沒底氣,前方會埋伏燕軍嗎?萬一自己的判斷失誤怎麼辦?如果山海關左側並無一兵一卒,將士們必然是死路一條,他們太疲倦了,戰馬也太疲倦了……自己把三千將士的性命押在了一個並沒有把握的賭局上,這樣對他們公平嗎?   現在已由不得他多想,他咬緊了牙關,通紅的雙眼死死盯着前方,希望能有奇蹟出現。   事實證明,蕭凡的判斷沒錯,奇蹟果然出現了。   就在將士們已快堅持不下去,馬上就要倒下,而韃子們已離他們不足半里之遙,眼看就要把他們全部圈起時,與蕭凡並排而馳的曹毅望着前方忽然兩眼一亮,指着三四里開外一團烏黑的黑點大叫道:“援軍!我看到援軍了!蕭老弟,你沒說錯!他們果然等在這裏!”   衆將士聞言精神一振,一齊抬起頭,望着前方的那團黑點越來越近,他們疲憊的臉上一陣狂喜。   蕭凡也振作起了精神,大喜道:“快!咱們向他們靠過去!然後左右散開,剩下的事情,便交給友軍了。”   說話間,衆將士已離黑影越來越近,那是數千披掛整齊的輕騎,肅然而立的隊伍前,打着一杆碩大的黑底金邊大旗,旗上繡着一個斗大的“朱”字。   蕭凡驚喜若狂,他騎在馬上抬手前指,身子卻扭轉向後,朝身後幾乎已近在咫尺的韃子追兵嘶聲大喝。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老大在那兒!”   曹毅聞言一楞,急忙扭頭用蒙古語把蕭凡的話大聲翻譯了一遍。   然後聚集在一起的三千將士像是被人在中間放了一個奇臭無比的臭屁似的,衆人轟然而散,各自使勁抽打着戰馬,往四面八方分散逃竄而去。   韃子們被明軍這一舉動驚呆了,敵軍驟然分散,令他們失去了具體的目標,一時間竟無所適從。   接着韃子們便看到了前方整齊肅立的數千燕軍。   “他們說那是他們的老大,全軍結陣衝鋒,滅了他們老大!”   一萬韃子前鋒當即放棄了追殺蕭凡,結成了錐型陣勢,筆直的朝前方的燕軍衝殺而去。   五千燕軍輕騎陣中,傳來了朱棣驚怒交加的痛罵。   “傳令迎戰!狗日的蕭凡!你又害我!”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以德報怨   卑鄙是個相對性很強的詞兒,一個人的時候是看不出高尚或卑鄙的,但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有了比較,人性中都有卑鄙的一面,不同的是誰多誰少的問題。   蕭凡覺得朱棣沒資格罵自己,因爲他也高尚不到哪兒去,大家只是一種互相陷害的關係。   當然,朱棣肯定不這麼認爲。   精心佈置的全殲韃子的佈局,隨着蕭凡將韃子前鋒引來,左翼伏擊的五千燕軍提前暴露,朱棣的所有計劃被全部打亂,完全失去了先機。   朱棣生喫蕭凡的心都有了,魁梧壯實的漢子,氣得差點沒哭出來。   ——這王八蛋難道真是本王天生的剋星嗎?多少回了,害我多少回了!畜生啊……   韃子前鋒一萬人揚着刀戟,口中嗷嗷怪叫,迅速集結成騎兵衝鋒的錐型大陣,短暫的集結之後,隨着萬夫長一聲號令,中軍後的長牛角號低沉嗚咽吹響,萬人齊喝之下,整個陣勢轟然發動,震天轟鳴的馬蹄聲夾雜着漫天席捲的殺氣,朝燕軍五千輕騎衝殺而來。   五千燕軍雖是跟隨朱棣百戰沙場的邊軍,但敵方人多勢衆,又是被驟然攻擊,衆將士皆有些亂了陣腳,連他們胯下的戰馬也開始不安的扭動嘶叫起來。   陣腳不穩,必敗之局。   朱棣久經戰陣,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此刻他也顧不上問候蕭凡家祖宗十八代女性親人了,急忙抽出佩劍,高舉指天,厲聲大喝道:“結陣!不得慌亂!督軍隊穿插兩側,若有不從號令者,怯戰逃逸者,立斬!”   百十名滿身披掛,左袖扎着紅巾的督軍隊手執大刀立即從朱棣的身後策馬往中軍奔去,行列之間穿梭巡視,手起刀落斬了數名驚惶慌亂的軍士,隨着幾聲淒厲的慘叫,些微驚慌的燕軍輕騎很快穩住了陣腳,恢復了平靜。   韃子前鋒越來越近,五里,三里,一里,燕軍甚至能看清韃子們臉上粗如鋼針般的虯髯毛髮,和嗜血猙獰的恐怖表情。   朱棣當即下令:“五百人正面仰射放箭,阻住韃子攻勢,其餘的往兩邊分散,避開韃子正面鋒芒,從側翼迂迴進攻。”   衆將士依令很快分成了三部分,五百人催馬上前,然後取箭搭弓,幽冷鋒利的箭簇微微朝上斜指,其餘的四千多人在各自百戶千戶的帶領下,拔轉馬頭往左右散開,從上空俯瞰,韃子的一萬前鋒像一柄鋒利的長劍,而燕軍展開之後,則像一把無所不容的劍鞘,給人一種收劍入鞘,強抑鋒芒的感覺。   韃子越來越近,離中軍三百步,已到了燕軍弓箭射程之內時,一道嘶啞的聲音厲聲大喝道:“放箭!”   嗖!   漫天箭雨傾泄而出,毫不留情的射向韃子前鋒,衝在隊伍最前面的百餘騎韃子首當其衝,中箭之後慘叫着跌下馬來,眨眼間便被後面無數的馬蹄踩得粉碎。後面的騎士受此一挫,中間的隊伍頓時出現了小小的混亂,一時間人仰馬翻,百餘人的中箭下馬將後面的數百人絆倒,進攻的勢頭稍稍一緩。   趁着這個難得的時機,朱棣立馬大喝道:“傳令全軍進攻,從韃子左右兩翼穿插進他們的中軍,與韃子混戰在一起!”   不得不說,朱棣的這道軍令下得很正確,韃子之所以戰無不勝,依靠的便是他們舉世無雙的衝鋒陷陣,憑着戰馬高速的衝刺運動,摧毀一切阻擋他們的敵人,他們橫掃亞歐的戰法其實很簡單,靠的就是一鼓作氣的衝鋒。   朱棣命將士穿插混戰,這便將蒙古人的優勢化解於無形,除了個人戰力的硬拼,他們已別無方法,衆所周知,騎兵平原作戰,只有集結成陣勢衝鋒時才最具有攻擊力,一旦陷入膠着混戰狀態無法動彈,一名騎兵的戰力也許還不如步卒厲害。   五千燕軍見令旗揮動,立即毫不遲疑的衝進了韃子的陣型之中,抽出刀與韃子們廝殺在一起,韃子衝鋒的勢頭剛緩,便被敵人趁着這個空隙穿插進了隊伍中,一時間陣型大亂,黃沙彌漫,塵土飛揚,一道道身影自他們馬頭蠻橫的穿過,如同一柄尖刀插入了心臟。   韃子們急眼了,萬夫長當即下令後隊分散而開,與明軍拉開距離,再進行一次衝鋒,誰知明軍卻不依不饒的附着而上,草原上你追我趕,雙方的隊伍編制已經完全被打散。   燕軍的被動局勢隨着朱棣接連不停的軍令,終於稍有扳回之勢,雙方很快陷入了膠着苦戰。   然而燕軍的人數畢竟比韃子少了一半,朱棣明白,這樣的混戰只是暫時的,韃子的個人戰力比自己的燕軍強上不少,撐不了半個時辰,自己這五千人馬就會被韃子漸漸喫得乾乾淨淨。   朱棣立於戰場之外,眉頭緊鎖,這樣下去不行,混戰對雙方都沒任何好處,徒增傷亡而已。他沒忘記,眼前這支一萬人的韃子只是前鋒,後面還有四萬人的韃子主力,也許頃刻便至,若等到韃子主力到來,自己和五千輕騎身在關外,絕對逃不過一個死字。   “來人!飛馬赴山海關,傳本王軍令,命張玉於關外佈陣,準備迎敵!”朱棣當機立斷。   一名親軍馬上抱拳策馬遠去。   一場本該是輕鬆取勝的殲滅戰,如今卻陷入這般進退不能的尷尬境地,朱棣現在的心情想殺人。   “這個狗孃養的蕭凡,此事過後,本王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朱棣鐵青着臉大罵道。   提起這個破壞他計劃的罪魁禍首,朱棣情不自禁的扭頭朝那三千逃竄的將士望去……   蕭凡和三千將士們現在很累,累得幾乎趴在馬背上直欲就此長眠而去。   三天兩夜的長途惶急逃竄,從開平一直逃到山海關附近,如此高強度的逃命經歷,難得的是三千將士竟然無一傷亡,這樣的赫赫戰果,在古今戰史上亦不多見。   順利將追兵引向朱棣和他的五千輕騎後,蕭凡和將士們四散而逃,像一羣耗子似的全部散開了。   當燕軍和一萬韃子混戰在一起,此時的蕭凡和三千將士已在戰場十里之外重新聚集了起來,戰馬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將士們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大夥兒紛紛從馬背上滾落下來,以各種難看的姿態或躺或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氣。   原來死裏逃生之後吸到的空氣如此美味安寧,從絕境般的地獄,到恬然舒適的天堂,也許只有一線之隔,距離短促得只需要小小的一個念頭……   想到這個小小念頭,將他們帶出絕境的,正是那位看起來文弱瘦削的年輕人,他們的主將,蕭凡。   三千將士略略歇息之後,紛紛從草地上支起身子,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那個救了他們性命的年輕人。   神奇的一戰,神奇的脫險,這個年輕人本身就像是個奇蹟,令人高山仰止。   蕭凡也累得不行了,他以大字型仰躺在草地上,急促的喘着氣,過了很久才稍恢復了一些體力,抬起頭,他重重的拍了身邊的曹毅一下,二人相視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接着二人仰天大笑出聲,激昂蒼勁的笑聲穿透了藍天白雲,悠悠迴盪在九天之外。   憑着勇氣和智慧,蕭凡率領着大家逃出生天,平安無恙的躺在這個安全寧靜的地方享受着生命的珍貴,這世上誰比他們更有資格笑?   男人的熱血和汗水令人感懷激盪,男人的豪邁大笑卻更令天地爲之失色,那是一種豁達而大氣的發泄,蔑視世間一切神靈鬼怪,連死神都望而卻步。   還有什麼苦難厄運蓋得過這豪邁的笑聲?   笑聲漸漸停下,蕭凡得意的道:“怎麼樣?咱們活下來了,三千弟兄一個都沒少。”   曹毅拍着他的肩大聲道:“不錯!有本事!曹某此生跟韃子交戰,大小不下百次,只有這一次我打得最痛快!”   蕭凡笑道:“曹大哥帶領二十名弟兄混入韃子大營,刺殺了他們的高級將領,有勇有謀不下於我啊……”   曹毅扭頭望着十里外的漫天黃沙,有些心神不寧的道:“蕭老弟,燕王那裏……”   蕭凡彷彿渾然未聞,猶自笑道:“……這次回了京師,我當稟明天子,爲你和二十名將士請首功,封妻廕子不在話下……”   “蕭老弟,燕王陷入苦戰了……”   “……不過說起來我的功勞也不小,沒有我放火燒了韃子大營,焚了他們的糧草,也不可能把他們惹急了追我兩天兩夜,天子該給我記個什麼功勞呢?”   “蕭老弟……”   “……你說我這伯爺有沒有可能變成侯爺?我這可是實打實的戰功呀……”   曹毅伸手扳過蕭凡的腦袋,指着遠處塵土飛揚的戰場,大聲道:“別光顧着升官晉爵,韃子快把燕王的輕騎喫下去了,咱們要不要幫一把?”   蕭凡面無表情道:“燕王這是自作孽!別忘了這是他布的局,想置我們於死地,如果不是我多長了個心眼兒,這會兒只怕咱們早已被韃子消滅的乾乾淨淨了。”   曹毅神情頗爲不忍,輕嘆道:“燕王該死,可現在是我大明與蒙古韃子在交戰,此乃國戰,這個時候我們與燕軍應該是戰友袍澤,我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被韃子殲滅呀……”   蕭凡也嘆了口氣:“大義與私怨我還是分得清楚的,能救我會不救嗎?但是,曹大哥,你轉頭看看弟兄們,還有咱們的戰馬,兩天兩夜的奔逃,弟兄們還拿得起刀劍嗎?戰馬還邁得開步子嗎?我們這三千人現在根本就是一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若令弟兄們上去救援燕軍,除了白白送死,能起什麼作用?”   曹毅呆住了,訥訥道:“那……怎麼辦?”   “除了趕緊喫東西喝水,恢復體力,給戰馬喂精料,還能怎麼辦?”   蕭凡站起身,朝東倒西歪的將士們大聲問道:“弟兄們,累不累?”   “累——”衆人有氣無力的道。   “餓不餓?”   “餓——”   蕭凡笑了:“餓了就喫東西呀,你們都傻了嗎?”   衆將士勉強打起精神,取出了隨身的乾糧,就着皮囊裏的清水大嚼起來,不時偷閒從背囊裏取出一把切得細碎的精料,雙手捧着餵給身旁的戰馬。   蕭凡一擼袖子,對身邊的親軍吩咐道:“我要喫熱乎的,給我來個巴西燒烤……”   “……”   燕軍與韃子鏖戰正酣,而距離戰場十里之外,卻升起了裊裊炊煙,看起來那麼的恬靜怡然,與血腥殺戮的戰場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情景就像骷髏斷肢遍佈的悽慘地獄裏,忽然出現了一個光着屁股賣萌的純潔小天使,那麼的詭異古怪,格格不入,簡直是最不和諧的一幅畫面。   朱棣眼睛盯着戰場上的燕軍將士與韃子激烈廝殺,不停有人被砍翻馬下,又有人飛快補上,前赴後繼,源源不絕。   一道道軍令傳下,百忙之中朱棣回過頭,望着戰場之外的裊裊炊煙,整個人不由呆住了。   “我們在這裏流血拼命,他卻在那裏搞燒烤……”   此刻的朱棣多想下令將士們轉戈掉頭,先把那幫無恥偷生還悠閒喫燒烤的傢伙幹掉再說……   咬了咬牙,朱棣忍住快吐血的衝動,看着戰場上燕軍將士搏命廝殺,已漸漸呈現不支之狀,情勢越來越危急,朱棣神情開始焦慮起來。   “王爺,張玉將軍已在山海關前布好鶴翼陣,隨時可以發動陣勢。”親軍匆匆來報。   朱棣精神一振,大聲道:“傳令將士們撤出戰場,把韃子引到山海關前,一舉殲之!”   鏘鏘鏘的鳴金聲悠然傳揚,正在廝殺的燕軍將士聞金則退,紛紛掉頭撤離。   可是混進敵陣容易,要退出敵陣就困難多了,見燕軍已有退意,殺紅了眼的韃子卻絲毫不肯放鬆,緊跟着策馬而上,剛撤了一半的燕軍很快又陷入混戰之中。   朱棣心頭一沉,今日這五千將士怕是不容易脫身了,也許會全部撂在敵陣之中。   “嘖嘖嘖,真慘烈啊……”一個略帶幾分嘲諷的聲音自朱棣耳邊響起。   朱棣驚愕回頭,卻見不知什麼時候,蕭凡已策馬從十里外跑到了他的身邊,他一手拉着繮繩,另一隻手還握着一根烤得金黃松酥的羊腿,正喫得滿嘴油光,見朱棣驚愕望來,蕭凡咧開嘴朝他露出一口白牙。   朱棣被嚇得渾身一顫,身軀情不自禁往後一倒,一個踉蹌便朝馬下栽去。   身邊的親軍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扶住了他。   “王爺小心!”   朱棣甩開親軍攙扶的手,氣急敗壞的指着蕭凡大怒道:“你……你來做什麼?看本王的笑話嗎?”   蕭凡頓時露出很委屈的神情:“……我是來看看王爺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們幫忙的。”   朱棣怒道:“你能幫什麼忙?”   “我當然幫不了忙……”蕭凡翹起大拇指,指向身後,笑道:“不過我麾下的三千將士也許能幫王爺一點小忙。”   朱棣愕然回頭一看,卻見蕭凡身後三千將士整整齊齊站成了一排,經過近一個時辰的補充體力,將士們已恢復了些許精神,他們騎在馬上嘴裏還偷閒嚼兩口乾糧,顯得分外愜意。   朱棣楞了一下,接着大喜過望,五千燕軍現在已傷亡頗大,而且陷入混戰不能抽身,若有三千人補充進去廝殺,情況也許會大大改觀。   一時顧不得與蕭凡計較破壞他計劃的事,朱棣一拍手,急切道:“快,快叫你的將士們殺進去!”   蕭凡揉了揉鼻子,慢吞吞道:“王爺,你所說的派大軍接應我們,就是在這個離山海關五十里的荒郊野外?你們不會是迷路了吧?”   朱棣頓時臉現尷尬之色:“……”   “你要害我們,結果沒害成,而我們卻反過來以德報怨,王爺,我們傷不起啊……”   朱棣:“……”   “知道錯了嗎?”蕭凡像個長輩看着犯了錯的孩子,語氣嚴肅的問道。   朱棣咬着牙,面色鐵青的點了點頭。   “有沒有感到道德十字架的沉重?”   朱棣點頭:“……”   “看着我真誠的眼睛發誓,下不爲例,可好?”蕭凡眼睛閃閃發光。   “……你夠了吧?有完沒完?”朱棣忍不住咆哮道。   蕭凡嘿嘿笑了幾聲,又問朱棣道:“好吧,我就暫時原諒你卑鄙的行爲了,把韃子引到山海關前張玉佈下的殺陣之內就可以了,對吧?”   朱棣怒哼一聲,不甘不願的點頭。   蕭凡哈哈一笑,終於放過了他,扭頭對將士們大聲道:“弟兄們……”   曹毅和衆將士聞言精神一振,紛紛抽出刀劍,目光殺氣騰騰的注視戰場,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蕭凡皺起眉,道:“你們幹嘛呀?”   曹毅愕然道:“不是準備殺進敵陣中去嗎?”   蕭凡看了朱棣一眼,哼道:“跟敵人死纏爛打,那是蠢人才乾的事兒……”   朱棣鼻孔開始冒熱氣:“……那你說,聰明人該怎麼做?”   蕭凡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壞壞的笑意,目光灼灼的盯着朱棣。   朱棣被他那熟悉的壞表情嚇得頭皮一麻,結巴道:“你……你想幹什麼?別亂來啊……”   蕭凡嘿嘿一笑,忽然抽出隨身的匕首,朝朱棣騎的那匹大黑馬的臀部狠狠一刺。   黑馬喫痛,不由尖聲嘶叫,不顧它的主人還騎在它背上,跟發了瘋似的轉身就跑,朱棣又驚又怒,使勁拉住繮繩,奈何受了傷的戰馬根本六親不認,拔腿便往後一路狂奔而去。   蕭凡指着朱棣遠去的方向,朝戰場上正在廝殺的韃子們大聲道:“那個逃跑的人正是燕王,捉到他你們首領賞千金,封萬夫長!”   曹毅這時也反應過來,急忙與那些懂蒙古語的將士們一齊將蕭凡的話大聲翻譯了一遍。   浴血搏命的韃子們聽到戰場外的大喊聲,不由一楞,接着看見一名穿着華貴鎧甲,抱着馬脖子狂奔的中年男人,韃子們頓時信了七八分,紛紛貪婪的吞了吞口水,棄下燕軍將士不顧,發了瘋似的打馬便向朱棣追殺而去。   朱棣騎在馬上,不得已抱住馬脖子,悲憤嘶吼道:“蕭凡你這狗孃養的王八蛋——”   人已遠,聲亦遠……   蕭凡輕鬆的拍了拍手,喃喃道:“吸引敵人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看着戰場上楞楞不知所措的燕軍將士,蕭凡好整以暇的悠悠道:“……你們楞着幹什麼?還不趕緊追上去護駕?”   衆燕軍將士一齊打了個冷戰,面色驚恐的策馬追去,氣急敗壞大喊道:“保護王爺——”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前鋒殆亡   打仗從來就不是件簡單的事,士氣,兵員,謀略,天時,地利等等,很多很多因素都考慮到了,才能贏得一場戰爭的勝利。   一代梟雄如燕王朱棣者,與韃子作戰時儘管勝多敗少,卻也不敢馬虎大意,饒是如此,五千輕騎仍陷入了苦戰,差點全軍覆沒。   不過,在蕭凡眼裏,一切都是扯蛋!   脫困其實很容易,就看腦子機不機靈,當然,還要看那位大權在握的王爺樂不樂意充當誘餌,如果他不願意,——蕭凡會讓他樂意的。   朱棣現在跑得很歡快,——也可以說很悲憤。   無論誰被近萬名韃子追殺,而且距離近在咫尺,都會感到悲憤的。   朱棣很想不通,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他好好的指揮着將士與韃子廝殺,爲什麼現在卻變成了韃子追殺他?他招誰惹誰了?   一人一騎,沒命的向山海關奔去,朱棣騎在馬上,這回他是真流眼淚了……   因爲後面還有近萬名韃子跟流氓搶良家婦女似的,沒命的在他後面追趕,朱棣簡直不敢想象他被捉到後的下場……   蕭凡,本王必殺你!   ——前提是自己能順利逃回山海關前的鶴翼陣內。   這場仗是朱棣生平打得最悲劇的一場仗,他被人陷害了,於是,廣袤遼闊的草原上出現了非常詭異的一幅情景。   一人一騎在最前方抱頭鼠竄,近萬名韃子在他身後追殺,不時還朝他射冷箭,扔刀劍棍戟,甚至還有狼牙棒,而近萬名韃子後面,數千燕軍驚恐高喊着“保護王爺”,死死的追着韃子,一副拼命的架勢。   三撥人馬就這樣絕塵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蕭凡和三千將士的視線內。   “壯觀啊……”蕭凡眯着眼讚歎,表情很唏噓。   曹毅看了他一眼,心悅誠服的讚道:“陰險啊……”   蕭凡笑道:“怎麼能說我陰險呢?這是佛家所說的一啄一飲,皆爲因果呀。”   曹毅想了想,點頭笑道:“不錯,害與被害,皆是自取,燕王若不逼你領軍入草原,今日他也不必遭此一劫,難怪你師父說你這番能逢凶化吉,原來你的凶兆落到燕王身上了……”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悠悠道:“你這話若擱在六百年後說出來,你就是一標準的腐男……”   “腐男?啥意思?”   “喜歡在菊花叢中做俯臥撐的男人,簡稱腐男。”   朱棣覺得,欲成大事者,什麼冷靜,睿智,狠辣,果決……全他孃的是浮雲!欲成大事,什麼最重要?——運氣!   什麼是運氣?就是近萬名敵人嗷嗷叫着追殺你五十里路,你還沒掛掉或被活捉,這就是運氣!朱棣今天的運氣很不好形容。   只要遇到蕭凡,他的好運氣彷彿一瞬間全被他吸走了似的,精心計劃的佈局被蕭凡破壞,五千燕軍傷亡頗重,就連他自己也被蕭凡狠狠陰了一次……   現在離開了蕭凡,朱棣的運氣突然又變好了,因爲……他快逃到山海關了。   真是老天保佑真龍啊!朱棣強烈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生爲造反應運而生的,只有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纔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將來稱帝之後,也許可以考慮改一改歷史,就說今天這事兒,他在韃子的千軍萬馬中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韃子們被他單人單騎放倒無數,形象英勇得一塌糊塗……   嗖!   一根粗壯的狼牙棒貼着他的頭皮掠過,朱棣驚惶低頭,嚇出了一身冷汗。   “卑鄙的韃子!”朱棣怒罵。   想到把他害到如此驚險境地的蕭凡,朱棣愈發咬牙切齒。   這個王八蛋,此事若畢,絕對不能放他回京師!留着他必成大患,今日的遭遇便是最好的證明。   朱棣心中升起一股滔天的殺機,此生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殺一個人,蕭凡開了先例。   四周的景色在飛快倒退,山海關那巍峨聳立的城樓遙遙在望,黃沙漫天的城門前人影幢幢,一隻白色巨鶴撲扇着翅膀,舞姿翩翩之中,一股凌厲的殺氣沖天而起,白鶴的身姿在滾滾塵煙中若隱若現,如同一扇通往地獄的大門,猙獰可怖。   朱棣看到山海關前那隻巨大的白鶴,終於大大鬆了一口氣,眼中散發出如釋重負的喜悅光芒。   鶴翼陣。張玉果然不負所托,已布好大陣等待韃子自投羅網,入了陣中他的性命便也得救了。   生機即在眼前!   朱棣心中狂喜,急忙使勁抽打戰馬,往陣中飛馳而去。   近萬韃子前鋒眼中只有朱棣這隻肥羊,他代表着首領大人賞賜的千金,和高高在上的萬夫長位置,哪裏顧得仔細觀察明軍的陣勢?就算真讓他們看,韃子對戰法陣圖根本一無所知,看也看不明白。   於是韃子們渾然不覺攻守漸漸易位,死亡已悄悄降臨,猶自揮舞着刀劍,興奮的追趕着朱棣,不時發出嗷嗷的怪叫聲,彷彿朱棣是他們手中的一隻獵物,捉住他已是八九不離十的事了。   朱棣耳中聽着韃子們的怪叫,嘴角卻悄然勾起一抹殘酷狠厲的笑意……   鶴翼陣前數道人牆拼成的弧線,第一道弧線外擴,一排手執長戟的軍士神情冷洌,手中長戟平端,一臉殺意的注視着疾速飛馳而來的朱棣。   快到陣前,朱棣狠狠打馬,口中暴烈大吼道:“讓開!不認識本王了嗎?”   衆軍士一楞,待到看清馬背上頭髮凌亂,衣甲襤褸,形容分外狼狽的人竟然是燕王,衆人喫了一驚,立馬收戟,讓開了一條直通陣眼中心的寬闊大道。   朱棣馬速未減,朝鶴翼陣正中的帥帳奔去,口中大喝道:“攔住後面的韃子!擂鼓傳令張玉,發動陣勢!”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直到朱棣策馬到達帥帳前時,人還沒下馬,震人心神的戰鼓已咚咚擂響。   朱棣衝進陣後,身後的弧牆已經合攏,隨着陣列中各色令旗的舞動,弧牆和右翼與之遙遙相對稱的另一道弧牆飛快的移動起來。一對白色大翅膀在令旗的指揮下,緩緩扇動,令旗舞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戰鼓擂得越來越急,而翅膀扇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殺氣漸漸在陣勢中成形,凝結,一觸即發。   追趕朱棣的近萬韃子前鋒直到離陣前尚有四五百步時,聽到驟然擂響的戰鼓聲,再看眼前看似不起眼的寥寥百餘名明軍軍士形成的第一道弧牆,慢慢散發出一股邪門妖異的殺氣,韃子們久經戰陣,心中頓覺不妙,急忙勒住了戰馬。   “情況不對,我們速退!”領頭的韃子萬夫長驚恐大吼道。   萬人大軍雖然令行禁止,但一支龐大的隊伍倉促間掉轉馬頭並不輕鬆,而且,萬夫長的命令也下得太遲了……   戰鼓徒然如雨點般急促起來,令旗揮動間,第一道弧牆的長戟平放,直指韃子戰馬的馬腹部位,陣後兩道更大的弧牆卻飛快的動了起來,像白鶴的翅膀包住了頭部,雜亂的腳步移動間,韃子的大半人馬就這樣神奇的被包圍起來。   韃子萬夫長大驚,急忙厲聲大喝道:“速退!這是明軍陣法!不可硬衝!”   韃子紛紛慌了神,戰馬嘶鳴陣陣,衆人一齊撥轉馬頭,後隊改前隊,驚恐萬狀往後撤去。   這時,大呼小叫着“保護王爺”的數千燕軍輕騎趕到,恰到好處的堵住了韃子前鋒的退路,而且燕軍見朱棣單人單騎被韃子追殺數十里,他們早就急紅了眼,離着一里多遠便集結成陣,毫不遲疑的對韃子開始了衝鋒……   韃子的身後,張玉指揮下的鶴翼陣也已發動,左右兩翼已對韃子形成了包圍,密集的戰陣裏,韃子被圍在整齊的盾牌組成的包圍圈內,韃子們欲衝出包圍,奈何圈地狹小,戰馬無法衝鋒,那些盾牌刀斧皆砍不進去,近萬名韃子像被燕軍圍起來的近萬頭豬,除了嗷嗷嘶吼,根本別無辦法。   萬夫長的心漸漸沉到了谷底,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他們已落入了明軍的圈套,等待他們的,將是全軍覆沒……   陣眼正中,朱棣站在高高搭起的木臺上,他已接過了張玉的指揮權,眼見包圍圈漸漸形成,朱棣嘴角的殘酷笑容越來越深,一支白色的小旗狠狠揮下,如同黃土墳前的招魂幡,瞬間將近萬人打入了無邊的地獄。   “殲滅他們!”朱棣厲聲嘶吼。   圍住韃子的盾牌轟然作響,盾牌的縫隙間突然刺出了一根根鋒利的長矛,長矛像一條條毒辣陰狠的毒蛇,毫不留情的刺向騎在馬背上的韃子,韃子們不及反應,很快被一批一批的刺落下馬,重重摔在黃塵沙地上,等候在盾牌後的燕軍刀手恰是時機的手起刀落,一批一批的結束了韃子的性命。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血腥味代替了漫天充斥的黃塵和殺氣,山海關前,韃子血流成河,只聽到韃子淒厲的慘叫,和戰馬不安的陣陣嘶鳴。   包圍圈在漸漸縮小,韃子死亡的人數在漸漸增多,一個時辰過去,近萬韃子儼然只剩區區數百騎在包圍圈內垂死掙扎,徒勞無功的用手中的刀斧拼命劈砍着燕軍的盾牌,然而他們眼中的絕望之色卻越來越濃……   一股腐爛的死亡氣息在韃子周圍瀰漫,久久不散……   被韃子緊緊護在中間的萬夫長悲愴長嘆,他眼中噙滿了淚水,一支萬人隊伍生生被他帶進了絕境,因爲他的大意和愚蠢,近萬人被明軍屠殺殆盡,更讓他難受的是,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蒙古的勇士們一個個被明軍殺害,屠戮,卻根本沒有辦法突圍,此時此刻,他的心裏比死更痛苦。   戰事已毫無懸念了,區區數百韃子,他們的敗局已定。   朱棣走下了高臺,陰沉着臉走近包圍圈,遙遙相隔百步負手而立,厲聲大喝道:“迴天無術,爾等還不降麼?”   圈外燕軍將士如山崩海嘯般的齊聲大喝道:“降不降?降不降?”   萬夫長悲愴一笑,沉默良久,突然開口悠悠唱起了草原上代代相傳的牧歌,歌聲低沉,蒼涼的聲音在這血腥的戰場上悠然迴盪,如同死前的喪曲,令人心絃顫動。   數百韃子低聲跟着應和,蒙古長調悲壯悽然,彷彿訴說着生命的艱難與困苦,和生生不息的不屈鬥志……   包圍圈外的燕軍將士似乎被這蒼涼的牧歌所感染,不自覺的悄然放低了長矛鋼刀。   朱棣見萬夫長那決然赴死的神色,心中便知勸降無效,於是朱棣濃眉一豎,指着韃子厲聲喝道:“全部殲滅!”   唰!   無數支長矛眨眼間刺穿了數百韃子的身體,韃子們身軀搖晃着轟然倒地。   一萬韃子前鋒,全部殲滅殆盡,不留一個活口,此戰,大明燕軍大勝。   “馬上打掃戰場!韃子的四萬主力馬上就快到了!”張玉站在流成河的鮮血中,指揮着燕軍搬運韃子屍體,收揀韃子的戰馬,兵器和皮甲。   朱棣站在帥帳前,負手看着堆積如山的韃子屍體,他的臉上不由露出滿意的笑容。   有驚無險,幸好被蕭凡破壞的精心佈局在他的努力之下,硬生生又被扳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佈局,仍然有效,現在只待鬼力赤領着韃子的四萬主力赴山海關來送死了。   一想到那個害他差點沒命的王八蛋,朱棣的笑臉漸漸凝固。   說人人到,說鬼鬼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前方傳來,過了一會兒,朱棣耳邊傳來一個令他咬牙切齒的討厭聲音。   “王爺你沒事吧?你安然無恙否?王爺你可擔心死下官了……”   聲音充滿了真誠和焦急,但朱棣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拔出腰刀狠狠砍下他的腦袋。   朱棣轉過頭,果然看見蕭凡那張討厭的臉正滿頭大汗的瞧着他,不住的對他上下打量,一副擔心後怕的樣子,煞有其事的撫着胸脯,好象朱棣被韃子追殺跟他完全無關似的……   朱棣一咬牙,做了一件他在京師時便很想做的事,這件事一直在他腦海裏魂縈夢牽,日思夜想……   鏘——朱棣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鋒散發着幽幽的冷光,朝蕭凡頭頂狠狠劈落下去,口中怒喝道:“王八蛋,你給老子去死吧!”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迎戰主力   朱棣發飆,蕭凡並不意外,雖然蕭凡這輩子幹過的缺德事兒不少,但毫無疑問,這次乾的事最缺德。   不過蕭凡卻沒想到朱棣的反應居然這麼激烈。   不就是讓你被韃子追殺了幾十裏地嘛,我們被韃子追殺了兩天兩夜也沒說什麼呀,至於這麼生氣嗎?   這些想法在蕭凡腦海中一閃而過,朱棣的動作很快,腰刀已經劈到離蕭凡頭頂數寸之遙,蕭凡卻睜大了眼睛,楞楞的毫無反應,事實上,朱棣驟起發難,時間非常短促,也容不得他有任何反應。   朱棣赤紅着雙眼,雪亮的刀鋒離蕭凡的頭頂越來越近,什麼皇命欽差,什麼小不忍亂大謀,全都去他孃的!朱棣現在一心只想着一刀劈死他,好好出一口被他暗算的惡氣。   刀鋒疾若閃電,快若驚雷,死亡不知不覺間來臨。   危急時刻,只聽得“鏘”的一聲金鐵相交,蕭凡渾身一個激靈,終於反應過來,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抬眼望去,卻見曹毅單手執劍,擋在蕭凡的身前,攔下了朱棣這必殺的一刀。   朱棣也喫了一驚,待到看清攔他的人竟是他昔日的部下,不由大怒道:“曹毅!你這喫裏爬外的東西,你敢攔本王?”   曹毅針鋒相對道:“王爺,欽差代表天子巡狩四方,尊貴之極,你敢當着數萬將士的面公然殺欽差?”   朱棣楞了一下,轉頭環顧,卻見帥帳周圍,無數燕軍將士皆看着他們的舉動,各人神色不一。   朱棣悚然一驚,狂怒的情緒立馬恢復了冷靜。   此時當着這麼多將士的面殺蕭凡,等於是公然向朝廷宣戰了,眼下諸事未備,萬萬不可舉事,雖然不能公開殺蕭凡,但如果背地裏殺的話……   朱棣臉色變幻不定,思量許久,終於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怒火暫且忍下,然而一股堅定而濃烈的殺機卻就此埋下種子,在他心中瘋狂的萌芽,成長……   “蕭凡,你……好好!”朱棣鐵青着臉,狠狠瞪了曹毅一眼,咬牙切齒道。   曹毅站在蕭凡身前,毫不畏懼的迎着朱棣怨毒的目光,扯着嘴角冷笑數聲,慢慢收劍入鞘。   “啊——有人要殺欽差!”蕭凡這會兒纔回過神來,驚恐萬狀的大叫道。   曹毅和朱棣一齊愕然。   ——這傢伙的反應未免也太慢了吧?戲都收場了,現在纔想到害怕,他到底慢了多少拍呀……   “你給本王閉嘴!再大喊大叫,本王真會殺了你!”朱棣怒喝道。   蕭凡立馬閉嘴,識時務者爲俊傑,他覺得自己簡直是俊傑中的翹楚,這裏是朱棣的地盤,凡事還是低眉順目一點的好,有些恩怨不妨等到他將來謀反時再一起算個總帳。   於是蕭凡很快調整好了心態。   “岳父大人,您沒事吧?剛纔擔心死小婿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朱棣心頭的怒火騰的一下便冒了起來。   得意的時候你背後捅刀子害我,人在屋檐下你又假惺惺叫上了岳父……你還能更無恥點嗎?   朱棣再也忍不住,跳起一個飛腿朝蕭凡招呼過去。   蕭凡又是一驚,當下凝神提氣,肩頭微晃,身子往旁邊一轉,避過了朱棣這一腳。   朱棣怒極,正待再踢第二腳,曹毅欺身而上,擋在朱棣面前沉聲道:“王爺,請自重!”   三人一番鬧騰,早已引得無數燕軍將士側目而視,朱棣氣得一跺腳,朝圍觀將士們大吼道:“看什麼看!很好看嗎?韃子主力馬上快來了,還不去給本王佈陣!”   ……   圍觀將士訕訕散去,三人便進了帥帳。   朱棣當先在帳內主帥的位子上坐下,鐵青着臉也不招呼,寬闊的胸脯止不住的上下急促起伏。   蕭凡這時也恢復了冷靜,想想剛纔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大呼小叫的,委實有些丟人,這會兒臉上不由泛上幾分悻悻之色。   朱棣斜眼睨着蕭凡,冷冷道:“蕭大人,剛纔本王失態了,還望大人不要介意。”   蕭凡淡定的笑道:“王爺霸氣外露,下官剛纔也被嚇得有點失態了,見笑。”   二人於是又一齊虛情假意的嘿嘿乾笑數聲,帳內沉悶壓抑的氣氛頓時稍有所緩。   很沒營養的笑了一會兒後,朱棣收起笑容,目光緊緊盯着蕭凡,沉聲道:“蕭大人,本王想問問你,你爲何會突然率部出現在山海關左側數十里處?你知不知道因爲你的貿然舉動,差點毀了本王全殲韃子的大計?此事不知蕭大人對本王可有交代?”   蕭凡鎮定的笑道:“王爺誤會下官了,當時韃子追得甚緊,我和麾下的將士們被逼得實在沒了法子,只好在草原上一通亂跑,卻沒想到正好遇到了王爺的輕騎,正所謂吉人自有天相,運氣若好,便命不該絕,此實是可喜可賀。說到運氣……我小時候的村子裏,有一位老人家,他的運氣就很不錯……”   “行了行了,本王沒興趣聽你瞎扯,本王問你,咱們事先不是約好了,你把韃子引到山海關去的嗎?你爲何把他們帶偏了方向?而且把他們帶進了本王的伏擊之處,致使本王的一支奇兵提前暴露,我問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蕭凡無辜的眨着眼:“我確實是準備把他們引到山海關去的呀……”   “但是你並沒有把他們引過去!”   “那是因爲我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向我稟報,說山海關前一片平坦,卻不見王爺的一兵一卒,我若把韃子引到關前,前面城門緊閉,後面追兵洶洶,跟隨我的三千將士必將全軍覆沒,無奈之下,我只能換個方向,——我想請問王爺,你不是說過會在山海關前接應我的嗎?接應我的人呢?怎麼一個都沒有?不知王爺究竟是何居心?”   朱棣一窒,訥訥說不出話來,粗獷的老臉漸漸漲紅,有些難堪。   這確實是個無法解釋的問題,而且他也沒想過跟活着的蕭凡解釋這個問題……   蕭凡看着尷尬的朱棣,不由哈哈一笑,豪邁道:“我知道,王爺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呢……之所以在戰場上那樣對王爺,當然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你陰了我一次,我也陰了你一次,既然大家都這麼多苦衷,不如此事一筆勾銷,我們都不再提了,王爺意下如何?”   朱棣急忙點頭笑道:“此言大善,甚得我心。”   二人會意,相視哈哈大笑,笑容中的含義只有他們自己心裏最清楚。   敵人就是敵人,笑得再燦爛,也永遠消除不了積壓數年的宿仇,二人的敵對關係彷彿已是老天註定,世上任何禪理佛經都無法化解這份仇恨。   笑聲漸止,朱棣打量蕭凡許久,忽然問道:“你率三千將士深入草原,用了什麼法子把韃子引到山海關來的?而且本王粗略看了看,你麾下的三千人似乎並無傷亡……”   蕭凡傲然笑道:“王爺好眼力,下官領三千將士進草原,回來的時候也是三千,一個都沒少,而且也完成了王爺的囑託。”   朱棣動容道:“無一傷亡?這……怎麼可能。”   “不但無一傷亡,我們還殺了韃子三名萬夫長,六名千夫長,和數百個韃子,燒了他們的大營,焚了他們的糧草……”   朱棣震驚道:“這些……都是你不損一兵一卒辦到的?”   “不錯。”   朱棣說不出話了,他忽然對朝廷,確切的說是對蕭凡更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原以爲他只是個文弱書生,靠一些陰謀詭計才升到如今的高位,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錯了,儘管時刻提醒自己千萬別小看他,可直到現在朱棣才發覺,自己仍然低估了他。   無論是戰場還是朝堂,低估敵人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這個人,絕對絕對不能讓他活着回到京師!他是自己大業前方的一堵高牆,遮住了自己所有的陽光和前途,若不除之,大業必然無望。   朱棣臉上帶着笑容,心中的殺機卻愈發濃烈。   “蕭大人不愧爲天子欽差,朝堂重臣果然不同凡響,難怪天子常倚你爲左右臂膀,本王佩服得五體投地,本王在送往京師朝廷的報捷奏報上,必將蕭大人列爲此戰第一大功……不知蕭大人能否相告,你是怎樣立下如此神奇的大功?”   朱棣的眼神有些迫切,他生平第一次想深入瞭解他的敵人,瞭解他的性格愛好,戰法風格,以及他的一切。   只有瞭解敵人,才能觸摸得到敵人的思維,才能以己推人,將來戰場相見時才能佔得先機後手。   蕭凡嘿嘿一笑,望着朱棣的目光微帶幾分嘲諷,彷彿已看穿了他的意圖。   “王爺久經沙場,百戰餘生,蒙古韃子聽到王爺的名號嚇得望風而逃,下官這點微末小功,怎敢在王爺面前班門弄斧?王爺別取笑下官了。”蕭凡皮笑肉不笑的道。   朱棣心中冷笑,倒也不便再追問,他身子往後一靠,慢悠悠的道:“蕭大人以文弱之身征戰沙場,本王甚是佩服,不知蕭大人在草原還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這話彷彿說到了蕭凡的心坎兒裏,蕭凡精神一振,拍着大腿興奮道:“太多了!下官發現打仗果然很有意思,我們走一路搶一路……”   “慢着!什麼叫走一路搶一路?”朱棣愕然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搶劫啊王爺,我們搶了韃子好多東西,看見小部落就搶,看見大部落就閃,就這樣一路稀裏糊塗的到了韃子的大營,下官一時手癢,索性連韃子大營也搶了一遍……”   “搶……搶劫……”朱棣兩眼發直,喃喃道:“……你們是京師的精銳,居然跑到草原上跟韃子搶牛搶羊……”   蕭凡不高興了:“瞧你這話說的,地主家也沒餘糧呀,我們只帶了十日的乾糧,若不搶劫,我們三千將士喫什麼?”   “好吧……以戰養戰,韃子們歷年來也都是這麼幹的,除了搶劫,你們還幹了什麼?”   “我們還搶了韃子很多女人……”   朱棣眼睛又瞪圓了:“女人也搶?能喫嗎?”   蕭凡的目光像看着一個白癡:“女人不是搶來喫的,而是搶來用的。”   朱棣腦子沒反應過來,楞楞道:“怎麼用?”   蕭凡挑了挑眉毛,露出一股騷騷的目光,嘿嘿怪笑道:“王爺龍精虎猛,王妃衆多,怎麼用女人,你的經驗應該比我豐富纔是,裝純可就不對了……”   說起這個蕭凡不由暗自嘆息,我到現在才只睡了你侄女而已……   朱棣終於恍然,滿臉惡寒的沉默了。   這個王八蛋,跑到草原搶牛搶羊搶女人,貌似活得無比快活,他現在懷疑自己當初逼蕭凡上戰場的決定是不是錯了,這哪是害他呀,明明是請他去草原休閒娛樂來着……畜生啊!良久,蕭凡慢悠悠的道:“有個事情要跟王爺說一下……”   “什麼?”   “王爺在草原上威名赫赫,人見人恨,王爺的名號簡直成了鬼見愁,所以呢,咳,下官不才,睡韃子女人的時候都是打着王爺的名號,而且這年頭又不流行用套套……”   朱棣心中頓時浮起不祥的預感:“你……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說,如果數年之後有很多韃子女人找上燕王府,非說她們的孩子是王爺您的私生子,麻煩王爺幫忙接收一下……”   朱棣腦門立馬暴出了青筋:“……”   在朱棣發飆以前,蕭凡急忙哈哈大笑:“下官跟王爺開玩笑的,不論漢人還是韃子,淫人妻女終歸是禽獸行徑,我怎麼會幹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呢……”   “果然很好笑……”朱棣硬擠出一個笑臉,從齒縫中迸出幾個字。   蕭凡笑了幾聲,忽然表情一肅,正色道:“……但我們搶劫的時候確確實實是打着王爺的旗號,這個我倒不是開玩笑,現在草原上的韃子都叫您‘燕匪’,編了歌兒每天罵您十八次……恭喜王爺,您出名了……”   朱棣又有了一種強烈的拔刀衝動:“……”   帥帳外忽然擂響了戰鼓,帳內三人一楞,這時一名親軍走入帳內稟道:“王爺,斥候來報,韃子四萬主力離山海關不足百里,領軍主帥正是乞兒吉斯部的鬼力赤。”   朱棣精神一振,眼中散發出興奮的光芒,沉聲道:“傳令將士,布鶴翼陣!陣前布百門洪武大炮和拒馬,兩翼向左右延伸展開,命寧王麾下朵顏三衛隨時準備包抄右翼!”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朱棣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出了大帳,竟理都沒理帳內的蕭凡和曹毅二人。   曹毅嘿嘿笑道:“又惹你岳父生氣了吧?”   蕭凡苦笑道:“我只是跟他開個玩笑而已,別人都說宰相肚裏能撐船,我以爲王爺肚裏至少也能跑馬纔是,誰知道他這麼小氣……”   “這回韃子的四萬人馬,你猜燕王能不能把他們都收拾了?”   蕭凡搖頭道:“全殲不太可能,雖然燕王佈下以左右包抄見長的鶴翼陣,但畢竟燕軍人數不多,加上山海關守軍,總共五萬多人,燕王拉長了左右兩翼,其目的在包圍韃子,但陣線拉得越長,兵員便越顯得稀少,韃子或許會損失慘重,不過若情急拼命,集中兵力攻其一點,鬼力赤還是能夠突圍而出的。”   “聽燕王軍令,不是還有朵顏三衛爲右翼伏兵嗎?”   “那也不行,山海關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這種地勢對韃子十分有利,有心算無心之下,韃子取勝不太可能,但突圍逃跑應該還是能辦得到的。”   曹毅嘆息道:“可惜燕王信誓旦旦說要全殲韃子,這話只怕要成一句空話了。”   蕭凡笑道:“倒也不完全是空話,這次韃子出動青壯五萬,若能將他們消滅大半,韃子必然元氣大傷,燕王也算達到別的目的了。”   曹毅楞道:“燕王有什麼別的目的?”   蕭凡悠然道:“你別忘了燕王的野心,他是準備揮師南下謀反的,如果韃子趁他南下之時在他的北平府周邊鬧騰,勢必會影響燕軍的士氣,也會增加他這個主帥的顧慮,所以,先把韃子打趴下,或是打得他們能夠老實幾年,便給燕王謀反爭取了時間,如此便無後顧之憂,可以放手與朝廷大軍一搏了……”   曹毅恍然道:“原來他還藏着這麼個目的……”   蕭凡笑道:“現在知道大人物的心裏多骯髒了吧?”   曹毅看了他一眼,道:“你能猜出燕王心中那些骯髒的念頭,豈不是比他更髒?”   “胡說!我經常讀道德經的……”   “燕軍準備與韃子交戰了,我們做什麼?瞧燕王那樣子,好象沒準備讓咱們參與進來。”   蕭凡輕鬆笑道:“不讓咱們參與最好,誰願意把腦袋拎在褲腰帶上幹這亡命的營生?”   想了想,蕭凡深思道:“……不過,什麼都不幹倒也說不過去,我現在還只是個伯爵,也該往上升一升了,不然回家見了倆老婆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曹毅大表贊同:“弟兄們也想博個軍功,封妻廕子呢……”   蕭凡沉思許久,終於展顏笑道:“既然要得功名,又必須保存性命,想來想去,只有敲鬼力赤的悶棍最安全了,咱們率部出發!”   曹毅愕然道:“去哪裏?”   “鶴翼陣左翼五十里外。”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六章 韃子敗退   建功立業是戰場上每個男人的願望,因爲功業的背後代表着封賞和官爵,代表着能從低賤的軍戶一躍成爲小旗,總旗甚至是百戶,自己的一生將會改變,妻兒老小從此也過上好日子,甚至兒孫輩會因此而不再淪爲軍戶,可以讓他們讀讀詩書,參加科舉,來日取個功名,光宗耀祖,徹底告別賤戶,便也不枉今日拼了命在戰場廝殺一回了。   無論身份多麼低賤,男人的心中都藏着一個小理想,和一個大理想。   小理想是每天喫飽飯,大理想是豁出命去,爲兒孫博個前程。   理想不高,但值得尊敬,血汗辛酸盡在其中,細細品味,人生不過一個苦字而已。   蕭凡自己也是從苦日子裏熬到今日的,自然明白將士們所想。   韃子四萬大軍就要來了,對他們來說,或許正是實現理想的好時機。戰場廝殺博命很危險,但跟蔭福兒孫的門楣大事比起來,拼命算得了什麼?   當下蕭凡不再遲疑,和曹毅快步出了帥帳,召集三千將士準備出營。   果然如他所料,將士們鬥志昂然,躍躍欲試,暴戾的表情透着幾分興奮,他們明白軍功的重要,這又是一次用命給家小掙前程的好機會。   蕭凡心中暗歎,來到這個時代兩年多了,他已經完全理解這個時代的人的價值觀,個人的生命相比門楣宗族,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蕭凡所能做的,便是盡力讓他們活着實現自己的理想。   三千人上了戰馬,便往大營外奔去。   許是朱棣見蕭凡能把韃子大營鬧得雞飛狗跳,而且還能安然脫身,對這樣的妖孽,朱棣一時也沒法子再整治他,況且韃子主力即將殺來,根本也顧不上蕭凡這小小三千人馬。   於是蕭凡率衆將士很輕鬆的便出了營,直奔山海關外左側的草原。   三千人打馬飛馳,越過陣勢嚴密的燕軍中軍,在燕軍將士詫異的眼神中絕塵而去。   五十里的路程一個時辰便到了,這裏是燕軍輕騎與韃子一萬前鋒交戰的地方,由於韃子追殺朱棣,輕騎又急着護駕,所以這裏還沒來得及打掃戰場,仍舊處處殘肢斷臂,堆屍如山。   看到滿目悽慘之狀,蕭凡心頭彷彿被某種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他深深感到震撼了。   國戰維艱,拋頭顱灑熱血者,僅僅爲一人之溫飽而戰嗎?   自己穿越到這個陌生時代來的意義,除了幫朋友鞏固他的皇位江山,爲自己的家人妻兒掙得榮耀光輝,世代繁衍,尊貴無盡,這些之外,能否有更高的使命和責任?當自己將來位極人臣之時,肩上所承擔的重任,如果僅僅只是朋友和家人,難道不嫌太過狹隘?   看看這些躺在地上屍身已漸漸僵硬的大明邊軍將士,蕭凡第一次覺得位高者的責任,那麼的沉重,辛酸。   他不是普通的大明百姓,他不能只想着賺點小錢,買點田產,湊合着過完一輩子,他是大明朝的錦衣衛指揮使,他是朱元璋欽封的誠毅伯,他還是建文天子最信任的夥伴和朋友……   老天爺已經給了他的人生足夠的鋪墊,他擁有溫暖的陽光,肥沃的土壤,清新的空氣,現在,一顆小小的種子在他心裏悄悄萌芽,成長,那麼的恰到時候,一切彷彿應運而生。   也許……在削除強藩之後,自己還應該做點什麼,讓華夏史上最後一個漢人王朝能走得更遠一點,讓這個王朝的百姓生活得更好一點,至少,這個真摯淳樸勤勞的民族,不應該遭受那麼多的外族侵侮,不應該有那麼多年輕的將士血染沙場,不應該在田耕商旅之時還要時刻擔心戰火兵災。   開創盛世的前提,便是以強兵威服四海,否則談何盛世?   蕭凡眼睛緊緊盯着屍橫遍野的燕軍將士,他那張年輕的俊臉漸漸變得生動燦爛,彷彿無形之中注入了一股生機,令他整個人散發出一層湛然的光輝。   “蕭老弟,你怎麼了?”曹毅看着他那與往常彷彿有些不一樣的表情,好奇的問道。   蕭凡搖搖頭,指着草原上那些爲國捐軀的燕軍將士,淡淡道:“此戰畢,我們再回來,把這些將士們好好埋葬吧……”   曹毅點頭感慨道:“他們的主帥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這些將士個個都是好樣的,都是鐵錚錚的漢子啊!”   蕭凡轉過頭,仔細看了看四周的地勢。   只見這裏四周一片平坦,神奇的是,東南面有兩座高高聳起的丘陵,丘陵並不高,勉強可以遮住人的視線,兩座丘陵之間形成了一條峽谷,峽谷很窄,只容二馬並行,鬼力赤兵敗撤逃時,必然會路經此地,若是在這兩座丘陵外埋伏兵馬……   曹毅順着蕭凡的目光看去,一見那道狹窄的峽谷,他立馬便看中了。   “好一處兇險之地!”曹毅眉梢漸漸上揚。   蕭凡淡淡笑道:“你指的那處峽谷?”   曹毅興奮點頭道:“鬼力赤若撤逃,必經此地,咱們可堵住峽谷一頭,然後埋伏在兩座丘陵之上,待敵入彀,可出伏兵擊之,咱們這就去佈置吧!”   蕭凡搖頭道:“那道峽谷沒什麼作用。”   曹毅愕然道:“爲什麼?”   “咱們剛剛也是從山海關那邊過來的,有沒有經過那道峽谷?”   “沒有。”   “咱們沒有經過,鬼力赤爲何一定要經過?他是帶兵的人,難道不懂逢谷莫入的道理嗎?”   曹毅撓着頭說不出話了。   蕭凡嘆道:“這座峽谷太突兀,太明顯了,我們剛纔經過的時候都下意識繞開了它,鬼力赤再驚慌失措忙於逃跑,也不會從這裏經過,給自己找麻煩……”   “這道峽谷沒作用了?”曹毅有些失望。   蕭凡笑道:“當然有用,鬼力赤或許不會從峽谷裏通過,但他一定會從峽谷外通過……”   曹毅翻着白眼道:“你這純粹是廢話。”   “所以呢,咱們可以把將士埋伏在峽谷內,待鬼力赤繞開峽谷,從外面經過的時候,再突然出擊,那時他不知我們的底細,不清楚峽谷內到底藏了多少伏兵,韃子們倉皇出逃,猶如驚弓之鳥,再遇伏兵必然士氣崩潰,就算他們能從燕王的鶴翼陣裏逃走兩三萬,我們三千人也能輕鬆擊潰,運氣好的話,也許還可以活捉鬼力赤和阿魯臺。”   “好主意!那我們現在就進峽谷?”   “現在還不行,趁着鬼力赤大軍還未進燕軍的鶴翼陣,咱們先在峽谷外佈置一些陷阱吧。”   “什麼陷阱?”   “挖壕溝,溝內佈置尖刀,再在溝外設絆馬索,時間不多,暫時就這些吧。”   當下曹毅領命,帶着將士們到峽谷外開始挖溝設索。   一個時辰過去,三千人齊力之下,在峽谷外挖出了數道半丈長,數尺深的壕溝,溝內尖刀匕首朝上林立,散發着幽幽寒光。溝上以草蓆覆蓋,鬆鬆軟軟鋪了一層泥土,再蓋以青草作僞裝,看起來與普通的草地並無二樣。   絆馬索也在溝外的草叢中隱祕設好,每道壕溝外設絆馬索十餘根,鐵索根根繃得筆直,隱藏在茂密的草叢中。   短短的時間內,這片原本寧靜祥和的青草地充滿了殺機。   一切準備就緒,蕭凡領着將士們進了峽谷,他們騎在馬上,靜靜等待山海關前的血戰揭開帷幕。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遠遠的,聽到了轟鳴的馬蹄聲,連遠在數十里外的蕭凡都能清楚感覺到地上的草皮在輕輕顫抖震動,那種壓倒一切摧毀一切的凌厲氣勢,令人忍不住驚惶顫慄,斥候回報,鬼力赤的大軍已至山海關前。   蒙古騎兵,這個史上陸地最強兵種,終於帶着滿腔的戾氣和殺意姍姍而來,它像一頭無所匹敵的巨獸,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向山海關的明軍張開血盆大口,獠牙在陽光下散發出森森寒光,瞬間凍結了草原上的一切綠色和希望。   野蠻的他們,從來只懂得摧毀破壞文明,卻對建設文明毫無興趣,所以他們曾經得了江山,卻很快被歷史的車輪擯棄,短短不到百年的時光,成吉思汗的光環便徹底黯然失色,終於被不甘奴役的漢人趕回了草原大漠。他們終究是野蠻人,不配統治這擁有數千年文化沉澱的泱泱大國!而今天,他們又帶着滿腔的殺意和野蠻的兵刀來了,他們不甘忍受草原的清苦,他們仍想重振成吉思汗後人的榮光。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之四子燕王朱棣,在山海關前橫刀立馬,嚴陣以待。   這一次,他們還像百多年前南下滅宋一樣得心應手嗎?   耳中聽着轟隆若雷鳴般的馬蹄聲,蕭凡閉上了眼,靜靜等待激動人心的一戰到來。   很快,一陣震天的炮聲劃破了草原的寧靜,鶴翼陣前的百門洪武大炮首先發出了它們的怒吼。   韃子馬蹄聲頓時雜亂,大地也不再顫抖,緊接着,數萬人的喊殺聲悠然迴盪在山海關前,直至飄到峽谷內蕭凡的耳中。   關乎兩個民族尊嚴和生存的血戰,終於開始了。   不知怎的,蕭凡麪皮忍不住輕輕抽搐了幾下。   閉着眼睛,一幅激懷壯烈的歷史畫卷彷彿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畫卷中的金戈鐵馬,烽火硝煙,殘肢斷臂,腥風血雨……   一幕幕殘酷悲壯,波瀾壯闊的戰爭畫面在腦海中閃過,那麼的觸目驚心,那麼的激烈瘋狂……   曹毅目注遠方,輕輕嘆道:“終於開始了……”   蕭凡睜開眼,望着遠處山海關上空的一片硝煙瀰漫,淡淡道:“是啊,今日這一戰,是燕王的舞臺,不論他是什麼樣的人,百年後的歷史或將銘記這位指揮千軍萬馬抗擊韃虜的英雄,此時此刻,燕王無愧‘英雄’二字。”   曹毅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你呢?”   “我?”蕭凡有些茫然的苦笑:“或許不久的將來,歷史也會銘記我的名字,不過我的身後之名可能很有爭議,史書上會說我是個禍國的奸臣,但是我這個奸臣在面對外族侵侮的時候卻如燕王一般不曾退縮半步,世上的人不是簡簡單單用一個‘好’或‘壞’字便能評價的,且留給後人們去傷腦筋吧,我既生於斯世,便當鬧它個天翻地覆!”   曹毅哈哈大笑道:“好氣魄!曹某不才,便陪你一起遺臭萬年吧!百年之後老子已死得骨頭都化了,後人能啃了老子的鳥去?啊呸!去他奶奶的那條腿!”   蕭凡面容泛上幾許感動,眼中閃爍着晶瑩的光芒:“曹大哥……”   “嗯?”   “……這麼莊重肅穆的時刻,你能不能文明一點?”   “……”   屬於燕王的舞臺,蕭凡理所當然做了一名看客。   他明白自己的定位,主角並不是在所有場合都能當主角,在這裏,他只能做個配角,懷着一顆平靜淡然的心,看着戰場上的風起雲湧,看着朱棣運籌帷幄。在這個地方,他的敵人朱棣是無可替代的主角。   如若由他蕭凡指揮這場戰爭,結果又將如何?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結局無非如此而已,論領軍作戰,蕭凡知道自己差朱棣太多了。   若再想得更深遠一些,歷史早已因他的到來而發生了改變,朱棣若謀反失敗,當不成皇帝,還有沒有歷史上的成祖五徵蒙古?還有沒有記錄大明盛世文治的永樂大典?還有沒有宣示大明宗主威嚴,廣佈天朝上國恩德的七下西洋?這些責任該由誰來完成?   蕭凡騎在馬上,眉頭深深緊鎖,未來要做的事,太多了啊。   三千人靜靜等候在峽谷內,一直等到天色黃昏,不知不覺四五個時辰過去。   其間不斷有斥候飛馬稟報山海關前的戰況。   鬼力赤被圍困燕軍陣內,四萬人無法突圍。   鬼力赤命一個萬人隊不惜性命衝擊帥帳,終被陣中拒馬和燕軍中軍所阻,數次衝擊失敗,折翼而退。   韃子傷亡慘重,情急之下鬼力赤下令撤軍突圍,由於燕軍人數不多,包圍防線不穩,終於被鬼力赤殺開了一條血路,倉皇撤逃。   寧王麾下朵顏三衛從右翼適時出擊,又將突出包圍後重新集結的韃子騎兵陣型衝散,雙方激戰,死傷無數,韃子士氣已亂,毫無戰意。   最後一名斥候飛馬而來,給蕭凡報告了一個好消息:鬼力赤兵敗,韃子死傷衆多,只剩萬餘殘兵,突出重圍後直奔峽谷而來,大概半個時辰後可至。   蕭凡喃喃嘆息:“三萬韃子被燕軍殲滅,燕王,真英雄也!你本是天生屬於戰場的良將,爲何偏偏要當皇帝?可惜了……”   隨即蕭凡精神一振,昂然道:“現在,該我們上場了!”   衆將士鏘的一聲抽出了刀劍,目光灼熱的望定蕭凡,一股凜冽剽悍的戰意沖天而起。   蕭凡緩緩環視將士,對他們高昂的士氣感到滿意,這纔是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該有的模樣。   環視半晌,蕭凡大聲道:“這次是與韃子正面對敵,我無法保證你們沒有任何傷亡!”   衆將士激昂大喊道:“我們不怕死!”   蕭凡眼中晶瑩閃爍,大聲道:“我還是那句話,我會陪你們死!”   將士們激動高呼道:“大明萬勝!”   蕭凡正色沉聲道:“記住儘量都活着,若然不敵,放韃子跑了便是,一支逃兵而已,殲不殲滅無關大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還有,此乃堂堂正正的國戰,不是打劫,都拿出點正氣凜然的模樣來!打劫是搶東西,國戰是殺人,兩者是有區別的,打劫講究劫財不劫命,盜亦有道,國戰劫命不劫財,泱泱上國,恢弘大度,只殺人不搶錢,兩者的共同點就是都不劫色……”   蕭凡在隊伍前面滔滔不絕地講着國戰與打劫的區別,下面的將士們卻越聽越糊塗了,三五成羣聚在下面竊竊私語。   “大人到底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   “是呀,他到底是讓咱們殺韃子還是搶韃子?”   “又說什麼劫色……大人該不會讓咱們睡韃子吧?”   “閉嘴,別亂說話小心軍法!”   “……”   蕭凡口沫橫飛講了一柱香時間,感覺自己終於把這個大道理說清楚了,這才猛地一揮手,斷然道:“現在,刀出鞘,箭搭弦,準備伏擊韃子!”   “……是!”   話音剛落,遠處已傳來錯落雜亂的馬蹄聲,和紛亂的人語聲,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明朗。   蕭凡精神一振,暗道:“來了!”   蕭凡當即下了馬,爬到峽谷內側的丘陵高處往外觀察,卻見遠遠來了黑壓壓一大批人,他們一個個滿面塵土血污,神色沮喪,策馬蹣跚而惶恐的奔跑在草地上,隊伍已是散亂不堪,根本不成陣型,活像一夥逃荒的難民。   待走到將士們預先佈置的絆馬索和壕溝前,跑在最前面的韃子騎兵忽然馬蹄一軟,戰馬悲嘶着倒頭栽到了地上,接着一批又一批的韃子前赴後繼的栽倒,而後面的騎兵卻不管不顧的從戰友的身體上催馬徑自踩踏過去,沒走兩步便倒頭陷進了鋪了僞裝的壕溝之中,溝底無數聲慘叫過後,人和馬都沒了聲息。   見前方退路有埋伏,後面的韃子頓時大驚失色,匆忙勒馬站定,面色驚懼的面面相覷,士氣一時降至冰點。   蕭凡大喜,時機已到,該出手了!   於是蕭凡朝曹毅點點頭,曹毅猛地一揮手,大喝道:“伏擊韃子,此其時也!弟兄們,上!”   轟的一聲,三千將士從峽谷內蜂湧而出,源源不斷朝驚慌失措的韃子殘軍衝殺而去,口中哇哇大叫着:“打劫!劫財!把錢留下……”   “不,大人的意思是劫命,不劫財……”   “啊?不是劫色嗎?”   “到底劫什麼?”   “不管了!反正是打劫!”   “對!打劫!狗韃子,我們打劫——”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戰事結束   三千將士士氣高昂,像三千打家劫舍的土匪,一個個如狼似虎般衝了上去。   蕭凡騎馬衝在最後,他真的很想用手捂住臉,太丟人了!這幫人真的是朱允炆精挑細選出來的皇宮禁衛嗎?這是窮了幾輩子呀!簡直丟盡了皇宮的臉……   十餘名親軍護侍在蕭凡周圍,警惕的注視着四周的動靜,提防落單韃子對蕭凡突施暗襲,或戰場上不時射來的流矢。看着袍澤們興高采烈窮兇極惡的撲向驚慌失措的韃子,親軍們眼中流露出強烈的豔羨之色。   “大人,咱們也衝上去吧,晚了就搶不到……不,殺不了韃子了。”一名親軍饞巴巴的懇求道。   蕭凡低頭嘆了口氣,懶洋洋的道:“你們去吧,別管我,要殺要搶隨你們的便,我命大得很,韃子傷不了我……”   親軍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理智戰勝了獸性,老老實實的護侍在蕭凡周圍,半步不離。   三千將士從峽谷兩端如潮水般湧向韃子,韃子們大驚失色,他們只看到峽谷兩端源源不斷湧出明軍,一時竟判斷不出明軍到底在這裏佈置了多少伏兵,但他們在這裏遭到埋伏卻是肯定的,明軍既然判斷出他們的逃跑方向,必然有萬全的準備,這個峽谷裏面埋伏的明軍肯定不少……   剛打過敗仗,士氣低落無比的韃子現在更是崩潰了,看着三千明軍不要命似的向他們衝來,嘴裏還凶神惡煞嚷嚷着一些他們聽不懂的話,韃子們愈發驚慌,近萬人的敗軍隊伍立馬亂了起來。   鬼力赤騎着馬被阻滯在中軍,他對眼前的混亂視而不見,反而眯着眼打量湧出明軍的那道峽谷,卻見峽谷兩端衝出大約三千來人以後,便再也沒人出峽谷,鬼力赤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眼神由驚慌恐懼漸漸變得輕鬆釋然。   他抬高了手在中軍陣中大喝道:“全部不準亂!明軍只有三千人,集結起來我們可以打敗他們……”   無奈韃子在先前朱棣佈置的鶴翼陣中傷亡三萬餘,活下來的這批敗軍早已被明軍嚇破了膽,現在又驟然遭到埋伏,士氣已然完全崩潰,在這個人人奔逃掙命的時刻,誰還顧得上鬼力赤說什麼?   鬼力赤大聲重複了幾句,甚至抽刀親手劈殺了幾名惶恐逃命的韃子,仍然止不住全軍敗逃的大勢。   兵敗如山倒,推倒這座山的,不是敵人強大的武力,而是自己人崩潰的士氣和信念。   鬼力赤楞楞看着這些所謂成吉思汗後人可笑而可憐的逃跑架勢,想到大業未成,出師未捷,此番兵敗,卻不知要休養生息幾年才能恢復蒙古各部落的元氣,重振成吉思汗天威,在中原再立蒙古黃金大帳的夙願,又不知哪一年纔會實現……   想到這裏,鬼力赤不由意氣盡喪,虎目中竟浮上幾許淚光。   韃子們哭爹喊娘從他身邊不停跑過,後面的明軍氣若長虹,追殺不休,一萬人的蒙古勇士,竟被區區三千明軍殺得到處跑,這……便是曾經縱橫天下,無所不摧的蒙古鐵騎嗎?   鬼力赤仰天長嘆,悲愴之情溢於言表。   “長生天爲何不佑蒙古?”   阿蘇特部的首領阿魯臺擦了擦汗,顫聲道:“首領大人,我們也快撤吧,過幾年我們再捲土重來,長生天一定保佑虔誠的蒙古子民……”   “不!我不撤!我絕不能接受這失敗的恥辱!我要跟明軍一決生死……”鬼力赤狀若瘋狂,揚刀嘶吼。   “首領大人,大勢不可挽回,事已至此,莽撞無益!”阿魯臺苦苦勸道。   “不!我要跟明軍拼了!”   “首領大人……”   阿魯臺勸了許久,眼見中軍陣已逃得只剩寥寥數人,明軍挾風雷之勢掩殺而來,離他們越來越近,阿魯臺臉色頓時變白了,他擦了擦冷汗,顫聲道:“首領大人不愧是草原上最英勇的勇士,我……我先走了……”   說完阿魯臺不再相勸,轉身撥馬便走。   “慢着!”鬼力赤臉色鐵青的叫住了他。   阿魯檯面色蒼白,幾乎是哀求的望着鬼力赤:“首領大人,阿蘇特部需要我的領導……”   鬼力赤沉默了一會兒,恨恨道:“……一起走!”   阿魯臺:“……”   三千將士一路勢如破竹,韃子敗退得很快,幾乎已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士氣盡喪之下,他們連拿刀的勇氣都提不起來,明軍如潮漲般追殺,韃子如潮落般潰敗。   在親軍的護侍下,蕭凡策馬漸漸趕了上來,正好看到鬼力赤和阿魯臺撥馬後撤在韃子敗軍的最後。   蕭凡見此二人穿着比別的韃子華貴不少,亂軍之中,他們儘管敗逃,卻仍顯得不慌不忙,周圍還有不少韃子護侍,特別是他們的旁邊還立着一杆繡着蒼狼的圖騰。   蕭凡眼睛一眯,抬手指着前方百丈之處的鬼力赤和阿魯臺大喝道:“那二人必是韃子軍中的大人物,截住他們!”   周圍的將士一聽,毫不猶豫的打馬便上。   鬼力赤和阿魯臺表面不慌不忙,騎在馬上的身軀卻微微有些發抖,臉色也有些蒼白起來。   “首領大人,我們跑快一點吧?”   “……好!”   二人當下使勁抽着戰馬,迅速往北飆去。   蕭凡眉毛一豎,也打馬飛快疾馳追了上去。   衆將士見蕭大人親自追敵,頓時士氣愈發高漲,但一些百戶千戶將領卻想得比較複雜了。   蕭大人是欽差,是他們這三千人的主帥,眼下他竟然親自追殺韃子,這個風頭無論如何是不能跟他搶的,否則便是犯了官場大忌,這輩子甭想升官了……   這是大明官場上不成文的規矩,說話要讓上官先說,敬酒要等上官先喝,坐座位要等上官先坐,圍場打獵要請上官先射第一支箭等等……   現在追殺韃子,蕭大人奮勇爭先,一眼看中了韃子大軍中的大人物,這個手刃敵酋的奇功自然要讓他立下,否則便是搶了大人的風頭,抹了蕭大人的面子,以後自己在軍中的日子可就不好混了。   於是衆百戶千戶將領急忙抬高了手,強自命令麾下將士放緩馬速,與蕭凡保持大約數十丈的距離,蕭凡身邊護侍的親軍見身後的袍澤們速度慢了下來,這些親軍也都是心竅玲瓏的人物,細一思量便知原由,於是親軍們也有意無意的勒緊了繮繩,與蕭凡保持着距離,任由蕭大人一逞神威,單槍匹馬一個人殺向鬼力赤和阿魯臺……   一個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騎着一匹快馬,一手抓着繮繩,一手捏着彈弓,渾然不覺周圍的明軍將士已經離他越來越遠,猶自大呼小叫的追殺一羣韃子,形象英勇得一塌糊塗,活脫就是一長坂坡七進七出的趙子龍……   “狗韃子,納命來——”蕭凡騎在馬上鬆開了繮繩,抓了一顆鋼丸在手裏,拉動彈弓,瞄準,發射……   前方逃命的鬼力赤毫無反應,很明顯,射偏了……   “再納命來——”蕭凡毫不氣餒,繼續發射……   數丸過後,鬼力赤仍跑得歡快。   蕭凡大怒:“媽的,算你命大!”   又跑了數十丈,前方的鬼力赤不經意倉皇回頭,卻見明軍中只有一人一馬緊緊追着他們,鬼力赤不由又驚又怒,天下無敵的蒙古鐵騎竟然孱弱至此了嗎?一羣人被一個明軍單槍匹馬追殺這麼遠,簡直是恥辱!   “前面的韃子,可敢停馬與我們決一死戰?”   彈弓水平稀鬆,蕭凡只好用上了激將計。   鬼力赤騎在馬上氣得眼睛都紅了,身爲蒙古人的首領,他自然是懂得幾句漢語的,一個人追殺他們一羣,居然還敢如此口出狂言,明軍將士這幾年喫的什麼?一個個膽子養得這麼肥了?   “什麼人如此狂妄?”鬼力赤回頭用生硬的漢語大喝道。   “大明京師錦衣衛都指揮使,蕭凡!”   鬼力赤鬚髮皆張,大怒之下猛然勒馬,慢慢掉轉了馬頭,其他的韃子見首領停下,只好也跟着停了下來,衆韃子一齊掉頭,策馬衝向蕭凡。   “你要戰,我便戰!”   鬼力赤嘶聲吼出當年成吉思汗給花刺子模國下的戰書裏流傳千古的一句名言。   數十名韃子很快集結成陣勢,向蕭凡衝殺而來。   蕭凡劍眉一挑,毫不退縮的揚手大喝道:“殺敵報國,建功立業,此其時也,將士們,給我殺——”   “……”   身後毫無反應。   蕭凡愕然回頭,然後便看見有生以來最令人驚悚恐懼的一幕……   只見近千名將士慢悠悠的騎着馬,在離他數十丈遠的草地上晃晃悠悠,神情悠閒得跟郊遊踏春似的,一派舒適怡然之態,而他的前方,數十名韃子集結起來的衝鋒陣勢像一股狂風,正極快向他席捲而來,疾若閃電,迅若驚雷……   而他自己,則像一隻毫無抵抗的小綿羊,孤零零的立於雙方的正中間,那麼的無助惶恐,那麼的鮮明出衆……   蕭凡眼淚都下來了。   “……我問候你們大爺!”   毫不猶豫的撥轉馬頭,蕭凡飛也似的往後逃竄而去,他的身後跟着數十名發了瘋似的韃子。   眼見韃子不逃反攻,明軍將士們也傻了眼,楞了一下之後氣急敗壞的打馬迎上蕭凡,一齊大呼道:“保護大人!”   千餘將士一擁而上,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氣勢,比起數十名韃子是陣勢自是恢弘許多。   鬼力赤見蕭凡逃走,又見明軍衝了上來,若再遲疑恐怕今日大家的性命不保。   鬼力赤當即勒住了馬,恨恨道:“我們撤退!”   衆韃子遵令,轉身便跑。   策馬疾馳中,鬼力赤回過頭,眼神如鷹隼般陰森銳利,仔細的打量了蕭凡一眼,彷彿已將他的容貌死死記在心間。   蕭凡終於被自己的將士迎上,他面色蒼白的在人羣中喘着粗氣,一副心有餘悸,驚魂未定的模樣。   衆將士不識趣的湊上來狂拍馬屁。   “大人英勇神武,文武雙全,孤身擊殺敵酋數里,實是蓋世英雄……”   “都給我滾!”   明軍偃旗息鼓,此戰已畢。   總結戰果,在燕王朱棣的指揮下,韃子五萬大軍傷亡慘重,一共殲敵四萬餘,敵酋鬼力赤,阿魯臺倉皇逃跑,只領了數千殘軍逃回了草原,蒙古各部落元氣大傷,各部落首領對鬼力赤的貿然啓戰也漸漸多有怨恚,鬼力赤在草原的威望不若往日隆厚。   鬼力赤逃回草原後,北元可汗坤帖木兒趁勢拉攏結交各部落首領,漸漸得到不少首領的宣誓效忠,此消彼長之下,草原上的蒙古各部落勢力重新洗牌,可汗與乞兒吉斯部首領鬼力赤隱隱形成了分庭抗禮的局勢,坤帖木兒漸漸強大,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只能忍氣吞聲的傀儡可汗了。   戰後清點戰果,欽差大人蕭凡收穫頗豐,其中對韃子大營突施斬首行動,刺殺韃子三名萬夫長,六名千夫長,燒營焚糧,激得鬼力赤全力追擊,終於順利將韃子引進了朱棣佈下的圈套,並在韃子兵敗後對他們進行埋伏,擊殺韃子數千,收繳戰馬兵器無數……   “什麼數千?明明殺了一萬多!”蕭凡很不高興,狠狠瞪了一眼隨軍的文吏。   “啊?對對對!大人殺了一萬多韃子……”文吏非常識時務的更改了奏報。   蕭凡摸着下巴沉吟:“孤軍犯險,引韃子入彀,又出伏兵追殺韃子一萬多殘軍,相比之下,燕王殺的人雖然比我多,但很明顯,他的技術含量絕對沒我高,依我之見,此戰首功者,非我莫屬纔是……”   文吏又張大了嘴,這次他不敢遲疑,老老實實把蕭凡的話記在了奏報上……   蕭凡接過奏報,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滿意的笑了。   蓋上欽差大印以後,蕭凡吩咐道:“六百里加急,將報捷奏報送往京師,呈天子御覽……”   文吏小心翼翼道:“……大人,若是燕王的奏報與大人您的不太一樣,怎麼辦?”   搶戰功搶得如此明目張膽,這位欽差大人也算是古今第一了。   “天子一定會信我的,燕王這人凡事喜歡誇張,好大喜功,不盡不實之處多矣,他那人實在不怎麼靠譜……”蕭凡義正嚴詞,語氣分外篤定。   文吏:“……”   領軍回了山海關內,蕭凡見到了朱棣。   朱棣一身戎裝,靜立於山海關巍峨的城樓之上,一手按住佩劍,神情肅然的眺望着北方廣袤遼闊的草原。   殲滅數萬韃子,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大勝之餘的得意之情,反而一片沉重莊嚴。   蕭凡站在他身後,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滋味的情緒。   朱棣是好人嗎?他胸藏野心,圖謀不軌,坐擁十萬雄師,虎視南京朝廷,伺機犯上作亂,夢想有朝一日面南背北稱王,簡直是典型的亂臣賊子。   朱棣是壞人嗎?他興兵布武,雄才大略,爲捍衛漢人疆土的完整,指揮麾下將士擊殺韃子,抵禦外族入侵,先帝交給他戍守藩地的重任,他兢兢業業,從不曾懈怠半分。   好與壞,這兩個字太顯單薄,用諸他的身上,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蕭凡忍不住低聲嘆息,如果老天能夠消去他心中的勃勃野心,讓他只做一名終生戍守疆土,忠於朝廷的名將,那該多好啊!定了定神,蕭凡非常正式的朝朱棣長長一揖,誠心誠意道:“恭祝王爺旗開得勝,立此不世奇功。”   朱棣回過頭,微微扯了扯嘴角,道:“蕭大人,若論戰功,你比本王更卓著纔是,你領孤軍深入草原,刺殺韃子數名大將,燒營焚糧,引鬼力赤入本王鶴翼大陣,又在關外韃子敗逃的路上設下埋伏……說起來,若非是你,此戰恐怕收穫不了如此豐碩的戰果,本王還得感謝你纔是……”   蕭凡惶恐道:“下官汗顏,慚愧無地,下官對軍事一竅不通,完全是一通亂打,想到哪裏打到哪裏,班門弄斧,王爺見笑了……”   朱棣定定看着蕭凡許久,目光很是複雜,半晌,蕭然長嘆道:“可惜你不能爲本王所用,可惜啊……”   “下官爲天子所用,王爺……亦爲天子所用,難道不是嗎?”蕭凡目光灼灼的盯着朱棣。   朱棣強自一笑,扭過頭繼續看着關外遼闊的草原,答非所問道:“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蕭大人,如此秀美壯闊的河山,不知何年何日纔會歸於寧靜,不再有那刀兵烽火肆虐?”   “王爺有此雄心,北疆一定固若金湯,天子遠在京師,當可高枕無憂矣。”   朱棣忽然仰天大笑:“本王之志,不僅僅只是戍守北疆而已……”   蕭凡眼皮急跳數下,朱棣這句話,說得有些明目張膽了,他對自己這個代表天子的欽差大臣說這句話,到底有何用意?   “人各有志,想必王爺志如鴻鵠,高遠莫及?”蕭凡小心翼翼試探道。   朱棣嘿嘿冷笑,目光銳利的盯着蕭凡,答非所問道:“蕭大人之志,可否說與本王聽聽?”   蕭凡不假思索道:“老婆孩子熱炕頭,上炕認識娘們下炕認識鞋……”   “……有更高遠一點的志向嗎?”   “炕再大一點,娘們再多一點……”   “還能更高遠一點嗎?”   “身子弱,再多就受不了了……”   朱棣長嘆:“我和你果真是八字不合,話不投機啊……”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凱旋歸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彷彿是天註定的,有的人第一次相見便惺惺相惜,引爲知己,還有的人第一眼見到便彼此看對方不順眼,連撒泡尿都嫌人家的弧線不夠完美。   蕭凡和朱棣屬於後者,他們註定是仇敵,如來佛也化解不了這段仇怨。   朱棣說八字不合,蕭凡深以爲然。   回憶與朱棣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簡直是一場又一場的你攻我守,各有輸贏,他與朱棣是天生的仇家,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話不投機,便勿須多言,跟仇家扯蛋是典型的浪費生命,蕭凡和朱棣都很忙。   蕭凡拱手告辭,朱棣含笑目送。   一步一步走下山海關的城樓,蕭凡忽然覺得背部生寒,朱棣目送他的眼神令他有些不寒而慄,那種陰森森帶着強烈殺意的目光,不用看都能深刻感受得到。   蕭凡冒着冷汗戰戰兢兢走下了城樓,心中警兆大生。   一個念頭忽然在腦海中閃現,韃子滅了,北境已無戰事,朱棣的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後顧之憂已除,下一步當然是抓緊時間囤糧練兵,準備謀反了。而謀反之前,如果有機會除去朱允炆身邊的左膀右臂,那就再好不過了,時機這麼好,偏偏朱允炆的左膀右臂之一,欽差大臣蕭凡恰好在他北平府的地盤上,如果朱棣是個屠夫的話,……蕭凡這隻豬大小長短正合適下刀。   想到這裏,蕭凡腦門驚出了一層冷汗。   平靜中危機頓現,大事不妙,得趕緊回京師去,此地不宜久留。   殲滅四萬餘韃子,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少有的大勝,慶功宴當然不能少。   宴席就設在山海關的城樓內,當夜清點完戰果,隨軍文吏寫好了報捷奏報,朱棣命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師之後,盛大的慶功宴席開始了。   山海關城樓上,朱棣大宴寧王,蕭凡和此戰有功的燕軍將士,宴席上朱棣激昂豪邁,大大誇讚了立下首功的蕭凡,還有作戰勇敢的燕軍將領,衆人無不歡欣鼓舞,宴席氣氛數度熱烈鼎沸。   席間只有蕭凡一直面帶微笑,不言不語,彷彿周遭的一切與他無關,如同鬧市中坐枯禪的老僧,心若止水,古井不波。   面對喧鬧,此刻蕭凡腦子裏只想着一件事,該選個怎樣的時機向朱棣告別?或者,乾脆不告而別,即能不給他填堵,又免得激起他的殺心……   不論如何,必須先回到北平府再說。   宴席過後,第二天一早,朱棣領着數萬燕軍離開了山海關,踏上了回北平府的歸程。   蕭凡領着三千將士跟着燕軍隊伍後面慢慢走着,一反入草原時的張揚狂態,得了蕭凡的授意後,三千將士低眉順目,老實得跟小媳婦兒似的。   就這樣,大軍行了半個多月,終於回到了北平府。   進了城,看到北平街頭來往熙攘的百姓,他們面帶安詳的笑容,怡然自得的辛勤勞作營生,蕭凡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   聞過了戰場的烽煙味道,此時此刻的平淡喧譁,竟是那麼的滿足舒坦。   他從來不曾發覺,原來和平是那麼的彌足珍貴。   戒臺寺,欽差行轅。   命曹毅將三千將士帶到城外紮營,蕭凡領着幾名親軍侍衛興沖沖的快步走進了內院,大喊道:“師伯,師父,方大人,還有那誰……我回來了!”   院內靜悄悄,沒一個人應答。   蕭凡興奮的笑容有些僵硬。   “一介書生領軍殺敵,爲我大明立下赫赫戰功,這麼厲害閃閃的人物回來了,你們多少給個反應呀!人呢?”   蕭凡有些不高興了,意料中的夾道歡迎,歌功頌德完全沒有出現,院子裏半條人影也沒有,欽差行轅內安靜得跟鬼宅似的,陰風陣陣。   “難道燕王趁我不在北平,把師父,方大人他們都幹掉了?他們……都死了?”蕭凡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啊呸!你才死了呢!黃口小兒說什麼胡話?招你惹你了?居然這麼咒老夫?”   蕭凡愕然轉身,卻見院側角落一棵大槐樹的石桌下,一身灰色儒衫的方孝孺正手捧着書本,神色不善的怒瞪着他。   “方大人,我可想死你了……”蕭凡一臉驚喜的迎上前去。   方孝孺重重扔下書本,走上前,指着蕭凡身邊的一名侍衛大罵道:“殺敵就殺敵,有什麼了不起?書生又怎樣?書生本來就比武夫強許多,書生殺敵是本分,用得着這麼大呼小叫的嗎?別忘了你還是錦衣衛指揮使……”   “方大人……方大人我在這裏。”蕭凡無奈道。   “嗯?人呢?還不速速現身!”方孝孺睜着迷茫的大近視眼四處張望。   蕭凡只好將方孝孺的手指頂到自己胸口,苦笑道:“方大人,你罵錯人了……我到底是有多渺小啊?”   方孝孺哼道:“我剛纔罵他就是要讓你感到慚愧。”   “我果然感到慚愧了……”   “勝不驕,敗不餒,這纔是君子氣度。瞧你打了勝仗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老夫真不愛搭理你。錦衣衛從前方傳來的軍報老夫早已看過,不就是燒了幾頂帳篷,搶了幾頭牛羊嗎?這也叫勝仗?……”   蕭凡睜大了眼睛,驚詫的大聲道:“慢着!等一下!”   “怎麼?”   “方大人,名利於我如浮雲,我是個淡泊名利的人,不過……有件事咱們得說明白了,什麼叫燒了幾頂帳篷,搶了幾頭牛羊?這也太抹黑我了吧?”   方孝孺哼道:“難道不是嗎?”   蕭凡正色道:“我再重複一次,名利於我如浮雲,不是我爭功誇功,事實上,我除了燒帳篷,搶牛羊,還做了很多事……”   方孝孺白眉一挑:“比如?”   “比如……我還敲了韃子的悶棍……”蕭凡的俊臉浮上幾分赧色。   方孝孺重重跺腳道:“你……你是朝廷大臣,卻幹這種剪徑蟊賊的勾當,朝廷體統何在?你個人的臉面何在?所以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浮躁啊……”   “臉面於我也如浮雲……”   二人爭了幾句,卻猛然住口。   一道瘦削的人影自二人身邊走過,他穿着髒兮兮的灰色道袍,頭髮凌亂,面容邋遢,一對細小的眼睛空洞無神,腳步虛浮不穩,好象從他們身邊飄過去似的,根本無視許久不見的蕭凡正在眼前。   蕭凡驚喜叫道:“師父,徒弟我回來了,師父,師父!”   太虛兩眼發直,嘴裏喃喃自語唸叨着什麼,對蕭凡的呼喚置若罔聞,越過二人,仍舊往前飄去,神情非常的縹緲虛無……   蕭凡的眼也直了,喃喃道:“師父……這模樣被掏空了似的,他昨晚到底跟幾個女人胡搞啊?”   張三丰不知何時出現在蕭凡身邊,他捋着花白的長鬚呵呵笑道:“師弟最近倒是未涉風流陣久矣,他已洗心革面,每天關在房裏潛心煉丹,他說他已對羽化仙丹頗有頭緒,貧道甚喜之,甚盼之……”   蕭凡頓時肅然起敬,從江湖老騙子轉型到搞科研工作,雖然有點不靠譜兒,但態度是正確的,積極的,應該給予充分的鼓勵。   “師父煉丹,師伯你呢?你爲什麼不煉?”蕭凡好奇問道。   張三丰一派悠然道:“我幹嘛要煉?等他煉好了,我也可以沾沾光嘛……”   蕭凡敬佩道:“師父煉的丹你都敢喫,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哪能呢,貧道總要看他先喫下去,如果他沒被毒死,而是羽化昇仙了,那貧道就跟着喫一副,一起成仙……”   “如果師父被毒死了呢?”   “那我就恕不奉陪了,無量壽佛,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蕭凡:“……”   我這是加入的一個什麼門派啊?比黑社會還不如,黑社會好歹還把義氣倆字掛嘴邊呢,這兩位倒好,連表面的形式都省了……   走進內院廂房,一位身姿嫋娜的女子款款迎上前,美眸裏含着驚喜和濃濃的思念,朝蕭凡襝衽爲禮,細聲道:“奴家恭賀蕭大人旗開得勝凱旋……”   “哈哈,紅橋姑娘多禮了……”蕭凡喜滋滋的道,總算碰到一個反應正常的人,儘管這個女人並不是那麼簡單,但她比外面那三位強多了。   張紅橋一身素裙,頭髮盤成雲髻,髻上兩支步搖隨着身形移動晃晃悠悠,頗爲誘人。   她悄然抬頭,貝齒咬了咬下脣,欣喜中卻帶着幾許幽怨,垂瞼微微嘟起嘴,輕聲道:“大人叫錯人了,奴家不叫紅橋……”   “你又改名字了?”蕭凡愕然。   “哼!奴家剛剛本來是叫紅橋來着,但是大人一回來,大聲嚷嚷着師父,師伯,還有方大人,最後奴家在大人的嘴裏卻變成了‘那誰’,所以,奴家從今以後就叫‘那誰’……多謝大人賜名。”   蕭凡尷尬了,撓頭笑道:“看不出你嘴還挺利的,我那不是隨口一提嘛……”   張紅橋幽幽低嘆道:“看來大人心中根本沒有奴家的位置,奴家癡心妄想了……”   “哪能呢,紅橋姑娘想多了,我一直記得你的……”   張紅橋忽然抬起頭,勇敢的直視蕭凡,道:“你若記得我,怎麼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或者,你對我多有疑慮,一直存有提防之心,故而對我若即若離,不敢近前一步?”   見張紅橋難得的流露出強勢的態度,蕭凡訥訥不能言。   她並沒說錯,只因她是朱棣所贈的女人,蕭凡對她有着深深的戒意,所以一直不敢與她太過接近,他怕自己對她產生了情意,也許會害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壞了朱允炆削藩的大計,蕭凡向來是個很理智的人,他好美色,但他還沒好色到不要命的程度,對那些懷有別樣目的接近他的女子,只能硬起心腸與她保持距離。   歷史上因爲女人而丟了性命甚至丟了江山的例子實在太多了,褒姒,妲己,西施,她們哪一個不是傾國傾城?哪一個不是消磨了男人的意氣和鬥志?   蕭凡不想做這樣的男人,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麼,使命絕對不在女人的肚皮上。   “蕭大人,你爲何不說話了?”今日的張紅橋有些咄咄逼人,清澈如水的美眸中流露出一股輕怨薄愁,和……濃濃的情意。   蕭凡沉默半晌,忽然抬起頭,指着天空驚訝的道:“啊!太上老君在裸奔!”   張紅橋驚愕回頭,待她再轉過頭來的時候,蕭凡早已不見人影了。   貝齒狠狠咬着下脣,張紅橋俏面泛上幾許潮紅,她重重一跺腳,嗔道:“這個……這個貌似斯文的混蛋!”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紅燭之下,燈影搖曳,素菜美酒,紅袖添香。   夜已深沉,行轅的廂房內卻一片旖旎曖昧。   張紅橋纖手挽袖,執壺爲蕭凡輕輕斟滿了一杯酒,如花般的笑顏在燭光的照映下愈發顯得紅潤動人,撩人心絃。   蕭凡閉上了眼,低聲唸了幾句“阿彌陀佛”。   張紅橋一楞,接着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廂房。   “奴家聽太虛老神仙說,大人是他老人家的入室弟子,既是道教中人,爲何卻唸佛號?”   蕭凡苦笑道:“因爲道士不忌色,和尚卻是忌色的,而我現在恰恰需要忌色……”   張紅橋小小的一撇嘴,輕笑道:“和尚忌色?大人難道不知,古往今來,和尚也是風流得緊呢……”   蕭凡一楞:“此話怎講?”   張紅橋笑道:“大人是讀書人出身,還是先帝御賜的同進士,莫非連這個都不知道嗎?唐初之時玄奘和尚的高徒辯機與高陽公主的苟且之事且不說了,從古至今不知多少和尚心懷春意,思戀凡塵,這些風流和尚卻在民間有着極高的聲譽,世人稱之爲‘詩僧’……”   “詩僧?就是寫詩的和尚?”   “對,可他們寫的卻不是禪偈佛詩,而是撩人凡心的豔情詩……比如中唐詩僧中,有一位很有名的和尚,名叫皎然,他就寫過一首很豔麗的《擬長安春詞》,其詩下闋曰:‘春絮愁偏滿,春絲悶更繁。春期不可定,春曲懶新翻。’全詩每句開頭都帶一個‘春’字,細細讀來,這和尚的滿腹春情,怕是連那些風雅文士都自愧不如呢……”   看着張紅橋滿含春意的美眸,盈盈動人的嬌姿,蕭凡忍不住揉着鼻子道:“你當着我的面叫了這麼多春,我怎麼覺得你好象在調戲我?”   張紅橋嬌羞薄惱的輕輕推了他一下,嗔道:“去你的,什麼叫春……難聽死了。”   燈下觀美人,一顰一笑,一喜一怒,皆是風情萬種,酒不醉人人自醉,蕭凡覺得自己彷彿也醉了。   紅粉即是骷髏,萬不可深陷其中,會要命的。   蕭凡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他垂下眼瞼,喃喃念道:“善了個哉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異色,色不異空……阿彌陀佛。”   張紅橋嘻嘻笑道:“大人你還在假正經,奴家就這麼可怕嗎?竟讓你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說着張紅橋端起酒杯,雪白纖手帶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將酒杯盈盈送到蕭凡嘴邊,聲音帶着無比的魅惑:“大人,請滿飲此杯,奴家爲大人彈奏一曲,爲大人寥助酒興,可好?”   “好……”蕭凡直着眼,情不自禁的道。   一杯飲盡,張紅橋看着有些意亂情迷的蕭凡,清澈的美眸中忽然閃過一道複雜的神色。   琵琶輕撫,素指緩挑,張紅橋坐在繡凳上,看着臉已漸漸酡紅的蕭凡,檀口微張,天籟般的歌聲灑滿了屋子。   “櫻花落盡階前月,象牀愁倚薰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雙鬟不整雲憔悴,淚沾紅抹胸。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   一曲唱畢,餘音繞樑。   廂房中靜悄悄的,蕭凡閉着眼,仍舊陶醉在張紅橋的美妙歌聲中,張紅橋卻起身擱下了琵琶,款款走向他。   她的眼眶忽然變得通紅,燕王的話在她耳邊迴響不絕。   “……令姨母如今在本王的照顧之下,本王會待她若上賓,姑娘不必擔心……”   “你自幼父母雙亡,這世上只有你姨母一位親人,紅橋姑娘,親情可貴,失去了可就悔恨終生啊……”   “……”   蕭凡……我該怎麼辦?殺你我不忍心,不殺你卻害了姨母,你可知我苦楚?   張紅橋雙目湧上淚水,很快流落腮邊。   素手下垂,一包白色的小紙包從袖中滑落到她的手上,她的手緊緊捏住了紙包,彷彿捏着她那無法掌握的苦難人生。   咬着牙,張紅橋顫抖的手飛快拂過蕭凡案前的酒杯,白色的藥粉順勢落入了杯底。   張紅橋懷着悲慼的心情,強笑着執壺斟滿了酒,遞向蕭凡,輕聲道:“大人,奴家的曲兒唱得可好聽?”   蕭凡這纔回過神來,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如聞天籟,我今日可算是大飽耳福了。”   張紅橋的媚笑忽然帶上幾分妖異的色彩,她將酒杯遞向蕭凡,輕輕道:“大人既然喜歡聽,何不滿飲此杯,奴家再爲大人唱一曲,如何?”   蕭凡接過酒杯,大笑道:“好好,此曲只應天上有,當浮一大白!”   有風入室,室內燭光忽明忽暗,搖曳不定,照映出張紅橋那張歡顏下隱藏的悲傷和無奈。   旖旎曖昧的廂房中殺機頓現。   張紅橋俏面變幻萬端,猶豫,悲慼,痛苦,種種情緒同時浮現,眼看蕭凡端起酒杯湊向自己的嘴,張紅橋藏在袖中的纖手緊緊握住了拳頭,羸弱的嬌軀也止不住開始顫抖起來。   你若不是你,我若不是我,我們的相遇該是多麼美好……   “……值得自己用生命維護的東西,比如世間的人倫,綱常,正氣和信仰,這些東西需要我們至死不渝的堅持下去,這就叫信念。”   遙想當初,蕭凡說這番話時,表情是那麼的認真,嚴肅,彷彿一位虔誠的信徒在佛前訴說着自己此生的使命,聖潔,無垢,俯瞰衆生。   這樣的人,難道要死在我的手裏嗎?   張紅橋的嬌軀顫抖得愈發厲害。   閱遍世間薄倖男,他是唯一令我心動的人,我怎忍殺他?我怎能殺他?   酒杯沾脣的危急一刻,張紅橋忽然尖聲叫道:“慢着!蕭凡,你別喝!酒裏有毒!”   蕭凡一楞,急忙將那杯毒酒放回桌上,這一刻他心神大震,被美色迷得暈暈乎乎的頭腦霎時清醒過來。   “張……張紅橋,你說酒裏有毒,什麼意思?你想害我?”蕭凡長身而起,厲色喝道。   張紅橋整個人癱軟下來,悲傷卻釋然。   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張紅橋悽然道:“蕭凡,你高高在上,手握大權,怎知滾滾紅塵裏,一個命比紙薄的青樓女子多麼命苦?我害你?我害了你嗎?我害的不是你!我害了我唯一的親人啊!”   蕭凡頓時恢復了理智,張紅橋說得對,她若真想害我,何必提醒我酒裏有毒?她沒有害我,她是救了我……   “紅橋姑娘,到底怎麼回事?你害了你的親人是什麼意思?說出來,我爲你做主。”蕭凡面色嚴肅的道。   張紅橋使勁搖頭,悲聲道:“你做不了主,你雖貴爲欽差,但在這北平城裏,你自顧不暇,危機重重,你做不了我的主……”   “是燕王指使的?”蕭凡眼中湧起了殺機。   張紅橋泣不成聲:“你別問了,今日我不忍害你,姨母也許已成刀下鬼,我……我對不起她……”   抬起頭,張紅橋滿面淚痕,聲音卻無比平靜:“蕭凡,我是個婊子,但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我的心也是乾淨的!”   說罷張紅橋站起身,飛快的跑出了廂房,夜色下,隱隱約約的哭泣聲悠悠傳揚飄蕩……   蕭凡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目光空洞無神的盯着桌上那杯毒酒,一時間心亂如麻。   殺機驟起又驟滅,事起突然,蕭凡竟沒回過神來。   張紅橋到底有什麼苦衷?爲何關鍵時刻她又救了自己?她的親人是誰?   楞楞出神的時候,廂房的大門卻被人哐的一腳踢開。   太虛一臉慘白的捂着喉嚨,踉蹌着衝了進來。   蕭凡大驚失色:“師父,你怎麼了?誰害了你?”   太虛沒理他,在廂房內左顧右盼,惶急道:“水!快給我水……我試丹時中毒了,快給我水……”   蕭凡:“……”   看見桌上擱着滿滿的一杯酒,滿臉慘白的太虛兩眼一亮,衝上前來毫不猶豫的端起杯往嘴裏倒去。   蕭凡嚇得跳了起來:“師父不可!酒裏有……”   話沒說完,一杯毒酒被太虛灌進了肚裏。   太虛喘着粗氣道:“奶奶的,煉丹的學問太高深了,貧道沒升成仙,差點見了閻王……對了,你剛纔說酒裏有什麼?”   “……毒啊。”蕭凡面無表情的接上了剛纔的未盡之言。   太虛:“……”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殺機暗伏   蕭凡小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對不明來歷的東西,最好不要亂喫亂喝,很危險。   這麼多年過去,蕭凡深刻體會到這句話實在很有道理。能夠平平安安活到現在,而且活了兩輩子,這句話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只是蕭凡沒想到,一個五歲小孩都懂的道理,他那位超百歲的師父竟然不懂。   這實在是個悲劇……   太虛喝下了那杯毒酒,臉色更蒼白了,渾身不停的打着哆嗦,連眼神都變得空洞無神了。   蕭凡也急了,抓着他的手惶然問道:“師父,你沒事吧?”   太虛死死咬着牙,從齒縫裏迸出幾個字:“你下的毒?”   蕭凡跺腳急道:“誰下的毒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沒請你喝啊!”   太虛沉默:“……”   “師父……”   “什麼?”   “你的臉……黑了。”   太虛麪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然後渾身失去了力氣,一頭栽倒在地。   蕭凡大急,急忙上前搖着他,大喊道:“師父,師父你挺一下!來人!快來人……”   太虛掙扎着推開蕭凡,一點一點匍匐着向門口爬去,嘴裏一邊吐白沫一邊顫抖着聲音道:“不行,我……我得出去找大夫,我的嘴好麻啊……”   “師父,你先躺着,我幫你請大夫……”蕭凡急得冷汗直冒。   “我還是……親自去找大夫吧,我……趕時間啊……”太虛的臉已經漸漸變紫了。   “師父還是躺着吧,我幫你去請大夫,你這樣爬不到門口就會斷氣……”蕭凡抓住太虛的腿,把他往屋子裏拖。   太虛眼淚都下來了,掙扎着又往門口爬去,哀求道:“你就讓我去吧!我的嘴真的好麻啊……貧道命不久矣。”   “師父,你這樣去是不行的……”蕭凡又抓着他的腿往屋子裏拉,地上只留下太虛不甘的十道筆直的手爪印……   太虛吐着白沫兒又使勁往門口爬,蕭凡氣得抄起桌上的燭臺,朝他腦袋狠狠一砸。   哐!   太虛不動彈了。   “師父你先暈一會兒,我給你請大夫去……”   蕭凡拔腿就往外跑,忽然感覺自己的大腿被人牢牢抱住,低頭一看,太虛額頭一片青腫,臉色非常恐怖嚇人,他喘着粗氣呻吟道:“我……還沒暈……”   哐!   蕭凡咬着牙又是一燭臺砸下去,生命力頑強的太虛終於暈了。   解毒的大夫不好找,蕭凡對這年頭嚼巴幾根爛草葉就能治病的醫術表示很懷疑。   幸好欽差行轅裏有一位比太虛更老的老神仙。   蕭凡大呼小叫之下,整個行轅都被驚動了。   張三丰捋着白鬚走出廂房,臉色凝重的跟着蕭凡跑到暈倒的太虛身前。   張三丰伸手翻了翻太虛眼皮,又仔細觀察了一番他那已經變成烏紫的臉色,然後張三丰眉頭緊皺,站起身掐着手指,面色異常肅穆沉穩,嘴裏唸唸有詞,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一屋子的人皆期待的看着這位老神仙妙手回春,救回他的師弟。   良久……   張三丰猛地一拍大腿,說了一句特多餘的話:“……貧道早算到他命中有此一劫!果然分毫不差。”   衆人:“……”   蕭凡跺腳氣道:“現在是算命的時候嗎?師伯你趕緊救人吧!”   “他怎麼中的毒?”   “試丹。”   張三丰哼道:“學術不精,試丹都中毒,愚蠢!”   蕭凡擦汗道:“……師父中毒之後又喝了一杯毒酒。”   張三丰楞住了,過了半晌才悠悠道:“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何止是愚蠢,簡直就是……愚蠢!”   “師伯,師父是不是救不過來了?”蕭凡心中湧上一股悲傷,彷彿即將要失去一位至親的親人,那種痛苦像尖刺一般,狠狠刺痛他的心。   原來不知不覺中,蕭凡已完全將這個江湖老騙子當成了自己的親人,現在親人蒙難,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挖空了似的,那麼的哀傷痛楚。   幸好張三丰沒讓他絕望。   “不過喫了兩種毒而已,多大點屁事,這蠢東西死不了。”張三丰非常篤定的道。   衆人眼中頓時冒出期待的目光。   “還望師伯施救!”蕭凡激動的抓着張三丰的手道。   張三丰俯身仔細探了探太虛的脈搏,凝重道:“嗯,是該救了,晚了怕是有些麻煩。……你們都閃開,把地方騰大一點。”   衆人急忙往後退,在廂房內給張三丰騰出一塊兩丈見方的空地。   張三丰凝神靜氣,然後大喝一聲,手指迅速在太虛身上幾處穴道點了幾下,然後右腳輕輕一挑,太虛整個身子竟被他一腳挑到了半空中。   趁着身子下落之時,張三丰忽然仰天長笑一聲,伸手拎住太虛的衣領……   蕭凡看得兩眼直冒星星,傳說中武林高手冒着絲絲熱氣療傷,坐着不動還原地轉圈圈的經典場景即將活生生的發生在眼前,他的心情有些激動。   不過很快蕭凡就失望了。   空地正中的兩人不但沒冒熱氣,也沒轉圈圈。   只見張三丰拎住昏迷不醒的太虛後,像拎一塊臘肉似的把他拎在半空,然後右手握拳,狠狠一拳揍向太虛的肚子,接着一拳又一拳,對他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毆打。   蕭凡滿臉失落,隨着張三丰的手起拳落,他的臉也一陣一陣的抽搐。   張三丰治傷的手段太粗暴了,與蕭凡想象中的武林高手治傷的飄逸形象完全不符,蕭凡決定以後再也不相信武俠書了……   轉過頭看着門口聚集的方孝孺和一衆親軍侍衛,蕭凡發現他們的臉也跟着一陣又一陣的抽搐,跟太虛捱揍的頻率一致。   狠狠揍了一頓以後,面色烏紫的太虛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張嘴吐出一灘黑綠相間的穢物,散發出一股非常難聞的惡臭。   艱難的睜開眼,太虛瞧着正拎着他衣領的張三丰,使勁扯開嘴角,艱難而虛弱的笑道:“多謝……師兄……”   蕭凡大喜過望,走上前道:“師父的毒解了!”   誰知張三丰卻一把將蕭凡推開,然後毫不留情的繼續一拳又一拳的狠揍太虛,揍得剛醒過來的太虛哇哇慘叫,勉強捱了幾拳後,終於被張三丰又揍得暈了過去。   張三丰手下不停,接着狠揍了幾拳才意猶未盡的罷了手。   蕭凡驚愕不已,訥訥道:“師伯……師父不是醒了嗎?爲何還要繼續揍他?”   張三丰哼了一聲,像扔破爛似的將太虛遠遠一扔,然後拍着手悠然道:“第一頓打確實是爲了救他,第二頓嘛,純粹是貧道想揍他,沒別的意思……”   蕭凡:“……”   活在這種師兄的陰影下,太虛其實挺不容易的,蕭凡忽然對太虛爲何成了一名江湖老騙子產生了深深的理解,擱了他自己是太虛,沒準早就心理扭曲報復社會,滿世界殺人放火了,太虛只是騙點小錢花花,實在已經算是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了……   蕭凡搶上前去,抓着太虛使勁搖晃,悲呼道:“師父……你醒醒!你不會死了……”   太虛在蕭凡的搖晃下終於幽幽醒轉,一雙無神的眼睛定定瞧着他。   蕭凡喜道:“師父你醒了?感覺怎樣?”   太虛嘴角一咧,呻吟道:“頭疼……”   一旁的張三丰奇道:“貧道揍的是他的肚子,怎麼會頭疼?”   蕭凡看着太虛頭頂冒出來的兩個大包,羞慚道:“那什麼……師父的腦袋被我砸了兩下……”   太虛咬牙切齒怒道:“……孽徒!”   張三丰滿臉幸災樂禍的笑:“該!”   夜涼如水,一如張紅橋現在的心情。   攔下蕭凡的那杯毒酒,她便已知道,她這一舉動將姨母和自己推進了萬丈深淵。燕王不會放過她們的,因爲她們失敗了。   值得嗎?   爲了一個連愛她都稱不上的男人,卻害了自己唯一的親人。   張紅橋迎着冰冷的夜風,仰起頭,望着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她忽然綻開了美麗的笑容,眼眶的淚止不住的滑落腮邊。   既然做了,就不必後悔,現在,讓我來承擔這一切吧。   千古艱難事,唯死而已!   狠狠的擦去腮邊的淚水,張紅橋的俏容變得堅毅,決然。   站在戒臺寺的門前,耳邊傳來寺內悠揚的鐘聲,和一陣陣佛音梵唱,這一刻,張紅橋心中忽然無比寧靜。   善惡有果,輪迴不休。今生便是如此吧,若有來生,願做佛前一盞孤燈,燃盡這一世的苦難悲傷。   至於心底裏的那道偉岸飄逸的人影……忘了他吧!他高高在上,手握重權,何曾看得上自己這個出身煙花的下濺女子?   輕輕幽嘆一口氣,彷彿嘆出一生的哀愁苦楚,張紅橋整了整衣衫,再次留戀的回頭看了一眼立於綠樹紅牆內的欽差行轅,然後她毅然扭頭,以一種赴死的決然之態,獨自向燕王府走去。   此刻的燕王府偏殿之中,道衍和尚正低頭望着手心裏的翠綠茶盞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棣在他的面前來回走了幾步,皺眉沉聲道:“先生,韃子已滅,蕭凡眼看要回京師了,先生,蕭凡此人,本王覺得不可放他回去,將來必成本王的大患……”   道衍抬眼,淡然笑道:“王爺的意思,是想在北平留下蕭凡的性命?”   “不錯,本王就是這個意思先生,蕭凡與我們屢次較量,我與先生皆喫過不少虧,想必先生對此人也是痛恨至極的吧?”   道衍眼皮一跳,想起在京師,在北平,幾乎每次見到蕭凡就倒黴的悲慘遭遇,道衍瘦削的臉龐不由閃過一抹餘悸和憤慨。   “對!王爺絕不能放蕭凡回北平!”道衍咬牙切齒道。   兩位喫過蕭凡大虧的人很快達成了共識。   朱棣沉聲道:“可是……蕭凡是欽差,如果死在北平,本王豈不是等於向朝廷宣戰了麼?”   道衍目光陰森道:“無妨,只要把蕭凡和他帶來的三千儀仗全部誅殺,王爺再對燕軍將士下軍令統一口徑,就說欽差大人不幸在抗擊韃子的戰場上爲國捐軀,再寫成奏章飛馬送於京師朝廷,那時天子和滿朝文武就算有所懷疑,卻也拿王爺沒有辦法,此事畢竟沒有證據,欽差又是死在抗擊韃子的戰場上,與王爺毫無關係,王爺可以摘得乾乾淨淨。”   朱棣頗爲心動,皺着眉道:“這樣好嗎?別說北平還有朝廷直接委命的布政使司,光是燕軍數萬將士統一口徑,人多嘴雜,難免走漏風聲,被朝廷知曉真相,那個時候天子若問罪,豈不是正好給天子一個削藩的藉口嗎?”   道衍冷笑道:“王爺不殺蕭凡,天子就不削藩了嗎?現在北平府南邊陳兵八萬,武定侯郭英厲兵秣馬,嚴陣以待,朝廷的這個動作證明天子對削去王爺這個強藩的心情已經急不可耐了,殺不殺蕭凡都改變不了削藩的結果。”   “可是若天子因蕭凡之死而提前興兵動武,本王如今準備不足,倉促之間如何應付?”   道衍斷然道:“天子或許想興兵爲蕭凡報仇,但滿朝文武不會答應的,我們固然準備不足,但朝廷準備就充分了嗎?囤糧,募軍,操練,造軍械等等,朝廷辦事本就拖沓,這些事情全部做完,一年半載已經過去了,那個時候我們燕軍早已做好起事的準備,王爺何懼朝廷大軍?”   朱棣神情凝重的想了想,忽然道:“不行!本王的三個兒子還在朝廷手裏,若天子知道蕭凡被害的真相,他們豈不是會被天子殺害報復?”   道衍搖頭道:“三位王子不會有事的,王爺還不清楚朝廷嗎?蕭凡被害,朝廷就算知道真相也拿不出證據,拿不出證據,朝廷殺害王子就師出無名,殺之便失了士子和百姓之心,更失了天下二十餘位藩王的心,絕對是弊大於利,朝廷那些酸腐大臣們也斷然不會答應天子如此冒失衝動的。”   朱棣想了想,終於點頭道:“先生說得沒錯,只要朝廷拿不出蕭凡之死的證據,朝廷就不敢貿然動手……”   道衍接道:“將來王爺舉事,派人祕密以金玉珠寶打動朝中某些大臣,遊說天子,再以大軍壓境,一文一武,一軟一硬,不怕天子不放人。”   朱棣遲疑道:“如此說來,殺蕭凡之事……”   道衍肯定的點點頭,斷然道:“可行!請蕭凡赴宴,殿外埋伏刀斧手,王爺一聲號令,刀斧齊下,蕭凡性命必喪,再調西郊大營兵馬圍剿三千儀仗,不放一人走脫,這個心腹大患便可以不聲不響的除去,任誰也查不出真相。”   朱棣面色變幻不定,終於一咬牙,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低聲嘶吼道:“好!動手殺了他永除後患!”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二十章 紅橋夜奔   張紅橋走到燕王府前,神情一片冷漠決然。   清冷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她覺得身子一陣發寒,月光下,“敕造燕王府”五個黑底金字幽幽發光,那麼的刺眼,在這酷熱的夏夜裏散發出一股陰森冰涼的氣息。   在她眼裏,這座富麗堂皇的王府,是她生命的終站。   府前侍衛執戟挎刀,肅然林立,面無表情的臉上流露出剽悍之氣,無數支火把映亮了王府門前的夜空。   張紅橋的腳步情不自禁瑟縮了一下,接着便一咬牙,毅然無悔的走上前。   “奴家張紅橋,有事面見燕王殿下,還請軍爺代爲通傳……”張紅橋朝門前肅立的侍衛百戶襝衽爲禮。   百戶冷眼打量了她一番,冷聲道:“你就是張紅橋?王爺說了,你來以後徑自入內,不必通傳,你進去吧。”   “多謝軍爺。”   張紅橋幽嘆口氣,整了整發鬢,昂揚而入。   王府內花團錦簇,曲徑通幽,繞過雕刻着祥獸的照壁,經過曲折的迴廊,張紅橋很快走到了王府西側的花園內。   羣花綻放,春色滿園,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張紅橋置身百花之中,心情卻如同沉入了冰窖。   姨母在哪裏?她被燕王關到了何處?毒殺蕭凡的任務失敗,燕王必會毫不留情的殺了自己,自己一死不足惜,但是……姨母,她是無辜的啊!能否求得燕王放過姨母一命?   種種思緒如亂麻紛雜,張紅橋不由幽幽一嘆。   前方一片竹林外,如流雲飛卷的綠色琉璃檐角遙遙在望,王府偏殿近在眼前,等待着她的,將會是什麼結局?   寂靜的花園內,只有斷斷續續的蛙蟲鳴叫。   忽然,夜色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急匆匆的朝花園走來。   一個男子的聲音邊走邊道:“朱將軍,王爺明日宴請蕭凡,命你從麾下遴選刀斧手埋伏殿外,此事可曾辦好?”   “哈哈,區區小事而已,末將早已選好剽悍之士百人,剛纔已奉命進駐王府,就等明日王爺號令了,張指揮放心便是……”   “那就好,我現在就去西郊大營調撥兵馬,明日午時,你在王府內動手,我調兵入城,包圍欽差行轅,待你得手後,我便將三千欽差儀仗一舉剿滅。”   “區區一個文弱之士領着三千少爺兵,剿滅他們簡直易如反掌,王爺這是殺雞用牛刀了。”   “此事關係燕王和你我身家性命,不可大意輕敵!”   “……”   聲音漸漸遠去,夜色遮掩下,他們並沒發現躲在花叢中的那道嫋娜身影。   直到二人魁梧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張紅橋才從茂密的花叢中站起身來。   她纖細的右手緊緊捂着小嘴,清亮的美眸睜得大大的,眼中流露出不可掩飾的驚駭之色。   燕王……竟設下如此毒計!   張紅橋嬌軀忍不住發起抖來,素色的裙裾帶動身前的花枝瑟瑟輕顫。   蕭凡剛剛逃過自己的毒酒,明日又要面對燕王的刀斧,身在北平,殺機重重,何其多難!他不能死!   心底一個聲音在反覆嘶喊。   我做了那麼多,付出那麼多,連自己和親人的生命都搭進去了,就是不想看他被害,他怎能死在燕王刀斧之下?   嬌弱的身軀彷彿充滿了莫可名狀的鬥志,張紅橋眼中燃燒着兩團熊熊火焰,這一刻她不再是任人獵殺的柔弱小鹿,她已變成了一隻戰意凜然的雌虎,爲了心愛的男人,她敢用尖牙和利爪撕碎一切敵人,雖死不悔認命和絕望早已被一種固執的信念所代替,張紅橋努力平復下心中的驚駭,她仰着頭,靜靜望着遠處王府偏殿的飛卷檐角,清麗絕世的俏容忽然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笑容如若夜色下的驚鴻,一閃而逝,驚鴻已遠,人亦遠。   王府的前門已不能去,會惹人疑心,張紅橋身影一轉,快步走向王府北側的後門。   後門是廚工和雜役聚集之地,窄小的紅木門在眼前,彷彿遙遙向她招手。   張紅橋俏臉浮上喜色,出了這道門就去欽差行轅報信,蕭凡絕不能死……   正欣喜時,眼前一道灰色的人影一閃,道衍和尚卻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張紅橋一驚,接着很快恢復鎮靜,朝他襝衽禮道:“紅橋見過大師。”   道衍瘦削的身軀像一隻孱弱無力的病虎,倒三角形的眼中卻射出暴戾的精光,整個人在微弱的月光下散發出陰森的寒氣。   “紅橋姑娘這是打算去哪裏?”道衍語氣如冰珠,沁人心脾。   張紅橋強笑道:“奴家閒來無事,在王府裏四處亂走,看看夜色。”   道衍皮笑肉不笑道:“是麼?適才聽大門侍衛百戶說你來了,爲何不去偏殿見王爺,反而跑到王府後門來了?”   “此時夜深,奴家恐王爺已睡下,不敢叨擾,打算明日再來向王爺請安。”   “請不請安倒是小事,貧僧問你,王爺領軍出征之前,囑你下毒鴆殺蕭凡,此事可已辦妥?”   張紅橋一驚,俏臉不由自主浮上一層惶恐之色,怯怯道:“蕭凡身邊高手衆多,侍衛如雲,奴家想盡辦法卻無法將毒下在他酒水裏,奴家……今晚便是打算向王爺請罪……”   道衍冷笑道:“無法下毒?你是女人,女人若要接近男人,把毒下在他的酒裏還不容易麼?這麼簡單的事不用貧僧教你吧?我看你根本就沒用心給王爺辦事!”   張紅橋惶然跪下,垂首道:“奴家不敢。”   “幸好王爺和我早就知道你這女人靠不住,沒做你的指望,王爺的脾氣你也是清楚的,他的身邊不留無用之人,既然你辦不好王爺交代的事,活着還有什麼用?”   殺意凜凜的話語如同來自地獄的陰風,飄過張紅橋的耳畔,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大師,奴家只是個苦命的女子,大師慈悲爲懷,何必趕盡殺絕?”張紅橋悽然哀求。   “貧僧的慈悲只對那些有用的人而發,不是對你這沒用的廢物!佛佑世間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因爲一切生靈都有它們存在的用處,紅橋姑娘,告訴我,你活着有什麼用?”   張紅橋悽婉的俏容頓時浮上絕望之色。   死不可怕,今晚本就是帶着赴死之心進的王府,可是……現在自己若死了,誰去給蕭凡報信,告訴他燕王欲害他的陰謀?   “大師,求您發發慈悲吧王爺的吩咐,奴家不敢不辦,姨母還在王爺手裏,奴家怎敢抗命?奴家這就去欽差行轅……”   道衍獰笑道:“用不着了,王爺已另有安排,你的姨母在王府西院花廳,王爺照料得好好的,不過……她也活不了多久了,王爺看錯了你,你除了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之外,一無是處,既然留着沒用,不如讓貧僧超度了你吧!”   語聲方落,一道凌厲的掌風撲面而來,張紅橋只覺得胸口被大力重重一擊,嬌弱的身軀頓時倒飛出去,狠狠摔在數丈之外的草叢中。   一口鮮血吐出,張紅橋頓時軟軟倒地,渾身止不住的痙攣抽搐。   道衍上前兩步,看着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他對自己的掌力有信心,這個沒用的女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灰色的僧袍在微弱的月光下翩然一閃,消失在王府後門。   倒在草地裏的身影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痙攣漸漸停止,月光下,那道柔弱的嬌軀顫巍巍的支起了身子,劇烈的咳嗽幾聲之後,她哇的又吐出一口鮮血出來。   艱難的抬手擦去嘴邊的血漬,張紅橋搖晃着站起身,拼命忍住胸中如烈火般灼熱的痛苦,踉踉蹌蹌的走到後門內,伸手扶住了硃紅色的門框。   喫力的拉開門,門外守侍的王府侍衛們盡皆喫了一驚,但見此女是經常出入王府的青樓女子,侍衛們放鬆了警惕。   張紅橋努力站直了身子,朝他們露出一個嫣然的笑容,若無其事的往外走去。   侍衛們互相看了一眼,終於什麼都沒說,任由她走了出去。   拐過街角的彎,直到自己完全消失在王府侍衛們的視線內,張紅橋這才忽然彎下身子,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   咬緊牙,張紅橋踉蹌着向欽差行轅走去,她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但心中一個聲音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見到蕭凡以前不能倒下!什麼是信念?什麼是至死不渝的堅持?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蕭凡曾經說過的話。   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這便是信念!佛祖在菩提樹下苦蔘四十九日,悟得三明四諦真禪,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啓明星升起之時大徹大悟,終成佛陀。   而她張紅橋,一夜之間便悟透了人生的至理,索取與付出,自私與無求,踏出這一步,她便是佛。   佛是過來人,人是未來佛。   深夜的戒臺寺前,值夜的儀仗禁衛來回巡梭,警惕的注視四周的動靜。   寺後的欽差行轅內燈火寂滅,人已入寐,萬物無聲。   忽然,雜亂的腳步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值夜的禁衛神情一凝,右手同時按住了腰間的佩刀。   “什麼人鬼鬼祟祟?出來!”禁衛厲聲喝道。   火把昏暗的光線下,張紅橋踉蹌的身影出現,看到神情戒備的禁衛,張紅橋心頭一鬆,整個人不由軟軟倒在地上。   禁衛們警惕的圍了上去,拿火把朝她臉前一照。   “這不是蕭大人身邊的紅橋姑娘嗎?她怎麼了?”   “別動!她這是受了內傷,很嚴重!”   “快!快去叫醒蕭大人!”   “……”   行轅內,蕭凡身着白色裏衣,神情嚴肅的盯着躺在他榻前的張紅橋。   這是個謎一樣的女子,攔下那杯致命的毒酒後她便消失不見,深夜又帶着極重的內傷艱難回來,她……到底做了什麼?她爲誰效命?爲誰受傷?她在外面遭遇了什麼事?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蕭凡心中,看着張紅橋虛弱得幾近消失的氣息,蕭凡心中沒來由的浮起一陣心疼和憐惜。   不論她爲誰效命,至少她救了自己一命,僅爲這個,他就不能眼睜睜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過了一會兒,張三丰匆忙走進來,俯身探了探張紅橋的脈搏,張三丰白眉一跳,捋須沉聲道:“此女受了極重的內傷,命懸一線了……”   說完張三丰兩指併攏,閃電般出手,點了她胸前幾處大穴。   張紅橋悠悠醒轉,又咳出一大口血,眼睛慢慢睜開,看見坐在她身前的蕭凡,張紅橋蒼白的俏臉浮上幾分紅潤,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伸出手死死抓住蕭凡的衣袖,急促道:“蕭凡……你不能去……不能去燕王府!”   蕭凡一驚,沉聲道:“什麼意思?”   “明日……燕王是否請你……過府赴宴?”   “不錯,王府侍衛晚上送來了請柬。”   “不能去……蕭凡,你不能去!那是鴻門宴,燕王……在殿外埋伏了刀斧手……還有你麾下的三千將士……燕王對你動了殺心,要把你們全部剿滅……”張紅橋死死抓着蕭凡的手,一股信念支撐着她,終於說出了這個極重要的陰謀。   蕭凡眼皮猛跳,倒吸了一口涼氣,怔怔望着張紅橋,半晌說不出話來。   “紅橋姑娘,誰把你傷成這樣?”   “燕王幕僚,道衍……”   張紅橋意識已漸漸模糊,但她抓着蕭凡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   “蕭凡,蕭凡……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我張紅橋今生身不由己,墜入風塵,自知配不上你,但你一定要相信……髒的是我的身份,但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我的心更是乾淨的它,比天山雪蓮更高潔,你不能……懷疑我……”   說着她手上的力氣漸失,鬆軟無力的落在牀沿邊,嘴裏喃喃自語着“我是乾淨的,我是乾淨的……”兩行苦澀哀傷的清淚順着眼角滑落髮鬢。   蕭凡眼眶頓時泛了紅,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這個深情的女子爲自己默默付出了什麼。   他抓住張紅橋的手,她的手冰涼蒼白,毫無生氣,生命正從她柔弱的身軀中慢慢抽離。   將她的手捧在嘴邊,輕輕吻了吻,蕭凡用一種溫柔而堅毅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語。   “張紅橋,我相信你,這世上沒人比你更乾淨高潔,活下去,做我蕭凡的妻!你這一生只有幸福,不會再有任何苦難,我保證!”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蕭凡的話,張紅橋嘴角輕輕綻開一個美麗悽婉的笑容,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使命一般,輕鬆的神情一閃而逝,終於失去了意識。   蕭凡站起身,抓着張三丰的肩膀急切道:“師伯,求您救救她!一定要救活她!”   張三丰神情一片嚴肅,道:“此女重情重義,猶勝鬚眉,貧道縱是拼着損了修爲,也要把她從閻王手裏搶回來……”   蕭凡流淚感激道:“多謝師伯義伸援手……”   推開廂房的門,蕭凡走出來的時候,臉色已是一片駭人的鐵青。   自來北平遭遇諸多危機,他一直淡然以對,但是這一次,他真正動了殺心。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不是你們隨便可以捏圓搓扁的!我蕭凡的女人,也不是你們說殺就殺的!姚廣孝,你一定要死!天還沒亮,兩道如幽靈般的身影悄然走出行轅的後門,身形微晃間,完全隱沒在漆黑的夜色下,悄無聲息的帶着蕭凡的命令,奔向北平南方的大名府。   接着又有兩道身影走出行轅,奔向城外三千儀仗親軍駐紮的營地。   一道道命令從欽差行轅發出,一條條身影帶着各自的使命奔向不同的遠方。   與此同時,北平城外西郊大營兵馬調動,軍旗揮動間,雜亂的腳步聲和戰馬不安的嘶鳴聲混成一團,緊張中蔓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剛剛平靜的北平城再次風起雲湧,山雨欲來。   天色剛亮,儀仗已整齊的等候在行轅之外。   蕭凡一身鮮亮的官服,邁着儒雅淡然的步子,慢慢走向官轎。   方孝孺走在蕭凡身邊,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臉凝重道:“你真要去赴燕王的宴?那可是鴻門宴啊!你難道不知?”   “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有些事情是男人必須做的。”蕭凡的臉上寫滿了決然。   “可你是欽差大臣,你若有個閃失,誤了自己的性命不說,更辜負了天子的囑託,聖人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身負重任,不可有失啊!”方孝孺鄭重道。   蕭凡聞言大是感動,拍了拍方孝孺的肩,深深道:“方大人待我如子如弟,我心中領情萬分,你是好人吶……”   方孝孺也動了情,紅着眼眶道:“雖然你揹着奸黨的惡名,但老夫自認識你到現在,這些日子你的舉止老夫都看在眼裏,三人成虎,衆口鑠金,老夫深深覺得,傳言不可信吶!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你這樣的人若是奸黨,老天簡直瞎眼了!”   “能得方大人一語,我便是死也瞑目了……”蕭凡哽咽道。   “不!你不能死!不就赴燕王的宴嗎?老夫老矣,便代你去一次!我倒要看看燕王怎麼殺我!”方孝孺神情飛揚豪邁道。   蕭凡感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握着方孝孺的手哽咽道:“方大人義薄雲天,我銘記終生,永誌不忘……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矯情了,方大人,你死後一定要保佑我發財,多謝!”   說完蕭凡深鞠一躬,不由分說便將方孝孺使勁一推,把他推進了官轎。   使勁拍了拍手,蕭凡站在轎外急不可待道:“起轎!快去燕王府……”   方孝孺驚怒莫名的聲音從轎內傳出:“蕭凡,你比我想象中更無恥!你……你還真要我去啊……”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二十一章 舉身赴宴   官轎走得很快,轎伕忠實的執行着蕭凡的命令。   方孝孺在轎子裏惶然驚恐的大喊大叫:“停下!快停下!我不去了!蕭凡,你這混蛋害我——停下!咱們可以商量個更穩妥的法子,別衝動啊……”   蕭凡站在行轅前,長長嘆了口氣,扭頭對曹毅道:“方大人貌似不怎麼想去喫這頓飯,……他是不是在跟我客氣呀?”   曹毅無奈道:“擱了誰都不想去喫這頓飯,方大人的反應很正常,——這可是斷頭飯吶。”   蕭凡想了想,道:“好心請他蹭飯,他既然不願意那就算了,還是我去吧,叫轎子停下。”   曹毅揮手叫停了轎子,方孝孺踉踉蹌蹌從轎子裏鑽出來,一臉蒼白的抓着蕭凡感激的道:“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我一直沒看錯你,你是個好人……”   蕭凡期待的看着他:“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了,老夫留守行轅。”   “要我幫你打包點什麼嗎?”   “你能活着回來再說吧。”   ……   欽差儀仗啓行,直赴燕王府。   今日的北平街頭彷彿透着一股詭異的氣氛。   如往常般的熙熙攘攘中,不少身着百姓服色的人卻神情緊張而神祕三五成羣聚集,儀仗過後便飛快的拔腿追去,繞進小巷民宅,抄近路趕在欽差儀仗的前方,將儀仗的行止報於燕王府。   欽差儀仗仿若未覺,一路浩浩蕩蕩前行,一直開到燕王府門前。   空曠的廣場上,燕王府侍衛執戟林立,目不斜視。   道衍和尚立於廣場正中,見蕭凡下了轎,他滿臉和氣的迎上前,呵呵笑道:“欽差大人蒞臨,貧僧奉王爺之命在此恭迎蕭大人大駕……”   蕭凡也一臉歡喜道:“有勞大師了,如此客氣本官擔當不起呀,大師和王爺伉儷情深,誰來迎接都一樣,本官不勝感激……”   “伉……伉儷情深?”道衍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蕭凡見他的表情難堪,頓時露出神祕之色,低聲問道:“……還保持地下關係呢?”   道衍抿嘴:“……”   蕭凡嘆息:“世俗的偏見最可恨了……”   道衍:“……”   蕭凡促狹的笑了笑:“加油!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你們會幸福的。”   道衍:“……”   他決定待會兒刀斧手衝出來後,自己親自上去砍他幾刀,這王八蛋太令人討厭了!板着臉,道衍往旁邊一讓,冷冷道:“蕭大人,王爺在府內偏殿相候,大人請進。”   蕭凡嘿嘿一笑,一旁的曹毅從親軍的手中接過一隻全身羽毛油亮發黑的鷹,其態倨傲有神,威風凜凜,一雙銳利的鷹眼警惕四顧,模樣分外神武。   道衍瞧着這隻鷹,喫驚道:“大人,這是……”   蕭凡從曹毅手中接過鷹,把它擱在自己的左肩膀上,淡然笑道:“本官在北平喫飽了睡,睡飽了喫,實在閒得無聊了,昨天才命人從集市上買了這隻鷹回來養着玩,多熬它一些日子,以後回了京師跟那幫功勳公侯子弟顯擺顯擺,本官遛狗玩鷹鬥蛐蛐兒樣樣都精通,好教他們五體投地……”   看着蕭凡得意洋洋的樣子,道衍暗暗一撇嘴,年輕就是年輕,表現得再有能力,骨子裏仍免不了聲色犬馬,玩鷹遛狗,……但願今日之後,你還有命回得了京師。   跨進王府大門,曹毅緊隨其後,儀仗隊伍則在門前等候。   蕭凡和道衍並排而行,二人互相對視一眼,同時露出莫測的笑容。   “大師啊,不是我嚇你,我看你最近印堂有些發黑,眉宇間露出一股死氣,有凶兆啊!”蕭凡語氣非常誠懇。   道衍驚訝道:“這麼巧?貧僧見蕭大人的印堂也有些發黑,死氣仿若已蔓延全身,此乃大凶之兆啊……”   蕭凡一窒,沉着臉道:“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   “啊!蕭大人恕罪,貧僧失言了……”道衍急忙合十賠禮。   蕭凡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頭摸了摸肩上的鷹,與曹毅一起不急不徐往王府偏殿走去。   道衍落在身後,惶恐的神情漸漸變得陰森,他死死盯着蕭凡的背影,目光中露出強烈的怨毒之色。   曹毅一邊走一邊警惕的四顧,然後冷笑着低聲道:“燕王府裏今日倒是冷清得很,半個下人都不見,日上三竿難道他們都沒起牀嗎?”   蕭凡淡然笑道:“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現在已深入虎穴了,卻不知燕王殿下什麼時候摔杯爲號,我倒是頗爲期待……”   曹毅輕笑道:“只怕今日燕王會很失望了……”   蕭凡扭過頭看了看落下老遠的道衍,低聲道:“消息可已送到將士們的營地?”   “送到了,他們已在營地外開始每日操練,一旦得到我們這裏的消息,他們就會馬上開赴北平的南城門……”   蕭凡沉聲道:“此間事了,我們便馬上出城,同時派人將行轅裏的方大人,紅橋姑娘和師父師伯他們一起接走,北平不可再留,我們回京師!”   曹毅點頭道:“郭侯爺也收到了消息,開始在大名府外調動兵馬,並徐徐往北推動,只要我們出了北平城,一切就安全了。”   蕭凡咬牙道:“如果燕王失去理智,執意要殺我,你一定要想盡辦法告訴武定侯郭英,就說我是被燕王所害,藩王弒殺欽差,大逆也!趁燕王倉促間不及調動大軍,命郭英全力攻打北平,把這個禍害除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兩個墊背的!”   “放心吧!你若有不測,老子拼了命也要把北平鬧個天翻地覆!”   “燕王還有多少女兒?全部燒給我……”   “好……燕王他老婆你要不要?”   “不要,亂了輩兒了。”   三人一前一後走到王府偏殿,朱棣已站在殿前相迎,見蕭凡到來,朱棣呵呵一笑,大步迎上前去。   “蕭大人親臨,本王寒舍生輝呀,裏面請宴席已備好多時,就等你這位貴客了。”   蕭凡急忙一臉謙遜的客套了幾句。   客套的同時,蕭凡眼睛彷彿不經意的四下巡梭了一圈,發現四周靜悄悄的,殿內只有兩名宮女恭立,本應該宦官下人林立的大殿內外卻空蕩蕩的,殿外的花園綠樹連蟲鳴蟬叫聲也聽不到半點,平靜中似乎醞釀着令人窒息的殺機。   蕭凡心頭暗凜,卻面不改色的與朱棣寒暄閒聊,一直到衆人走進殿中一張紅木八仙桌邊坐下,毫無營養的官場客套才暫告一段落。   曹毅沒有落座,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蕭凡身後,一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隱隱將蕭凡的身軀護在他的刀鋒所及範圍之內。   朱棣渾若未見,將蕭凡請到賓位坐下,他和道衍一左一右將蕭凡夾在中間。   三人剛落座,幾名宮女垂首恭敬的將幾道菜餚端了上來。   朱棣端杯笑道:“山海關一戰,我大明將士殲敵四萬餘,乃我大明立國以來少有的大勝,蕭大人以欽差之尊親自領孤軍深入草原,引韃子主力入本王之彀,功莫大焉。更讓人欽佩的是,蕭大人一介文弱之士竟能立下赫赫戰功,實在讓本王麾下那些大老粗將領們汗顏無地,沙場之上勇者爲尊,本王以區區薄酒代我燕軍將士敬蕭大人一杯,不得不說一句,蕭大人,你是條漢子!”   蕭凡急忙端杯笑道:“王爺客氣了,下官立的微末功勞不值一提,說白了,就是領着幾千人倉皇逃竄而已,談不上什麼功勞,倒是王爺率大軍佈下殺陣,殲滅大部韃子,爲我大明爭來幾年邊疆安寧,王爺的功勞當可名垂千古,下官這杯酒敬王爺。”   二人酒杯相碰,然後相視一笑,表面看去,竟是好一對惺惺相惜的英雄知己。   一杯酒喝過,又客套了幾句,朱棣這纔對蕭凡肩上的鷹好奇起來。   “蕭大人,你什麼時候玩起了鷹?像你這般文弱之輩玩鷹的可不多見呀……”   蕭凡頓時露出得意的笑容,表情輕狂得活脫就是一荒淫驕奢的八旗子弟。   “下官從山海關回來後便無所事事,昨日命人去集市買了這隻鷹,打算熬煉些日子,回了京師後給那些功勳公侯子弟們瞧瞧,遛狗鬥雞耍蛐蛐算不得本事,弄只鷹帶出去那才叫威風……”   朱棣的反應和道衍一樣,點頭附和之餘目光中卻露出幾分輕蔑之色。   一旁的道衍看着蕭凡肩頭的鷹神武異常,威風凜凜,確實是一隻上好的尚在幼年的雀鷹。   鷹翅疾如風,鷹爪利如錐,看着這隻神態倨傲的雀鷹,道衍和尚也禁不住生了喜愛之心,他小心的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硬如鋼石的鷹爪,又摸了摸雀鷹的頭。   蕭凡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朱棣搭着話,眼角餘光一瞟,見道衍不停對逗弄着自己的鷹,蕭凡眉頭皺了起來。   “大師啊……”   道衍一楞:“什麼?”   “你玩什麼不好,非要玩我的鳥?”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二十二章 化解殺機   王府偏殿的宴席上,賓與主正把臂相談,一片歡聲笑語,熱鬧鼎沸。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朱棣與蕭凡都將自己的算計藏在心裏,臉上流露出的笑容那麼的真摯誠懇,彷彿二人是相交多年的知己兄弟一般,二人推杯換盞,頻頻互敬,道衍也不時湊過來插上幾句恰如畫龍點睛般的笑話。   朱棣年長,名義上來說還是蕭凡的岳父,不過朱棣彷彿已完全忘記了畫眉那個女兒,言談間仍以藩王對朝廷欽差的口氣,禮貌而疏遠,笑語連連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萬年寒鐵。   蕭凡心裏暗暗嘆息。   今日一宴過後,下次再見到這位岳父大人,恐怕已是兩軍交鋒的戰場上了,畫眉深深怨恨着這個冷酷絕情的父親,朱棣也權當沒生過這個女兒,父女互不相認,再過不久,連自己這個女婿也要對他刀兵相向。   權力的野心就這麼重要嗎?就算他將來擁有了一切,甚至登上了皇帝寶座,那又如何?享受人間極至尊貴的同時,他難道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其實充滿了悲哀嗎?   “王爺,常寧郡主……”   蕭凡的話剛起了個頭,便馬上被朱棣打斷。   “蕭大人,今日你我當須開懷暢飲,只聊風月閒瑣,不言家事國事,免得壞了酒興,大人以爲然否?”朱棣笑容依舊,眯起的眼中卻散發出幽幽冷光。   蕭凡一驚,他立馬回過神來。   現在是鴻門宴,岳父要殺女婿,自己居然還不知死活的說這些沒用的廢話,看來出差太久自己的智商也退化了。   蕭凡很快擺正了自己的態度。   他發現自己經常幹這種不合時宜的事,這種事的性質類似於別人喫麪條的時候你跟他說剛拉了一大坨稀屎,非常利落的終結了別人的食慾,很讓人討厭。   現在是什麼場合?   杯觥交錯間殺機漸生,一對貌合神離的仇人笑語盈盈間正在彼此陰謀算計。   宴席間三人彷彿都已有了幾分醉意,曹毅仍舊按刀肅立於蕭凡身後,冷冷看着朱棣和道衍的表演,眼神不時瞟向空無一人大殿之外。   大殿外的花園綠數窸窸窣窣的輕微搖動,清晨的陽光灑在樹頂,襯映出地上層層疊疊的暗影,漆黑而不可測。   蕭凡的目光也不時投向殿外,臉上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原來假笑是這麼的累。   宴已過半,酒已數巡,要發生的也該發生了。   他明白,朱棣表面平靜,實則耐心卻越來越少,沒有誰願意跟一個馬上要死的人說那麼多廢話。   飛快的與道衍交換了個眼神,朱棣哈哈笑道:“蕭大人英傑,弱冠之年便居高位,可謂少年得意春風正疾,本王與你相識也有兩年多了,深知你是個怪才,奇才,本王心慕已久,一直苦苦招攬而不可得,今日趁着酒興正酣,本王且再問你,不知大人可願長留北平,屈就本王身邊,爲本王出謀劃策,他年本王若有寸進之日,本王許諾,蕭大人你只在本王一人之下,官至三公,爵至王侯,世間金銀美女任你挑選,本王皆賜贈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一旁的道衍急忙附和道:“貧僧也願位居蕭大人之下,遵從蕭大人調遣,絕無半句怨言……”   蕭凡心頭一緊,朱棣說出這番話,竟絲毫沒有任何避諱了,特別是那句“他年若有寸進之日”,一個位高至王爺的人若再“寸進”一步是什麼?   蕭凡更明白,現在朱棣是在向他攤牌了,話說到這一步,雙方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退路,要麼活着留在北平,要麼血濺當場。   曹毅雖然不言不語,但朱棣的話他仍舊一字不差的聽在耳中,聞言眉毛一豎,往蕭凡身後挪了一小步,右手愈發用力的握緊了腰間的佩刀,身子微微弓起,像一頭隨時暴起嗜人的雄獅。   滿堂歡欣的宴席氣氛隨着朱棣攤牌而突然變得詭異莫名,一股陰冷的氣息漸漸瀰漫席間,甚至似乎凝結了空氣。   朱棣在笑,笑容裏透着冷洌,他的目光緊緊盯住蕭凡,像一隻餓狼盯着獵物,躍躍欲試等着將獵物撕成碎片。   蕭凡背後沁出了一層冷汗,他感覺現在已經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如果自己搖頭拒絕朱棣的邀請,恐怕他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摔杯子命令刀斧手衝進來殺他了……   “蕭大人,不知意下如何?”朱棣緊追着又問了一句。   蕭凡笑了,眼珠轉了轉,忽然扭過頭對一旁的道衍道:“大師,當年你就是這樣從了王爺的吧?”   如此緊張凝重的時刻,蕭凡居然沒頭沒腦問出這麼一句話,殿內所有人都楞住了。   “從……從了?”道衍臉色有些發綠。   這話的意思他懂,可是……從蕭凡的嘴裏說出來,它怎麼就那麼彆扭?   蕭凡還不依不饒的問道:“……王爺對你粗魯嗎?”   道衍:“……”   “蕭大人,你不必管道衍,本王在等你回答。”朱棣微感不耐。   “王爺,下官想問問您……如果我不願意留在北平,不知王爺會怎麼對我?”蕭凡恢復了正經。   朱棣冷着臉道:“天下英才,本王皆欲收入彀中,爲我用者,高官厚祿留之,不爲我用者,殺之!”   “看來王爺今日一定要逼我表態了……”   朱棣冷笑不語。   蕭凡咬了咬牙,昂首正色道:“……可以讓我回到京師再表態嗎?”   “你說呢?”   “我估計你可能不答應……”   “蕭大人果然冰雪聰明。”   蕭凡氣得狠狠一跺腳,悲憤道:“你這不是逼良爲娼嗎?我到底哪裏好,讓你這麼對我念念不忘,你告訴我,我改還不行嗎?”   朱棣冷笑道:“你好個屁!本王只是不想你再給我添堵而已,蕭凡,老實告訴你,本王對你的耐性已經耗盡,要麼你今日便答應我,從此留在北平,不再幫朱允炆那個廢物,要麼你今日就得死在這燕王府,沒有第三條路走!”   “你……終於要對我下毒手了……”蕭凡渾身抽搐了一下,接着一挺胸,像個英勇不屈的地下黨,神情變得堅毅決然。   “既然王爺一定要強人所難,我也老實告訴你,我,蕭凡,絕不跟亂臣賊子同流合污!”   擲地有聲的回答,在空蕩的大殿內悠悠迴盪。   蕭凡說完眼睛直視朱棣,然後冷笑數聲,端起朱棣身前的小酒杯,道:“王爺現在聽到了我的答案,是不是該露出猙獰面目了?刀斧手也該登場亮相了吧?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把刀斧手叫進來!”   說着蕭凡不待朱棣和道衍反應,狠狠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朱棣和道衍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久久不發一語。   酒杯已摔,而意料之中的刀斧手一齊湧入殺向蕭凡的情景並未出現,大殿內仍舊只有四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殿外連條狗都沒有。   蕭凡和曹毅大感意外,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發現彼此眼中一片茫然。   良久……   “王爺不打算殺我?”蕭凡又驚又喜的問道。   朱棣冷笑道:“誰說我不殺你?”   “按慣例,不是摔杯爲號嗎?我摔了杯子怎麼沒人殺進來?”   “我還想問你呢,無緣無故幹嘛摔我杯子?”   蕭凡跺腳道:“你到底殺不殺我?不殺我就回去了,我很忙的!”   朱棣冷笑數聲,忽然伸出手端過桌上一個盛着燉雞的大菜碗,狠狠往地上一摜。   哐!   伴隨着巨大的碎裂聲,菜碗裏的雞塊雞湯散了一地。   緊接着,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空蕩蕩的大殿外頓時湧出數百條人影,他們身穿皮甲,手執刀斧,滿臉殺意的慢慢朝蕭凡和曹毅靠近。   “變態!不摔酒杯摔菜碗……”蕭凡咬牙切齒罵道。   “可恥!浪費食物……”曹毅望着地上散了一地的雞湯,滿臉心疼。   圖窮匕見,大殿內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殺氣,數百人腳步緩慢,漸漸向蕭凡和曹毅逼近。   朱棣和道衍則滿臉冷笑的負着手,淡定從容的慢慢往後退去。   蕭凡面容浮現幾分懼色,與曹毅對視一眼,二人同時點了點頭。   衆人向他們逼近時,蕭凡肩膀忽然一抖,一直落在他肩上的那隻雀鷹彷彿得了命令似的飛了起來,接着展開近二尺長的黑亮翅膀,在空曠的大殿上方盤旋一圈,最後一聲響亮的長嘯,雀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衆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衝出了大殿,在清晨的長空下越飛越高,直至消失在藍天之上……   直到那隻雀鷹完全消失不見,蕭凡的神情這才輕鬆下來,他無視越來越逼近的數百名刀斧手,甚至坐了下來悠閒的翹起了二郎腿。   “王爺,剛纔你若把我殺了,我肯定死得很冤枉,你殺一個欽差大臣也沒有任何責任,朝廷就算知道我被你害死的真相,也拿你無可奈何,因爲朝廷拿不出任何證據。可惜啊……你終究晚了一步,現在你若殺了我,恐怕會有大麻煩……”   蕭凡眯着眼,臉上的懼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一片邪邪的壞表情。   朱棣眼皮一跳,見蕭凡的表情輕鬆自然,不似作僞,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預感到這次誘殺蕭凡可能又失敗了。   “蕭凡,你什麼意思?”   蕭凡指了指殿外的藍天,笑道:“王爺還記得剛纔從我肩膀上飛走的那隻雀鷹嗎?”   “那又怎樣?扁毛畜生而已……”朱棣額頭微微冒汗。   “那是一隻非常可愛的扁毛畜生……”蕭凡語帶深情:“……它救了我們的命,我敢保證,因爲這隻扁毛畜生,王爺你現在一根汗毛都動不了我……”   “蕭凡,把話說明白你到底什麼意思?”   “那隻雀鷹是我連夜從大名府設立的錦衣衛千戶所徵調過來的,它的任務是傳遞消息,就在剛剛,它又一次出色的完成了任務,傳遞出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   蕭凡說到這裏,齜牙朝朱棣笑了一下。   “王爺實在有些大意了,你要知道,錦衣衛最擅長的就是情報來往,快捷,有效的傳遞任何有價值的情報,這是錦衣衛的老本行,而且能傳遞消息的不僅僅是信鴿,鷹也可以的……”   朱棣臉色漸漸鐵青,這一刻,他已完全明白,爲何蕭凡赴宴要帶着一隻鷹,還裝出一副荒淫驕奢的浪蕩子弟的模樣,原來他是早有預謀。   “你早已知道我今日要殺你?”   蕭凡眼中浮現一抹痛色:“不錯,我確實早已知道,得到這個消息,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若非張紅橋豁命相告,恐怕他今日凶多吉少,那個可憐的苦命女子,現在不知是生是死……   朱棣眼中卻閃過幾分少有的驚慌之色,此時此刻已顧不得追究是誰泄露了消息,他忽然一揮手,制止了一步一步向蕭凡逼近的刀斧手,鐵青着臉道:“你剛剛傳遞出什麼消息?”   “我事先親筆寫下了今日被你所害的全過程,當然,完全憑自己的想象,難免有添油加醋的地方,那也是爲了讓情節顯得更加飽滿曲折一點……這個消息首先會落到大名府外嚴陣以待的武定侯郭英手中,我以欽差的名義給了他一個命令,一天之內若得不到我的下一個消息,就證明我已被你所害,郭英麾下八萬兵馬會以王師伐逆的名義揮師攻打北平,同時,我被害的消息,以及我寫的親筆書信會在最快的時間內傳遍天下,燕王公然弒殺朝廷欽差,意圖謀反篡位,王爺乃當今皇叔,你應該很清楚,殺欽差等於是扇朝廷的耳光,我的親筆書信便是鐵證如山,你猜猜天子和滿朝文武會有什麼反應?”   朱棣聞言心神俱震,面孔狠狠抽搐了幾下,臉上的鐵青之色漸漸變得蒼白可怕。   佔了先手,卻沒有佔得先機,必殺之局竟被一隻不起眼的扁毛畜生化解了,現在若殺了蕭凡,郭英必然全力攻打北平,如今北平內防空虛,大部精銳都在北疆戍邊,匆忙之中根本來不及調兵回援。   就算自己守住了北平,然欽差被害的消息已傳遍天下,皇叔謀反,意圖篡位,自己已失了大義之名,此時若順勢真反,天下誰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誰願意做亂臣賊子?   一步不慎,滿盤皆輸!此刻朱棣滿心不甘,事實證明,他又一次敗在了蕭凡手裏。   “本王麾下十數萬精兵悍將,豈會甘心束手就擒?”朱棣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猶自嘴硬道。   蕭凡冷冷道:“就算你鐵了心造反,你不怕斷子絕孫嗎?別忘了,你的三個兒子在朝廷手裏,你一輩子就只有這三個兒子,你若公然謀反,朝廷鐵定殺了你兒子祭旗,哪怕你將來當了皇帝,誰來繼承你的皇位?若無骨肉繼承,你就不怕你死了以後被人從墳墓裏刨出來鞭屍?”   如同壓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朱棣渾身一震,臉色一片慘白,接着頹然無力的垂下了頭。   輸面太大了,這場賭局已經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輸不起,他更不會愚蠢得在明知是輸的賭局裏下注。   蕭凡說完這番話,站起身昂然道:“王爺,此事的利害我已跟你說得明明白白,現在我向你告辭,本官在北平諸事已畢,該回京師了,你若願意豁出命賭一把,我奉陪到底!讓你麾下刀斧手儘管來殺我便是,我若皺一皺眉頭便不算……哼我皺了眉頭那也是好漢!告辭了!”   曹毅向前跨出一大步,朝圍在身前的數百刀斧手暴烈大喝道:“爾等要戰便戰,不戰便給老子讓開道!欽差大人回京師,有種的過來殺我們!”   衆刀斧手不敢稍動,紛紛遲疑的望向朱棣。   曹毅狠狠呸了一聲,然後仰天哈哈笑道:“一羣有蛋沒蛋黃的孬種!給老子滾一邊去!”   說完曹毅抽出佩刀,用刀鞘左拍右打,衆刀斧手未得朱棣命令,不敢貿然動手,很快便被曹毅開出一條直通殿門的通道。   蕭凡沒再看朱棣和道衍,負手昂然大步的走出了殿門。   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氣,蕭凡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真是個心曠神怡的早晨……”蕭凡悠然而舒服的嘆了口氣。   “這樣的早晨最適合喝一口烈酒,再啃一隻鹽水鴨。”曹毅也慨然而嘆。   “回到京師我請你喫最正宗的鹽水鴨,請你喝最烈的酒,敢摻半分水,我幫你奸了酒樓老闆的女兒……”蕭凡笑得很輕鬆。   “我幫你按住她的手腳……”   二人相視大笑,笑聲豪邁激越,穿透雲霄。   他們的身後,數百名剽悍的刀斧手虎視眈眈,手中的斧影幽幽顫動,卻沒人敢靠近他們半步。見二人突然發笑,刀斧手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神情愈發驚懼。   大敵當前談笑風生,刀斧加身視若無物,槍戟叢中閒庭信步,劍弩陣下揮斥方遒。   無畏亦無懼,真英雄當如是也!   二人邁開大步,在燕王府偏殿外林立的刀戟陣中走得從容不迫。   “我們回京師!”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安然脫險   回京師!   一句豪言壯語在燕王府內悠悠傳揚飄散。   蕭凡和曹毅昂然走出燕王府,門前聚集的燕軍將士越來越多,他們穿着皮甲,手執刀劍,一個個神情滿是殺意,將蕭凡和曹毅團團圍住。   蕭凡冷笑,站在王府的玉石臺階上定定不動,目光俯視着臺階下蠢蠢欲動的燕軍將士們。   曹毅抽出佩刀,站在蕭凡身前大喝道:“天子欽差,奉旨巡狩,誰敢不敬!”   朱棣的身份是皇叔,又是手握軍權的強藩,他或許沒怎麼把蕭凡這個欽差放在眼裏,但王府門前圍着他們的燕軍將士卻沒有這麼足的底氣,府內一直沒人傳出命令,也不知道王爺是不是下定決心殺他們,若無命令便對蕭凡動手,這殺欽差的罪名誰敢擔當?   曹毅一聲暴喝,猶疑不定的燕軍將士紛紛驚駭後退,神情驚恐的望着臺階上威風凜凜猶如天神下凡的曹毅。   蕭凡凜然大喝道:“曹大哥,我們走!本官是御命欽差,代表天子,你們手裏的刀劍若敢碰到我一根汗毛,那就是誅九族凌遲碎剮的死罪!”   說完他轉身一指燕王府,冷冷道:“燕王都不敢下殺我的命令,你們敢嗎?你們敢嗎?”   連問兩聲,無人回答,燕軍將士神情愈發惶恐。   “本官這就大搖大擺出城,想殺我的,儘管放馬過來!你們敢殺,我就敢伸腦袋!曹大哥,走!我們去北平南城門!”   二人昂然走下王府前的石階,在林立的刀劍叢中昂首闊步,並排而行。   沒有人敢向他們揮出第一刀,甚至蕭凡挺着胸膛迎上他們的刀劍,他們也忙不迭的急忙退開,生怕碰上他的一根汗毛。   雙方就這樣一路對峙着一直往南城門走去。   北平街頭早已被燕軍清場,路上不見一個百姓,只有一隊隊聞訊趕來的燕軍將士。城外不斷有兵馬奉調入城,他們在各自的掌旗和百戶的帶領下圍住蕭凡,入城的燕軍越來越多,堵塞的北平城大大小小的街頭巷尾,抬頭望去,只見一片高高舉起的刀劍叢林,還有那人山人海的人頭攢動。   萬人的圍峙下,蕭凡和曹毅面無表情,邁出的每一步都那麼的堅定,踏實,視成千上萬的燕軍將士如無物,雖千萬人,吾往矣!半個時辰後,蕭凡和曹毅終於走到了南城門。   城門緊閉,狹長的城門通道漆黑無光,那兩扇厚若磐石的大門彷彿在告訴蕭凡,此路不通。   蕭凡劍眉一掀,大喝道:“開啓城門,本官要出城!”   接連大喊了兩聲,仍舊無人應他,近萬將士如死一般的沉默。   蕭凡冷笑:“這朗朗乾坤真的沒有王法了嗎?燕王只是燕王,他不是土皇帝!北平城是當今天子的!曹大哥,你去開城門,誰敢阻攔,殺!”   曹毅轟然應了,推開包圍他們的燕軍將士,走到控制城門關啓的鐵絞盤處,他一手握着出了鞘的刀,一手便將絞盤的卡子踢開,運足了力氣大喝一聲,便待推動絞盤。   一名負責把守城門的燕軍百戶再也忍不住了,沒有燕王的命令,他們固然不敢殺欽差,可若是讓欽差就這樣打開了城門,大搖大擺地走了,誰知道王爺事後會不會追究他的責任?   “你住手!沒有王爺的軍令,任何人不準開城門!”百戶大聲呼喝,上前便攔住了曹毅的身軀。   曹毅哈哈大笑:“總算出來一個有種的!好!”   話音剛落,曹毅手中的鋼刀挽了個漂亮眩目的刀花,然後勢若閃電般一刀橫切過去。   唰!   刀光掠處,一絲紅線出現在燕軍百戶的脖子上,紅線越裂越大,像個貪喫的小孩張開的大嘴,分外可怖。   百戶連呼救都來不及,他死死捂着脖子,全身的力氣剎那間隨着鮮血流盡,原地踉蹌幾下,終於雙腿一軟,倒頭栽到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曹毅也被噴了一臉的鮮血,黝黑的虯髯大臉上血跡斑斑,他大馬金刀站在那裏,猶如煞神下凡,模樣特別可怕。   “欽差大人說了,誰敢攔阻,殺無赦!你們誰還敢攔?”   曹毅怒目圓睜,緩緩環視,燕軍衆將士被他的凜然氣勢所駭,紛紛倒退數步。   “你們誰還敢攔?”   曹毅再次暴烈大喝,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曹毅狠狠呸了一聲,然後仰天長笑,笑聲剛烈而豪邁,令天地變色。   “曹大哥,開城門!”蕭凡大喝道。   絞盤吱吱呀呀的轉動,漆黑的城門通道露出一絲光亮,光亮越來越奪目,漸漸灑滿了整個通道,幾近絕境的蕭凡看到那扇厚重沉實的大門開啓,他的眼中露出了激動之色,那道光,充滿了希望和自由,彷彿老天對堅毅不屈之人的饋贈。   堅持信念,抱守大節者,天不負!   城門大開之後,隨同蕭凡遠赴北平的三千欽差儀仗將士正排着隊列,整齊的站在城門外等候。   見蕭凡和曹毅昂然走出,三千將士面露歡欣,高舉旗幡刀劍歡呼雀躍。   蕭凡長長舒了口氣,眼中泛起晶瑩的淚花。   來時威風,去時威風,蕭凡以這樣一種方式向北平和朱棣告別。   他日若再進這北平城,天下將是何種局勢?那個時候的北平,或許應該遍插天子王旗,歸附朝廷王化了吧?   這一天遲早會到的!朱棣,有我蕭凡在,你的皇帝夢永遠只是個夢!三千將士擡出欽差出行的全副儀仗,挺胸抬頭大搖大擺的踏上了往南的歸程,而燕王府卻始終沒有傳出任何軍令,燕軍將士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着蕭凡如魚入水,如龍騰淵般離開了北平城。   當日行至北平府外三十餘里,在北平城西圍剿三千將士卻撲了空的燕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率西郊大營一萬精銳追趕欽差儀仗而至。   張玉雖未得朱棣的命令,但他是朱棣的心腹大將,深知放蕭凡回去會給王爺的大業造成多大的危害,得知蕭凡出城後,張玉大急,來不及向朱棣請命,率部直接追趕而去。   然而蕭凡的身份畢竟是欽差,張玉有心想殺他,卻也擔不起這莫大的干係,一萬燕軍精銳只能緊緊跟在蕭凡的儀仗之後,亦步亦趨又不敢有衝突的動作。   一邊跟隨蕭凡的儀仗,張玉一邊派了十餘撥人馬向朱棣請命誅殺蕭凡,請命的人馬皆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蕭凡對張玉的動作視若無睹,仍舊命儀仗前行,他知道,張玉明白其中的利害,沒有朱棣的命令,張玉絕不敢對他下殺手。   張玉這一跟就跟了兩天兩夜。   兩天之後,離大名府還有百餘里路程,張玉的神情也越來越絕望。   第三天清晨,大名府方向來了一支騎兵,人數大約近五千。   聞報後蕭凡大喜過望,整個人終於長長鬆了口氣。   五千騎兵見到蕭凡的儀仗後,毫不遲疑的將儀仗護在中間,迅速將蕭凡和張玉雙方人馬分割開來。   騎兵爲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全身披掛的老將,老將騎在馬上,手執一柄丈長的陌刀,威風凜凜的瞪着前方數丈之遙的張玉,凜然大喝道:“本將乃武定侯郭英,張玉,你率部追趕欽差儀仗,對欽差挾以兵威,此舉大逆不道!你想造反嗎?”   張玉見武定侯郭英趕來護駕,情知大勢已去,不由絕望的仰天長嘆,咬牙下令道:“全軍速退!”   軍令一下,一萬燕軍將士如潮水般飛快往北退去。   直到燕軍全部退走,老將郭英這才拋鐙下馬,闊步走到蕭凡的車駕前抱拳大聲道:“末將郭英護駕來遲,讓欽差大人受驚了!大人恕罪。”   車駕的珠玉簾子掀開,蕭凡略帶幾分驚恐又強自鎮定的表情呈現在郭英眼前。   “郭侯爺辛苦了,您簡直是及時雨啊,再不來本官怕是堅持不下去了,多謝,多謝!”蕭凡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郭英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這位傳說中的朝堂奸佞,然後又飛快垂下眼瞼,聲若洪鐘道:“末將麾下八萬兵馬已經在大名府外集結,欽差大人是否有吩咐?”   “吩咐?”蕭凡似哭似笑,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抖索着嘴脣道:“我的吩咐非常簡潔……”   郭英抱拳大聲道:“請大人下令!”   “……給我拿條幹淨的褲子。”   “啊?”郭英愕然。   蕭凡坐在車裏重重跺腳,悲憤道:“……張玉那個王八蛋,追了我兩天兩夜,一萬人拿着刀槍追在我屁股後面跑,害我連尿都不敢撒……他們簡直不是人!是禽獸!”   郭英:“……”   大名府的知府衙門已成了臨時的欽差行轅。   終於離開北平,到達了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已安然睡下。   夜色深沉,蕭凡走出廂房,轉身拉上房門,沉沉嘆了口氣。   在張三丰的全力救治下,張紅橋終於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內傷需要調養,張紅橋這幾日時昏時醒,昏迷中總是說一些無意識的胡話,說得最多的還是她姨母的安危。   不忍毒害蕭凡,她的姨母便只有死路一條,如此兩難的選擇,委實苦了張紅橋這個弱女子。   蕭凡心中對她更多了幾分愛憐,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竟然默默揹負着連男人都無法揹負的重壓,忍着心中的煎熬和折磨每日強顏歡笑,甚至還要忍受心愛的男人的無盡猜疑和疏遠,蕭凡無法想象這麼多的苦楚,這些日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過,她的苦難也熬到頭了。   有些事情本該由男人去承擔的,既然接受了她,那就應該把她的苦難接過來,擔在自己肩上,讓她從此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人,這纔是男人該做的事。   想到張紅橋現在所受的折磨,蕭凡眼裏又浮上森然的殺機。   他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他的女人亦當如此,有些人該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蕭凡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朝太虛的廂房走去。   時已深夜,太虛睡得正熟,房門虛掩着,蕭凡輕輕一推就開。   這幾日的奔波,再加上太虛前些日子連喫兩回毒藥,令他元氣大傷,武功絕高的他居然沒察覺蕭凡進門,呼嚕聲仍舊打得震天響。   蕭凡也不說話,搬了把椅子坐在太虛牀前,然後默默盯着太虛那非常難看的睡相,一動不動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高手畢竟是高手,哪怕喫過毒藥也不可能突然變成一隻豬。   被人這樣盯着,太虛立馬便醒了,猥瑣的小眼睛警覺的睜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夜裏閃閃發亮的眼睛。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自己獨睡的廂房中,忽然多出一個人用綠幽幽的眼光看着他,如此驚悚恐怖的場景,饒是太虛武功高絕,也被嚇得魂飛魄散,雞皮疙瘩瞬間佈滿全身。   太虛身手確實高絕,眨眼間他便從牀榻上直直的跳了起來,然後以一種非常難看的姿勢,整個人像蜘蛛俠似的貼在了牆上,遠遠看去跟年畫似的,撕都撕不下來。   “色鬼!安敢偷窺貧道睡覺,貧道法力高強,不怕我收了你嗎?”太虛貼在牆上色厲內荏的哇哇大叫。   “師父好厲害!”蕭凡兩眼冒星星使勁鼓掌,模樣就跟小孩看耍猴似的,純真的目光透着興奮。   聽出蕭凡的聲音,太虛整個人終於放鬆,兩手勁力一泄,軟軟的倒在了牀上。   “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跑到我房裏嚇我你,是嫌我活得太長了是吧?”緩過氣的太虛暴跳如雷。   “師父,你剛纔貼在牆上那一招,叫什麼名堂?”蕭凡充耳不聞太虛的咆哮,興致勃勃的問道。   “壁虎遊牆功……”   “你居然能從牀上直接跳到牆上,怎麼辦到的?”半夜的蕭凡很有求知慾。   太虛怒道:“狗急了還跳牆呢,狗能跳我爲什麼不能?”   “有道理……”   “你大半夜跑到我房裏來幹嘛?”   “欣賞師父的睡姿……”   “啊?”太虛捂住了胸,滿臉驚恐。   “……順便求師父幫個小忙。”   太虛怒道:“有病吧你?大半夜的要我幫什麼忙?”   “回北平燕王府,救一個人,再殺一個人。”   太虛渾身一哆嗦,眼淚頓時下來了:“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恥?爲師我剛喫了毒藥還沒漱口呢,你忍心看我一個風燭殘年又受了重傷的老人家再入那兇險的虎狼之地嗎?”   “師父又謙虛了,爬牆爬得這麼利落,哪像是受了重傷的樣子呀……”   嘭!   太虛乾脆往牀上一倒,一副命不久矣的語氣哀哀呻吟:“我好虛弱,好虛弱……”   “師父,幫幫徒弟吧。”   “你去找你師伯,他很閒,武功也比我高,更重要的是,他比我更不怕死,他曾無數次跟我說什麼活得太無趣,正所謂壽星公喫砒霜,他活膩味了,有什麼送死的事兒只管找他……”   蕭凡小心翼翼道:“……可是,壽星公喫砒霜的人是你呀,你忘了?”   “啊?”   蕭凡伸出兩根手指:“連喫兩次,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我覺得你比較不怕死……”   “……滾!給道爺滾!滾遠點兒!”太虛咬牙切齒。   師父不肯幫忙,只好找師伯了。   師伯明顯比師父和氣了許多。   “救一個人,再殺一個人,救人倒是好說,但貧道從不殺生,無量壽佛……”張三丰非常淡定的道。   蕭凡急道:“師伯,要殺的那個人是和尚耶……”   “那又如何?”   “自古僧道不兩立呀!和尚天生就該被咱們道士殺的……”蕭凡試圖從宗教方面入手。   “胡說!和尚也是生靈,怎麼能亂殺?貧道是修道之人,不是刺客。”   “師伯,這和尚不是好人!他是個花和尚,專門勾引良家婦女紅杏出牆!”   誰知張三丰竟露出豔羨的神色,低聲喟嘆道:“……同道中人吶,吾道不孤也。”   蕭凡一窒,他突然想起這位師伯也不是什麼清心寡慾的人,拿生活作風這事兒作文章恐怕失算了。   “更過分的是,他罵咱們道教,說咱們道士是一羣只知裝神弄鬼,不知修行的神棍……”   張三丰臉色終於微微有些變了,看來這句話觸到了他的逆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長宣一聲道號:“無量壽佛,口中不積德,三清道君會懲罰他的,貧道不生氣。”   “他還說咱們道士是出家人的敗類……”蕭凡冷冷道。   “貧道……不生氣。”   “他還說您被先帝御封的‘通微顯化真人’的封號是浪得虛名,是靠溜鬚拍馬得來的。”   “貧道……不生氣!”張三丰飄逸的面孔有些抽搐。   “他還罵咱們道士都是雜毛……”   “貧道……他孃的不生氣!”   “他罵你是牛鼻子……”   張三丰大喫一驚,對這個新取的而且明顯不是什麼褒義詞的外號感到疑惑。   “何謂牛鼻子?”   蕭凡急忙搬過屋子裏一面銅鏡擱在張三丰面前,將他頭上用樹枝丫固定住的道髻捏在手裏,輕輕往上一提,活像一頭鼻子穿了樹枝被人牽着走的老牛。   看着張三丰明悟之後漸漸變得鐵青的臉色,蕭凡小心翼翼道:“像這樣……就是牛鼻子。”   張三丰氣得渾身直哆嗦,緊緊抿着嘴,半晌不說一句話。   蕭凡重重一跺腳,使出了殺手鐧:“……那和尚說要睡遍天下所有的女道士!師伯,連這你也不生氣,你簡直就不是男人了!”   張三丰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終於在沉默中爆發了,長身而起,仰天大笑幾聲,接着他咬牙切齒道:“死禿驢,竟敢跟貧道搶師太!那和尚叫什麼名字?”   蕭凡一哈腰,諂媚的笑道:“道衍,那個死禿驢名叫道衍……”   “道衍禿驢,受死吧!師太是貧道的!”   “必須的!” 第四卷 使臣將王命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殺道衍   張三丰怒了,後果很嚴重。   只是蕭凡沒想到勸了半天,居然還是師太觸到了他老人家的痛腳,事實證明張三丰雖然一百五十歲高齡,但他仍有着一顆年輕的心,這顆心非常博愛,竟以收納天下的師太爲己任。   這位老人家或許有着非常樸素的配偶觀,他固執的認爲,歪鍋只能配個翹鍋蓋,師太是道士的,尼姑是和尚的,不能越界,越界就觸到了他老人家的心理底線。   “貧道誓誅此禿驢!”張三丰咬牙切齒,眼珠子瞪得通紅。   說完他便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蕭凡楞楞看着張三丰的身影,忽然衝出房門大喊道:“師伯速去速回,我給你找個漂亮正點的師太,脫光了在牀上等你……”   張三丰頭也不回:“不用脫光,穿着道袍便是,貧道好這一口兒……”   聲落人已遠。   蕭凡恍然大悟,原來老神仙喜歡制服誘惑……   直到張三丰身影消失不見,蕭凡這才喜滋滋的坐了下來,表情非常愜意的翹起了二郎腿。   他現在覺得有些得意,沒想到古代人這麼好糊弄,幾句連白癡都聽得出來是搬弄是非,挑撥離間的話,張三丰居然也信了,難道他的老年癡呆症真的越來越嚴重了?   不管怎樣,現在張三丰已帶着滿腔殺氣刺殺道衍去了,以張三丰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殺朱棣或許有點難度,殺道衍應該不成問題。   蕭凡知道,張三丰出手,道衍的死期到了。   道衍若死,無異於砍斷朱棣最重要的一條臂膀,別人或許不覺得,但蕭凡卻很清楚,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和尚,在明朝初年的歷史上起了多大的作用,不謙虛的說,明朝是被他改變的。   現在,歷史輪到蕭凡來改變了,他不容許一個靠搶侄子皇位的卑劣之徒坐上皇帝的位置,更不容許欺負了他女人的和尚還能若無其事,平平安安活到壽終正寢。   任何人做下什麼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和尚也不能例外!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太虛那張滄桑的臉出現在蕭凡眼中,這張臉看起來永遠那麼的猥瑣。   猥瑣的臉正露出討好的笑容:“徒弟啊……”   “幹嘛?”   “貧道也要師太,我的口味沒師兄那麼重,脫不脫光無所謂,重要的是她在牀上等我……”   蕭凡乜斜着眼睛看着他:“這會兒你不虛弱了?”   “龍精虎猛啊!”   蕭凡重重一哼:“要你幫忙你左右推脫,搶師太倒是動作挺快,不勞者不得食,沒聽過這句話嗎?師父啊,你得跟師伯多學學,你瞧他老人家多爽快,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人家這做人處世的態度,師父你只有仰望的份了,所以先帝封他通微顯化真人,聽聽,真人吶!師父你呢?”   “我怎麼了?”   “你連個假人都沒混上,慚不慚愧?”蕭凡的表情非常的怒其不爭。   太虛冷笑道:“小王八蛋,你真把我師兄弟當傻子了?你以爲你那幾句蹩腳的挑撥離間,就刺激得我師兄趕到北平燕王府殺人?我師兄年紀雖然老了,可他還沒老糊塗,我們乃修道之人,殺一人便多造幾分罪孽,違了天和,終究有報應的,你以爲我師兄是白癡嗎?被你幾句話一挑撥就屁顛屁顛幫你去殺人?”   蕭凡楞住了,現在才發覺,張三丰幫他去殺人是不是答應得太痛快了?張三丰秀逗是秀逗了點,但也不至於這麼沒腦子吧?   “師父你說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太虛猥瑣的表情漸漸消失,取而代之一片凝重。   沉默許久,太虛低聲嘆道:“這都是命啊……師兄與我皆對星象頗爲精通,想必他也看出殺破狼星格預示北方將有大變,三星匯聚,天下易主,生靈塗炭,然而你這個衝破殺破狼星格的異象卻讓他猶感驚奇,說實話,我和師兄都看不透你的來路,天下易主本是天意,但你的出現卻讓我們愈發迷茫,愈發感到天意不可測,你的存在到底是老天的安排,還是一個意外……”   蕭凡皺着眉,咂摸咂摸嘴道:“我怎麼聽這話特別扭?你的意思是說,本來我是不該出現的,但我還是出現了,就像是一個避孕失敗後的產物?而且我這個產物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攪老天爺的局?其作用類似於一根攪屎棍?”   太虛想了想,半晌終於點頭道:“你的比喻很貼切……”   蕭凡:“……”   “……師兄是個心地仁厚之人,不論你的出現是不是意外,他都決定在適當的時機幫幫你,只因他也不願見到將來生靈塗炭,哀鴻遍野,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有了師兄的幫助,你攪起局來愈發得心應手,天下蒼生或許能避過這場兵災。”   蕭凡恍然大悟:“哦——”   “現在你明白了吧?”   蕭凡搖頭:“不明白,你說得太玄幻了。”   太虛氣道:“不明白你哦什麼哦?”   “師父你認我做徒弟,想必也是這個原因吧?隱藏在你猥瑣外表下的,其實是一顆悲憫蒼生的心?所以你死皮賴臉從江浦一直訛我訛到現在?”   太虛悲然嘆道:“我發現你嘴裏很難說出一句人話……貧道可沒師兄那些個悲天憫人的胸懷,我只是單純對你這個衝破殺破狼星格的異象感興趣而已,我跟着你就想看看你到底怎麼攪這個局,順便嘛,找個冤大頭養我的老……”   “你真是個坦率的老人家,意思就是說,你純粹是個醬油黨,只圍觀,不摻和?”   “當然,貧道主要是想找個冤大頭養老,這年頭想找個像你這樣淳樸的冤大頭實在很不容易,既然找到了,就不要輕易放手,要像鼻涕一樣的黏上去,甩都甩不掉……”   兩天之後,被蕭凡鬧騰得雞飛狗跳的北平燕王府早已恢復了平靜。   只是燕王朱棣又一次在蕭凡手中喫了悶虧,這個事實讓他猶感抑鬱難泄,他更想不通,佈局斬殺蕭凡這件事機密之極,蕭凡到底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的錦衣衛如此厲害,王府之中已佈下了錦衣衛的探子?   “王爺,蕭凡既然已脫逃,就不必再想了,勝敗乃兵家常事……”   朱棣嘆道:“有勝有敗倒說得過去,問題是,本王與蕭凡較量向來有敗無勝,這就很不尋常了……”   道衍:“……”   朱棣轉過頭看着道衍,目光中蒙上了一層陰影:“先生,這個蕭凡難道真是本王的剋星嗎?或者說,老天註定本王不能取朱允炆而代之?此乃天意啊……”   看着朱棣意氣消沉的樣子,道衍心中滿不是滋味。   他的畢生願望便是輔助朱棣造反成功,登上龍庭寶座,以此來證明他自身存在的價值,證明他的才幹堪比管仲,孔明,足以千古流芳。   然而此刻他心中的明主遭遇到一點小小的挫折便灰心喪氣,這讓道衍感到很氣憤。   朱棣嘆了口氣,神情猶豫半晌,抬頭望着道衍,訥訥道:“先生,天不佑我,依本王之見,咱們還是算了吧,天意不可違呀,其實做個藩王也挺好的……”   道衍沉着臉站了起來,走到朱棣身前伸出手,做出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只見他瘦弱的雙手忽然一把掐住朱棣的脖子,然後使勁的前後搖晃,一邊搖一邊聲嘶力竭的噴着口水大吼道:“王爺你醒醒吧!你是不是有病啊?咱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無法回頭了!你以爲你還能安穩的做你的藩王嗎?做夢吧你!朝廷的屠刀已經架在咱們的脖子上了,要麼死,要麼你就給我老老實實造反當皇帝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朱棣被道衍搖晃得如同怒海中的扁舟,碩大的腦袋像球似的前後擺動。   朱棣痛苦的大叫道:“先生住手!造反!本王決定造反!快住手,本王頭好暈……”   道衍聽到滿意的答案,終於停了手,恢復了一貫呆若病虎的模樣。   “王爺,夫英雄者,胸藏宇宙,吞吐天地,勝不喜,敗不悲,方爲真英雄也。如今王爺麾下十餘萬甲士,坐擁幽燕雄關,虎視孱弱朝廷,正是大事可期之時,王爺怎可出此喪氣之言?大謬也!”   朱棣誠摯道:“先生教訓得是,本王知錯了。”   道衍寬慰道:“蕭凡固然會給王爺的大業造成麻煩,但他畢竟只是一個人,影響不了大局,兩軍對壘,靠的是雙方兵士的實力和將領的謀略,蕭凡此人無論是朝爭還是戰場,取勝之道全仗着幾分小聰明,或可得一時之利,然勝不可長久,而且如今的朝廷天子年幼懦弱,滿朝文武皆是腐朽無能之輩,南兵人數雖衆,卻久享太平,暮氣滋生,戰力遠不如久經百戰的燕軍將士,甚至連一員能力出衆的將領都找不出來,不出意料的話,王爺將來舉事,所面對的真正敵人只有蕭凡一人而已,王爺擁兵十餘萬,麾下悍將如雲,難道連一個玩小聰明的人都對付不了嗎?”   經過道衍這番分析,朱棣頓時豁然開朗。   不過是跑了一個蕭凡而已,何必如此灰心喪氣?大業之期終究應該放眼全局,決勝戰場,一城一地之失,實在不該如此在意。   “本王有先生襄助,實是上天註定!本王必取朱允炆小兒而代之!”朱棣很快改了口,同樣是宿命論,這回卻是樂觀積極了很多。   道衍微微一笑,他對朱棣左右搖擺的宿命論感到很滿意。世人所謂宿命,實則是對自己的一種安慰和催眠而已,熟讀佛經的道衍對這個已經看得很透徹了。   “蕭凡跑便跑了,這次算他命大,下次戰場相遇,王爺萬鈞壓頂,橫掃千軍,蕭凡縱再有小聰明,難道算計得了王爺十萬雄兵?王爺下一步該做的,便是加快速度囤積糧草,操練軍士,聯合諸王,更重要的是,將朵顏三衛牢牢握在手裏,以供王爺驅使,如此,大事可定矣!”   出了偏殿,深夜的寒風令道衍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浩瀚夜空,無極無盡,神祕莫測,一如現在難辨的局勢。   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嗎?能走多遠?他所追隨的明主能否登上九五之位?他的畢生抱負能不能實現?   太多疑惑縈繞在道衍心間,雖落髮爲釋道弟子,然而他也只是個凡人,他漸漸感到了心力交瘁。   春來秋去,幾番寒暑,不知不覺,從洪武十八年初識燕王,到如今已整整十三個年頭,這些年道衍爲朱棣出謀劃策,治軍管民,輔佐盡以全力,好不容易盼到先帝駕崩,王爺可以大展抱負,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好象突然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老了。   道衍確實老了。   他生於前元至元十五年,比朱元璋只小七歲,今年已是六十四歲了。   六十四歲,正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花甲之年,而他道衍,卻仍在爲自己和明主的抱負奔波勞累,這兩年來,由於蕭凡的出現,他和朱棣屢遭打擊,備受恥辱,常常被蕭凡算計得手忙腳亂,疲於應付,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力不從心。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六十四歲的道衍卻彷彿忽略了這句話,他到現在還不知天命,或者說,他不願順天命。   他的命運應該由自己決定,這是他所有抱負的源動力。   誰都希望青史留名,和尚也不例外,他自有他的雄心壯志。   杜鵑再拜憂天淚,精衛無窮填海心。   然而,壯志未酬身已老,他的人生還有幾年可等?大業何時可競?   一股悲哀的情緒霎時蔓延道衍的全身,他抬頭仰望夜空浩瀚蒼穹,悲涼的長嘆口氣,迎着深夜的寒風,他拉緊了衣襟,將頭縮在衣領裏,往住所走去,漆黑的夜幕下,一道蒼老佝僂的身軀緩緩走在王府花園內,那麼的孤獨,疲憊。   忽然,道衍腦海中感到一陣觸電般的刺痛,有警兆!敏感的道衍飛快抬頭,朝頭頂一棵古槐望去。   一望之下,道衍駭然失色,只見一名白鬚白眉的老人正倒飛而下,雙掌齊出朝他頭頂拍落,寂然無聲中殺招凌厲,無可抵擋。   一夜的歇息,蕭凡從大名府啓程了,家中的嬌妻翹首以盼,歸心似箭,他不想有片刻耽誤,大名府知府率衙門大小官員相送,武定侯郭英亦在其列。   官道上欽差儀仗旌旗蔽日,將士衣甲鮮亮,蕭凡穿着一身嶄新的官服,立於官道正中,與大名知府和衆官員辭別。   繁瑣的客套之後,蕭凡走到面色肅然的郭英身前,含笑道:“下官能從北平安然脫險,全仰仗郭侯爺率部相救,此番大恩,蕭某絕不敢忘,來日必有一報。”   郭英是個不苟言笑之人,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捋着白鬚道:“欽差大人客氣了,老郭是個粗人,不懂官場這些彎彎繞兒,聽說欽差大人只率三千親軍深入草原,把韃子大營鬧得雞飛狗跳,將韃子大軍引入燕王殺陣,爲此次殲滅韃子立下首功,老郭生平佩服有本事的人,爲欽差護駕也是老郭的本分,談不上什麼大恩,欽差大人莫客氣了。”   蕭凡想了想,低聲道:“郭侯爺的八萬兵馬還是駐紮在大名府外吧,下官回京之後,當請奏天子,調兵的行文兵部很快會下發到你手中,郭侯爺,你是護衛京師的第一道屏障,又是北進的第一批先鋒,進可攻,退可守,位置重要,責任重大,萬萬不可有失!”   郭英目光一陣閃動。   二人交談雖一字未提燕王,然而一切盡在不言中,心照不宣而已。   郭英抱拳正色道:“郭某深沐皇恩浩蕩,自當慷慨報國,郭某和麾下兵馬只聽天子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欽差大人放心便是。”   蕭凡哈哈一笑,與郭英拱手作別,然後轉過身,大聲道:“啓程回京!”   儀仗啓行,在官道上一字排開,曹毅騎着馬緊隨蕭凡的車駕,張紅橋已被蕭凡安排到馬車上躺好,太虛則拎着一罈老酒和一隻油紙包着的肥蹄膀上了另一輛馬車。   直到儀仗緩緩啓行遠去,正與大名府官員聊着孔孟先賢的方孝孺這才驚覺,忙不迭的追在後面大喊道:“等等!老夫我還沒上呢……”   儀仗早已遠去,方孝孺氣急敗壞,攔了一輛馬車便朝蕭凡追去。   “蕭凡你什麼意思?走也不叫我,你讓老夫怎麼回京……”   ……   儀仗隊伍裏,蕭凡掀開馬車的簾子,問緊隨其旁的曹毅:“咱們人都跟上了吧?”   曹毅想了想:“紅橋姑娘在你後面的馬車,你師父上了另一輛馬車,三豐老神仙未歸,……大家應該都在隊伍裏了吧。”   蕭凡皺着眉沉吟道:“是嗎?我怎麼老覺得少了誰似的……”   曹毅也皺着眉:“是啊,我也覺得好象少了誰……”   想了一會兒,蕭凡笑道:“肯定是少了師伯,不管他,他辦完事自會與咱們會合的……”   曹毅釋然笑道:“肯定是少了他,哎,難怪老覺得這麼不自在……”   二人完全忘記有位可憐的超級大近視正氣急敗壞的追趕着儀仗隊伍……   沒過多久,方孝孺攔下的馬車終於追上了蕭凡的車輦。   “停!就到這兒!馬上停下!”方孝孺站在馬車車轅上用力拍着車伕的肩。   車伕一陣齜牙咧嘴,急忙狠狠一拉繮繩,馬車頓時紋絲不動。   巨大的慣性讓方孝孺只來得及發出“啊”的一聲慘叫,整個人飛了出去。   啪!   方孝孺的身軀不偏不倚的摔在蕭凡的車轅上。   蕭凡大驚:“護駕!”   隊伍立馬亂了,圍侍在車駕旁邊的侍衛毫不猶豫的舉刀向面朝黃土的方孝孺劈了下去。   “慢着!”蕭凡眼疾手快制止了侍衛,他覺得這人的衣服有點眼熟。   抬頭望了望蔚藍的天空,蕭凡又低頭看着哀哀呻吟不已的方孝孺。   “折翼的天使?”   “不是啊,老夫只是……平凡人而已。”方孝孺呻吟道。   笨拙的轉過身,摔得七葷八素的方孝孺躺在車轅上仰天翻着白眼兒。   “方大人……你爲何從天而降?”蕭凡大驚道。   方孝孺沒搭理他,有氣無力的哼哼道:“這裏……是哪裏?”   蕭凡再次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幾下。   “……地球。”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王府救人   北平燕王府。   一棵百年古槐下,道衍滿臉驚恐的看着離他頭頂越來越近的雙掌。   身負武功的他不自覺的做出了閃避的動作,身子往後仰躺,使了個鐵板橋,並保持這個姿勢原地倒飛數尺,驚險至極的避過了滅頂一掌。   來不及出聲發問,緊接着又是一掌當胸拍來,寂靜無聲中掌風凌厲,呼嘯而至,道衍不敢硬擋,身子一扭又避了過去。   二人一來一往,不知不覺交手許多招,一個進攻一個退避,拳來掌往,疾若閃電。   打着打着,刺客忽然停手,有些驚尊道:“咦?死禿驢還有兩下子,難怪敢放如此狂言……”   道衍面色慘白,嘶聲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何怨何仇,爲何要刺殺我?”   刺客哈哈一笑,狀若癲狂道:“你管我什麼人,你只要知道,師太是貧道的!”   “什麼?”道衍愕然。   沒等他發問,刺客又出招了。   這次刺客換了一種招式,他的動作忽然變得緩慢,兩掌虛空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圈,圓圈詭異而神祕,彷彿來自地獄的勾魂索,一個個的往道衍身上套去。   道衍以智見長,雖通武功卻很少動手,見刺客招式詭異,不明就裏揮拳便朝圓圈當中攻去。   一拳出手,道衍立馬驚覺不妙,感覺自己的手臂如同被圓圈吸住了似的,不但力道頓失,連抽手都抽不出,圓圈像沼澤,看似平靜,卻蘊涵無限殺機。   “什麼怪招式?”道衍大驚失色,冷汗順着額頭漸漸流下,蠟黃的面孔瞬間變得蒼白。   “太極!”刺客氣定神閒的畫着圓圈,牽引着道衍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往圈中深陷進去。   咔嚓!   道衍一聲慘烈的痛呼,劃破了夜空的寧靜,一條手臂生生被折斷。   緊接着刺客又是當胸一掌,道衍的身軀如同秋風中的枯葉,倒飛出數丈。   身軀倒地的同時,道衍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刺客身形如鬼魅,緊隨而上,一把拎住道衍衣衫前襟,另一隻手遙懸於道衍頭頂之上,只待一掌拍落,道衍便從此冥滅於世。   “說!”刺客拎着道衍的前襟惡狠狠的道。   道衍嘴角流血,意識漸漸模糊,喘息着問道:“說說什麼?”   “還跟不跟我搶師太了?”   “啊?”   “啊什麼啊!死禿驢!想染指我道門師太,休想!”   道衍生平也經歷過數次刺殺,但這一次是最讓他感到莫名其妙的。   “我……我沒有!”道衍悲憤道。   刺客一楞,接着嘆氣道:“我就知道,蕭凡那小混帳又騙我!”   “蕭凡?”道衍又驚又怒:“你是……蕭凡派來的……”   刺客沒理他,喃喃道:“有心幫襯一把,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呢……”   沉吟間,被道衍的慘叫所驚動的王府侍衛紛紛打着火把,如潮水般湧來。   刺客渾然未覺,幾番猶豫,終於一跺腳,氣道:“殺生傷了修爲,罷了,罷了!留你一命,你好自爲之!”   說完刺客轉身便待遁走。   道衍如蒙大赦,由衷的鬆了口氣,渾身脊背已經冷汗潸潸,夜風一吹,涼得徹骨透心。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刺客剛抬腿,卻又忽然停步,彷彿想起什麼,又轉過身,朝躺在地上的道衍嘿嘿幾聲冷笑,然後一抬腳,疾快的一腳狠狠踢在道衍的命根子上。   “啊!”道衍捂住下身,瞋目裂眥,發出慘烈至極的痛呼。   此時王府的侍衛早已羣湧而來,見着眼前一幕不由驚呆了。   刺客很滿意他的傑作,無視周圍潮水般不斷湧來的侍衛,刺客右腳一頓,騰身飛上古槐,袍袖大展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下,不知所終。   一腳廢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夜空中傳來一道悠悠的迴音。   “以後好好唸經禮佛,不許再打師太的主意!”   “我沒有!”道衍仰頭悲憤嘶吼,接着身軀搖晃幾下,終於暈過去了。   ……   廢了道衍,張三丰算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務,眼下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救人。   王府的大批侍衛已被吸引到東側,連朱棣也聞訊大驚,匆忙趕到東側花園去了。   趁着西側無人,張三丰飛身而下,悄無聲息的落地,身如靈貓般飄到王府西側的花廳門外。   門口五六名守衛,還沒來得及出聲,便被張三丰一一劈翻。   花廳裏點着燈,張三丰一腳踹開門,一個塗着比瓶底還厚的白粉的婦人迎上前來。   “你是不是張紅橋的姨……鬼啊……”   張三丰看清婦人面目,不由大驚,下意識一腳踹去,然後唰的一下飛出了花廳。   婦人也被踹得倒飛一丈遠,慘叫一聲,趴在地上呻吟道:“奴家……不是鬼!”   張三丰也恢復了情緒,站在花廳外喃喃道:“貧道差點忘了,我道教中人本就是捉鬼的呀……”   “我……我不是鬼!”   張三丰扭頭看了一眼這位臉上白得跟鬼似的婦人,再次嫌惡的閉上了眼。   “你閉嘴!拿布矇住頭,貧道帶你出去……”   婦人頓時又驚又喜:“你……你是來救奴家的?”   “廢話!”   婦人拍着肥碩的胸脯釋然笑道:“阿彌陀佛,菩薩終於開眼了,感謝菩薩……”   “你應該感謝三清老君,貧道救你關菩薩屁事啊?”張三丰神色冰冷道。   婦人很識時務,懂得看臉色,急忙改口:“無量壽佛。”   張三丰面色稍有所緩:“拿布蒙上頭,跟貧道走吧,你這模樣太嚇人,貧道怕半路失手把你打呃……”婦人喜滋滋的應了,接着腳步一頓,望着張三丰怯怯的道:“你不是色鬼吧?奴家雖老,卻頗有幾分姿色……”   “色鬼?”張三丰尖聲叫道。   張三丰終於怒了,他拽着婦人的手臂,把她拖到廳內一面大銅鏡面前,然後與她並排站在一起,指着鏡裏的二人大聲道:“好好看清楚,咱們兩人誰像呢?”   “我。”婦人老老實實承認。   “那不就得了!貧道還怕你打我的主意呢……”   婦人看了他一眼,嬌羞的低下頭:“道長……也頗有幾分姿色呢……”   張三丰快抓狂了,二話不說一掌刀劈暈了婦人,婦人身軀肥碩,剛扛上肩,張三丰馬步不穩,頓時一個踉蹌。   “蕭凡你個小王八蛋,給我找的好差使!”張三丰咬牙切齒喃喃罵道。   出了花廳,經過無人的迴廊,到了王府圍牆下,望着高聳的圍牆,張三丰看了看肩上肥碩的婦人,頑然嘆道:“貧道飛了一輩子,沒想到居然也有爬牆的一天……多少年沒幹過這事了!”   夜色下,一道飄逸的身影揹着一名婦人,笨拙的手腳亂蹬亂刨,一寸一寸艱難的在牆根下攀爬,挪動……   張三丰滿懷悲憤艱難爬牆的同時,蕭凡卻沉浸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   人與人不同命,蕭凡註定是享受的命。   欽差儀仗歸京,到了山東兗州時,張紅橋的傷勢終於有所好轉。   臨時的行轅內,張紅橋倚在牀頭嬌弱低咳,一雙水靈靈的俏眼卻不時望着坐在她牀頭的蕭凡,美眸中的情意連傻子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抿嘴低笑,一抹紅暈不自覺的浮上雙頰,張紅橋羞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了。   蕭凡當然不是傻子,他比傻子聰明多了,一切原委弄清楚之後,蕭凡對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子更多了幾分憐惜和感激。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待她,如同他給她的承諾一樣,今生再不讓這個可憐的女子多受一絲苦難,她的餘生應該是幸福而充實的。   蕭凡也看着她,眼中的溫柔彷彿一池春水,深不見底,卻令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張紅橋感覺身軀開始變得火燙,臉頰迅速泛起了紅暈,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一碗上好的血燕,銀勺在碗中輕攪,然後遞到張紅橋嘴邊。   見張紅橋呼吸急促,臉頰通紅的模樣,蕭凡愕然道:“幹嘛這反應?你喫春藥了?”   張紅橋聞言大羞,嗔道:“你……簡直是斯文敗類!”   蕭凡壞壞的一挑眉:“或者說……我長得就是一副春藥的樣子,讓你情不自禁動情?”   “你……”張紅橋氣得抬手就想打他。   蕭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它握在手心。   “歸夢不覺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蕭凡握着如嫩蔥般的玉手,漫口吟哦。   張紅橋身軀不由一陣顫抖,眼眶瞬間泛了紅。   以詩寄情,苦等多日,心上的人兒終於第一次對她的情意有了回應。   “蕭郎……”張紅橋哽咀輕呼,隨即泣不成聲。   蕭凡滿心愛憐道:“別哭了,說一說你的身世吧,我想好好了解一下你。”   張紅橋感動之極,哭泣得愈發大了,他終於想了解我了,從陌生,到猜忌,再到現在的主動,這一步步走來,情路多麼坎坷艱辛,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我本閩地福州人氏,本名張秀芬,因家居福州紅橋西側,少小離鄉之後,故而改名紅橋,以寄思鄉之情。祖上本是中原大戶人家,因避戰亂,父母雙親帶我遠避閩地,無奈路途多辛,父母雙雙病逝,臨終前將年幼的我託付到姨母身邊。姨母本是朝中高官的寵妾,後來因戰亂,夫家敗落,不得已之下,姨母與我流落江湖,漂泊爲生,爲了生存,姨母不得已只能以色侍人,常於各地招集流亡的貴族和士子相聚,文人雅士聚會清談,茶酒相待,後來姨母姿色漸老,生計無以爲繼,我便代替了她接待客人,過着一種似妓非妓的生活……”   蕭凡點頭,他大概明白了,這其實並不算妓女,若在前世,應該屬於交際應酬的女公關,以拉攏牽線,改善人際關係爲主要謀生的手段,姿色倒是其次了。重要的是做人的手腕和八面玲瓏的心竅。   “後來我與姨母流落到北平,當時韃子頻頻寇邊,北平離邊關太近,於是我和姨母便想離開,無奈那時我已在北平闖下了不小的名氣,待要離開時,才發覺要走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燕王府的侍衛將我們攔在了城門內,半是強迫的將我們送入燕王府,說燕王殿下要款待一位朝廷來的貴客,囑我小心接待,並以色藝迷你心志,消你意氣,甚至在必要時下毒害你,若不照燕王的話去做,我和姨母便性命不保……”   張紅橋說着便流下淚來,哽咽道:“亂世之命不如狗,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更是惹禍的根源,蕭郎,我的難處你可知?進不得,退不得,連死都死不了,姨母在燕王手裏,我不想害了她,可我……可我更不想害了你……蕭郎,我張紅橋發誓,縱然幹難萬難,但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蕭凡將她摟入懷中,輕撫她的背脊,柔聲道:“好了,都過去了,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受這許多折磨,從現在起,你是我蕭凡的夫人,這天下誰也不敢欺負你,你的苦日子熬到頭了……”   張紅橋聞言一陣驚喜,隨即堅決搖頭道:“不,蕭郎,我已聽說,你的兩位夫人皆是郡主之尊,我怎敢做你的夫人?我的身份見不得人,蕭郎若有意,不妨在蕭宅之外爲我另尋一個小屋,只要你能偶爾來看看我,紅橋便知足了,至於名分,紅橋萬萬不敢奢望……”   “什麼身份不身份的!”蕭凡不屑的一撇嘴:“你只知道我的夫人是郡主出身,但你還不知道,我的大夫人畫眉和我,當年還是路邊的叫花子呢,我們的出身又高到哪裏去了?紅橋,我不是那種膚淺的人,我的夫人們也絕不會因爲你的身份而看低你,你儘管放心,正如你說的,我相信你一直是乾乾淨淨的……”   張紅橋感動得珠淚如雨下,忘情呼道:“蕭郎……”   “還有件事……”   “什麼?”   “別叫我蕭郎,我不是狼!以後和畫眉她們一樣,叫我相公吧。”   “……”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二十六章 蕭凡回京   蕭凡在兗州府停留了兩天。   一是爲了張紅橋的身體,她受的內傷很重,需要靜養,蕭凡的儀仗隊伍在路上一直走走停停,每到一個地方便停留數日。   二是因爲蕭凡要等張三丰。不知那位師伯是否安全,是否成功的將道衍刺殺了,錦衣衛的密探這些日子傳過幾份急報,說前幾日深夜,北平燕王府亂過一陣,接着王府大門緊閉,不許任何人進出,錦衣衛也打探不出任何情況,也不知張三丰有沒有失手。   深深的憂慮浮上蕭凡的心頭。   他甚至隱隱有些後悔,覺得不該請張三丰去刺殺道衍。   老頭兒一百五十歲了,還爲一個晚輩千里奔波,冒那麼大的風險潛入王府殺人救人,蕭凡想想都覺得自己簡直有點狼心狗肺了。——若擱了前世,這就是被萬人唾棄的虐老啊。   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何況蕭凡家裏有二老,這兩位老人家是寶貝,以後還是好好對他們,不就是喝喝酒喫喫肉逛逛窯子順便興致來了燒半套房子嗎?儘量滿足他們,不差錢!還有,不是喜歡師太嗎?完全沒問題!誰能沒點愛好?喜歡師太很正常,口味雖然重了一點,但不是不能理解,一百多歲的男人那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需要和愛好,將心比心,蕭凡自己也喜歡黑絲漁網,憑什麼兩位老人家就不能喜歡制服誘惑?   蕭凡心很沉,一雙濃黑的劍眉深深蹙起,他在擔心張三丰的安危。   殺不殺得了道衍已經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張三丰能活着回來。孑然一身來到這世上,他早已把太虛和張三丰當成了最親的親人,誰也不希望親人有個三長兩短,特別還是在他的攛掇下,如果出了意外,蕭凡這輩子都會活在內疚中。   “相……相公……”張紅橋略帶幾分羞澀的輕聲喚道。   蕭凡回過頭,陽光下,張紅橋穿着一身素色的薄衫,外面套了一件同樣素色的比襟扣甲,她的頭髮很隨意的挽了一個雲髻,兩支步搖斜斜插在發中,未施粉黛的俏面白皙稚嫩如同嬰兒,彷彿出水芙蓉,那麼的清麗脫俗。   蕭凡發自內心的笑了,洗盡鉛華只爲博君憐惜,她在小心翼翼的捧着這份剛開始的感情,怕碎裂,怕失去,從地獄升上天堂,那是老天爺賜給她的造化,她不願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美滿幸福又悄然飛走,更不願自己滿身的風塵味道玷污了它的高貴無暇,所以現在的張紅橋處處透着小心,拘謹。   忽然伸出手,蕭凡猛地將張紅橋嬌弱的身軀摟進懷裏,張紅橋一聲驚呼,反應過來時,人已在蕭凡溫暖的懷抱中,他下巴硬硬的胡碴兒頂在她光潔的額頭,有點痛,但很舒服。   羞紅滿面埋首在他懷中,近乎貪婪的聞着蕭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味沁入心脾,張紅橋從沒感受過如此舒心的滋味,像個港灣,幫她擋住一切風浪,讓她從此永遠寧靜無憂。   “紅橋,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儘可隨意一些,過些日子回了京師,以後在家裏也不必處處謹慎,蕭家不同於別的大戶人家,沒那麼多約束人的規矩,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我和兩位夫人從來不把世俗禮法看在眼裏……”   張紅橋強抑快瘋狂的心跳和羞澀,抬頭喫驚的道:“相公……不在意禮法?可是,你是朝廷的大官兒呀,怎麼能……”   蕭凡哈哈笑道:“朝廷大官又如何?我縱是當了國公,王爺,禮法二字在我眼中仍舊不值一文,人生在世莫過於舒舒服服,無拘無束過一輩子,如此纔不枉此生,所謂禮法規矩,無非是閹割人性的工具,在我蕭家,這個東西是最不必存在的。”   張紅橋定定瞧着蕭凡,美眸中泛上幾許奇異的光彩。   這個男人……好奇怪,明明是讀書人出身,還做了那麼大的官兒,弱冠之年便大權在握,左右朝堂風雲,這樣的人應該最重儒家規矩禮儀纔是,爲何他卻如此不屑一顧?   還有他的兩位郡主夫人,果真像他說的那麼和氣開明嗎?真是這樣的話……未來在蕭家的生活,真的很令人期待呢……   張紅橋俏臉藏在蕭凡懷中,悄然綻開了一朵令人沉醉的輕笑……   “當然,不遵禮法也不代表着可以無法無天,你如果無拘無束到騎在別人脖子上拉屎撒尿,這個……想必別人也會不太樂意的,蕭家這一點跟別人家都一樣,要方便一般都是在茅房或馬桶上解決,不可搞得太有創意……”蕭凡很煞風景的補充了一句。   張紅橋:“……”   傍晚時分,令蕭凡一直擔心的張三丰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跟着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位身材臃腫的老婦人。   蕭凡聞報大喜過望,急步迎出了行轅。   張紅橋一見那老婦人便禁不住珠淚漣漣,叫了聲“姨母”便撲進婦人懷裏,哭得梨花帶雨,分外悽然。   親人再見,恍若隔世,自有萬般感觸傷懷。   蕭凡先朝張三丰笑了笑,笑容透着討好和殷勤。   “師伯辛苦了,這趟出去活動了一番手腳,師伯看起來越發光彩照人,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張三丰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小混帳,你給貧道找的好差事!”   “師伯,生命在於運動啊,老待在家裏當宅男可不好,更何況是一百多歲高齡的老宅男,不多活動活動,容易心肌梗塞和骨質疏鬆,師侄可全是爲了您老人家的身體着想……”   蕭凡又嘿嘿壞笑道:“……再說師侄請您救的是女人,這可是給您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回來這一路上肯定香豔無比吧?紅橋的姨母有沒有芳心暗許啊?”   張三丰面孔狠狠抽搐了幾下,尖聲道:“香豔?還芳心暗許?”   張三丰仰天悲痛的嘆了口氣,然後指着那位他救回來的老婦人惡聲道:“兀那老醜八怪!你轉過身認認你這位外甥女婿,他纔是你的大恩人……”   蕭凡急忙整了整衣冠,朝老婦人躬身一揖,肅然道:“蕭凡見過姨母……鬼啊——”   話沒說完,蕭凡一聲驚呼,嗖的一下竄到了張三丰的身後,一臉蒼白的看着那位笑起來臉上白粉簌簌往下掉的婦人。   張三丰同情的看着他:“很可怕,對吧?”   蕭凡情不自禁的點頭贊同。   “你見了她一面就受不了,貧道帶着她走了幾百裏地,你說,貧道活得多辛酸!”張三丰面容悲憤道。   蕭凡盯着那位姨母,艱難的吞了吞口水,強笑道:“姨母其實……其實還是頗有幾分……那個,姿色的。”   張三丰揪過蕭凡的衣領,把他拎小雞似的拎到跟前,惡狠狠的低聲道:“你再說昧良心的話,信不信貧道今晚把她送到你牀上去?”   蕭凡立馬緊緊閉嘴:“……”   這時張紅橋和姨母已訴過了離情,二人擦着眼淚,淚中帶笑。   姨母轉過臃腫的身軀,臉上的脂粉被眼淚沖刷成了一條又一條白花花的河流,看起來格外瘮人。   “這位便是蕭大人吧?奴家是紅橋的姨母,多虧大人救我家紅橋出了火坑,紅橋是個苦命的女子,自小便沒了爹孃……”   蕭凡趕緊拱手道:“蕭凡見過姨母大人,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紅橋以後便是我的妻子,救她出來是我的本分。”   姨母止了淚,一雙小眼上下打量着蕭凡,所謂姨母看外甥女婿,越看越有趣,見蕭凡生得一表人才,又是位高權重的大官,對這母女二人來說,能嫁這麼一位佳婿,委實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外甥女跟了他,這輩子的苦難算是熬到頭了。   姨母頓時悲去喜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眯着眼跟連珠炮似的道:“以後跟甥婿便是一家人了,你們好好過日子,我呢就不打擾你們夫妻,每個月來看你們幾日便是。還有,我們都不用這麼客氣,也別姨母姨母的叫了,顯得多生分吶!”   “不叫姨母叫什麼?”   “大姨媽!”   蕭凡偏頭打量她圓滾滾的身材,過了半晌,忍不住道:“大姨媽一個月來幾天?”   “五到七天,看心情。”   “……”   半個月後,京師應天府巍峨高聳的城牆遙遙在望。   看着那道灰色蒼老的城牆,蕭凡禁不住感慨叢生。   終於回家了,這次可謂九死一生,經歷過危險才知道生命的珍貴,如果說這次北平之行真有什麼收穫的話,領悟了許多人生道理卻是蕭凡最大的收穫。   有些道理是必須要經過自己體會過了以後才能明白它的深刻,特別是生死一線的時刻領悟出來的道理,那纔是真正的人生財富。   北城太平門。   欽差儀仗隊伍高舉肅靜,迴避等執事牌,一路浩浩蕩蕩走向城門。   蕭凡坐在車輦內,開始組織語言,如何向天子稟報這次北平之行的所見所聞與所思。   這時前方探馬回報,城外十里亭內,一名衣着華貴的年輕公子帶着五六名隨從,正在亭內獨自飲酒,瞧那公子的模樣,竟好似當今天子。   蕭凡大喫一驚,儀仗回京本着低調的原則,他根本沒向任何人告之他的行止,朱允炆是怎麼知道他今天回來的?而且還便裝出行,在十里亭內等他,朝中莫非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蕭凡急命儀仗停下,他下了車駕,撩起官袍下襬,急匆匆獨自向十里亭走去。   遠遠的,朱允炆清秀瀟灑的樣貌映入蕭凡眼簾,他臉上帶着淡然而恬靜的笑容,眼睛彷彿有些期待而緊張的不時望着天色,英俊的臉龐泛出些許心事。   蕭凡急走幾步,在十里亭的臺階前跪下,大聲道:“臣,蕭凡,奉旨代天子巡北,今日順利還京,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允炆見一道人影冷不丁在他身前跪下,不由嚇了一跳,身旁幾名便衣侍衛正要上前拿人,卻聽得那人自稱蕭凡,於是衆人皆楞住了。   “蕭……蕭侍讀?”朱允炆不確定的問道。   蕭凡抬起頭,眼泛激動的淚光:“陛下,正是臣,臣回來了!”   朱允炆坐在亭內的石凳上楞了半晌,臉色頗有幾分怪異。   “你怎麼今天回……”話未說完,朱允炆立馬改口,滿面驚喜道:“蕭侍讀,你終於到了,朕等你等得好辛苦啊,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說完朱允炆大步上前扶起了蕭凡,君臣二人互相打量了幾眼。   “蕭侍讀,你瘦了,也比以前黑了……”朱允炆拍着他的肩膀唏噓不已:“這趟差事可辛苦你了,你在北平和關外所爲,朕已從你的奏報上知曉,苦了你啊……”   蕭凡感動道:“士爲知己者死,臣辛苦一點不算什麼,陛下竟然親自出城來迎接臣,實在令臣惶恐不安,卻又感動萬分,君以國士待臣,臣怎敢不爲君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朱允炆聞言龍顏大悅,不由仰天哈哈大笑,只是臉上的笑容卻透着一抹尷尬赧然。   “這個……蕭侍讀如此辛苦,朕出城來接一接也是應該的,哈哈,應該的……”   蕭凡感動得熱淚盈眶,哽咽道:“陛下隆恩,臣……臣感動得……”   話未說完,亭外官道轉角處翩然走來一名梳着雙丫抓髻的小丫鬟,小丫鬟快步走進亭內,靈動的眸子隨意掃了一眼正在互相感動煽情的君臣二人,然後面無表情的轉頭對朱允炆道:“蕭公子,我家姑娘說了,今日身體不適,不想赴您的約,蕭公子是朝中重臣,請公子自重,以後不要糾纏她了……”   說完小丫鬟轉頭就走。   蕭凡楞住了,左右四顧一番,然後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問道:“蕭公子?是說我嗎?我糾纏誰了?”   朱允炆尷尬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蕭公子……指的是我。”   蕭凡大驚:“這才幾天不見,你連姓都改了?”   “這個……情況有點複雜……晚上我再跟你說吧。”   蕭凡左右看了看,終於有些回過味了,於是面無表情道:“恐怕你今天到這裏也不是特意爲了迎接我的吧?與佳人約會?而且還被人放了鴿子?”   朱允炆面色羞得通紅,尷尬無比道:“我……唉!你下午進宮,我再好好跟你說,那什麼,你先回家去吧,我現在很忙……”   說完朱允炆撩起衣衫下襬,頭也不回的朝那遠去的小丫鬟追去,一邊追一邊喊:“絹兒,你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跟你家小姐說一聲,我有很多優點……”   遠遠的,傳來小丫鬟毫不客氣的嬌叱:“蕭凡!你還要不要臉?我家小姐說了,再糾纏她就死給你看!”   “……”   蕭凡一把抓住朱允炆身邊一名侍衛的胳膊,萬分驚悚道:“那小姑娘爲何叫我的名字?我招她惹她了?”   侍衛板着臉道:“自從蕭大人出京以後,天子便經常用大人的名字四處,呃……私訪。”   蕭凡漸漸明白了,他在北平幾歷生死,朱允炆卻在京師拿着他的名字四處泡妞……   泡妞也就罷了,居然還泡不上,瞧那小丫鬟的態度,蕭凡的名字多半已臭了大街……   蕭凡這一刻心中五味雜陳,丟臉啊!而且真真實實丟的是自己的臉……   狠狠一甩袖子,蕭凡面容扭曲的回頭朝儀仗大喝道:“召錦衣衛畫師把我的相貌畫下來,貼滿全城,告訴百姓,我纔是正版蕭凡,以後發現假的……罰款!狠狠的罰!”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二十七章 紅橋進門   朱允炆一臉惶急的追着那個小丫鬟,也不管身後氣得俊臉發白的蕭凡,眨眼就沒影兒了。   蕭凡很久才反應過來。   這是什麼世道!朱允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恥了?   壓下滿腹疑問和氣憤,蕭凡悻悻的一拂衣袖,大聲道:“儀仗進城!”   儀仗開拔,浩浩蕩蕩進了京師,應天府衙門早已聞訊,急忙派出衙役前行爲儀仗開道,靜鞭三響,鑼聲悠揚,城內官員百姓兵丁人等,見欽差儀仗歸京,紛紛退避道路兩旁,屏聲靜氣,一行人高舉執事牌和各色旗幡徑自行往五軍都督府,蕭凡的車駕則繼續行到皇宮外圍的禮部衙門,與禮部侍郎客套了幾句,便交卸了欽差印信和職司,並向禮部官員報備下午奉旨入宮面聖一事。   接着蕭凡又領着曹毅等錦衣衛親軍去了一趟錦衣衛鎮撫司衙門,上官出行歸京,衙門裏衆下屬又是一番見禮客套,不乏各留守僉事和千戶們如潮水般的歌功頌德,衆人紛紛言道指揮使大人出巡北平,與韃子大戰立下首功,大大漲了錦衣衛的威風,此功莫大,天子封賞近在眼前,加官晉爵即刻便至云云。   蕭凡含笑一一應對過去,心裏倒是有一番計較。   加官就不必了,手裏的權力纔是真真實實看得見摸得着的,錦衣衛指揮使雖然沒資格上朝站班,但它是天子的私人機構,在朝中地位超然,掌握的權力是那些六部九卿官員無法企及的,更重要的是,錦衣衛直接向皇帝負責,指揮使便是理所當然的天子近臣,朝堂爲官,“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蕭凡已領悟得非常透徹了。   官不必再升,不過晉爵倒是可以接受,自己這個誠毅伯還是朱元璋封的,他封自己爵位無非爲了天家尊嚴,好讓自己配得上他的兩位孫女,封這個爵位當時引起了滿朝文武的不滿,只是礙於朱元璋的鐵血手段,大臣們沒人敢出聲反對而已。   這件事在蕭凡心裏也堵了很久,一直覺得頗不痛快。   今日回京,蕭凡卻有了十分的底氣,天子如果再晉他的爵位,他覺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因爲他這次出巡北平,領孤軍深入草原,抗擊韃子立下了首功,晉爵之事他受之無愧。   誠毅伯也該漲一漲了,誠毅侯念起來順口多了嘛。   交接完一切公務,十數名貼身侍衛護着蕭凡,張紅橋,太虛,張三丰和方孝孺五人回了蕭府。   方孝孺本是奉詔孤身離蜀進京,之前並未在京師安家,按理應該由禮部安排他住進官驛,等候天子召見,可方老頭兒跟着蕭凡習慣了,理所當然便跟着蕭凡回了家。   一路慢慢悠悠的走,五人有說有笑,很快到了蕭府門口。   見到門樓上高懸的“誠毅伯府”四個字,剛剛還一臉笑意嫣然的張紅橋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如嫩蔥般的纖指侷促的使勁扭絞着衣角,雪白的貝齒死死咬住下脣,一臉驚惶害怕的模樣。   蕭凡微笑看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溫聲道:“別怕,家裏兩位夫人很和氣,絕不會給你臉色看的,我不騙你。”   蕭凡的安慰如春風般吹化了融雪,張紅橋終於安了心,朝蕭凡嫣然一笑,輕聲道:“相公,入了蕭家的門,妾身從此便是你蕭家的人了,是好是壞,妾身都不後悔。”   蕭凡哈哈一笑:“放心,你不會後悔的。我蕭凡的女人只會一輩子幸福快樂,絕不會讓你們感到所託非人。”   蕭府門口佇立着六名錦衣親軍,見蕭凡一行人走來,六人面露驚喜,急忙躬身朝蕭凡見禮。   當先跨進大門,有眼尖的下人見蕭家的主人回來,頓時楞了一下,接着飛快跑向後院,歡快大叫道:“老爺回府了!張老神仙回府了!老爺帶了一位姑娘回府了!老爺還帶了一位貴客回府了……”   一邊叫着,下人眨眼跑得沒影兒了。   太虛滿心不是滋味兒,狠狠的呸了一聲,氣道:“這傢伙啥意思啊?聽他的口氣,你們都平安回來了,合着就我一個人死在外面了不成?”   蕭凡哼道:“你還好意思說,記得你是怎麼離開蕭家的嗎?你把蕭家一半的房子給燒了,不得已逃出去的,你能指望別人給你好臉色看?”   太虛一窒,隨即用手一指張三丰,怒道:“他也放了火!”   張三丰白眉一豎,仰天長笑一聲,然後閃電般一腳踢出,太虛慘叫着倒飛出去了,貼在牆上跟年畫似的撕都撕不下來。   狠狠一甩袖子,張三丰惡聲罵道:“嘴賤!”   衆人同情的看了太虛一眼,然後選擇了無視,魚貫進了後院。   進了後院,蕭凡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嬌小俏麗的身影一晃,閃電般撲進了他的懷裏,小腦袋拱啊拱。   “相公……嗚嗚,相公你終於回來了!”畫眉埋在他懷裏,哭得稀里嘩啦。   蕭凡攬手抱住她,溫柔的輕拍着她的背脊,柔聲道:“我回來了,夫人可有想我?”   畫眉在他懷裏哽咽着使勁點頭。   “來,這麼久沒見,讓相公好好看看你,看我家夫人有沒有長高長胖……”   蕭凡略略推開她,仔細打量着畫眉。   離開近兩月,畫眉長高了不少,乾瘦的身材也豐腴了很多,她穿着一身暗紅色薄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扣甲,頭髮盤成了雲髻,小小胸脯已經突出了許多,眉目間漸漸散發出一股女人的嫵媚風情。   “我的小畫眉長大了,變漂亮了……”蕭凡由衷讚道。   畫眉淚眼朦朧的望着蕭凡,抽噎道:“……相公,你變黑了。”   “陽光嗎?”蕭凡朝她齜牙一笑。   畫眉破涕爲笑,然後又哭道:“相公,我沒做好夫人的本分……”   蕭凡一驚:“怎麼了?”   “道士爺爺把咱家房子燒了……嗚嗚,我沒來得及攔住他。”畫眉哭得很傷心。   蕭凡頓時釋然道:“沒關係,我已經幫你懲罰他了。”   “相公怎麼懲罰他的?”   “……他現在貼在牆上還沒撕下來呢。”   畫眉想了想,覺得很滿意,於是眼淚婆娑的笑了。   旁若無人的摟着畫眉溫存了一會兒,眼角餘光見一道絳色人影一閃,江都帶着滿身香風也撲進了蕭凡的懷裏。   “相公……你終於回來了!”江都哭得梨花帶雨。   蕭凡照例安慰道:“好了,相公回來了,道士爺爺被貼到牆上,大仇得報,皆大歡喜。以後敢燒咱家房子的,他就是下場。”   “……”   “……”   夫妻團聚,三人心中藏着不少情話和相思急待傾訴,不過畫眉和江都終究是婦道人家,衆目睽睽之下不便太過失態,於是慌忙擦了淚,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衫。   眼波流轉間,二女便看見躲在蕭凡身後的張紅橋。   二女疑惑的打量着她,然後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相公,她是誰?”畫眉身爲蕭家大婦,率先發問。   饒是蕭凡臉皮厚,卻也禁不住有些赧色,搓着手尷尬笑道:“她啊,呵呵,她……難道你們沒看出來,她是個女人嗎?”   “當然看出來了,然後呢?”二女齊聲道。   “然後……以你們如此犀利的目光,肯定也看出來,她是個漂亮的女人,對吧?”   “……”   一旁的張三丰和方孝孺面無表情看着這一幕,張三丰忽然壓低了聲音對方孝孺道:“貧道押十兩銀子,紅橋姑娘進蕭家的門必然有驚無險,以後蕭家兩位郡主也不會虧待了她。”   方孝孺不滿道:“道長化外之人,怎可犯了賭戒?此非君子所爲也,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子又曰:……”   張三丰神色不善的上下打量着他,瞧老神仙的模樣,似乎有一種把方孝孺也踹牆上貼着的衝動。   方孝孺很快改口:“好吧……我押十兩銀子,賭他們一柱香時間內會打起來。”   張三丰轉嗔爲喜,拍着方孝孺的肩大笑道:“好,同道中人,吾道不孤也。你的注貧道收了!”   方孝孺:“……”   這頭的蕭凡卻陷入了尷尬之中,左右看了看,終於一咬牙一橫心,道:“畫眉,江都,此女名叫張紅橋,是……是你們的新姐妹,她是我在北平認識的,爲了救我的命,她受了很多苦,很多委屈,你們以後要好好待她……”   話音剛落,張紅橋上前朝畫眉和江都盈盈拜倒,主動以妾禮跪拜道:“妹妹張紅橋,見過兩位夫人。”   畫眉和江都一臉驚訝的望向蕭凡,蕭凡回以乾笑,心中卻有些忐忑不安。   雖說這是個以夫爲天的時代,但是家裏兩位夫人都是皇家郡主的身份,以夫爲天的說法在她們這裏根本不成立,她們若是醋意大發不答應張紅橋進門,蕭凡還真沒法振夫綱,再說他和畫眉,和江都都是真心相愛過來的,走到今日結成善果頗不容易,他也不願傷了她們的心。   可是……張紅橋在北平爲了救自己,她連命都不要了,這樣重情重義的女人自己又怎能辜負?   爲情兩難,男人也不容易啊!   此刻的蕭凡很想唱一首忐忑……   四人之間氣氛陷入了一片沉默,尷尬而窒息。   蕭凡幾次想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在外面殺伐果斷,雷厲風行的錦衣衛都指揮使,現在卻變得比綿羊還乖巧。   時間過得很慢,張紅橋一直垂着頭拜在二女身前,身軀卻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一顆心漸漸沉入了深淵,她渾身冰冷,似乎覺得老天又一次跟她開了一個大玩笑,剛剛抓在手心裏的幸福正在悄然流逝……   若不被蕭家兩位夫人所容,她該何去何從?   她早已立下宏願,此生絕不再入勾欄楚館,做那千金賣笑的勾當了。除了一死,她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不知過了多久,畫眉與江都交換了一下眼神。   “張紅橋?你先站起來吧。”畫眉小模樣還沒長開,卻端起了蕭家大婦的架子。   張紅橋嬌軀一抖,急忙順從的站起身,老老實實站在畫眉身前低垂着頭。   畫眉輕蹙着小眉頭,用打量的眼光圍着張紅橋轉了兩圈。   張紅橋緊張得一動都不敢動,纖細的手指使勁絞着衣角。   良久,畫眉忽然一伸手,啪的一下,不輕不重的拍上了張紅橋的豐臀。   隨着清脆的聲響,蕭凡嚇得眼皮一跳,張紅橋卻禁不住啊的一聲驚呼。   畫眉卻又羨又妒的長長嘆道:“真有彈性,又大又圓……將來肯定能爲相公生個大胖兒子。”   “啊?”蕭凡和張紅橋同時傻眼。   “好,紅橋,以後你就是蕭家人,是我們的姐妹了。”畫眉以蕭家大婦的身份作出了結論。   張紅橋喜極而泣,再次拜道:“多謝二位夫人成全。”   蕭凡也眼中帶淚:“女人,我真是猜不透啊!”   另一頭張三丰在向方孝孺討債:“十兩銀子,快趕緊給我!”   方孝孺無比沮喪:“不該賭博啊!不該賭博啊……你們怎麼就不打起來呢?唉!不爭氣!”   家事解決,過程正如張三丰所言,有驚無險。   一百五十歲的年頭不是白活的,張三丰的招子絕對比方孝孺那個大近視眼犀利多了。   夫妻分別日久,本該好好聚在一起敘敘離情,無奈朱允炆說過要蕭凡下午進宮,匆忙在家喫了一頓家宴,安排好了方孝孺的臥房後,蕭凡又在親軍的護侍下匆匆趕往皇宮。   進了宮,蕭凡在宦官的帶領下進了文華殿,這個時辰朱允炆本該是下午朝會的時間,可他卻意外的罷了朝會,有氣無力的在龍案後唉聲嘆氣,手裏緊緊捏着一個小油紙團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蕭凡看到他便一肚子火氣,連君臣之禮都沒行,哼道:“現在知道內疚了?你用我的名字四處泡妞的時候怎麼不內疚一下?泡不上還死皮賴臉,簡直丟我的臉!”   朱允炆抬了一下頭,哭喪着臉道:“……我現在並不內疚啊。”   蕭凡氣道:“不內疚你擺出這副模樣幹嘛?”   朱允炆面孔抽搐了一下,悲憤道:“……我覺得吧,軟的不行,咱就來硬的,所以密令宦官給我弄了一包春藥……”   “無恥!”蕭凡怒叱,接着變臉:“……不過確實很有效。”   “你也覺得有效吧?”朱允炆嘆了口氣,道:“……剛剛我對這包春藥感到很好奇,於是準備仔細研究一下,結果包春藥的油紙外面繩子扎得太緊,我一着急用牙齒咬開了,吞了不少進去……唉,我現在很糾結啊……”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君臣對答   糾結的不止朱允炆,蕭凡也糾結。   二人傻傻對視,大殿內半晌無言。   這麼久不見,朱允炆不但人變得無恥,連智商也有下降的趨勢,蕭凡感到很擔心。   他無法想象一個無恥的笨蛋怎樣領導這滿朝的文武,平常人無恥一點,笨一點沒關係,可如果一個皇帝又笨又無恥就糟了,這類人歷史上一般叫他們爲“昏君”。   瞧着五官扭曲成一團,兩眼晶瑩閃亮,萌確實很萌,可惜怎麼看都不像個有道明君的樣子。   “陛下……剛喫了春藥?”蕭凡不得不打破沉默。   殿裏只有他們二人,如果這笨蛋勁道發作,古代人又不太介意分分桃子,斷斷袖子,萬一朱允炆喪失理智之下把他……那啥了,以後怎麼有臉面對妻兒老小?   朱允炆使勁點頭,嘴角一撇,好象快哭出來了。   “味道如何?”   “酸酸的,有點苦……我就不信這玩意兒下在別人姑娘的飲食裏,人家會喫不出味道。”   “你先別管味道,這玩意兒又不是御膳房做給你品嚐的,現在你感覺如何?”蕭凡小心翼翼道。   只要朱允炆承認有點熱,想脫衣服之類的話,蕭凡決定拔腿就跑,寧死也不讓他糟蹋。   幸好朱允炆給了他一個比較放心的答案。   他咂摸咂摸嘴,一副回味的模樣,道:“除了味道不怎麼可口,沒什麼別的感覺了……”   蕭凡大大鬆了口氣。   這就好,菊花保住了。   朱允炆瞧着蕭凡,疑惑道:“爲何我吞了一大口卻沒反應呢?”   蕭凡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蹙着眉點頭道:“我想……我明白原因了。”   朱允炆急忙身子往前一傾,連聲問道:“什麼原因?什麼原因?”   蕭凡重重一拍大腿,篤定道:“……這藥是假的!”   朱允炆一楞,接着恍然大悟:“還是蕭侍讀聰明,不錯,這藥必然是假的!”   然後朱允炆氣得狠狠一拍龍案,咬牙切齒道:“該死的閹奴,竟敢用假藥糊弄朕!來人!”   兩名守在殿外的大漢將軍昂然走入。   “把那獻藥的宦官抓起來,午門杖斃!”朱允炆大怒道。   大漢將軍抱拳領命,殺氣騰騰而去。   蕭凡看着俊臉氣得通紅的朱允炆,忽然想起史書上對他的評價,無可否認他是個很仁厚的皇帝,但他也許受朱元璋的影響甚深,惟獨對宮中的宦官太監卻很刻薄寡恩,動輒打罵杖斃,根本沒把宦官當人,所以宮中宦官太監對朱允炆多有怨恨,朱棣兵臨南京城下時,也是宮裏的太監倒戈,幫朱棣打開了內宮城門。   種惡因,得惡果,人的成敗也許早在冥冥中註定。   蕭凡張了張嘴,想想於是又閉上了。   終明一代,宦官多有亂政,對那些人嚴厲一些也好,省得將來爲禍,再說,朱允炆如今已是天子,再也不是那個任自己隨便來個力劈華山的年輕皇孫了,他有他的尊嚴,有些事情不能太落他的面子,杖殺宦官區區小事,何必硬湊上前勸諫,惹他不痛快?   想到這裏,蕭凡暗暗心驚。   曾幾何時,自己竟然對一條生命如此漠視了?再一想他又釋然,既然來到這個階級等級森嚴的時代,就應該適應它,順從這個時代的思想,妄想將前世那套人人平等,人權之類的理論強加在這個時代的人的頭上,簡直是可笑而且愚蠢了。   不過宮中宦官太監對朱允炆多有怨恨,這事蕭凡倒確實覺得應該留意一下,以免給將來留下禍患。   “杖斃就杖斃了吧……”蕭凡柔聲安慰道:“說實話,幸虧他給你的是假藥,這如果是真的話,現在殿裏只有咱們兩人,你若來了反應,豈不是會把我給……那啥了?這裏是皇宮,是你的地盤,那時候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好一青年才俊生生被你糟蹋……”   朱允炆臉色發青,沉默半晌,忽然跳了起來,一臉驚恐的捂住胸,尖聲叫道:“我沒這毛病!”   “我也沒有!”蕭凡趕緊表明態度。   朱允炆驚魂方定。   看了看龍案上擺放的春藥,朱允炆眉頭一皺,一拂手把它推到了猩紅的地毯上。   “蕭侍讀,我仔細看過你在北平傳來的奏報,哈哈,幹得漂亮!來,跟我仔細說說,你是怎麼做的……”朱允炆很感興趣的問道。   蕭凡靦腆的道:“其實也是被逼到那份上,不得不豁出去了,其實我也挺害怕來着,當時我身處虎狼之穴,手下只有區區三千人馬,若燕王真決定跟朝廷翻臉,我多半也沒命了,我在北平之所以敢做下那麼多惹燕王生氣的事兒,無非也就是抓住了他目前不敢跟朝廷翻臉的心理,說到底,我的身後站着天子和朝廷,燕王投鼠忌器,我纔有機可趁……”   說着蕭凡將燕王派人刺殺,初至北平時又遇燕王裝瘋一事仔細說了一遍。   朱允炆面色漸漸凝重:“如此歹毒心計,四皇叔的反心簡直昭然若揭!”   蕭凡正色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反心,滿朝文武大臣當然也知道,所以,削藩是一定要削的!燕王坐擁十餘萬驍勇燕軍,虎踞幽燕雄關,對我朝廷虎視眈眈,陛下就算不削他,他也必然會反,這次我去北平,瞭解到許多我們不曾知道的情報……”   “什麼情報?”   蕭凡看着朱允炆,一字一句道:“燕王現在已經開始囤積糧草了,並且在未請旨朝廷的情況下,新募了四萬餘新軍,交由燕王的心腹將領朱能親自操練,時過不久便可成軍……”   朱允炆聞言驚道:“他……他已準備反了?”   “不止這些,燕王還四處聯絡各地諸王,在諸王中散佈天子欲削藩,並要拿他們問罪的流言,以此恐嚇諸王,如今晉王新繼,無力它顧,而谷王和寧王有心卻沒膽,仍在觀望之中,戍開封府的周王本是燕王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站在他那一邊,只是開封府離我大明邊境尚遠,周王實力很弱,朝廷給予他的兵馬只有區區數千,但是燕王如此下去,若將天下諸王都聯合起來,屆時陛下的皇叔們都反對你,天下反旗四起,朝廷縱然大軍衆多,也無法一一鎮壓剿滅,陛下,朝廷危機近在眉睫啊!”   朱允炆臉色漸漸變得鐵青,渾身止不住的發顫,神色又驚又怒,還帶着幾分無法掩飾的恐惶。   “蕭侍讀,怎麼辦?我怎麼辦?燕王他……他這是一步一步爲造反做準備呀,我……皇祖父傳給我的江山,我……”朱允炆語氣中帶着哭音惶恐道。   蕭凡冷眼看着他,眼前的朱允炆又恢復了原來那副沒主見的樣子,那麼的惶恐無助,像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蕭凡嘆了口氣,朱允炆畢竟還是太年輕,他的肩膀承擔不起整個江山的重擔,他這一生在溫室裏長大,沒有經歷過風雨,不知道世道艱險,人心醜惡,他……其實只是個單純的孩子。   “陛下你冷靜一點!”文華大殿內,蕭凡舌綻春雷,如佛祖獅子吼一般,厲聲大喝。   聲音悠悠在殿內迴盪,朱允炆被他這一聲大喝叫回了魂,抬頭迷茫的看着他。   “陛下,你是天子!是萬萬人之上的九五至尊!這天下的土地,子民,包括你那些皇叔們的封地,它們全都是屬於你的!現在你的皇叔想搶你的位置,這是以臣伐君,大逆不道之舉,你是先帝定下的正統,於情於理於法,你都是理所當然的皇帝,你在怕什麼?朝廷擁軍百萬,雄視天下,睥睨羣醜,我們正是佔盡了優勢先機之時,你有什麼可怕?該害怕的,應該是你的四皇叔纔對!”   朱允炆渾身一個激靈,終於完全中驚恐的情緒中走了出來。   他感激的望着蕭凡,由衷道:“蕭侍讀,皇祖父曾說過,將來你必是我的肱股輔佐之臣,皇祖父果然沒說錯。蕭侍讀,幸好當初在江浦認識了你……”   蕭凡板着臉道:“幸好當初我拍你一巴掌你沒把我殺了,這就是種善因,得善果,認識我你真幸運,給自己積了德。”   朱允炆嘿嘿笑道:“難得聽你誇我兩句,我倒真有些不好意思……”   蕭凡:“……”   沉默了一會兒,朱允炆不確定的道:“……你剛纔是在誇我嗎?我怎麼覺得不對味兒呀?”   蕭凡:“……”   ……   危機迫在眉睫,二人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蕭侍讀,燕王漸漸勢大,終成禍患,我該如何應對?”   蕭凡沉思半晌,緩緩道:“削藩是一定要削的,這是我建文朝的首要大事,而且絕對不能動搖,朝中若有大臣反對削藩,必須要毫不留情的打壓,陛下要給滿朝文武做出一個絕不妥協的姿態,否則若連你都搖擺不定,下面的臣子就更無法揣測上意,那些牆頭草大臣或許會做出勾結藩王的舉動,給我朝廷埋下禍根……”   朱允炆使勁頭點,贊同道:“不錯,削藩必須要削!而且絕不動搖!蕭侍讀,我這就給你一道令旨,若有大臣反對削藩者,着你錦衣衛將其拿下詔獄,嚴加懲處!”   “臣遵旨!”   “你繼續說吧。”   “其二,加緊操練兵馬,囤積糧草,北方多平原,適合騎兵作戰,陛下當支出國庫購買戰馬良駒,並訓練騎兵,朝廷兵馬數量雖然佔了優勢,但我南兵久享太平繁華,暮氣漸生,戰力相比北軍多有不濟,必須要儘快將他們的戰力提高,以應對將來的燕王謀反。”   朱允炆點頭道:“這一點也很有必要,好在皇祖父立國三十年來與民休養生息,對外並無大戰事,國庫倒是充盈,這筆支出國庫承擔得起。”   蕭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要花銀子的地方可不少,舉凡戰事開啓,拼的除了軍士的勇武和將領的謀略,更重要的是國家的實力,沒錢可打不了仗,錢不夠也不行,打仗這種事說到底,其實就是大把大把的燒銀子,一場大戰絕對能把國庫掏得乾乾淨淨,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呀。”   朱允炆滿不在乎的哈哈笑道:“我別的沒有,錢倒是從來都不缺,我這人啥都缺,就是不缺錢,我窮得只剩錢了……”   這回換蕭凡傻眼了,朱元璋在世時也不見得敢說這樣的大話吧?他憑什麼敢這麼說?而且活脫一副暴發戶的語氣,特招人不待見……   “陛下……你最近買彩票中鉅獎了?”   “啥是彩票?”   “我知道國庫有錢,但也沒富有到你這麼猖狂的程度吧?”   朱允炆嘿嘿一笑,神祕道:“因爲我最近發現了一條生財之道……”   蕭凡精神一振,立刻來了興趣:“說說,大家一起分享……”   朱允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誰?我是大明的皇帝呀!普天之下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包括銀子……”   “明白了,你打算去搶劫?”   “搶劫多粗魯,我有一個很斯文的法子……”   “什麼法子?”   “洪武八年,鑑於天下銀銅稀少,皇祖父建寶鈔提舉司,發行大明寶鈔以代銀銅,規定民間只准用寶鈔票買賣易貨,不準使用現銀……”   “所以?”   朱允炆舔了舔嘴脣,興奮的一拍大腿,道:“這就是條生財的捷徑呀!大明是我的,寶鈔提舉司也是我的,我要他們印多少,他們就印多少,什麼時候缺錢了,我一道聖旨下去,給我印要花多少便印多少,你說,我堂堂大明皇帝會缺錢花嗎?哈哈……”   蕭凡沉默,臉卻漸漸變綠了。   朱允炆得意大笑中,見蕭凡神色不善,不由漸漸收了笑,訥訥道:“呃……我說錯什麼了嗎?”   “陛下……”   “嗯?”   “我可以向你腦門使一招力劈華山嗎?”   朱允炆飛快往後一蹦,警惕道:“你別胡來啊,君子動口不動手,咱們都斯文點兒……”   “不拍你一巴掌實在不足以發泄我心頭的怒火……”   “我到底說錯了什麼,這麼招你不待見?”朱允炆委屈道。   蕭凡重重嘆氣,愚昧的古代人,他們懂不懂胡亂印製發行寶鈔會給大明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通貨膨脹,貨幣準備金,貨幣信用……這些名詞在蕭凡腦海中一閃而過,可惜前世蕭凡的學識也並不怎麼出色,要他一條條解釋這些詞,他還真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只知道,亂印鈔票肯定是不對,會出現大麻煩的。   “陛下,如果你相信我,就馬上停止印製發行寶鈔,否則民間無數百姓會因你的這個決策而家破人亡,你的江山會從根子上開始腐爛變質……相信我,亂印寶鈔絕對不是個明智的做法!”蕭凡神色異常正經。   朱允炆不滿道:“你這不是擋我財路嗎?”   蕭凡勃然怒道:“整個大明都是你的,你發財管個屁用啊!天下所產的東西就那麼多,但你的寶鈔卻越來越多,最後寶鈔貶值,它們會變得比擦屁股的草紙還不值錢,你倒是無所謂,花多少印多少,民間的百姓商人怎麼活?你這是要他們的命啊!懂不懂?”   朱允炆見蕭凡生氣,不由嚇得縮了縮脖子,急忙笑道:“好了好了,不印就不印,若實在缺銀子咱們再另想辦法便是,犯得着生那麼大氣嗎?……天氣熱,易上火,冰鎮酸梅湯,你得來一碗……”   說完朱允炆扭頭朝殿外大聲吩咐送酸梅湯進來。   蕭凡臉色稍緩,恢復冷靜之後也明白過來,朱允炆太看重他和自己的友情,這纔對他妥協,若是換了旁人敢這麼對皇帝大吼大叫,長多少顆腦袋也被砍得乾乾淨淨了。   現在的朱允炆是天子,朝他發脾氣的事,可一而不可再,蕭凡暗暗提醒自己的同時,也對朱允炆的重情重義感到感動。   “蕭侍讀,銀子的事暫且擱下,如今國庫充盈,應付一場戰事問題不大,你接着說吧。”   蕭凡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第三,便是我曾經跟陛下提過的軍制改革……”   “如何改革?”   這時殿外一陣環佩叮噹響,一名身材嫋娜的美貌宮女端着冰鎮酸梅湯進來了。   不知怎的,原本神色如常的朱允炆見到宮女後,面孔忽然湧上一抹極其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呆滯的瞧着宮女,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暴跳不已,瞳孔中的焦距渙散,一副中了邪的模樣。   蕭凡渾然不覺,猶自道:“……所謂改革,主要是興軍備,開武舉,建軍校……陛下,麻煩你精神集中一點好嗎?都什麼時候了還盯着女人,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朱允炆面孔漲得通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宮女,彷彿壓抑了多年的流氓看到了人間絕色一般,兩隻眼睛冒着綠幽幽的光芒,模樣分外嚇人。   宮女被朱允炆盯得手足無措,連端着酸梅湯的玉手也禁不住瑟瑟顫抖起來。   蕭凡心裏咯噔一下,情知不妙,朱允炆這種反應,貌似……很不正常。   “來人!快來人!天子不太對勁兒……”蕭凡朝殿外大喊道。   朱允炆渾若未覺,他站起身繞過龍案,一把抓住宮女的手,然後緊緊摟住她,對着她的香腮便親了下去。   宮女嚇得花容失色,呀的一聲驚叫,渾身直髮抖,卻動都不敢動一下。   蕭凡呆楞住了,這分明是喫了春藥的反應呀,難道說剛纔朱允炆吞下去的並非假藥?只是發作的時間略顯緩慢了?   這個時候當然不是研究真藥假藥的時候,朱允炆面孔已經變得血紅,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急促的呼吸間夾雜着喉頭嘶嘶的痰音,他已根本沒注意蕭凡在場,兩隻大手開始對宮女上上下下不停的撫摸……   宮女俏臉蒼白,嚇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卻不敢有絲毫動彈,嘴裏只是嬌弱的喚道:“陛下……陛下不要……”   蕭凡看不下去了,傷風敗俗啊!喫了春藥也不用那麼猴急吧,堂堂大明皇帝居然不管不顧的在大臣面前親自上演黃片,這是什麼世道。   “陛下不要……求求你了……不要啊……”宮女仍舊哀哀哭泣。   蕭凡上前一把攔腰抱住朱允炆的腰,大聲道:“陛下你冷靜一點,我馬上讓人送你進後宮泄火,再堅持一下……來人!太監呢?都死哪兒去了?”   一名宦官滿頭大汗跑了進來。   蕭凡大喜道:“快送陛下回寢宮,招他的皇后或者妃子,跟他……那啥。”   話音剛落,朱允炆掙脫了蕭凡,又急不可待的朝宮女撲去。   宮女繼續哭泣哀求:“陛下,不要啊……”   蕭凡大急,又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氣道:“你就不能有點定力嗎?要泄火找你後宮的老婆去,別糟蹋良家姑娘……”   誰知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宮女卻忽然衝上前,朝着蕭凡的手狠狠一咬,大嗔道:“你怎麼老壞事兒呀!陛下要糟蹋誰,關你什麼事?你老在中間摻和什麼呀……”   蕭凡喫痛之下立馬鬆手,朱允炆頓時飛快衝了上去,將宮女打橫一抱,將她抱進文華殿偏閣的繡榻上。   宮女很快恢復了柔弱可憐的神情,不斷驚呼道:“陛下,不要啊,不要啊……”   蕭凡目瞪口呆:“……”   殿裏那名宦官急忙拉着蕭凡的袖子,離開了文華殿,並且轉身關上了殿門。   蕭凡聽着殿內顛鸞倒鳳的喘息和嬌呼,呆楞了一會兒,不解的道:“哎,那宮女是不是有毛病?我好心救她呢,她幹嘛咬我?”   宦官自然認得蕭凡,看了他一眼,陪笑道:“大人也許好心辦了壞事兒,這也不怨您,您是高高在上的朝中重臣,我們這些下苦人的卑賤心思您肯定不明白……”   “她到底啥意思?”蕭凡不滿道。   宦官嘿嘿笑道:“……宮女都是從民間或官員女眷中選秀選進宮的,她們進宮個個都想着麻雀變鳳凰,就等着天子有朝一日能寵幸她們,也好攀上高枝,封個妃子光耀門楣,大人您剛纔攔着天子,差點把她的好事兒給攪和黃了,她不恨您纔怪……”   蕭凡楞了半晌,接着狠狠一拍額頭。   這可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不過這也說明,朱允炆吞的春藥……它果然是春藥!   蕭凡板着臉道:“剛纔進獻春藥的宦官……”   “已遵陛下旨意,將他杖斃午門了。”   蕭凡搖頭,喃喃道:“死得真冤枉……”   “那藥……”   “那種藥奴婢也弄得到……”宦官討好的笑。   “太好了!”蕭凡重重一拍掌:“……給我來半斤。”   宦官兩眼發直:“半……半斤?”   蕭凡一本正經道:“本官要給家裏的公馬配種,讓它變種馬。”   “種……種馬?”宦官不自覺的扭頭,文華殿內,朱允炆的辛勤耕耘聲聲入耳。   “對,種馬!情節是次要的,種馬纔是王道!”蕭凡非常篤定的點頭。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興武事   種馬確實是王道。   可惜現在當種馬的不是主角蕭凡,而是朱允炆。   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在他的皇宮裏毫無顧忌的隨便拉一個女人就上牀辦事,人家宮女還樂得跟中了彩票鉅獎似的。   蕭凡羨慕得眼都紅了。   這纔是典型的古代男人啊,相比朱允炆的風流,蕭凡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論權力地位,蕭凡當然也算是朝中權臣了,家中自然奴婢如雲,若真想在家裏隨便逮一個奴婢就抱上牀辦事,倒也是容易之極的,不過蕭凡始終做不到這一點,他總覺得這樣做太沒品,毫無感情的上牀豈不是跟禽獸一般?   當然,這句話他無意針對正在文華殿內辦事的那隻禽獸……   殿內的雲雨浪聲不絕於耳,外面的宦官已叫來了宮裏的起居舍人,二人拿着宮中的名冊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位被朱允炆寵幸的宮女名字,仔細覈對了她的戶籍出身,並鄭重其事的將宮女的名字,以及被寵幸的時間地點記下,以便日後朱允炆封妃,或宮女懷上龍子有據可依。   蕭凡站在殿外靜靜看着他們忙活,心裏不由浮上幾許荒誕可笑的感覺。   人家在裏面推車坐蓮,爽得不亦樂乎,最後無非就是爽到極致,渾身打幾個冷戰,一瀉千里而已,很簡單的男歡女愛之事,被宮裏的宦官和起居舍人這麼一搞,行房彷彿已蒙上了一層神祕而聖潔的光輝,類似於某種宗教儀式一般。   九五至尊又如何?這樣的人生活着有意思嗎?朱允炆或許是年輕,或許是習慣了這個環境,所以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蕭凡有點壞壞的想,若把自己此刻的感觸告訴他,小朱同志每次辦事時一想到外面有無數宦官舍人在凝神靜氣的聽他的房,而且把他行房的細節全部記錄下來,比如一共運動了多少次,中途換了幾次姿勢,女方有沒有很投入,天子的龍雞雞最後哆嗦了幾次……   ……朱允炆恐怕會陽痿吧?   蕭凡想到這裏,噗嗤笑出聲來。   殿外的宦官和起居舍人一齊詫異的瞧着他。   蕭凡位高權重,又是天子摯交,他們自然不敢表露任何不滿。   宦官堆着笑上前問道:“蕭大人何故發笑?”   “啊,沒什麼,本官見我大明天子如此龍精虎猛,幹勁十足,心中不由欣喜萬分,我大明國祚延綿千秋萬世,全靠天子這一哆嗦呀,本官甚喜之,恨不得爲天子搖旗吶喊助威纔好……”   衆人:“……”   這話若是別人說出來,早讓大漢將軍拖到午門杖斃了。   殿內的雲雨聲仍舊一浪接一浪,蕭凡看了看天色,時已近黃昏,家中嬌妻還等着自己回家喫飯呢,朱允炆什麼時候才哆嗦呀?難道他在裏面風流快活,我卻得恭恭敬敬守在外面等他爽完嗎?   蕭凡從來就不是這麼規規矩矩的人。   撩起官袍下襬,蕭凡幾步踏上文華殿前的石階,在宦官和起居舍人愕然的注視下,蕭凡掄起拳頭使勁朝緊閉的殿門砸去。   哐哐哐!   衆宦官大驚失色,急忙大叫道:“蕭大人住手!天子正在裏面……”   蕭凡沒搭理他們,仍舊哐哐哐砸着殿門。   裏面的朱允炆似乎恢復了神志,大口喘息着問道:“什麼事?”   “要紙嗎?”蕭凡很誠懇的回道。   朱允炆帶着幾分怒氣道:“你是誰?”   殿外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雷鋒!”   “……”   雲住雨歇,宦官和幾名宮女打開殿門,將那位被寵幸的宮女用繡被包得嚴嚴實實抬進了後宮。   “你怎麼還沒走?”朱允炆衣衫不整的出現在蕭凡面前,表情很無奈。   蕭凡翻了個白眼兒,道:“你當我樂意在外面聽房?我若不是有事沒說完,早拍屁股走人了。”   朱允炆尷尬的笑:“……事實證明,那個閹奴給我的藥還是挺管用的,就是發作慢了點兒,那個閹奴呢?我要好好賞他……”   “你把要賞他的東西燒給他吧……”   “什麼意思?”   “他已經被你杖斃午門了……”   朱允炆嘆道:“朕冤枉他了……可惜。”   “是啊,天妒英才……”   朱允炆抬眼瞧着他,道:“你剛剛將削藩對策說到哪兒了?”   “我剛說到改革軍制,你就抱着姑娘去爽了……”蕭凡的目光很譴責,又很幽怨。   朱允炆尷尬乾笑:“你繼續說……如何改革軍制?”   蕭凡目光盯着朱允炆,正色道:“我還是那句老話,興軍備,開武舉,造火器,建軍校。”   朱允炆有些猶豫道:“蕭侍讀,我將年號定爲建文,就是爲了一掃洪武時窮兵黷武的國策,把精力由武功漸漸轉移到文治,力爭創一個煌煌盛世,若是在我建文初年便大舉興武事,這……是不是違背了我和滿朝文武的初衷?”   “陛下,文治盛世是建立在強大的軍事基礎之上的,兩者缺一不可,若無強大的軍事基礎爲後盾,陛下的文治盛世建造得再輝煌,再華麗,終究如空中樓閣,但凡有一絲外力打擊,便會轟然倒塌,陛下你別忘了,在你雄心萬丈想開創建文盛世之時,你的皇叔,關外的韃子,東南的倭寇,他們都對你虎視眈眈,若無強大的軍事基礎,你的盛世能維持幾年?”   朱允炆默然沉思,半晌,終於點頭道:“不錯,蕭侍讀,你說得很有道理,盛世確實需要強大的軍事基礎才能維持長久,建文之初興兵布武是很有必要的……”   蕭凡笑了,只要他和朱允炆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並且若能堅決貫徹執行下去,朱棣的謀反並不是不能擊垮。   歷史上的朱棣篡位成功,其中頗多僥倖之處,朝廷犯了很多決策性錯誤,軍隊也不如洪武年那般戰力驍勇,這才讓朱棣撿了個大便宜,其中運氣佔了很大一部分。   如今歷史正隨着蕭凡的到來而悄然發生改變,將來朱棣若反,他還有那般好運氣嗎?   只要小小的一絲改變,歷史便會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未來,原本註定的結局充滿了變數,勝利的天平最後會傾斜到哪一邊,誰也不知道。   “蕭侍讀,你有沒有想過,朝中爲官者皆是腐朽儒士,黃子澄雖被我貶謫到山東登州任知府去了,但清流勢力仍然存在,如今的御史黃觀,刑部尚書楊靖,戶部侍郎卓敬等,自黃子澄離京後,他們又漸漸成了清流之中的領頭人物,我若大興武事,朝堂之上必然阻力不小……”   “陛下,阻力再大也要執行下去,這是爲了我大明百世基業着想,不可相信那些迂腐清流之言,自古書生誤國者不知凡幾,若遇大難,清流們或許能保持大節忠義,以身殉國,但他們於陛下的理想和大業並無絲毫益處,他們只知用死來表現他們的忠誠,但他們活着時卻對國家朝廷只有貽害,沒有建設,這樣的人是愚蠢無能的,陛下的決心萬萬不可因他們而動搖!”   朱允炆猶豫了一下,終於狠狠點頭道:“對!我不能太受他們的影響,興武事關係我大明萬代基業,這是必行的國策,絕不能動搖……”   蕭凡立馬打鐵趁熱道:“臣願助陛下一臂之力,誰若敢反對,臣幫陛下消滅他!”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我怎麼覺得你現在一副陷害忠良的奸臣模樣呢?”   “……”   “蕭侍讀,仔細說說,如何改革軍制?”   “陛下,如今朝廷軍隊戰力不強,說到根子上,是因爲久享太平,很多軍戶子弟從軍,甚至從來沒上過戰場,這樣的軍隊怎麼能指望他們打勝仗?還有,自洪武年起,由於胡藍黨案牽涉軍中將領衆多,他們被先帝一一斬殺殆盡,致使如今朝中沒有一個可以擔當大任的將帥之人,而且軍中的中層軍官,如百戶,千戶等將領也頗多良莠不齊,這些弊端導致了我朝軍隊戰力相比邊軍大有不如,所以,臣所說的興軍備,開武舉,建軍校便是針對我朝軍中諸多弊端而提出的應對之策。”   “你還有一條說造火器……火器真有那麼厲害嗎?”   蕭凡微笑道:“陛下可能從未見過火器的厲害之處,其實從宋朝時候開始,火器已漸漸應用於攻城和平原作戰,我朝立國之初也造出了洪武大炮,洪武火槍等等,它們的長處就是射程遠,威力大,口說無憑,他日陛下若有閒暇,臣請陛下親自觀摩試演一下火器,陛下若親眼所見,自然便會相信了。”   朱允炆想了想,道:“好,你所說的這四條,我會在過幾日的朝會上提出來,那時我特許你上朝站班……”   蕭凡爲難道:“不用了吧,我又不懂國事政務,上朝那不是濫竽充數嗎?”   朱允炆瞪着他道:“我是讓你去濫竽充數的嗎?那些清流大臣們若反對興武,你得幫我攔着,該吵就吵,該罵就罵,該撒潑就撒潑,總之……”   “……背黑鍋你來,送死我去,對吧?”   “蕭侍讀果然冰雪聰明……”   “陛下也是英明神武啊……”   朱允炆沉思道:“其實那些清流之中,最頑固者也只有黃觀,楊靖而已,說服了他們,改革軍制之事或可順利推行下去……”   蕭凡搓了搓手掌,惡狠狠道:“陛下放心,我會把黃觀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朱允炆好奇道:“你怎麼收拾他?”   蕭凡壞笑道:“黃觀有個妹妹吧?我去勾引他妹妹,然後睡了她,從此做了黃觀的妹夫,同是一家人,我就不信他還拉得下臉跟咱們唱反調……”   朱允炆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正事說得差不多,蕭凡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陛下冒充我的名字在京師泡妞,你泡的到底是誰?”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面無表情道:“……黃觀他妹。”   蕭凡滿臉尷尬的出了宮。   看着朱允炆一副快把他喫了的表情,蕭凡感到頭皮一陣發麻,實在不好意思再在宮裏待下去了。   這事兒說起來也挺冤枉,京師那麼多大家閨秀,朱允炆泡誰不好,非要泡黃觀他妹,一想到黃觀那張尖酸刻薄的死人臉,蕭凡百思不得其解,哥哥長成這副德行,妹妹能好看到哪裏去?朱允炆怎麼會看上他妹呢?口味也太重了吧?   蕭凡覺得,以後在輔佐朱允炆國事的同時,也要幫他豎立正確的健康的審美觀,至少他認爲摟着一個長得跟黃觀一模一樣的女人睡覺,絕對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   蕭凡剛回京,兵部尚書茹瑺,翰林學士解縉,兵部左侍郎齊泰等朝中奸黨們便已得知了消息,蕭凡還在宮中與朱允炆商談國事之時,他們便已早早的乘着官轎進了蕭府,坐在蕭府前堂內悠然品茶閒聊,等候蕭凡回來。   剛跨進門,蕭凡便聽到前堂一陣喧鬧。   “……得虧老夫這雙招子雪亮犀利,一眼就認出了蕭大人,這纔沒被曹毅那個混帳砍了祭旗,茹大人,你說老夫算不算福厚之人,當時的情況不是一般的驚險……”   “方大人……方大人,麻煩您稍微轉個身,我纔是茹瑺,你面前的那個是齊泰……”   “……啊?哦老夫這雙招子雪亮犀利,早就看出來了。”   “……”   蕭凡遠遠聽到前堂喧鬧,心中不由苦笑。   這方孝孺的眼神實在太差勁了,這年代不知道有沒有玻璃,是不是應該想個法子給他打造一副近視眼鏡?不然以他這眼神,認錯人還好說,若上錯了牀睡錯了女人,麻煩可就大了……   蕭凡重重咳嗽了幾下,前堂內衆人聽到聲音,急忙大步迎了出來,一個個忙不迭的朝蕭凡作揖見禮。   蕭凡含笑一一回禮,態度不倨不傲,平和親近,透着一股子熱絡。   眼前這些人,可是他朝堂勢力的基礎和同盟,換個不好聽的詞兒,這些人可算是他的爪牙。   對心腹爪牙當然不能太怠慢,蕭凡很多抱負和理想還得靠他們來幫忙推波助瀾才能實現。   衆人對蕭凡歸京百般慰問,又對他在北平立下的赫赫功勞歌功頌德,蕭府前堂頓時馬屁如潮,沸反盈天,喧囂至極。   蕭凡心中暗歎,奸臣就是奸臣,說幾句奉承話都透着一股子狼狽爲奸,厚顏無恥的味道,整個蕭府隨着他們的到來而變得烏煙瘴氣,乍一看去跟狼窩似的。   蕭凡不介意當奸臣,可是……同黨的素質可不可以高一點?跟這羣人混在一起,實在有點兒掉價的感覺,就像……折翼的天使掉進了雞窩。   “蕭大人這次出京巡北辛苦了,少年臣子,不惜勞苦危險,爲天子分憂,爲社稷造福,蕭大人實爲我輩官場中人的楷模啊!”兵部尚書茹瑺抖擻着渾身的白淨肥肉,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   衆人立馬點頭附和。   “爲天子分憂本是當臣子的本分,北巡功德圓滿,全託天子和衆位大人的洪福,本官不敢居功啊。”蕭凡笑眯眯的客套。   茹瑺小眼睛精光一閃,堆着一臉憨厚的笑容,問道:“不知蕭大人回京之後,於國事政務方面,可有什麼打算?”   堂內衆人頓時安靜下來,他們一個個支起耳朵,身子不自覺往前傾斜,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蕭凡見衆人神色,頓知衆人今日登門拜訪的來意。   外有憂患,內有朝爭,既然已成奸黨,大家自然要統一認識,下一步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如何守望相助,如何進退有據,這個戰略性的大方向,自然需要蕭凡這個奸黨首領幫他們制定下來。   說白了,他們就是來聽蕭凡下一步有什麼指示,大夥兒的勁該往何處使,拳頭該往哪裏揍。   蕭凡心中思忖良久,手一抬,便待取過身旁桌上的茶盞兒喝口水。   茹瑺急忙端起茶壺,神色恭敬的俯首爲蕭凡添滿了茶,堂堂尚書之尊,竟以門下的姿態對蕭凡如此畢恭畢敬,再看衆人神色正常,似乎覺得茹瑺此舉並無任何不妥,兵部尚書給錦衣衛指揮使倒水本就是天經地義似的。   蕭凡滿意的笑了。   人心堪用,人心可用。   奸黨,終於漸漸擰成一股繩了。   “你們……果然是我的好同僚。”蕭凡目光泛起些微的感動。   解縉神色慷慨道:“我等願與大人同進同退,同生同死!”   衆人急忙站起身,朝蕭凡鄭重拱手道:“我等願與大人同進同退,同生同死!”   蕭凡心潮一陣澎湃激動,遙想當年,這羣人還是烏合之衆,大家完全因利益勾結在一起,時過兩年,雖然都頂着奸黨的壞名聲,但大家的心彷彿已連在了一起。   有此臂助,何愁心中壯志不酬?   蕭凡頓時意氣風發,神情豪邁的仰天長笑幾聲,接着臉色一變,指着堂外驚駭道:“皇上來了!”   轟!   前堂大亂。   鑽桌子的,躲花架下的,以手捂面的,藏屏風後的……   哭爹喊娘扔鞋子丟官帽,整潔的前堂瞬間變得跟鬼子掃蕩過似的,滿地狼藉不堪。   蕭凡傻傻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肌肉跟中了風似的狠狠抽搐。   真相總是殘酷的,烏合之衆,永遠是烏合之衆……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章 改革難行   前堂遍地狼藉,官靴官帽散落一地,堂內某張桌子底下還撅着一個肥碩的大屁股瑟瑟發抖,就跟剛被抄了家似的,光景異常淒涼。   蕭凡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奸臣就是奸臣,他們永遠不可能像忠臣那般光明磊落,正義凜然,奸臣嘴上叫囂着自己是忠臣,聲音比誰都大,但他們其實是非常心虛的。因爲他們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他們做不到像忠臣那般理直氣壯。   狗肉是上不了席面的,爛泥是糊不上牆的。這個道理用在他們身上也很合適。   蕭凡長長嘆了口氣,自己怎麼就跟這樣一幫人混到一塊了?   “各位大人出來吧,本官剛剛眼花了,天子沒來……”蕭凡有氣無力道。   喊了好幾聲,衆人各自將信將疑的小心探頭往外看,見堂外空空蕩蕩,並無一人,這才紛紛走出來坐回椅子上。   “蕭大人真是愛開玩笑……”衆人尷尬的乾笑,望着蕭凡的目光很譴責。   “蕭大人,老夫年紀大了,受不起驚嚇,以後可別這麼調皮了……”茹瑺撫着圓滾滾的肚皮,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就是,就是。”衆人一齊附和。   “哎,我的鞋子呢?”   “對,還有我的官帽哪兒去了……”   蕭凡嘆息不語。   還是趕緊把要說的話說完,然後讓他們滾蛋吧。跟他們相處久了,正人君子也會變成無恥小人。   ……   緩緩環視衆人,蕭凡沉吟許久,神色嚴肅道:“本官這次代天子北巡,一路驚險,幾經波折,終於不負天子所託,北巡之行功德圓滿,順利歸京。……不過,這次北巡,本官所見所聞,多有感觸,如今天子新即,萬象更新,正是天子和諸位同僚一展胸中抱負之時,新朝當有新氣象,本官不才,願以區區陋見呈於朝廷,待天子和諸位同僚評斷定奪。”   衆人聞言紛紛挺直了背脊,神色從未有過的肅穆,莊重。   他們的領頭人物要下指示了,以蕭凡如今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的一句話關係着朝堂局勢走向,關係着在座諸人的前途命運,不可不慎重聆聽。   蕭凡在腦海中飛快組織着語言,停頓了很久,才緩緩道:“自先帝驅逐韃虜,復我漢人江山,開創赫赫大明王朝,爾來三十有一年,洪武朝時,我大明疆內擁軍百萬,先帝數領大軍,親征草原大漠,終將前元朝廷打得潰不成軍,幾度逃亡,此乃先帝赫赫天威,我等高山仰止,銘於青史,但是,不可諱言,自洪武朝後期,朝廷各地千戶所駐軍多有懈怠,疏於操練,軍戶子弟代代相傳,卻一代不如一代,身體孱弱者,老弱不堪者充斥軍中,致使將士戰力下降,散如海沙,幾成烏合之衆……”   蕭凡環視衆臣,偷偷在心裏補了一句:就跟你們一樣……   衆臣卻紛紛點頭附和,一個個痛心疾首的樣子。“蕭大人言之有理,朝廷軍中現狀,令人堪憂啊……”   “烏合之衆神馬的,最討厭了……”   “……”   蕭凡再次嘆息,這羣人真是……無可救藥了。   清了清嗓子,蕭凡接着道:“……朝廷軍隊如此不堪,而本官北巡之時,卻見我大明邊軍依然驍勇善戰,這樣一來便與各地駐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各位試想,戰力強弱如此明顯,大明邊軍本是戍守我大明疆土的第一道防線,若各地千戶所這般孱弱的話,邊軍豈不是成了我大明疆土唯一的防線了?假設有朝一日韃子大舉進犯,越過長城,攻破邊軍防線,策馬直驅我大明境內,誰人可擋韃子兵鋒?各位大人皆是博學之人,應該知道蒙古人是怎麼滅亡南宋的,因爲南宋朝廷腐敗,軍隊毫無士氣,蒙古人佔領長江北岸之後,又舉兵攻打襄陽,襄陽失守,蒙古人趁機南下,終於滅亡了南宋朝廷,各位同僚,前事之師,不可或忘啊……”   說到軍事,兵部尚書茹瑺微微眯起了眼,道:“蕭大人的意思是……”   蕭凡神色肅穆,眼中掠過一抹堅決,望着衆人一字一句道:“我欲向朝廷,向天子諫言國策,國策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改革軍制,興武,強軍!”   堂內衆人盡皆一驚,紛紛向蕭凡投以複雜的眼神。   在座的儘管都頂着奸臣的名號,可他們卻是實實在在的讀書人出身,都是經過寒窗苦讀,考過科舉,正經的科班之士,不論忠臣還是奸臣,他們讀的書都是聖賢書,崇文鄙武的思想是所有讀書人的共識,奸臣也不例外。   今日奸黨的首領蕭凡一語驚四座,無端端的竟然要大興武事,若朝廷的政局走向因蕭凡的一句話而漸漸變成了重武而輕文,那個時候他們這些文臣的地位豈不是連粗鄙武夫都不如?這怎麼可以?   換了旁人說完這番話,衆人必然恨然拂袖,扭頭便走。   然而今日這番話是位高權重的蕭凡說出來的,便不得不慎重思考和揣測了,哪怕是不太樂意,也要儘量表達得含蓄,委婉。   堂內沉默半晌,茹瑺看着神色各異的衆人,又看了看蕭凡平靜無波的臉色,終於小心翼翼開口道:“呃……蕭大人年輕有爲,志向高遠,我等萬分欽佩……”   衆人口不對心的附和:“是是是,蕭大人少年臣子,心繫社稷,實爲我等楷模,朝廷典範……”   蕭凡笑道:“你們既然這麼欽佩,我就不客氣的收下你們的欽佩了,剛纔我說的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吧!”   “啊?”茹瑺等人盡皆大驚,急忙道:“大人請三思!”   蕭凡蹙眉道:“嗯,三思,我已經三思過了,我提的這條諫言,是三思之後的結果,你們有不同的意見嗎?”   “呃……”茹瑺轉了轉小眼珠,然後胖乎乎的老臉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試探道:“……大人年紀尚輕,已然官至錦衣衛指揮使,爵封誠毅伯,天子寵信,大權在握,如此際遇,古往今來已是非常罕見了,先秦甘羅十二歲拜相……”   蕭凡原本聽得笑眯眯的,聞言卻眉頭輕蹙道:“茹大人,你說的甘羅雖然十二歲拜相,可是……此人死得也很早啊,你這個比喻是不是……”   茹瑺一驚,急忙連連致歉道:“該死該死!下官失言了,蕭大人少年英雄,能文能武,自然是長命百歲之相……”   頓了頓,茹瑺道:“下官的意思是,蕭大人年輕而登高位,正是春風得意,意氣風發之時,急待做出一番政績給天子和滿朝文武看看,爲下一步升遷打下基礎,這個……我們都是很理解的,不過,蕭大人的施政方向可以有很多,比如農桑,稅賦,水利,商販,工坊等等,這些方面多有弊端,大人完全可以一展手腳,既不得罪人,又可以白撈許多政績,何苦一定要觸碰棘手麻煩的兵家之事?”   蕭凡環視衆人,卻見他們皆是一副認同的神色,頓時有些愕然,原本以爲自己只要虎軀一震,一聲令下,衆人無不那啥,卻沒想到他們的樣子竟然頗不贊同自己改革軍制的想法,蕭凡心頭微微一沉,連同黨都不贊同自己,這個想法若提到朝堂金殿之上,將會受到多大的阻力?   “你們……都不同意?”蕭凡有些傻眼道。   茹瑺陪笑道:“大人,歷朝歷代的軍制都有許多弊端詬病,自古以來頗多名臣跟大人一樣,以強軍興國爲己任,欲行改革之事,卻皆以慘淡失敗爲結局,這個……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兵法雲:‘兵者,危也。’孫子說這句話,其意思不僅僅是說興兵布武是件很兇險的事,也說明軍隊是個很複雜很棘手的羣體,一支軍紀嚴明,戰力剽悍的軍隊當可無敵於世,睥睨天下,但這需要平日裏的嚴酷操練和森嚴無情的軍法督促,才能練成這樣的軍隊,也就是說,治軍猶難於交戰,而‘治軍’二字,最難者莫過於一個‘治’字,大人慾改革軍制,便不得不觸碰這個‘治’字,在我大明各地千戶所駐軍而言,治軍卻較歷朝歷代難上許多……”   事關重大,蕭凡打起精神,虛心請教道:“不知改革軍制到底有何難處?”   茹瑺眯起眼,笑道:“我朝大軍組成,是採用軍戶制,軍戶代代相傳,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皆爲軍戶,平時五日一操,十日一練,出則成軍,入則爲農,這個軍制是先帝沿襲了隋唐時的府兵制,略作改良而成法,這樣一來,朝廷有了百萬大軍可以保疆衛土,同時又有百萬農民耕田勞作,一旦有戰事,軍隊完全可以自給自足,糧草方面不會給朝廷增添太多負擔,實是一舉兩得……”   蕭凡嘆道:“本官所慮者,就是怕軍戶久不經戰事,疏於操練,到了戰場上,百萬農民,仍舊只是百萬農民,術業有專攻,種田就好好種田,當兵就好好當兵,兵不兵,農不農,這樣的軍隊,如何保證他們的戰力?”   “可是,大人,若令百萬軍戶放下鋤頭,拿起刀劍全心當兵操練,誰來種地懇田?土地荒蕪,沒有收成,朝廷又不得不加撥數以萬計的糧草去負擔這百萬大軍的軍糧,如此便加重了各地州府的負擔,這筆負擔便只能以增加稅賦的形式平攤到各地農民的頭上,那時百姓更加苦不堪言,這一連串的反應,皆因百萬人棄農強軍而始,長此以往,恐怕會天下大亂呀,大人的一番苦心,終究辦了壞事……”   茹瑺頓了頓,又道:“……改革軍制的麻煩不僅於此,大人知道,打天下要靠武將,治天下卻只能靠文官,先帝鼎定江山,開創大明,如今天下安靖,並無戰事,武將的存在便不像戰時那般重要,如此一來,文官的作用便突顯而出,古來聖賢皆重文禮而輕武功,認爲兵戈是製造災難的禍端,聖賢提倡重禮修德,而杜絕興兵布武,這些道理千年相傳,早已深入人心,如今的朝堂是文官的天下,大人慾大興武事,這是違背聖人教誨,更且觸動了文官的利益,貶低了文官的地位,那些腐朽大臣們怎能不拼死反對?大人若在金殿之上提出這個想法,恐怕連功勳公侯和那些牆頭草角色的大臣們都不會站在大人這一邊,欲改革軍制,難如登天啊!”   茹瑺一番言語說完,堂內死一般的沉寂。   蕭凡神色漸漸鬱悶冷凝,兩道劍眉如山川般深深蹙了起來。   原來他將這個時代想得太簡單了,以爲穿越便佔了見識和知識的優勢,可以拿出一些前世行之有效的國策來改變這個世界,可他卻沒想到,好的國策都是在時勢恰當的時機才能推行天下,時也,勢也,缺一不可,用諸如今的時代,卻是火候未到,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也犯了激進貿然的毛病,差點釀成大錯。   可是……改革軍制是必須要推行的,這一點蕭凡非常堅定,軍隊已然千瘡百孔,將來朱棣謀反,靠這樣的朝廷大軍去對抗久經沙場的幽燕邊軍,勝算委實不高。   問題又繞回來了,改革難度如此之大,自己該怎麼做呢?難不成把那些反對的大臣全殺了?他倒是不介意,朱允炆肯定沒這魄力。   沉默了很久,蕭凡朝茹瑺拱手道:“多謝茹大人賜教,本官感激不盡。”   茹瑺急忙回禮道:“下官所言或有不中聽之處,但全是發自肺腑,大人不見怪就好,不敢當大人的感激……”   “茹大人方纔所言,本官總結了一下,改革軍制的難度,主要是兩點,其一,百萬人棄農強軍,缺乏軍糧是關鍵,若將軍糧攤派給各地州府,勢必增加各地州府百姓的負擔,屆時恐會生起民亂,其二,興武之說觸動了文官的底線,認爲會導致朝廷重武輕文的風氣,所以他們拼死反對,此事在金殿之上必然掀起悍然大波,很難獲得大臣們的贊同,這個也是關鍵,對吧?”   衆人神色複雜的點頭,別說那些清流大臣,就是這些奸臣同黨也都不太贊同,這個蕭大人要撈政績明明有很多方法,幹嘛非得動軍制?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蕭凡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椅背上,一股深深的疲憊侵襲着他的身心。   位高權重,左右朝堂,卻仍有這些靠權力無法辦成的事情,這讓他感到很沮喪。   可是,這些事情卻必須要做,不得不做,朱棣謀反近在眼前,朝廷軍隊如此孱弱,若不下猛藥治之,將來如何抵擋朱棣的十萬反軍?   軍糧,大臣,兩個難題走馬觀燈似的在腦海中縈繞。   大臣那裏倒好說,軟硬兼施之下,不怕他們不就範,糧食倒是個大問題,絕對不能將這筆負擔加諸到百姓身上,否則自己會被天下人唾罵,這輩子也活得不開心了。   ……如果這個時代有雜交水稻就好了,畝產提高之後,連十幾億人都能養活,區區百萬軍隊更不在話下,問題是,雜交水稻這麼高深的技術,自己前世只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搶劫犯,根本不懂呀……   要不讓太虛開壇作法,請老天降下一道神雷,把前世的水稻之父袁院士給劈到這裏來?   不太靠譜吧?太虛那老騙子業務水平很是稀鬆,萬一劈歪了把拉登帶來怎麼辦?   蕭凡思忖良久,忽然眼前一亮,一些前世的記憶漸漸湧入腦海,雜交水稻雖然很難辦,但可以用別的農作物來代替呀。   比如玉米,紅薯……這些都是高產作物,若是大面積耕種,何愁養活不了百萬大軍?而且玉米紅薯不佔良田,貧瘠山樑皆可種植,如若普及於世,可是大大有惠于軍隊百姓的善事,不過此事也有難度,玉米和紅薯是中美洲產物,哥倫布這個時候還沒出生吧?新大陸都沒發現,上哪兒找種子去?   朱棣謀反近在眼前,若欲大規模改革軍制,暫時不可行,至於玉米和紅薯,只能等鎮壓了朱棣的謀反以後,再徐徐圖之,按朝廷目前的國庫儲備,打一場大戰的實力還是有的,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大不了將來自己想辦法培養一個明朝的哥倫布去搞個大航海,弄點種子回來便是。   大規模的改革不可行,小規模的改革則一定要推行下去,辦軍校,開武舉,造火器,這些都是必須要做的。   “改革是一定要推行的!”蕭凡沉吟良久,然後重重的一揮手,斬釘截鐵道。   衆人皆愕然的望着他,接着異口同聲道:“請大人三思……”   蕭凡不得不解釋道:“我欲興武事,實在有不得已的原因,軍若不強,何來文治盛世?我知道你們不贊同的原因,但我也有我必須要這樣做的苦衷……”   衆人接着道:“請大人三思……”   蕭凡不耐煩了,站起來大聲道:“靠!你們不就是怕將來朝廷重武,自己升不了官了嗎?”   衆人皆面帶赧赧之色,沉默不語。   蕭凡想了想,道:“這件事沒你們的幫助不行,這裏本官給你們許個願,茹大人貴爲尚書,這官位沒法再升了,我向天子保薦,封你個伯爵,大人意下如何?”   茹瑺渾身肥肉一哆嗦,接着感激涕零道:“多謝大人保薦,下官誓死與大人同進同退,絕不退縮!”   蕭凡一指翰林學士解縉,道:“解學士,你如今是翰林學士,如今九卿之中的太常寺卿因魏大人告老而出缺,天子本來屬意黃子澄擔當此職,黃子澄嘛,被天子貶謫到山東去了,我向天子保薦你爲太常寺卿,解學士覺得如何?”   解縉眼淚唰的下來了,涕淚交加道:“在下願爲大人效死力!”   蕭凡又望向齊泰,道:“齊大人是兵部侍郎,於兵家之事多有研究,調任別處未免屈才,我便也向天子保薦你一個伯爵,如何?”   齊泰矜持的捋須道:“這個……下官無德無能,實在是……”   “再裝逼我就改換別人了!”   “啊!下官感激不盡,願爲大人肝腦塗地,死而後已,死而後已啊!”   “……”   一個個升官晉爵的心願許下去,衆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整個前堂沸騰起來了。   許完願之後,蕭凡慢騰騰的道:“各位同僚,你們說改革軍制一事,……真的很難嗎?”   衆人得了好處,頓時將蕭凡奉若神明,異口同聲道:“不難!一點也不難!誰敢反對大人,我們半夜把他家祖墳刨了!”   蕭凡狠狠一拍手掌,氣道:“不就是升官兒這點屁事嗎?早說不就完了!折騰這麼久,純粹沒事找事!”   衆人皆面色羞慚不語:“……”   朝衆人翻了個白眼,蕭凡哼道:“古之賢者皆崇投桃報李,我幫你們升了官兒,你們呢?”   衆人盡皆一楞,接着仿若一道閃電劈中頭頂靈臺穴,大夥兒立馬聞絃歌而知雅意。   “蕭大人代天子北巡,領孤軍深入草原,爲殲滅韃子立下首功,此等偉功,朝廷應該大加褒獎纔是,我等不才,願於金殿之上爲大人齊聲吶喊,奏請天子爲大人晉爵侯爺,以彰大人偉功!”   蕭凡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贊曰:“太上道了!”   一錘定音,奸黨們統一了認識,改革軍制之事提上了金殿議程,並且揹着朱允炆將朝廷的官位和爵位像分西瓜似的分了個乾乾淨淨。   奸臣開會,收穫很大,皆大歡喜。   正事說完,蕭凡忽然想起了一件私事。   “本官聽聞天子最近頗好美色,這個……倒不是不可以,天家血脈畢竟需要開枝散葉,才能保我大明萬世基業後繼有人嘛,但是……天子居然喜歡上黃觀他妹妹,這個就有點說不過去了,憑什麼呀?黃觀那死人臉板得跟棺材似的,他妹妹能好看到哪裏去?天子的審美觀很令人擔心呀!各位大人難道沒妹妹嗎?怎麼不獻出來?怎能讓黃觀那傢伙專美於前?”   衆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半晌,解縉小心翼翼道:“大人,據說黃觀的妹妹年方二八,長得頗爲標緻,是京師裏有名的美人兒呀……”   蕭凡一窒,接着氣道:“那也不行!黃觀將來若做了天子的大舅子,氣焰豈不是愈發囂張?那時還有咱們的活路嗎?你們誰有妹妹的?趕緊去把天子勾引回來!”   解縉急忙一指茹瑺,道:“茹大人有個女兒,不過已經許了人家,而且長得嘛,嗯,反正靠她勾引天子不太可能,口味不重的男子一般看不上眼……”   茹瑺肥臉變黑,頭頂開始冒煙:“……”   解縉又不知死活的一指齊泰,道:“齊大人有個妹妹,雙十年華卻至今雲英未嫁,身份上來說倒是可以……”   蕭凡一楞,道:“二十歲了還沒嫁人?爲什麼?”   解縉嘿嘿笑道:“只因齊大人的妹妹是有名的瓜子臉……”   蕭凡愕然道:“瓜子臉是標準的美人臉呀……”   “大人誤會了,所謂的瓜子,是一整朵向日葵,不是指一顆瓜子……”   “整……整朵向日葵?”蕭凡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同情的看了齊泰一眼。   齊泰的臉也漸漸變黑了。   解縉得意洋洋的炫耀他的見識,道:“此外還有戶部鬱尚書的女兒太肥,戶部卓侍郎的小姨子太黑,工部徐大人的女兒太瘦,禮部張尚書的侄女屁股太小……”   齊泰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一腳狠狠朝解縉踹去,解縉正滔滔不絕間,冷不防被齊泰一腳踹中,啊的一聲慘叫,應聲而倒。   齊泰猶不解恨,仍舊一腳一腳死命的踹着他,臉色漲得通紅痛罵道:“狗孃養的淫賊,朝中大臣們的女眷被你瞧了個乾乾淨淨,如此無恥卑鄙,老子今日爲朝廷清理門戶……”   茹瑺身子太過肥胖,只能坐在椅子上興奮的揮舞着拳頭,咬牙切齒的叫道:“揍他,揍他!”   “……”   一片喧鬧聲中,蕭凡頹然嘆了口氣,道:“各位的妹妹皆是身懷絕技之人,天子恐怕消受不了,這事兒還是算了吧……”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一章 暗潮又起   奸臣們開完了會,一個個心滿意足的向蕭凡告辭。   他們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容,今日的會議對他們來說收穫頗豐。   能夠位列朝班的大臣,其地位權位已然令天下人高山仰止了,但人的慾望如萬丈溝壑,永遠也填不滿的,如果能夠再升一升官兒,或者晉個爵位,誰會不願意?傻子纔不願意呢!奸臣們雖說人品值得懷疑,但他們絕不是傻子,一個個比猴兒還精。   久居棧位的大臣們其實並沒有很高的原則和底線,他們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因爲個人或家族的利益,只要對自己有利,殺父仇人都可以坐在一起熱乎得跟親兄弟似的。   蕭凡主張大興武事,與他們的利益產生了衝突,不過蕭凡後來給衆人許下升官晉爵的願望,大大緩解了這種衝突,他們幾乎不用考慮就可以做出取捨。   世事本就如此,一啄一飲,一索一還,有利則合,無利則分。   改革軍制的主張若在金殿上提出來,也許會遭到朝堂大部分大臣們的堅決反對,不管怎樣,至少還有這些奸黨們會與他站在一條陣線上,這就足夠了。   ——事實證明,人這一生確實需要幾個朋友,狐朋狗友都行。   送走了奸黨們,已是掌燈時分,蕭府該開飯了。   蕭凡的三位妻子都在內院用飯,前堂旁邊的飯廳裏只有張三丰,太虛和蕭凡三人。   一家人其樂融融,很溫馨的氛圍。   曹毅正好在這個時候進了蕭家的門。   蕭凡朝他挑了挑眉,客氣道:“喫了嗎?”   “喫了。”   “再喫點兒?”   曹毅很爽快:“行!”   吩咐下人添了碗筷,曹毅老實不客氣的拎過一罈酒,又撕下一條雞腿,大啃特啃起來。   蕭凡直着眼看曹毅的喫相,嘖嘖道:“你這模樣真讓人長食慾……”   太虛見曹毅狼吞虎嚥,不由急了,兩手飛快的開始跟曹毅搶起桌上的菜,但是曹毅搶菜的段數明顯比他高上不少,不慌不忙之間,一手便悠閒的把菜送進嘴裏,毛茸茸的大嘴蠕動幾下,便吞嚥進去,既從容又瀟灑。   太虛嘴裏不停的狠嚼,兩手飛快的在菜碟裏起起落落,一雙小眼睛盯着曹毅,竟露出了焦急和仇恨的神色。   蕭凡和張三丰則很淡定的坐着不動,看着這兩人圍着桌上幾盤菜搶來搶去。   不知過了多久,太虛搶不過了,氣急敗壞的一拍桌子,怒道:“姓曹的,你今兒來砸我飯碗的吧?”   曹毅滿嘴油光,愕然的望着太虛,一臉莫名其妙:“……”   ……   酒足飯飽,曹毅滿足的打了個飽嗝兒,這才發現蕭凡端着飯碗,舉着筷子,一動不動,神情木然的望着桌面。   曹毅一楞:“你怎麼不喫?”   蕭凡用筷子敲了敲菜碟,面無表情道:“……你讓我喫什麼?”   桌上幾個菜碟乾乾淨淨,光可鑑人,比太虛的臉還白淨。   曹毅不好意思的笑了,撓頭道:“……你家廚子不錯,哪兒請的?”   蕭凡嘆道:“你是掐着飯點兒特意來我家蹭飯的吧?”   “我是來跟你談公務的,……順便喫頓飯。”   一旁的太虛氣道:“你放屁!一順便就把咱們三個人的份兒全喫光了,你好意思讓老人家餓肚子嗎?”   曹毅尷尬的笑:“……”   蕭凡翻了個白眼兒,道:“師父,如今咱們已不是昔日山神廟裏那般落魄的光景了,菜喫完了咱們叫廚子再做幾個便是,幹嘛橫眉怒眼的……”   “喫不喫是另一碼事,問題是姓曹的這小子態度不對!一點都不懂什麼叫敬老……”   張三丰不耐煩的敲了敲桌子,淡淡道:“師弟……”   “在。”   “閉嘴!”   “是。”太虛老實得跟孫子似的。   蕭凡當即命廚子再做幾個菜,然後擱下碗筷,便與曹毅說起了正事,太虛則一臉幽怨的舉着筷子,在菜碟裏翻找着裏面剩下的零星肉沫兒,一筷又一筷的送進嘴裏,一星一點都不放過。   曹毅取過一根小竹籤子,一邊漫不經心的剔牙一邊跟蕭凡彙報工作。   “……錦衣衛派進各大臣家裏潛伏的探子送來了消息,御史黃觀不知怎的,竟然知道了你要改革軍制的想法,他糾集了幾個清流大臣正在他府上對你破口大罵呢……”   蕭凡面孔抽搐了一下,冷冷道:“他罵我什麼?”   曹毅乾笑道:“這個……你還是別問了,反正不是什麼好話,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好吧,跳過這個問題,他請了哪幾個大臣去他府上?”   曹毅掰着手指數道:“禮部尚書張紞,刑部尚書楊靖,左都御史暴昭,戶部右侍郎卓敬。”   蕭凡冷笑:“清流一黨又死灰復燃了,這幫迂腐愚蠢的書生,除了誤國誤君他們還會幹什麼?”   曹毅嘆道:“好不容易整倒了一個黃子澄,黃觀這幫人又得瑟起來了,他孃的長江後浪接前浪,啥時候是個頭呀!”   “只要朝廷還在,這些自詡忠臣的清流就不會絕,史上總有這麼一幫人正氣凜然,除了他們自己,看滿朝文武都是奸臣佞臣,只有他們纔是對朝廷對天子忠心,別人的忠心都是虛情假意……”   曹毅嘆道:“現在你的敵人又冒出頭了,你打算怎麼辦?”   蕭凡苦惱的抓了抓頭皮,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對這幫人殺又殺不得,抓也抓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跪在他們面前叫他們一聲大爺,請他們放過我,別老跟我爲難……”   曹毅想了想,忽然目露兇光,道:“無毒不丈夫,要不我現在派心腹之人給黃觀府上放一把火,把那幾個混蛋全燒死在裏面,然後跟應天知府支應一聲,就說是黃府書房碰倒了燭臺,走水了,此事若做得隱祕,當可天衣無縫,任誰都不會懷疑,這幾個人一死,朝中清流還有誰再出來領頭?天賜良機啊!蕭老弟,你覺得怎樣?速下決斷吧。”   蕭凡悚然一驚,急忙搖頭道:“此事絕不可爲!曹大哥,這是造孽啊!”   曹毅急道:“他們是你的敵人,對敵人怎可如此仁慈手軟?”   “曹大哥,不是我仁慈,這幾個人皆是朝中重臣,兩個尚書,一個侍郎,還有兩個領袖朝堂言官,他們若死,朝野必然會引起一場大震動,如今諸王各藩不穩,皆在駐足觀望朝廷動向,燕王更是厲兵秣馬,對天子虎視眈眈,這個時候若朝堂死了這麼幾位重臣,難保燕王和其餘諸王會不會鬧出什麼動靜來,再說,我昨日纔回到京師,結果與我不和的黃觀和那幾位大臣今日就被燒死了,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這本來就是個很大的漏洞,朝中那些言官都不是傻子,他們怎麼可能不懷疑?若風聲傳到天子耳中,恐怕從此會對我生了猜忌,此舉得不償失,萬不可爲!”   曹毅本是個粗人,除了殺人放火,根本想不出別的法子,聞言急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到底怎麼辦?”   蕭凡想了想,道:“黃觀他們除了罵我,還說了什麼嗎?”   曹毅沒好氣道:“黃觀說了,明日開始私下串聯各科道御史言官給事中,衆人約定,如果你真的在朝會上公然提出改革軍制,致令朝廷風氣走向重武輕文,他們一定會羣起而攻之,向天子參劾你禍國亂政,然後他們會以死相諫,逼天子砍了你的腦袋,以清君側。”   蕭凡心頭一股逆血上湧,俊臉霎時氣得通紅,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好毒啊!我蕭凡究竟做錯了什麼,竟如此不被同僚所容!曹大哥,你去放火,燒死他們拉倒!”   曹毅喜滋滋的應了一聲,拔腿就往外走。   “慢着!回來!”蕭凡叫住了他。   曹毅納悶的走了回來。   “就當我剛纔什麼都沒說,你老實坐在這兒剔牙吧……”   曹毅:“……”   此刻蕭凡的怒色漸漸緩和,神情恢復了冷靜,道:“剛纔那句話只是在向你們表示,斯文人也是有脾氣的……”   曹毅:“……”   “脾氣歸脾氣,但是別玩真的,後果很嚴重……”   曹毅:“……”   細心在菜碟裏挑揀着肉沫兒的太虛一齜牙,嘿嘿怪笑道:“果然是什麼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你比我還不着調兒了。”   ……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曹毅只好坐下來,神色很無奈的剔着牙,懶洋洋的問道。   蕭凡聳肩道:“我屬於慢熱型的,待我好好想個辦法再說吧,反正只要我沒有公然在金殿上提出改革軍制的主張,黃觀他們就參不了我,這回的主動權握在我手上。”   曹毅興奮道:“要不要殺人?”   蕭凡擦汗:“應該不用吧……”   “那要不要放火?”   “也不用……”   曹毅頓時變得頹然,有氣無力道:“又玩你那套陰謀詭計?不殺人,不放火,這樣鬥起來有什麼意思?”   “……我暈血。”   曹毅咧開嘴,用小竹籤兒剔着牙,沒精打采道:“隨你吧,有什麼要用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一旁的張三丰閉目打坐,而太虛手裏的一雙筷子在菜碟裏起起落落,挑揀碟子裏的肉沫兒喫得不亦樂乎……   蕭凡和曹毅聊着聊着忽然住了口,二人的眼神怪異的盯着喫肉沫兒喫得非常歡快的太虛。   “老……老神仙……”曹毅聲音帶着幾分顫抖。   “幹嘛?”太虛頭也不抬,沒好氣回道。   “你把這碟子裏的肉沫兒……全喫了?”曹毅非常震驚的盯着太虛。   太虛怒哼道:“你把肉全喫光了,貧道喫點肉沫兒不行嗎?”   曹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肉沫兒,是我剔牙剔出來的……”   太虛呆楞許久,老臉漸漸發綠……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二章 紈絝心聲   貪喫是不對的,這個道理每個人大抵在五歲左右就明白。因爲貪喫往往會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後果,也許會喫錯東西,也許會招來父母的責備。   蕭凡實在沒想到,一百多歲的太虛竟然不懂這個道理,看來他的智商有返祖的跡象。   現在太虛的臉已經變綠了,兩隻小眼睛驚恐的張得老大,一滴滴冷汗順着額頭流下。   蕭凡和曹毅同情的看着他,默默無言。   張三丰嫌惡的撇了撇嘴,站起身悠悠道:“貧道實在看不下去了……”   說完他狠狠瞪了太虛一眼,那目光就像望着一坨屎,然後轉身飛快走出了飯廳。   剩下的三人仍舊沉默……   “師父……別忍着了……”蕭凡同情的道。   “是啊……”曹毅語氣深沉的附和。   太虛綠着臉,鼓着腮幫子,幽怨的掃了二人一眼,然後飛快起身,衝出了飯廳,剛衝到門口,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吐特吐起來……   蕭凡和曹毅聽着太虛嘔吐的聲音,二人面孔同時抽搐了幾下。   “喫頓飯竟然喫成這樣,家門不幸啊……”蕭凡仰天嘆息。   曹毅面容扭曲道:“……其實我也想吐了。”   “去吧,你們爺兒倆湊一對吐個痛快……”   ……   良久,吐得氣息微弱的太虛終於回來了。   曹毅搓着手很不好意思的道:“老神仙,實在對不住,晚輩沒想到老神仙不但食人間煙火,而且口味還這麼重……”   這話勾起太虛噁心的回憶,蒼白的老臉又變綠了……   伸出顫抖的手,太虛指着曹毅,用悲憤的語氣說了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單音字。   曹毅愕然道:“老神仙在說什麼呢?”   蕭凡淡定的道:“師父在罵髒話,具體內容自己想象。”   第二天,錦衣衛密探傳來消息,御史黃觀在早朝過後,接連派出家人聯絡朝中清流大臣,各科道御史言官,給事中,並召集部分大臣在府中聚會。   黃觀在聚會上痛斥蕭凡禍國亂政,動搖“以文治國”的根本,言及若天子真同意蕭凡改革軍制,必然導致粗鄙武將在朝中的地位,而軍制改革到最後,授予武將權柄過大,最終武人把持朝政,欺凌天子,出現類似“黃袍加身”這樣恃兵篡位的後果,大明朱姓江山因蕭凡的改革主張而陷入危險境地。   黃觀在衆臣面前慷慨陳詞,激昂壯烈,直將蕭凡形容成心懷不軌,妄圖架空天子的奸佞之輩,並且大肆宣揚改革軍制以後,朝中武夫崛起,文臣地位堪憂,況且武將手握兵權,橫行於世,天子誤信讒言,朝綱混亂,倫常盡喪,後果非常嚴重。   一番話說得衆臣義憤填膺,衆人紛紛表態,若蕭凡真敢將他那禍國的改革主張陳於朝堂金殿,衆人必盡全力參劾,縱拼了老命不要,也要維護歷朝歷代以文治國的傳統。   蕭凡聽到錦衣衛的稟報之後,神色非常鬱悶的長嘆口氣。   他覺得滿腹委屈,卻無法宣泄,推行一項新制竟然如此艱難,這是他始料未及的,本是出自一番好心,有心幫朋友維護江山皇位,到了那些大臣們嘴裏,自己卻成了居心叵測,架空天子的奸賊,蕭凡感到異常憤怒,然而一想到這個時代的人皆是迂腐頑固之輩,他們的見識約束了他們的言行,閉門十餘載,苦讀聖賢書,封建社會造就出一個又一個像黃觀這樣的書呆子,真是他們的錯嗎?也許,錯的是這個時代,錯的是蕭凡那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蕭凡無意當什麼改革家,變法家,無意名垂青史,他只是很單純的希望改變一下歷史,讓他朋友的皇位坐得更穩當,讓鎮壓即將到來的藩王謀反更順利,如此而已。   曹毅亦得知清流大臣聚會一事,急忙請示蕭凡,是否對這些大臣們採取什麼行動,就算把他們全抓起來也不是不能辦到,大不了辦他們個私自集會,意圖不軌之罪,進了錦衣衛的詔獄,想要他們認什麼罪都不是問題。   蕭凡不假思索的否決了曹毅的建議,他也想打擊異己,消除阻力,順利推行他的改革主張,但是曹毅說的方法太粗暴了,後果很嚴重,也許會激起滿朝文武的敵視,那時自己在朝中愈發舉步維艱。   改革軍制觸碰到了文官集團的利益,不是抓幾個清流大臣就能平息的。   天色陰沉沉的,一如蕭凡此時的心境。   他的改革主張還未正式宣陳於金殿,京師裏已經開始暗潮湧動,各方反應不一,一股低迷的氣息沉甸甸的壓在人們的胸口,幾令窒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   蕭凡對清流們的私下串聯未作任何反應,錦衣衛鎮撫司衙門也沒下達任何指示,清流大臣們便愈發膽大起來,接下來的幾日,他們根本連行跡也不掩藏了,肆無忌憚的各自串聯聚會,每每痛斥蕭凡的倒行逆施,禍國殃民,言必稱奸賊,在黃觀和暴昭,卓敬等人的攛掇下,反對蕭凡的聲勢越來越浩大。   沒理會那些嘴貨們扯着嗓子幹吆喝,蕭凡也在盡着自己的努力。   正午時分,早朝已散,蕭凡乘着官轎來到了承天門外的左軍都督府。   文官們的反對,他並不是很在意,在這個成分複雜的朝廷裏,還有那麼一羣人,他們的父輩跟隨朱元璋出生入死,幾番浴血奮戰,對朱元璋忠心耿耿,大明立國之後,他們又懂得急流勇退,辨識時務,或者因舊疾舊傷而早早離世,終於讓猜忌嗜殺的朱元璋放了心,於是他們死後,追封他們爲國公甚至異姓王,並且善待這些忠臣部下的子女,使蔭其父爵,世代相襲,還給這些功勳後人們安排了重要且悠閒的職位,讓天下士子和百姓們都看到,他朱元璋不是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壞皇帝。   左軍都督府事,就是這樣一個重要且悠閒的職位。   擔任這個職位的,便是襲父爵的曹國公李景隆。   蕭凡在左軍都督府衙門前下了官轎,抬眼望去,府前禁衛林立,軍士衣甲鮮亮,執戈來往巡梭,一派肅殺莊嚴,相比錦衣衛鎮撫司衙門,這裏更多了幾分軍伍剽悍之氣,令人心生畏懼。   府門守衛親軍見一羣穿着飛魚服的錦衣校尉簇擁着一位身着便裝但氣質華貴的年輕男子,立馬便知是某位朝中新貴人物,當即不敢怠慢,客氣的詢問之後,急忙恭敬的請蕭凡入內。   李景隆當差的地方很舒服,衙門三堂的左側廂房裏,他正在百無聊賴的掏着耳朵,等待下班時間到來。   蕭凡進門一見他那副閒得蛋疼的模樣便樂了。   “國公爺,這才正午呢,起碼得再坐兩個時辰才能下差吧?”   李景隆聞言一楞,轉頭望去,卻見蕭凡一臉笑意的站在門口,李景隆不由喜道:“表妹夫,你怎麼有空來我這兒?真是稀客呀……”   聽到李景隆的稱呼,蕭凡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很有名的京劇唱腔:“……我家的表哥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   李景隆楞了:“這是什麼怪腔?啥意思?”   “沒啥意思,表達久別重逢的喜悅而已……”   李景隆對京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道:“腔調怪怪的,但是挺好聽,表妹夫,教教我……”   蕭凡搖頭拒絕:“不行,你學不了這個。”   “爲何學不了?”   蕭凡看着他,悠悠道:“你懂的……”   李景隆頓了一下,氣得一跺腳道:“現乳一指要處男才能學,難道學這個又得必須是處男?”   蕭凡很嚴肅的點頭。   李景隆悲憤長嘆:“今日方知,男人的貞操是多麼的重要!”   “有一個好消息,前些日子我把現乳一指的練習心法改良了一下,現在非童子之身也能學它了。”   李景隆轉悲爲喜:“太好了!表妹夫真是古道熱腸……對了,你怎麼突然想到改良它?”   “因爲我現在也不是處男了……”蕭凡悵然若失。   李景隆:“……”   ……   寒暄幾句過後,李景隆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懶洋洋的道:“表妹夫顯居錦衣衛指揮使,公務繁忙,今日你來我這裏,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咱們都是自家人,不用搞那麼些虛禮客套,直接說正事吧。”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很嚴肅的道:“國公爺,我今日特意來跟你談一下人生和理想……”   “啊?”李景隆傻眼,接着萬分迷茫道:“可是……我沒有人生和理想可言呀……”   蕭凡非常淡定的道:“我知道你沒有,談我的。”   李景隆:“……”   “國公爺,既然咱們是自家人,我就向你訴訴苦,最近我很鬱悶啊……”   李景隆嘿嘿怪笑:“我老早聽說了,朝中一些酸腐們對你很不滿啊,說你禍國亂政,意圖不軌,整天嚷嚷着要上金殿參你呢,聽說你要搞個什麼……改革?表妹夫,你說你好好的指揮使當着,喫香的喝辣的,乾點啥事不好,幹嘛非得跟朝中那些老頑固較勁兒呢?那幫人就像又濃又稠的鼻涕,一旦招惹就甩不掉……”   蕭凡由衷道:“國公爺文采不凡,比喻很是恰當……”   李景隆喜滋滋道:“過獎了,我每天閒着沒事就琢磨這個呢,想來想去,還是用鼻涕來形容這幫酸腐比較貼切。”   蕭凡嘆了口氣,道:“本是一番好心,爲天子分憂,爲社稷造福,卻不曾想如今朝廷大臣迂腐守舊至此,欲行新制,舉步維艱……”   “聽說你要……改革軍制,到底什麼意思?是想在軍中變法嗎?”   蕭凡點頭道:“不錯,軍中沉痾漸重,懈怠倦憊,實在是到了該治一下的時候了,否則將來若是……”   李景隆看似玩世不恭的小眼睛忽然閃過一道精光,道:“你的意思是,將來朝廷大軍有可能要應付……北邊的那位?”   看着眼前這位歷史上曾經領六十萬大軍與朱棣直接交戰,並且兵敗如山倒的紈絝子弟,蕭凡心中有些複雜,思索良久,削藩一事如今在朝中已是公開的祕密,人人諱莫如深,卻心知肚明,一味遮掩反而顯得虛僞。   於是蕭凡很坦率的點頭:“不錯,若不出所料,將來朝廷與藩王,或許……將有一戰,如今邊軍戰力驍勇,朝廷大軍人數雖衆,但皆孱弱不堪,若以這種戰力與邊軍交戰,勝負很難預料,所以,改革軍制勢在必行。”   李景隆若有所思道:“你打算如何改革?”   “看誰不順眼就改革了他!”   李景隆:“……”   “哎,開個玩笑嘛,其實改革軍制不會傷及朝廷根本,也絕不會使朝廷風氣變成重武輕文,最重要的是……”   蕭凡若有深意的看了李景隆一眼,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改革軍制只動各地千戶所駐軍,卻不會動五軍都督府,國公爺和其他幾位功勳之後的地位權力毫無影響,以前是怎樣,以後還是怎樣……”   李景隆沉默下來,許久之後忽然哈哈笑道:“既是自家人,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我與你相識這麼久,又曾經在一個衙門共過事,但凡你有所請,我怎會不幫忙?”   蕭凡聞言大喜,急忙拱手道:“多謝國公爺……”   “哎,慢着,你先別謝我,”李景隆一抬手,頓了頓,道:“我不太清楚你所說的改革軍制到底是怎麼個章程,當然,我也沒必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天子對改革軍制一事是何態度?”   蕭凡急忙道:“此事我當然向天子稟報過,天子頗爲贊同……”   “真的嗎?”   蕭凡正色道:“若天子不贊同,我敢隨便把這事拿出來說嗎?朝堂水湍風急,其中利害我難道不清楚?”   “不動五軍都督府?”   “絕對不動。”   李景隆釋然笑了:“既然天子贊同,我們做臣子的當然不能反對,小心駛得萬年船,跟着天子走總歸是沒錯的,這是我亡父曾經教給我的道理,行了,表妹夫,你就放心吧,別的不敢保證,朝堂金殿之上,我們這幫功勳之後絕不找你麻煩,中山王之長子魏國公徐輝祖也在任左軍都督府事,我待會兒去找找他,有我和他領頭,京師裏混咱們這個圈子的混帳小子們沒誰敢扎刺兒冒頭,跟咱們過不去……”   蕭凡由衷鬆了口氣,急忙拱手道:“多謝國公爺仗義相助,此恩我一定有所厚報。”   李景隆眯着眼笑了:“都是自家人,不說客氣話,我這人說話直爽,你別往心裏去,我們這些功勳之後在朝堂裏混日子也不容易,不像那些文官們光棍一條,在京師裏廝混這麼多年,我們這些人一沒本事,二沒學識,頂着亡故父輩的名頭喫老本兒,混到如今家大業大,根葉繁深,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凡事不得不留幾分小心,老實說,我對改革軍制什麼的根本沒興趣,之所以幫你,是因爲天子站在你這邊,跟你本人沒什麼關係,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了,國公爺果然快人快語……”   “哈哈,你娶了天子的親姐姐江都郡主,她也是我的表妹,我是把你當成了自家人,纔跟你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不相干的旁人把我看成敗家子,大草包,我無所謂,讓他們去說,誰是傻子,誰是草包,各人心裏有數,——聰明人往往不長命,這些年我可是親眼見過許多聰明的大臣掉腦袋了,而我這個大草包,卻還活得好好的……”李景隆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蕭凡深深注視着李景隆,直到這一刻他彷彿才發現,原來被史書唾罵了好幾百年的大草包其實並非人們所想象的那樣,聯想到前世史書上李景隆奉朱允炆的聖旨凶神惡煞去抄周王的家,領幾十萬大軍被朱棣打得落荒而逃,朱棣兵臨南京城下,建文朝大勢已去之時,李景隆又果斷選擇倒戈相向,偷偷幫朱棣打開了南京城的城門……   草包也好,敗家子也好,李景隆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則,誰也不能說他做錯了,易地而處,誰敢保證自己刀劍加頸時一定會視死如歸?   若是歷史不可改變,朱棣最終仍然兵臨城下,那時自己會如何選擇?   像李景隆那樣陣前倒戈,蕭凡做不到,從踏入朝堂爲官一直到現在,蕭凡所做的每一件事,付出的每一分心血都是爲了朱允炆這個朋友,幫他鞏固皇位已經成了蕭凡的使命和信念,背叛了自己的信念的人,活着比死還痛苦。   想來想去,或許自己會帶上妻小和朱允炆一起逃到南洋吧,畢竟蕭凡也是個怕死的人,像那些殉節的大臣們一樣義無反顧的自殺,蕭凡覺得自己可能也做不到……   抹脖子這種事,不用試就知道,肯定很痛的……   回過神,蕭凡帶着微笑從袖中摸出一疊寫滿了字的紙,把它們擱到李景隆案前,然後輕輕往他面前一推。   李景隆一楞,道:“這是什麼?”   “錦衣衛與民間陳家商號合作,開了十幾家店鋪,紙上是這些店鋪五成乾股的契約,現在它是你的了……”   李景隆眼中頓時閃過一抹貪婪之色,十幾家店鋪的一半紅利,饒是家大業大的曹國公也禁不住有些心動。   敗家子也有敗家子的煩惱,比如錢經常不夠花……   “這……表妹夫太客氣了,叫我怎麼好意思……”李景隆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兩手卻飛快把契約收進了懷裏。   “國公爺仗義幫忙,我實在無以爲報,只好用這些黃白之物聊表心意於萬一。我知道國公爺素來風流,喝花酒,召花魁,哪樣不要花銀子?這點心意至少可以讓你多來幾次一擲千金,國公爺的面子在千嬌百媚的花魁姑娘面前愈發大放光彩……”   李景隆慢條斯理的端杯喝了口茶,悠悠道:“我的開銷確實不小,喫飯喝酒賭錢,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嫖姑娘從來不給銀子的。”   “……”   這個不要臉的人渣,怎麼不得花柳死了算了?   出了五軍都督府,蕭凡感到渾身一陣舒坦輕鬆。   凡事因時因勢因利而合,這一回,朝中奸黨與那幫功勳公侯合作,一邊是壞得流油的奸佞大臣,一邊是頂着公侯爵位橫行京師的紈絝子弟,如此怪異且無敵的組合,從裏到外透着那麼一股子烏煙瘴氣,狼狽爲奸的味道。   奸黨與紈絝們的勾搭,兩股勢力合爲一股,清流們在朝堂上的發言權頓時呈現弱勢。   蕭凡覺得在金殿上宣陳改革軍制一事,漸漸快到火候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耐心很重要,差了那麼一點點,小鮮就不鮮了。   護侍蕭凡的錦衣親軍侍衛們見他出了都督府側門,急忙將官轎壓低,躬身請蕭凡上轎。   蕭凡難得開朗的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道:“不坐轎了,本官還是走一走,活動一下手腳吧。”   說完蕭凡負手悠然往前走去,侍衛們不敢怠慢,急忙緊緊跟在他身後。   鬱悶多日,久懸心頭的心事終於解決了一半,蕭凡的心情也好了許多,連帶着看京師街頭的商旅店鋪行人都覺得異常親切。   一邊走一邊看,蕭凡微笑着嘆道:“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好一派清平盛世……可惜街上的漂亮姑娘少了點兒。”   話音剛落,前方人羣忽然一陣騷動,緊接着,蕭凡看見兩道人影在街頭飛快奔跑,一前一後,跑在前面的是一位美貌清秀的姑娘,後面的那一位穿着白色儒衫便服,追着姑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凡大感驚愕,接着失笑道:“這世道有意思,開放到這程度了?追女人追得這麼猴急,太不要臉了吧?”   說話間,一前一後追逐的二人已快跑到蕭凡面前。   蕭凡正待叫侍衛上前來一出狗血的見義勇爲,英雄救美之時,定睛一看,卻見追在後面的儒衫男子赫然竟是當今天子朱允炆。   蕭凡驚得倒抽一口涼氣,還沒等他反應,直喘粗氣的朱允炆一邊追一邊大喊道:“黃瑩,你別跑!你說你到底愛不愛我?愛不愛我?”   跑在前面的姑娘頭也不回道:“蕭凡你還要不要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愛不愛不愛!死也不愛!”   朱允炆氣怒交加,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你不愛我愛誰?”   姑娘一抬眼,便看見木然佇立在她前方的蕭凡,不由兩眼一亮,奔跑中抬起纖纖玉手指着蕭凡大聲道:“……我愛他!”   蕭凡聞言兩腿一軟,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卻見朱允炆像一頭髮了怒的公牛,鼻孔噴着白煙,生生轉了個方向,帶着滿身殺氣朝蕭凡衝過來……   “我操!不關我事啊!我打醬油的……”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三章 情困天子   古代是個沒有人權的社會,這是蕭凡早就認知了的。   如果皇帝看上了某個女人,要得到她太簡單了,一道聖旨下去,誰敢不從?誰敢違旨?在這個強權壓倒一切的時代,想得到個女人實在很輕鬆。   蕭凡沒想到自己今日居然看到了如此人性化的一面,當今天子朱允炆追女人追得面紅耳赤,而且還幹出衝冠一怒爲紅顏這麼爺們兒的事,實在值得肅然起敬。   可惜……這位純爺們兒現在怒的對象是蕭凡,這讓人感到很遺憾。   姑娘見到蕭凡如同見到了救星,嬌小的身形飛快一閃,便躲在了蕭凡身後,兩手死死抓住蕭凡腰間的衣衫,旁人看着卻像是懷春少女從背後摟抱着情郎的腰一樣,那麼的親暱,怎麼看怎麼都像是不純潔的男女關係……   身後的侍衛本來打算上前攔住那位姑娘,但看到姑娘與蕭凡如此親暱的模樣,侍衛們趕緊停了步,一個個仰天望天,俯首看地,目光中紛紛露出曖昧的神色。   一個年僅弱冠便身居錦衣衛指揮使,欽封誠毅伯爺,左右朝堂風雲的少年臣子,多幾個紅顏知己實在一件很正常很符合邏輯的事,誰家姑娘不愛有權有勢,而且長得風度翩翩,脣紅齒白的英俊少年郎?   脣紅齒白的少年郎現在嘴脣一點都不紅,變得跟牙齒一樣白了。   因爲他看到他的大老闆朱允炆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似的向他衝過來,一副跟他同歸於盡的架勢。   這一切,皆因身後那位姑娘胡亂的一指,蕭凡便莫名其妙成了姑娘的情郎,而且眨眼間便與當今天子成爲情敵,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失戀的皇帝傷不起,這個黑鍋蕭凡更加背不起。   蕭凡不是傻子,當然不能平白無故背這個黑鍋,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怎能讓一個古代的陌生小姑娘給算計了?   朱允炆瞪着通紅的眼睛衝來,離蕭凡越來越近。   蕭凡當機立斷,幾乎不經考慮便很沒良心的破滅了少女心中英雄救美的美夢。   於是蕭凡將身子一扭,原地轉了個圈兒,扳住身後姑娘的肩膀,右手毫不停頓的拎住她的衣領,像拎一隻小雞似的把她拎在一旁,然後朝朱允炆大聲道:“別激動!有話好好說,我不認識她,她是你的,她是你的!”   情勢急轉,姑娘來不及反應便很快被蕭凡出賣了,她錯愕的睜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朱允炆聽到蕭凡的話,在離他三步之遙來了個緊急剎車,慣性使然,鞋底在地上畫出兩道長長的剎車線,待朱允炆的身子完全靜止時,他和蕭凡幾乎已經鼻尖碰着鼻尖了。   死一般的沉默……   一滴冷汗順着蕭凡的鼻樑漸漸滑到鼻尖。   剛纔若是晚說一秒,恐怕會被朱允炆撞飛了吧?   由此可見,做個果斷而心黑的人是多麼的重要……   性格決定命運,蕭凡再一次深深覺得,自己的性格很適合生存。   繁華喧鬧的大街上,君臣二人幾乎是臉對着臉互相對視着,因距離太近,二人的眼珠子都瞪成了鬥雞眼。   氣氛很尷尬,蕭凡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來化解這份令人不太自在的尷尬。   “你……你無恥!”被蕭凡拎在手裏的姑娘很體貼的幫他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蕭凡大鬆一口氣,急忙往後退了一步,順便放開了那位讓他背黑鍋的姑娘。   “你真的不認識她?”朱允炆也終於恢復了冷靜。   蕭凡趕緊澄清:“真的不認識,我純粹是打醬油的……”   朱允炆氣急的俊臉終於展現釋然的笑容,轉過頭對那姑娘道:“看見了吧?人家不認識你,更不可能愛你,你還是愛我吧……”   姑娘很有個性的呸了一聲,道:“蕭凡,你少做夢了!本姑娘情願出家當尼姑,也不會喜歡你這奸賊的!”   蕭凡驚愕道:“我招你惹你了……”   朱允炆乾咳着拉了拉蕭凡的衣袖,低聲道:“……她說的人是我。”   蕭凡立馬明白了,不由氣道:“你又拿我的名字……”   話未說完,朱允炆急忙使勁拽了拽他的衣袖,蕭凡只好忿忿的閉上了嘴。   姑娘很明顯是個炮仗脾氣,性格頗爲潑辣,見二人不出聲,也不理會他們身後大一羣侍衛正凶神惡煞的盯着她,頗有張翼德橫刀立馬當陽橋的風範。   纖手一抬,指着蕭凡,姑娘惡狠狠的道:“你!說你呢!你說你還是不是男人?幫我擔待一下會死啊?有你這麼無恥的嗎?”   蕭凡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無恥?”   姑娘一挺胸,理直氣壯道:“當然!”   蕭凡頓時沉下臉,冷冷道:“合着我爲你背了這個黑鍋我就高尚了,對吧?”   “那你也不該這麼快就把我出賣了呀!”   “……”   聰明的男人都知道,跟女人吵架是件很愚蠢的事,蕭凡是個聰明人,於是他做出了一個很理智的決定。   “來人,把這女人拿下,送進詔獄!”   侍衛們轟然應命,然後呼啦一下把姑娘圍在了中間,朱允炆大驚道:“別動手!你們不準碰她!”   神經大條的姑娘這才漸漸發現形勢不妙,頓時嚇得花容失色,被侍衛們圍在中間,小臉煞白,一動也不敢動。   朱允炆把蕭凡拉開了幾步,跺着腳低聲道:“你怎麼能抓她?你難道看不出我對她……那啥嗎?”   “那啥到底是啥呀?”蕭凡眉眼間露出戲謔的笑意。   朱允炆俊臉一紅,回過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被侍衛圍住的姑娘,然後用更小的聲音對蕭凡道:“那啥……就是那啥!少裝糊塗,我就不信你不明白!”   蕭凡忍住笑道:“追她追了多久?”   “從你離京去北平的時候就開始了……”   蕭凡喫驚道:“我離京到歸京,這中間少說也有三個月呀……”   朱允炆長嘆口氣,神情蕭瑟的點點頭,默然不語。   蕭凡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道:“那姑娘見到你就像見了鬼一樣,看來你這三個月收效頗微呀……”   朱允炆臉色有些難看道:“也不能這麼說,效果還是有一點的,至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冷若冰霜,一個字都不肯對我說,後來在我的努力下,她終於肯對我說一個字了,凡事只要付出,總會得到回報的……”   蕭凡好奇道:“她後來對你說了一個什麼字?”   朱允炆面孔抽搐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悲傷的神色,道:“她對我說:‘滾’!”   蕭凡:“……”   這樣的回報,確實讓人高興不起來。   “當今天子追了三個月都沒追到,這姑娘到底什麼來頭?”   朱允炆面容苦澀道:“她就是黃觀的妹妹,名叫黃瑩。”   蕭凡恍然大悟:“難怪……原來是她。”   二人竊竊私語時,被侍衛團團圍住的黃瑩已恢復了鎮定,遠遠的朝二人喊道:“你們就打算一直這麼圍着我嗎?”   二人轉過身看着她,朱允炆急忙跑過去堆起討好的笑容,道:“瑩兒,剛纔是一場誤會,你別介意,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府吧……”   黃瑩怒斥道:“滾!本姑娘寧死也不要你送!”   朱允炆挫敗的垮下肩,可憐兮兮道:“總歸還是要送送你吧,不要我送,你想要誰送?”   黃瑩靈動的眼珠一轉,抬手指着蕭凡道:“我要他送。”   蕭凡一撇嘴,道:“沒空!”   朱允炆一拉他的袖子,目光中露出懇求的光芒。   蕭凡氣道:“派幾個人送她回去就是了,我是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你居然要我親自送一個黃毛丫頭回家?”   朱允炆可憐兮兮道:“當今天子想送她都送不了呢……”   蕭凡仰天長嘆:“御史的妹妹都他孃的是折翼的天使啊!我到底招誰惹誰了?”   黃瑩和朱允炆一個攻,一個受,兩人搭配得這麼和諧,錯的是蕭凡他自己,以後有轎子坐的時候絕對不要走路,就算走路也不要在大街上看熱鬧,正所謂無聊生禍患,今兒這事都是閒的。   “我送她回家……”蕭凡有氣無力道。   黃瑩聽得蕭凡答應,頓時眉開眼笑,一雙美麗的眸子流轉間露出喜悅的光彩。   朱允炆一見她那模樣立馬擔上了心,拉住蕭凡的袖子悽然道:“蕭侍讀,送歸送,你可千萬別勾搭她啊,你的俸祿不多,養不起那麼多夫人的……”   蕭凡氣道:“要送就送,不送拉倒,當我稀罕送她嗎?把我當什麼人了?朋友妻,不可欺,這個道理我難道不懂?”   朱允炆頓時鬆了口氣,釋然笑道:“送,當然要你送,我喜歡一個姑娘不容易,這不是擔心嘛……”   蕭凡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悻悻的朝黃瑩走去。   誰知剛邁開步,朱允炆又一把拉住他,臉上帶着幾分驚恐道:“蕭侍讀,你等一下剛剛你那句話我沒聽清楚,所謂朋友妻,你是說不可欺,還是說‘不客氣’?”   蕭凡胸腔一陣逆血翻湧:“……”   今日諸事不順,出門前實在應該找太虛老騙子算一卦的……   送黃瑩回府的路上倒是頗爲平靜,這位潑辣的姑娘沒給蕭凡整什麼幺蛾子。   在朱允炆面前像個炮仗的黃瑩,面對蕭凡時卻很是文靜,一路上不時抬頭偷瞟他一眼,又低下頭喫喫的笑,秀美的臉頰泛上幾許紅暈。   這抹紅暈蕭凡很熟悉,他的三位夫人臉上都曾出現過。   蕭凡不由感到膽戰心驚,這姑娘該不會對自己動情了吧?那可大大不妙,君臣二人因一名女子而反目,而這名女子的哥哥正時刻琢磨着把他千刀萬剮,於是四人之間上演一幕幕蕩氣迴腸,感人淚下的四角倫理忘年混亂情感糾葛……   這種狗血爛劇情絕對不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太噁心人了!在十餘名侍衛護侍下,蕭凡將黃瑩送到了黃府門口,也不理會黃瑩詢問他姓名,二話不說掉頭就走,一溜黑煙過去,眨眼就不見人影了。   皇宮文華殿內。   蕭凡唉聲嘆氣道:“陛下,你是當今天子啊,追女人追了三個月都沒追上,你說你丟不丟臉?”   朱允炆愁容滿面,也嘆着氣道:“我有什麼辦法?人家確實不喜歡我,男女情愛這種事,我總不能用聖旨來壓她吧?那樣做還有什麼意思?說來說去都是你的名字惹的禍,我就不該冒充你的……”   “關我什麼事?”   “本來剛見她時,她儘管不怎麼熱情,但也還算是頗有禮貌的,後來我說我叫蕭凡,她的小臉兒馬上冷得跟冰山似的,我一打聽才知道,她的哥哥黃觀恨不得扒你的皮,喫你的肉,啃你的骨,……蕭侍讀,你在朝中的人緣究竟差到什麼地步了?”   蕭凡面色赧然:“……”   朱允炆乜斜着眼睛瞧着他,哼道:“若早知道你的名字比砒霜還毒,我又何必冒充你?隨便說個假名兒也不至於鬧到今天進退不能的境地……”   “陛下,這個事情我一直不明白,你好好的幹嘛要冒充我呀?”   朱允炆面露尷尬,乾笑道:“天子追求一個姑娘本是驚世駭俗,若是還追不到,那多丟臉呀,傳出去讓人笑話……”   蕭凡板着臉道:“所以你就冒充我的名字,讓我丟臉?而且事實是,我果然丟臉了。”   朱允炆繼續幹笑:“……”   蕭凡悲憤嘆息,這世道太不公平了,臣子冒充皇帝那是誅九族的大罪,皇帝卻可以拿着臣子的名字大肆泡妞,泡到了他享受,泡不到丟臉的是臣子,上哪兒說理去?   “陛下,既然我的名字比砒霜還毒,你爲何不乾脆直接向黃瑩表明身份?”   朱允炆急道:“那怎麼行!本來她就不待見我了,若是到最後發現我連名字都是假的,她以後愈發不會搭理我,再說我若表明我是天子,對她便造成了困擾,或許會因爲我的身份而不得不屈就我,那跟巧取豪奪的強盜之輩有何區別?”   蕭凡苦口婆心道:“陛下,你都追了三個月了,鐵石心腸也該被你融化了吧?那黃瑩仍然對你不假辭色,你是不是應該反省一下自己?或許……你根本是找錯方向了呢。”   朱允炆睜大了眼,楞楞的看着他,過了很久,終於惴惴道:“找錯方向了?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該找女人?”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四章 泡妞大法   “你不找女人難道打算找男人?”蕭凡臉板得跟棺材似的。   二人年紀相當,但朱允炆已經是孩子他爹了,當了爹的人還這麼純情,蕭凡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鄙視。   朱允炆神情愈發迷惑,想了很久不得其果,哀求道:“蕭侍讀,你說我方向找錯了,到底什麼意思?”   蕭凡看着他可憐哀求的樣子,不由長長嘆息。   如果不穿龍袍,這貨哪點看起來像皇帝?天下至尊至貴之人,泡個妞都不會,白瞎了這麼尊貴的地位了,難怪被他的叔叔搶了江山,小事都做不好,怎麼做大事?   “追求女人,也就是泡妞,難道你以前沒幹過?”蕭凡很奇怪。   朱允炆鬱悶道:“泡妞,這個說法我聽你以前提起過,但我真沒幹過這事兒,我的髮妻馬皇后,當年是皇祖父給我選定的,後來宮裏的那些嬪妃,都是各地的秀女中選出來的,我想寵幸誰,她們都得在牀上給我老老實實躺着,用得着我泡她們嗎?”   蕭凡同情的看着他:“如此說來,你連初戀都沒有?”   “初戀?”朱允炆眼中流露出異色:“這個詞兒用得好!我……好象真的沒有初戀。”   蕭凡嘆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連正正經經的戀愛都沒有,可憐可嘆。   “你是怎麼看上黃觀他妹妹的?”   朱允炆露出幸福的神色,道:“其實也很偶然,我微服在京師城中游玩的時候,正好看到黃瑩在玄武湖邊踏青,那時天氣頗熱,她坐在湖邊的楊柳下,以爲四下無人,便脫了鞋襪把她的玉足泡進湖水裏,卻不料那一幕正好被我看到了,你知道的,女子的腳是不能隨便讓陌生男子看的,後來當她看到我就在她的不遠處瞧着她時,她當場便嚇得驚叫起來……”   蕭凡點點頭道:“然後呢?”   朱允炆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裏不可自拔,一臉幸福的道:“然後……我被她光着腳追殺了三里地……”   蕭凡:“……”   “從那時起,我便深深喜歡了她,蕭侍讀,你知道嗎?其實我久居深宮,生活得並不快樂,我有衆多嬪妃,但那些女人在我面前恭敬畏懼,低眉順目,她們眼裏只看到了我的一身龍袍,和至高無上的皇權,卻從來不敢走進我的心裏,我后妃衆多,卻感到萬分孤獨……但是黃瑩她不一樣,她很活潑,很開朗,而且沒有心機,是個天真無邪的好女人,縱然潑辣了一些,霸道了一些,但這正是我喜歡她的地方……”   蕭凡慢悠悠道:“明白了,你純粹是賤的。”   朱允炆看着蕭凡,目光中滿含求助,道:“蕭侍讀,你一定要幫幫我,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人,我要娶她爲妻,我要做她的男人!”   蕭凡嘆氣道:“可是人家對你貌似毫無情意呀……”   “所以你要幫我呀!”朱允炆眼神變得急切。   “你要我怎麼幫你?”   “你別勾搭她,就算是幫我了……”   蕭凡臉色漸漸變黑:“……”   朱允炆陪笑道:“哎呀,跟你開個玩笑嘛……蕭侍讀,我在這方面沒有經驗,你幫我支支招吧。”   蕭凡覺得自己很命苦,不但爲維護朱允炆的江山和皇位殫心竭慮,日夜辛勞,而且還要幫這位年輕皇帝的泡妞事業出謀劃策,公事私事全都摻和上了,攤上這麼一位任嘛事不懂的天子,他能怎麼辦?   若把歷史再往前推一千年,他和朱允炆活脫就是諸葛亮和阿斗的翻版,一個活活累死,另一個活活閒死,貨比貨該扔,人比人該死……   長長嘆了口氣,蕭凡拍着朱允炆的肩,語重心長的道:“阿斗啊……”   朱允炆黑着臉道:“……我小名不叫阿斗!”   “陛下啊,泡妞這種事,固然要看天賦,但方法也很重要,言語和行爲舉止要適當……”   “適當?比如?”   “比如大家還不太熟的時候,你不能在她洗澡的時候闖進去幫她擦背,雖然是好心,但人家多半不太樂意,這就是不適當了……”   朱允炆睜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長長“哦”了一聲。   蕭凡期待的盯着他,道:“是不是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誰知朱允炆立馬板起臉道:“你這不是廢話嗎?在你心裏我到底是有多傻?這麼二的事你覺得我可能會做嗎?”   “好吧,既然你沒那麼傻,我就勉爲其難教你幾招……”蕭凡的語氣很權威,像個久經情場的專家。   朱允炆興奮的搓着手道:“快說,快說!”   沉思半晌,蕭凡慢條斯理道:“首先,那個黃瑩她並不知道你是皇帝,而且她現在對你並沒有任何情意,也就是說,你在她眼裏其實就是一坨屎……”   朱允炆嘴角一撇,快哭了:“我沒那麼差吧?”   蕭凡認真道:“話是粗鄙了一點,但道理是對的。”   沉默許久……   “好吧,我是一坨屎……”朱允炆被迫承認了,殷切道:“然後呢?”   蕭凡悠悠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啊?”朱允炆大驚失色。   “如果我不教你幾招,你就沒有然後了……”蕭凡補充道。   “快教我!”   蕭凡整了整衣冠,朝朱允炆拱手爲禮,正色道:“陛下,臣有泡妞‘五浪真言’,願呈陛下駕前,助主公蕩平天下清純少女和淫娃蕩婦!”   朱允炆精神一振,隨即大喜道:“‘五浪真言’,聽起來好犀利的樣子,蕭侍讀,快說說!”   “所謂‘五浪真言’,其一,曰‘浪漫’……”   “浪漫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情調的言語或行爲,能夠在某個瞬間觸動女人心靈最柔軟的地方,只要那麼小小的一瞬,她的心裏從此就有了你,女人其實是衝動大於理智的一類人,只要你感動她一瞬間,她會對你死心塌地一輩子……”   朱允炆插言道:“怎樣才能做到你說的……浪漫?”   “這個其實很簡單,比如……爲她唱一首情歌,或者在她經過的地方爲她撒下漫天的花瓣雨什麼的。”   朱允炆沉吟道:“唱歌就算了,我這嗓子唱歌,恐怕她會嚇得又追殺我三里地,撒花瓣雨嘛……嗯,這個倒是可以辦到。蕭侍讀,你接着說。”   “五浪真言,其二曰‘浪費’。”   “浪費?”   “對!浪費,女人都喜歡肯爲她花錢的男人,越大方越容易獲得她的好感,她會認爲你重視她,從而間接的讓她感動……比如你可以花錢包下個酒樓,請她赴宴,整座樓裏只有你和她……”   朱允炆搖頭道:“這可不行,銀子我多的是,但黃瑩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平日很少出門,就算出門她也不可能和我孤男寡女共處在一座酒樓裏……”   “好吧,這個跳過不提,五浪真言其三,曰‘浪子’,俗話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朱允炆皺眉道:“這是誰說的俗話?”   “所有俗話都是我的原創……壞男人容易激起女人的好奇,她會覺得你很神祕,會想探究是什麼使得你變壞,過去是不是有過滄桑的經歷或不堪回首的往事,狂傲不羈又浪蕩奔放的男人,很容易引起女人心中的遐想和嚮往……”   “就是儘量裝壞?”   “對,裝要裝得自然,不能顯得太刻意了,露了痕跡便是東施效顰,很難看的。”   “第四是什麼?”   “第四是‘浪花’,這個有點難度,帶她到湖邊,然後你們一起在湖邊用慢鏡頭奔跑,一路灑下歡快的笑聲,笑容要自然,要純潔,不可猥瑣,最後你們在水裏嬉戲,互相頑皮的潑水取樂,這樣做的好處就是,你很快就會發現,你溼了,她也溼了,最後……”   朱允炆面帶驚恐道:“最後她一定會抄刀宰了我!”   蕭凡乾咳道:“這個步驟應該是她對你有了朦朧的情意,你們之間比較曖昧的時候再實施,現在這個階段肯定不行……”   “蕭侍讀,第五是什麼?”   “第五嘛……對你來說更難了,五浪真言最後一浪,……浪叫,這個……你懂的。”   朱允炆擦汗道:“那應該是我和她洞房花燭的時候了……她叫還是我叫?”   “誰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浪!”   朱允炆拍着胸脯道:“這個你放心,我浪起來簡直地動山搖……”   頓了一下,朱允炆道:“說了那麼多,我覺得最靠譜兒的還是撒花瓣雨,這個沒什麼難度,而且也不會惹惱她,嗯,就這麼決定了,我命人找花兒去……”   蕭凡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別亂撒東西,撒花兒沒關係,撒仙人掌就不大合適了……”   朱允炆楞了一下,接着滿臉苦澀的哀求道:“蕭侍讀,求求你了,別把我看得這麼傻行嗎?”   蕭凡欣慰道:“不傻就好,陛下,你努力泡黃瑩,我去收拾她哥哥,咱們齊心合力,讓他黃家栽在咱們手上!”   朱允炆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話……太禽獸了!   朱允炆被蕭凡忽悠後,興高采烈的準備花瓣,並死皮賴臉纏着黃瑩,開始爲他營造浪漫製造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裏來往的錦衣校尉忽然多了起來,一些身着百姓便裝,形跡詭異的人在衙門裏進進出出,出了衙門便直奔京師城門,遠赴外地,如同一滴滴水珠融入大海,不見絲毫蹤跡。   隨即錦衣衛的最高領導,指揮使蕭凡在衙門裏對心腹屬下下達了幾道命令,隨着蕭凡的一聲令下,錦衣衛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迅速而有效的轉動起來。   京師朝堂仍舊縈繞着一股詭異壓抑的氣氛,不論是清流還是奸黨,或是功勳公侯,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凡事不摻和不瞎湊的中立派……這些人都保持着一種怪異的沉默,朝堂各個派系彷彿都約好了似的,不論公開或是私裏,皆閉口不言政事,更不提朝中的奸黨和清流之間的爭鬥,人人皆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了三天,連一向粗心大意的朱允炆都瞧出了不對勁,可又說不上到底哪裏不對勁。   就在衆人或期待,或恐懼,或漠然的情緒中,醞釀已久的朝爭在第四日終於開啓了。   早朝之上,兵部給事中周紳站出了朝班,向天子朱允炆參劾雲南都指揮使司越州衛轄下千戶所千戶劉陽生虛報轄下軍士人數,貪墨軍餉,原本千戶所的固定編制是一千一百二十人,而劉陽生瞞報軍士人數卻達六百餘人,轄下千戶所的軍士連編制的一半都不到,卻連續四年領着雲南都司的全額軍餉糧米。   朱允炆幾乎沒怎麼考慮便下了聖旨,下令將劉陽生撤職,並命錦衣衛將其緝拿入京,由刑部會同兵部共審,議罪後按律懲處。   千戶將領貪墨軍餉糧米,原本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大部分朝臣都沒放在心上,包括那些清流大臣。   金殿之上每天要向天子稟奏那麼多國事政務,區區千戶將領的貪墨小事誰會引起注意?   然而,恰恰是這件小事,引發了建文朝廷的第一輪滔天巨浪。   翌日早朝,兵部給事中沈其東向天子面諫,越州衛轄下千戶劉陽生貪墨一事,由小斑而窺全豹,雲南都指揮使司治軍不嚴,督察不力,一個小小的千戶將領膽大包天,瞞報人數,虛領軍餉,此不法行徑竟然四年來無人察覺,一直相安無事,這件事上,雲南都指揮使司負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罪,沈其東奏請天子徹查雲南都指揮使司。   所有大臣都楞了,明明是一件貪墨小事,兵部的意思卻好象要把這事兒鬧大,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大明的都指揮使司本屬兵部管轄,這種貪墨之事提上金殿,對兵部而言本來就是件很丟臉的事,現在兵部竟然不顧臉面,反而將矛頭對準了雲南都指揮使司,好象要一次性把臉面丟得更乾淨更徹底才甘心,……兵部在搞什麼名堂?   就在大臣們還在琢磨其中深意的時候,兵部左侍郎齊泰站出朝班,又拋出了一顆炸彈。   經錦衣衛雲南大理千戶所幫助,數日之內已查獲雲南都指揮使司不法,瀆職,貪墨,怠軍之事若干,其留守指揮使張梁乃從三品武將,卻在當地佔民田千餘頃,豪宅十餘處,妻妾奴僕如雲,出入車馬隨從的規格和人數已有逾制之嫌,出手更是豪爽大方,一擲千金,錦衣衛嚴查之後終於找到了張梁勾結麾下指揮同知,指揮僉事,以及各衛所千戶,百戶等上下數十人的貪墨證據,呈於天子駕前御覽。   滿朝文武驚愕不已,朱允炆呆楞了一下之後,頓時龍顏大怒,拍案而起,急命貴州都指揮使司出兩衛兵馬,一共萬餘人開赴雲南,將雲南都指揮使司一衆武將全部緝拿入京審問議罪,若張梁膽敢反抗,則以謀反論處,就地剿滅。   雲南軍界隨着一件小小的貪墨案而分崩離析,地動山搖。   接連兩天的早朝,兵部將矛頭指向了雲南都指揮使司,並且把它掀了個底兒掉,武將從上到下大半被牽連,朝堂上的大臣們終於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衆所周知,兵部尚書茹瑺是鐵桿奸黨,而且是蕭凡門下第一號走狗,兵部這兩天小題大做,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看來奸黨們要有所動作了。   奸黨們會有什麼動作呢?聽說奸黨首領蕭凡打算改革軍制,雲南都指揮使司的案子,會不會是奸黨們發起改革的信號?   衆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朝班中的兵部尚書茹瑺,茹瑺雙手捧着象牙芴板站在大臣們中間,胖乎乎的老臉掛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看上去像個和善慈祥而且仁厚無害的可愛胖老頭兒,然而與茹瑺共過事的大臣們都知道,這個看似無害的胖老頭兒其實根本在賣萌!洪武七年,茹瑺以一個小小的貢生入國子監,歷時二十四年,這些年洪武朝堂經歷了多次清洗,胡惟庸,藍玉,李善長等大案牽連之下,大批朝廷大臣紛紛落馬株連,惟獨茹瑺卻一路官運亨通,平步青雲,由貢生到承敕郎,到通政使,到左副都御史,最後位極人臣,執掌兵部堂官,如此逆天的升官本事,一個只會賣萌的胖老頭兒怎麼可能做得到?滿朝文武之中能在洪武皇帝的殘暴屠殺下活下來並且不斷升官的人,除了茹瑺,別無分號。   這老傢伙到底要幹什麼?他受了蕭凡什麼指使?   在衆人或期待或猜疑的目光注視下,茹瑺捂嘴輕咳兩聲,終於不負衆望站出了朝班。   “陛下,臣乃兵部尚書,執掌大明諸地兵事,雲南都指揮使司如此肆無忌憚行不法之事,張梁更是膽大包天,不僅勾結下屬貪墨,瀆職,而且所居所行頗多逾制之處,此大逆也臣忝居兵部尚書,卻一直到今日方纔察覺,臣有罪,臣失職,臣向陛下請罪……”   說着茹瑺撲通跪在了金殿正中,老眼眨巴幾下,流下幾滴看似悔恨而痛心的眼淚。   朱允炆瞧着茹瑺那憨態可掬的模樣,滿腔怒火頓時化作無形,差點噗嗤笑出聲來。   “茹尚書不必自責,此皆張梁之罪也,與你無關,你平身吧。”   茹瑺跪在金殿當中,聞言卻並未起身,而是低着頭說了一番震驚朝堂的話。   “雲南都指揮使司之案,兵部已查清楚了,然而這件案子卻給了我們很多教訓,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洪武二十六年藍玉謀反案,先帝雷霆大怒,先後株連蔓引軍中將領無數,雖然掃清了藍黨餘孽,然而此舉也造成了軍中有爲將領缺失,大量無能將領充斥軍中,從而導致如今軍中軍制混亂,貪墨成風,士氣低落,良莠不齊,將士老弱,操練懈怠,暮氣滋生而戰力漸喪,長此以往,我大明百萬大軍幾無可戰之兵,若有外敵侵襲,我大明江山危矣,大明社稷危矣,兵弱,將寡,兵不練則怠,軍不治則亂,由此而觀之,我大明的軍制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了,否則將來臣恐大明萬里疆域無可戰之兵,無可用之將,故此,臣於陛下階前懇奏,請議改革軍制事!”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朝堂對峙   “請議改革軍制事!”   茹瑺的最後一句話像一個發起行動的信號彈,正式點燃了奸黨與清流之間的朝爭。   滿朝文武盡皆震驚譁然。   高高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炆也被嚇住了,他一直都知道蕭凡有改革軍制的想法,朱允炆內心雖然支持,但無奈朝中頑固守舊的大臣太多,可以預見反對的聲音也會很大,身爲大明天子,朱允炆苦於登基不到一年,朝中根基不穩,這個時候他只能做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態,維持表面上的不偏不倚,不便公開贊同蕭凡的意見。   不過朱允炆也滿心期待着蕭凡會如何化解朝臣的反對,將他的改革主張順利推行下去。   以蕭凡神鬼莫測的行事作風,誰也不知道他會怎樣開始這場看起來千辛萬難,阻力重重的改革。   朱允炆沒想到,蕭凡竟然以這種開場白,拉開了軍制改革的序幕。   接下來,蕭凡又會怎麼做呢?清流不會坐視情勢這樣發展下去,稍微有點政治頭腦的人想想都能明白,軍制改革的後果必然會令朝堂重文輕武的傳統發生改變,武將們的地位將會大大提高,與此相反,文臣們的地位便會慢慢下降。   一塊權力的蛋糕就那麼大,武將們多喫了一口,文臣們勢必只能少喫一口,改革軍制之說,等於是在向文臣集團的利益公開宣戰了,朝中諸臣皆是寒窗苦讀的科舉文人出身,怎能由得自己好不容易積攢多年的利益被那些粗鄙武將搶去?   此刻朱允炆心中複雜無比,既期待着蕭凡的下一步動作,又隱隱對改革軍制之事產生了疑慮,他已長大,已懂得獨立思考,懂得客觀公正的看待國事政務。站在一個沒有多少閱歷的年輕皇帝立場上,他對蕭凡的改革委實信心不太大。   然而他也明白如今朝廷已是內憂外患,若欲掃除這些憂患,實現他打造建文盛世的抱負,改革軍制是必須要做的。   抬眼飛快環視羣臣,朱允炆將大家震驚或愕然的反應看在眼裏,乾咳兩聲道:“茹尚書,你剛纔說改革軍制?這個……可有具體條陳?”   滿朝喧譁的大臣們頓時安靜下來,盡皆盯着金殿正中的茹瑺。   茹瑺神色不變,胖乎乎的老臉蛋一副憨厚的笑容,捧着象牙芴板呵呵笑道:“大明軍制混亂已非一朝一夕,由於近些年來殊無戰事,軍中將士懈怠憊懶,有過戰陣經驗的將士或老邁或去世,他們的後代卻都是些未經戰事的年輕人,這些軍戶後代替補進軍中,實則只是一些拿起了刀劍的農民,沒有士氣,沒有技藝,沒有經驗,最令人擔心的是,他們沒有一個能帶領他們,操練他們的將領,這樣的軍隊能指望他們打好戰嗎?故此,欲強國,則必強軍,欲強軍,則必強兵,欲強兵,則必選將……老臣的條陳便是:興軍備,造火器,開武舉,建軍校!”   改革軍制的具體條陳說出來,滿朝文武又是一陣譁然。   奸黨們這是有備而來呀,蕭凡打算開始發動了嗎?   茹瑺的話剛剛落音,朝臣中便傳來一道憤怒的聲音。   “一派胡言!”   衆臣愕然望去,卻見站在朝班後列的御史黃觀手裏捧着象牙芴板走出班來,他陰沉着臉,神色鐵青的瞪着茹瑺,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茹瑺見黃觀站出來反對,絲毫不覺得意外,仍舊呵呵笑道:“黃大人可有高見?”   黃觀冷哼道:“茹尚書,你欲做大明千古罪人乎?”   茹瑺愕然道:“黃大人何出此言?”   “先帝以武定國,歷經數次大戰,終以鼎定大明江山,開創大明盛世,盛世之始也,當須抑殺戮,倡文治,使得百姓休養生息,這些話都是先帝在世之時經常對大臣們提起的,如今先帝英靈未遠,你竟然主張推翻先帝的遺訓,妄言什麼改革軍制,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你茹尚書乃洪武老臣,改頭換面未免也太快了吧?你可對得起先帝恩遇?對得起你頭頂上的烏紗?無故興兵布武,你就不怕天下百姓背後戳你脊樑骨嗎?”   黃觀一番話說完,朝臣中不少大臣站出班來躬身道:“臣等附議黃大人所見,改革軍制事乃有違祖制,大逆也,陛下萬萬不可應允!”   衆臣喧譁,朝堂上一片嗡嗡議論聲。   茹瑺呵呵笑道:“各位同僚誤會老夫了,改革軍制,意在強軍強國,並非興兵布武,況且老夫這麼做,也並非推翻先帝遺訓,諸位皆是洪武老臣,可曾記得先帝所頒《皇明祖訓》?《皇明祖訓》之《箴戒章》曰:‘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來擾我邊,則彼爲不祥。彼既不爲中國患,而我興兵輕犯,亦不祥也。吾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貪一時戰功,無故興兵,殺傷人命,切記不可。但胡戎與中國邊境密邇,累世戰爭,必選將練兵,時警備之。’……諸位同僚,《皇明祖訓》上說得清清楚楚,爲防胡戎,必選將練兵,時警備之,老夫提出改革軍制,正是爲了爲國選將,敢問諸位,老夫有何錯處?”   黃觀和身後幾名清流大臣頓時語塞。   今日奸黨準備得可真夠充分啊,竟然連《皇明祖訓》都搬出來了,難道改革軍制一事真的任由他們推行下去嗎?   黃觀一咬牙,道:“自古以來,打江山以武,守江山以文,此乃千古不變的道理,先帝所說選將練兵,是爲防北方韃子,而你茹尚書改革軍制,是推翻先帝的遺訓,兩者截然不同,你這是在混淆天子和大臣的視聽!茹尚書既擡出《皇明祖訓》,下官這裏倒也記得《皇明祖訓》中的一句話……”   茹瑺愕然道:“什麼話?”   黃觀盯着茹瑺,一字一句道:“先帝在《皇明祖訓》序章便已有言:‘凡我子孫,欽承朕命,無作聰明,亂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茹尚書,不知這句話你可曾記得?”   茹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胖乎乎的面孔微微冒汗。   兩方都試圖以祖制來壓倒對方,可是現在看來,祖制也根本不能說服任何一方,茹瑺和黃觀都有各自的道理,朝堂上的針鋒相對在幾句話之間竟然陷入了僵局。   朱允炆左右瞧了瞧,覺得頗爲新奇,見二人皆閉口不言,不由催促道:“你們接着說呀,這改革軍制,到底是可行,還是不可行?”   “可行!”   “不可行!”   二人同時急聲回答,接着二人一楞,互相對對方怒目而視。   朱允炆轉了轉眼珠,然後清了清嗓子,道:“改革軍制一事,事關我大明江山社稷,不可輕率決定,衆愛卿或可好好參詳幾日,三日後的奉天殿早朝,爾等各抒己見,暢所欲言,言有失當者,朕不加罪。”   衆臣急忙躬身齊聲道:“遵旨。”   朱允炆這番話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兩方競技,身爲裁判的朱允炆叫了暫停,大夥兒回去休息休息,三日之後再開始第二局。   茹瑺和黃觀怒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狠狠怒哼,一拂袍袖,各自站回了朝班。   朱允炆瞧着衆人的神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趁着大夥兒還在思考如何應對三日後的改革辯論之時,朱允炆輕飄飄的扔出了一番話。   “北平燕王的報捷奏報已到了京師,燕王在奏報上對代天巡狩欽差,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大肆褒揚,言及蕭凡在山海關外抗擊韃子,孤軍深入草原,大鬧韃子大營,斬殺韃子萬夫長和千夫長數名,並引韃子主力大軍進入燕王的伏擊殺陣,爲此戰立下首功,朕見奏報心慰之,大明有蕭愛卿這樣文武雙全的國之棟樑,何愁國事不興?朕甫新立,當賞罰分明,故此,朕命:誠毅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出巡北境,抗擊韃子有功,不辱使命,爲朝廷爭光,特擢晉誠毅伯蕭凡爵位一級,誠毅伯晉爵一等誠毅侯,頒券立冊,世襲罔替,原錦衣衛指揮使之職不變,令旨佈告天下,鹹使聞之。”   “啊?這……”衆清流傻眼了。   兵部尚書茹瑺急忙高喝道:“吾皇英明!”   衆奸黨成員也急忙異口同聲附和,人人一副喜滋滋的表情,他們與蕭凡的利益關係是一榮俱榮,蕭凡晉爵,這說明天子對他的寵信隆厚,奸黨們是非常樂於見到的。   而清流大臣們則一臉鐵青站在朝班中,半晌作不得聲,想出聲反對,一時也想不出理由,人家立下的功勞明明白白擺在那兒,三千孤軍深入草原立下那麼大的功勞,這是有憑有據的,他們拿什麼理由反對?   就在清流大臣們滿心怒火無法發泄時,朱允炆又扔出了一句話。   “改革軍制一事,事關重大,不可一言而決,朕決定三日後於奉天殿開大朝會,在京功勳凡侯爵以上者,皆須入朝參與朝議,不得有誤,嗯,今日朝會就這樣吧,退朝。”   說完朱允炆不待百官施禮,便輕甩袍袖,身形一閃,往奉天殿後的華蓋殿更衣去了。   黃觀等人楞楞站在殿內,臉色愈發難看。   凡侯爵以上者參與朝議……意思就是說,原本沒有資格上朝的錦衣衛指揮使蕭凡,憑着剛晉升的侯爵爵位,三日後勢必會參加早朝,參與到改革軍制的朝議中來,奸黨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而且這一回是奸黨的首領親自出馬了……   黃觀悲憤的仰天長嘆。   天子他……他吹黑哨!   蕭府內堂。   奸黨們散朝之後又齊聚一堂,向剛晉升爲誠毅侯的蕭凡拱手道賀。   蕭凡滿面喜色,仍然謙遜的一一回禮,衆人經過好一番鬧騰,這才各自坐下,開始說起正事。   “意思就是說,今日的早朝,就一直僵持到退朝?你們根本沒爭出任何勝負?”蕭凡端着茶盞,慢悠悠的問道。   茹瑺,齊泰和解縉等人紛紛面露慚色。   “老夫慚愧,本以爲搬出先帝的《皇明祖訓》,可以以祖制壓倒他們,結果黃觀那廝卻也翻出祖訓中的一句話,把老夫給制住了……”茹瑺滿臉愧色道。   蕭凡笑了:“茹大人不必自責,改革變法歷來便是朝廷大事,不可能憑你幾句話就能決定下來,第一次沒有結果這是很正常的。”   茹瑺嘆氣道:“今日沒爭出結果,三日後的早朝恐怕也是一團亂麻,吵吵嚷嚷沒完,不知道何時才能壓倒那些腐朽頑固的清流……”   蕭凡輕鬆的笑道:“事情還沒有結果,就意味着咱們還有機會,勝負未曾揭曉之前,大人不可喪了信心纔是。辦法嘛,總歸是有的……”   “蕭大人可有良策?”衆人滿含期待的盯着蕭凡。   蕭凡揉着鼻子道:“現在我很忙,暫時想不出好辦法……”   茹瑺愕然道:“你在忙什麼?”   “我在忙着思考怎樣才能讓天子把黃觀他妹妹睡了……”   衆人一楞,接着咬牙切齒大讚:“善!早該把他妹妹睡了!”   五浪真言自然有它的妙用,泡妞如果用得好,它將無往而不利。   事實證明朱允炆太純情了,空有滿腹五浪真言的理論知識,卻一直沒機會將它付諸實現,因爲他一直找不到機會,他根本不知道黃瑩什麼時候出門,撒花瓣雨的浪漫想法到現在爲止,……仍只是個想法而已。   蕭凡怒了,這傢伙當皇帝懦弱,泡妞也懦弱,你堂堂大明皇帝,連一個尋常女子什麼時候出門都無法掌握,不如找塊豆腐撞死得了。   怒其不爭的同時,蕭凡只能儘自己的能力再幫他一把,一個蠢人的身邊,必然搭配一個聰明人,這是沒辦法的事。   於是錦衣衛指揮使一聲令下,潛伏在黃觀府上的錦衣衛密探開始不務正業,每天躲在黃大小姐的閨房窗臺下聽牆根。   泡妞和打仗一樣,也是需要情報的,來自前世的蕭凡深深明白情報工作的重要性。   聽牆根的密探很快聽出了重要情報。   今日下午,黃家大小姐要出門,到城東半山寺燒香拜佛。   錦衣衛啓用了傳遞緊急重要情報時的驛鴿,這個情報在半柱香時辰以後便飛到了承天門外的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接獲驛鴿之後,校尉趕緊稟報了蕭凡,蕭凡又急忙命人進宮通知朱允炆。   朱允炆聞訊後大喜,穿着便服風風火火便出了宮,一頭闖進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蕭侍讀……啥都不說了,恩人吶!”朱允炆感激涕零,抓着蕭凡的手搖了又搖,眼中閃爍着晶瑩的淚光。   “陛下……啥都不說了,你趕緊去黃府門口撒花瓣吧,我這是動用了錦衣衛纔給你打聽出來的情報,這麼扯蛋的事兒可一而不可再。”蕭凡眼中也閃爍着晶瑩的淚光,滿臉哀求道。   朱允炆一楞,接着猛地拍了拍額頭:“錦衣衛我怎麼沒想到這一招呢!早知道不就省事了嗎,還是蕭侍讀聰明……”   蕭凡重重嘆氣,這傢伙有朝昏君方向發展的趨勢,比起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光榮事蹟恐怕也不相上下了。   大明出了這麼一號皇帝,這可怎生是好?——歷史上的朱允炆應該不是這樣的呀,怎麼就墮落了呢?   都怪黃子澄那老傢伙把他教壞了!   黃觀府邸位於城北珍珠樓巷,府外一條狹窄的青石小道,正對着府門的,有一排木搭的茶樓酒肆,人羣來往喧鬧,頗爲繁華。   朱允炆的浪漫泡妞行動便選在黃觀府宅大門前。   在不能掌握黃瑩出門後的具體路線前,守在她家大門口實在是個很明智的選擇,朱允炆難得的聰明瞭一回。   一羣身着錦衣衛飛魚服的漢子很快將黃府大門對面的茶樓酒肆全部清場,然後二十餘名身着黑衣短衫的漢子每人手裏挎着一隻裝滿了花瓣的花籃,靈巧的身影輕輕一躍一翻,便跟一隻只靈貓似的登上了茶樓酒肆的屋頂,然後匍匐在屋頂上一動不動。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儒衫,施施然坐在茶樓裏,翹着二郎腿,坐沒坐相的使勁得瑟着,捧着茶盞盯着黃府緊閉的大門,眉宇間喜氣盎然。   低頭啜了一口茶水,低劣苦澀的茶味兒令養尊處優的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喝藥似的仰着脖子勉強喝了進去,便將粗糙的茶盞擱在桌上,再也不肯碰一下。   事實證明錦衣衛的情報是非常準確的,一羣人大概等了半個多時辰,黃府的側門在衆人的期待下終於姍姍打開,兩名家丁和一個丫鬟簇擁着身着綠衣的黃瑩輕悄而出。   一乘二人抬的小轎早已等候在門口,見黃瑩出來,轎伕一壓轎頭,便躬身請她上轎。   朱允炆見狀兩眼一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叫道:“快快撒花!”   身旁便裝打扮的宦官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上樓傳令。   唰唰!   就在黃瑩低頭準備入轎的那一剎,漫天花雨從半空中悠然撒落,飄飄揚揚從屋頂悠悠落到青石鋪就的街面上,伴隨着一陣陣沁人心脾的芳香,世間一切變得朦朧美麗起來,場景分外唯美動人……   朱允炆站在茶樓門口,黑亮的眸子透過瀰漫的花瓣雨,定定注視着對面有些驚愕和不知所措的黃瑩,目光中露出濃濃的情意。   這個女人,我要與她共度一生……   他在心中暗暗許下了誓言。江山與美人,他朱允炆都要!整了整衣冠,他覺得現在自己應該出場了。也許這場花瓣雨已經悄悄觸動了黃瑩心中最柔軟的部分,現在出現在她眼前正是最佳的時機。   滿含柔情微笑的朱允炆剛跨出茶樓一步,便立馬變了臉色。   因爲他的心上人黃瑩有反應了,她的反應令朱允炆不知所措。   黃瑩出人意料的尖叫起來。   “誰?誰在我家門口亂扔東西?給我死出來!快出來!不然本小姐報官了!”黃瑩右手叉着腰,看起來像個大茶壺,氣勢洶洶的大罵。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六章 流水無情   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歡浪漫,更何況古代的女人連“浪漫”是啥意思都不知道,朱允炆的一番心血很明顯明珠暗投了。   蕭凡的方法是對的,可惜沒用在正確的人身上。——儘管活了兩輩子,蕭凡對女人的瞭解並不比朱允炆多多少,嚴格說來,在男女感情之事上,蕭凡也只是個雛兒,他和畫眉是很自然的將彼此的人生綁在了一起,他和江都是人家郡主主動追求他,說到底,蕭凡並不知道該如何去追求一個女人,所謂“五浪真言”,完全是不靠譜兒的東西,說着玩玩可以,但千萬別當真。   朱允炆當真了,所以他悲劇了……   黃瑩叫得很大聲,這讓街對面的朱允炆感到心驚肉跳,他的一隻腿僵持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繼續向她走過去,還是扭頭先跑了再說……   “到底是誰在我家門口亂扔東西?還有沒有王法了?誰幹的這麼缺德的事兒……”黃瑩叉着腰,圓潤的腮幫子氣得鼓鼓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閃爍着憤怒的火花,雖然叉着腰一副潑婦罵街的樣子,但她做出這樣的舉止卻顯得分外可愛。   漫天花雨仍在街心飄揚而下,朦朧而魅惑,如同初戀般美麗,伴隨着陣陣花香瀰漫,熱鬧的街心頓時變成了一片黃色的花海,引得來往的路人紛紛駐足觀看,嘖嘖稱奇,黃府大門前很快被圍觀的百姓所包圍。   黃瑩見狀愈惱怒,纖手一抬,指着對面屋頂上撒花撒得不亦樂乎的錦衣衛校尉,跺足大叫道:“你們!你們還亂扔!快停手,不然我報官去了……”   屋頂上的錦衣校尉早得了朱允炆的授意,自是認識這位黃府大小姐,當今天子的心上人,見她生氣大嚷,很顯然天子沒達到想要的效果,衆人不由一楞,然後目光情不自禁的朝樓下街邊的朱允炆望去。   黃瑩也順着他們的目光望去,然後她便看到了朱允炆,朱允炆縮着腦袋躲在圍觀百姓中,神情很是侷促,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樣子,顯得很是糾結。   黃瑩一見朱允炆,俏臉愈憤怒,風風火火走到朱允炆身前,指着他怒道:“這是你乾的?”   朱允炆俊臉通紅,聞言嚇得一哆嗦,急忙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我……我只是路過……”   “這麼巧?別人朝我家使壞的時候你正好路過?”黃瑩滿臉狐疑。   “瑩兒,這些花兒……你不喜歡?”朱允炆心翼翼問道。   “當然不喜歡!太缺德了!扔得我家門口滿地都是,這不是存心噁心人嗎?”黃瑩氣得俏臉都變白了。   朱允炆果斷道:“那我確實是路過,說實話,北街新開了一家醬油鋪子,味道很純正……”   黃瑩冷哼道:“所以你是特意打醬油的?”   朱允炆釋然笑道:“瑩兒果然冰雪聰明……”   “呸!你騙誰呢?當本姑娘是傻子嗎?這事兒肯定跟你脫不了干係!蕭凡,我知道你和我哥哥朝堂政見不合,常有爭執,今日你指使別人到我家門口使壞,總算被我逮了個正着吧?你這奸臣,我要我哥哥上金殿告你去!”黃瑩義憤填膺道。   “……”   朱允炆俊臉通紅,神情尷尬的四處張望,表情非常無助。   身後的錦衣衛們見天子窘迫,紛紛欲上前呵斥黃瑩,卻被朱允炆一道嚴厲的目光所阻,衆人訕訕後退了數步。   正無助時,一道頗具威嚴的聲音從人羣外傳來。   “都圍着做什麼?官府辦差,閒雜人等散去,否則究官法辦!”   轟的一聲,圍觀的百姓忙不迭的四散奔逃,眨眼間消失無影,擁擠的街心除了朱允炆和黃瑩,便只剩一衆錦衣校尉圍在四周。   朱允炆扭頭一看,頓時如同見了紅太陽大救星似的,目光泛淚,語帶哽咽道:“蕭侍讀……你,總算來了……”   錦衣衛散開,蕭凡穿着一身黑色的儒衫,襯映出一張俊臉愈發雪白乾淨,風流倜儻之極,一出場便緊緊吸引住了黃瑩的目光。   淡然微笑的蕭凡慢慢走向朱允炆,目光不經意間看到撒了滿地的花瓣,蕭凡淡然的神情頓時一變,急忙將朱允炆拉到一邊,然後同情的看着他,問道:“……製造浪漫失敗了?”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臉上明明白白刻着‘失敗’倆字,如果成功了,絕不會是你現在這副衰樣兒,再說……”   “再說什麼?”   蕭凡再次掃了一眼地上的花瓣,乾咳兩聲道:“……再說今日既不是清明,又不是中元,你選什麼花兒不好,偏偏選菊花,……陛下,你打算上墳啊?”   朱允炆俊臉狠狠抽搐了幾下:“……”   蕭凡長長嘆氣:“陛下,追女人是要講技巧的,同樣是撒花瓣,別人撒得如同天女散花,飄逸脫俗,而你撒得如同暴發戶扔包子,效果能一樣嗎?那位黃姑娘能喜歡嗎?”   朱允炆癟着嘴,頹然搖頭道:“她非但不喜歡,現在恐怕都恨死我了……蕭侍讀,我該怎麼辦?”   蕭凡想了想,嘆道:“此路不通就算了,既然她不喜歡,這個黑鍋我來幫你背吧……誰讓你剛剛晉了我的爵位呢,這就叫喫人嘴軟啊……”   朱允炆感激得眼泛淚光:“蕭侍讀,我……沒看錯你,你果然是個善於背黑鍋的忠臣。”   蕭凡:“……”   二人說着話,黃瑩湊了上來,大大的眼睛盯着蕭凡,瞧了幾下後忽然抿嘴一笑,道:“喂,你也是朝廷的官兒吧?有人在我家門口使壞,你管不管?”   蕭凡看了可憐兮兮的朱允炆一眼,然後一本正經道:“當然要管,不過……姑娘所謂的使壞是什麼意思?”   黃瑩指着滿地菊花瓣兒怒道:“那個蕭凡仗着自己是錦衣衛指揮使,竟然猖獗至此,指使別人在我家門口亂扔東西,藉此報復我家兄長,你說,這人是不是該殺?”   朱允炆心虛的看了蕭凡一眼,然後一縮脖子,躲到他身後去了。   蕭凡俊臉青一陣白一陣,沉默半晌,揉着鼻子道:“這位姑娘誤會了,蕭凡其實是個好人,據我所知,蕭凡此人老實忠厚,品行高尚,不但經常做善事,還經常幫別人背黑鍋……事實上,你家門口這些花瓣,是我指使手下乾的,與蕭凡半點關係都沒有……”   黃瑩大喫一驚:“是你乾的?”   蕭凡非常篤定的點頭。   朱允炆則一臉感激的看着蕭凡的背影。   三人頓時沉默,蕭凡扭頭與朱允炆對視一眼,然後滿臉決然的等着承受黃瑩如狂風暴雨般的怒火……   沉默半晌,黃瑩不知怎的俏臉漸漸變紅了,她低下頭,聲若蚊訥道:“這些花兒……真是你撒的?”   “對!男子漢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撒這些花瓣都是爲了……”   話未說完,黃瑩飛快攔住了他的話,道:“我知道的,你都是爲了我,我……我很喜歡……”   “啊?”蕭凡和朱允炆一齊傻眼。   “你……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黃瑩俏臉通紅,說完這句話,頭一扭便羞不可抑的飛快跑回了府裏。   蕭凡看着她越跑越遠的身影,這才抖索着嘴脣補充剛纔沒說完的話:“……都是爲了噁心你哥哥呀。”   “蕭侍讀……”朱允炆悲愴喚道。   蕭凡扭頭,卻見朱允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嘩嘩流下。   “蕭侍讀,這事兒不對勁呀!她……她好象對你……”朱允炆哭得很傷心。   蕭凡楞了半晌,仰天長嘆道:“女人……我實在是看不透啊!陛下勿慮,臣絕不會與你成情敵……”   朱允炆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蕭凡嘆了口氣道:“五浪真言太靠不住了,咱們還是來點直接的吧……”   “什麼直接的?”   蕭凡遞給他一包藥,道:“這是你上次喫過的春藥,你直接用這個把她放倒,既輕鬆又省事……”   朱允炆幽怨的瞧着他,嘴脣抖了幾下,終於像偶像劇裏的純情男主一樣捂着臉扭頭就跑,帶着哭音遠遠扔下一句話。   “……我要的是她的心!”   “心得不到,可以退而求次嘛,做人何必這麼固執?”蕭凡朝他的背影大喊道。   朱允炆跑得沒影兒,蕭凡咂摸咂摸嘴,剛待回鎮撫司衙門,卻聽到身後有個怒極顫抖的聲音道:“蕭凡?這……這門口的東西是你扔的?”   蕭凡愕然回頭,卻見黃觀一身官服,剛剛走出轎子,眼睛盯着滿地菊花瓣兒,渾身氣得直哆嗦。   蕭凡心中暗暗叫苦,古代人果真不懂啥叫浪漫,這麼好看的花兒鋪在門口,本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兒,爲什麼他們的反應看起來像門口堆了滿地的屎似的?有那麼難看嗎?   “啊!黃大人,多日不見,大人愈發精神矍鑠,紅光滿面了……”蕭凡趕緊拱手客套道。   “紅光滿面那是被你氣的!”黃觀顫抖着身子,怒道:“說!你怎麼會在本官家門口?門口這些花是你撒的嗎?你爲何要這麼做?”   “這個……既然你一定要問原因,我只好告訴你了。”   “快說!”   “事實是,天子要泡你妹。”   “……”   黃觀快抓狂了:“本官要聽實話!”   蕭凡重重嘆氣,爲什麼實話總是這麼讓人難以相信呢?非逼着別人說假話他才滿意?   “好吧,我告訴你實話……”蕭凡滿臉無奈道:“實際上,你家門口這些花兒不是我撒的,我剛纔只是碰巧路過……”   黃觀冷笑:“你只是路過?”   “對,路過……”蕭凡表情顯得有些神祕:“……知道北街新開了一家醬油鋪子嗎?”   “那又如何?”   “……我真的是去打醬油的。”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七章 學子風波   沒人喜歡背黑鍋,蕭凡當然也不喜歡。   但這世上有些黑鍋不得不背,有些事情不能不認,而且目前這個情形,就算蕭凡否認,黃觀也不可能相信。   看着黃觀那張憤怒的臉,蕭凡有點頭疼……   這人物關係似乎有些亂了,朱允炆喜歡黃觀的妹妹,黃觀的妹妹不喜歡朱允炆,反而對他有點意思,而他卻與黃觀是水火不容的政敵,朱允炆卻一直贊同他的變法改革,他和黃觀掐架,身爲裁判的朱允炆暗裏不停的吹黑哨幫他……   老實說,蕭凡比作者還糾結,這得需要多麼天才的腦袋才能把人物關係搞得這麼混亂啊……   “蕭凡你……欺人太甚,公器私用,指使錦衣衛侮辱朝廷大臣,朗朗乾坤,豈容你這奸賊橫行霸道,你以爲你是王法嗎?肆無忌憚若斯,朝堂烏煙瘴氣,妖孽橫行,此皆因你這奸賊而致……”黃觀氣得渾身顫抖,指着蕭凡鼻子的手直哆嗦。   蕭凡無奈道:“黃大人,別偏題行嗎?咱們現在說的是亂扔東西的事兒,你怎麼扯到朝堂上去了?扔幾朵花跟朝堂烏煙瘴氣有什麼關係?”   “怎麼就跟朝堂沒關係?若非你這奸賊指使,誰敢把本官家門口搞得一片狼藉?你這分明是打擊,是侮辱……”黃觀說着說着忽然神情一凝,盯着地上的菊花楞楞發呆許久。   蕭凡對他的反應很奇怪,破口大罵之時忽然跟按了暫停鍵似的不言不動,這讓蕭凡感到很不習慣。   “黃大人,你怎麼了?這是菊花呀,你沒見過?”蕭凡好奇道,見黃觀仍舊不言不動,盯着地上的菊花出神,蕭凡於是得意洋洋的開始在孔夫子面前賣文章,關老爺面前耍大刀了。   “菊花,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品種多達數百種,幾百年後甚至又新興了一種菊花,名曰‘爆菊’,晉陶淵明詩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說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黃觀沒理會蕭凡滔滔不絕的賣弄,沉默了一陣,忽然一拍大腿,咬牙切齒道:“我明白了!”   蕭凡愕然:“你明白什麼了?”   黃觀神情愈發憤怒:“菊花是黃色的!”   蕭凡低頭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後點頭贊同:“不錯,它是黃色的,黃大人好犀利的眼神……”   “明黃色乃天家專用,你把黃色的東西堆在我家門口,是不是想誣陷我逾制犯上?然後你便趁機叫錦衣衛拿人,藉此陷害朝廷大臣,朝堂之上排除異己,以達到你獨霸朝堂,爲非作歹的目的?蕭凡,你好狠毒的心吶!”黃觀眼珠子都瞪成了血紅色,那模樣恨不得把蕭凡一口生吞活剝了。   蕭凡錯愕的盯着他:“黃大人的想象力……”   黃觀粗暴的打斷他,惡聲道:“我告訴你,蕭凡,你休想陷害本官!本官的清白死也不能讓你玷污……”   “黃大人,請你相信我,我絕對沒興趣玷污你的清白,我不好那一口兒……”蕭凡萬分誠懇道。   “蕭凡,你狡辯也沒用,本官不會讓你得逞的!”黃觀整個面孔都扭曲了。   蕭凡仰天長嘆,這年頭如果有心理醫生該多好,明朝第一位連中三元的大才子居然有嚴重的被害妄想症,這年代的讀書人沒幾個正常的。   “不管你怎麼誣陷我,本官威武不能屈,蕭凡,我明白你的企圖,只要我黃觀一天沒死,你的所謂改革軍制便休想實現!我寧願一頭撞死在金殿之上,也不會容忍你禍亂朝綱,你死了這條心吧!”   黃觀開始發揮他的想象力,把這個簡單的事情無限引申覆雜化了。   蕭凡苦口婆心解釋道:“黃大人,這事兒真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玩個浪漫而已,怎麼會鬧成這樣?蕭凡欲哭無淚……   “廢話少說!蕭凡,你指使錦衣衛侮辱構陷大臣,本官明日一定要在金殿上狠狠參你!一定要在天子面前討個公道!”   蕭凡大大鬆了一口氣,聞言樂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在天子面前參我?那沒問題,儘管參吧……”   這事兒本就是朱允炆乾的,真的很期待黃觀參自己的時候,朱允炆是個什麼表情……   黃觀死死瞪着蕭凡,沉默半晌,接着暴跳如雷:“蕭凡!你這奸賊,居然如此有恃無恐,猖獗至此!本官這就跟你拼了,爲我大明朝廷清理門戶!”   “黃大人,你冷靜一下,我剛纔那叫淡定,不是猖獗啊……”   天子勾女以失敗告終,蕭凡還不得不幫他收拾爛攤子。   朝中仍舊暗潮湧動,朱允炆下了旨,三日後開大朝會,商議改革軍制一事,朝中大臣不論是清流還是奸黨,紛紛各自在家中做着功課,史書典籍翻爛了,試圖在先古之成法和事例中舉出幾樣來反駁或贊成,這些科班出身的朝臣們拿出了當年考科舉的勁頭,絞盡腦汁的琢磨着如何與政敵辯論,引用聖人的哪一句典故能將政敵逼得啞口無言,——論起這些人的本事,除了耍嘴皮子,實在殊乏優點了。   就在大夥兒鉚足了勁兒準備三日後的大辯論時,京師卻流傳着一條流言。   流言其實很簡單,大致的內容是新晉誠毅侯爺,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讒言惑上,借改革軍制之事,妄圖排除朝堂異己,肅清政敵,此舉後果嚴重,若然行之,必使朝堂風氣漸漸變成重武輕文,十年寒窗苦讀,最後卻連一個賣力氣的粗鄙武夫都不如,若天下官紳百姓子弟紛紛起而效之,棄文從武,那時大明境內尚武之風大行於世,誰人再讀孔孟,誰人再修禮德?窮兵黷武到最後,大明王朝的未來何去何從?   這些大道理在百姓中流傳倒是沒什麼,這個年代能懂這些道理的平民百姓太少,他們根本不明白朝廷重文或重武對他們的生活有什麼影響,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自己的營生纔是百姓最關心的,不論文人還是武夫,他們都要穿衣喫飯,朝廷看重誰有那麼重要嗎?   令人糾結的是,這條流言傳到了讀書人的耳朵裏,反應便大不一樣了。   文人從來便瞧不起武人,自古以來文人的骨子裏都充滿着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句話便很準確的概括出讀書人的清高心理,在他們眼中,靠讀書考取功名纔是人生中最正確最風光的途徑。   現在蕭凡提出的改革軍制,無疑使得他們選擇的那條路看起來變得非常黯淡,武夫的地位若被蕭凡提升起來,那他們十年的寒窗苦讀何苦來哉?   這條流言在京師瘋狂蔓延,像瘟疫一般很快傳到了京師周邊府縣。各地官學的學子們義憤填膺,人人皆雲朝堂出了奸佞,痛罵蕭凡是誤國誤君的奸賊。   第二日,京師周邊府縣的學子紛紛進京,聚集國子監,在國子監的貢生們一番激昂又極富煽動性的演講下,學子們沸騰了,千餘名學子在貢生的帶領下,一齊走到禮部衙門,要求聯名上書,參劾錦衣衛指揮使禍國亂政,動搖國本,請求天子將其撤職問罪,以清君側。   京師動盪不安,百官聞訊震驚譁然,應天府尹慌忙派出了衙役捕快,然而這千餘學子中有不少身負功名的秀才,衙役捕快們打又不敢打,抓也不敢抓,拿着鐵尺枷鎖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學子們聚集在禮部衙門前振臂高呼嚴懲國賊之類的口號。   事情很快傳到皇宮,朱允炆也慌了,登基不到一年便出了這麼大的事,素無應變經驗的他頓時嚇得六神無主,急召蕭凡入宮,並命蕭凡處理此事,朱允炆唯一的要求,便是不準殺害學子,否則會把天家和朝廷推到天下讀書人的對立面,這絕對是朱允炆不想看到的。   蕭凡神情凝重的領命出宮。   出了承天門,蕭凡的臉色一片鐵青。   改革軍制必然會觸碰文人的利益,這一點他早已想到,但他沒想到黃觀這些人如此無恥,竟然暗裏煽動那些不明真相的學子鬧事,在這個時代,鬧事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黃觀等人絲毫不顧忌那麼多學子的性命,拿他們當槍使。所謂清流,無非是一羣頂着聖潔光環的僞君子,他們的內心比狼還陰冷,比蛇還狠毒。   回到鎮撫司衙門,一衆僉事,同知和千戶等人皆聚集在衙門前堂,靜靜盯着從大門走進來的蕭凡,學子鬧事他們早已知道,出了這種事,錦衣衛是肯定要出面的,現在衆人都在等着蕭凡下令。   蕭凡陰沉着臉走進前堂,回頭環視衆人,許久,他忽然一拍桌子,斬釘截鐵道:“變法改革,是強國之道,我必爲之!任誰也不能改變我的決定!”   衆人一齊抱拳躬身道:“請大人下令!”   思索良久,蕭凡沉吟道:“學子不明真相,乃是受人蠱惑,對他們,不可施以殺戮,本官決定先禮後兵,先讓衙門內的文吏寫一份安撫告示,貼到禮部衙門的門口,言明改革軍制並非重武輕文,朝廷以文治國的國策不會改變,衆學子未明原由,不得妄議國事,請他們各自散去……”   曹毅急道:“大人,一份安撫告示恐怕起不了作用吧?若是那些書呆子不聽勸阻呢?”   蕭凡冷冷笑道:“先禮後兵,既然他們不聽勸阻,錦衣衛也不是喫乾飯的!傳令下去,告示貼出來兩個時辰後,若學子們仍在尋釁鬧事,着京師錦衣衛校尉會同應天府衙役捕快將那些學子驅趕出城,然後再貼出一份告示,若誰再敢鬧事,本官向天子請旨,革了他的功名,永遠不許其參加科舉,仍舊執迷不悟者,將其緝拿下獄,會審之後,貶爲庶民,流放千里!”   衆人神情一凝,抱拳齊聲道:“得令!”   不出所料,安撫告示貼出來兩個時辰後,學子們視若無睹,仍舊聚集禮部衙門前高呼嚴懲國賊的口號,不少衝動的學子甚至砸爛了衙門前的榜文牌匾。   事態愈演愈烈,眼看不可控制,蕭凡當機立斷,急調京師錦衣衛二千餘校尉,迅速包圍了學子,禮部衙門內的官吏和衙役們見錦衣衛出場,情知不妙,嚇得趕緊關上了衙門的大門。   校尉們事先得了囑咐,沒有用繡春刀,而是手執鐵尺和水火棍,爲首的百戶千戶們一聲令下,對學子們進行了驅趕,鐵尺木棍落下,禮部衙門前一片哭爹喊娘,體質孱弱的書呆子們哪裏是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的對手?半柱香時辰後,學子們已被打散,一個個捂着腦袋抱頭鼠竄,訓練有素的錦衣校尉以百戶爲單位,分別圈住逃竄四處的學子,並將他們扭送出城,學子們剛被推搡到城門外,一份措辭嚴厲的告示便貼了出來,言及若再有學子尋釁鬧事,錦衣衛必將嚴懲不殆,革其功名,永不許參加科考,情節嚴重者必緝拿下獄,貶爲庶民,流放千里。   這份告示終於嚇住了學子們,他們衝動的情緒很快冷靜了。   鬧事爲了什麼?無非是自己的前途而已,現在錦衣衛指揮使蕭凡擺出一副絕不妥協的姿態,由此看來,鬧事非但得不到任何結果,相反,繼續鬧下去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前程毀於一旦,如此得不償失的事誰還願意繼續幹下去?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學子們二話不說,帶着滿身傷痕飛快的離開了。   學子們消停了,錦衣衛卻不肯善罷甘休,總要有人爲此事付出代價。   在學子們散去之後,錦衣衛編織兩年多的情報偵緝網迅速啓動,無數探子在蕭凡的命令下,悄然深入民間集市,開始徹查此事的根源禍首。   錦衣衛的偵緝能力不是普通的強悍,學子們散去兩個時辰之後,散佈流言並暗裏煽動學子鬧事的罪魁禍首便被查了出來,原來是京師內兩名屢考不中的落第秀才拿了別人銀子,受人指使才鬧出了這場風波,兩名落第秀才當即被錦衣衛緝拿。   當曹毅請示要不要從這兩名秀才身上打開缺口,一路查下去他們到底受何人指使時,蕭凡思索良久,終於搖頭,囑咐曹毅此事查到這裏爲止。   何人指使已不重要,身處朝堂,大家心知肚明,驅趕學子還好說,畢竟沒有鬧出人命,可此事若牽涉到朝中官員,必然又是一場驚濤駭浪,這幾日正是推行改革軍制的敏感時期,從大局着眼,此時委實不必節外生枝,再添風波。   雖然不查了,但必要的震懾手段還是必須要做的。   蕭凡當即命錦衣校尉敲鑼打鼓將兩名秀才押赴菜市,當着全京師官員百姓的面,大聲宣讀了兩名秀才聚衆鬧事,其心不軌等等數款大罪,隨即校尉們手起刀落,兩顆人頭落地,圍觀的官員和百姓紛紛驚悚萬分,聚集數千人的菜市刑場鴉雀無聲,許久之後,人羣在可怕的沉默中悄然散去。   溫文爾雅的錦衣衛指揮使蕭凡亮出了獠牙,給朝堂清流們來了一記狠狠的敲山震虎,那些清流大臣終於意識到,他們的對手是怎樣一個人,這個人手握大權,掌握着令人談虎色變的錦衣衛,平日裏的客氣忍讓不過是表現他的素質涵養,然而一旦真正觸碰到他容忍的極限,他會揭去外表的斯文和善,露出猙獰的面目,毫不猶豫的把對手撕成碎片。   誰若還不信邪,京師北城門的城牆上高高懸掛的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便是最好的證明。   在這樣一種沉默得可怕的氣氛下,三日後的大朝會終於到了。   這一天,是決定大明王朝百年興衰的大日子,朱明江山的歷史走到了岔路口,今日天子和滿朝文武將一齊決定它的方向。   今天也是朝堂奸黨和清流們的一次大戰,這一戰決定着此後朝堂的局勢。   此後是清流獨霸朝堂,還是奸黨橫行於世,一切即將揭曉,這一天將被永載史冊,千古……   “千古扯淡!”蕭凡向曹毅翻着白眼:“不過是幾個迂腐清流給我添堵,擺平他們不就完了,搞得這麼煽情幹嘛?還永載史冊呢,我這輩子永載史冊的事兒幹得太多了……”   曹毅乾笑:“我這不是給你增添一點悲壯的氣氛嘛,蕭老弟,想好今日如何應對那些清流了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燕王起事在即,必須儘快把朝廷內部的憂患解決,否則將來必敗於燕王之手。我今日非得把黃觀那羣人治服不可!”   “怎麼解決他們?那羣迂腐的大臣都是些軟硬不喫的貨,你欲改革軍制,恐怕今日朝堂之上少不了一番苦戰……”   蕭凡嘆氣道:“是啊,這倒真是件麻煩事兒……這幫酸儒油鹽不進,氣量狹窄,一點都不像我這麼寬容博大……”   曹毅面色古怪道:“你……寬容博大?”   “難道不是嗎?”   “清流們如果害你,你會原諒他們嗎?”   蕭凡一本正經道:“他們不是尊崇孔子嗎?原諒他們是孔子他老人家的事兒……”   “那你呢?”   蕭凡沉默許久,悠悠道:“……我負責送他們去見孔子。”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又出陰招   三更時分,夜已深沉,京師應天府一片靜寂,萬家燈火滅,街巷不聞聲。   這是個平靜的夜,平靜中似乎醞釀着可怕的風暴。   離寅時上朝只有兩個時辰了,而此時的御史黃觀府上卻燈火通明。   內堂之中端坐數人,明亮的燭光照映出一張張蒼老而興奮的臉,四五個人散坐在內堂各處,卻無一人說話,他們全都靜靜的埋頭翻閱着書籍,或不時拿筆在自己上朝時專用的象牙芴板上寫上幾個句子,神情嚴肅而認真,彷彿一羣沉浸在學術中的儒生,心無旁騖的做着上朝前最後的準備工作。   今日是清流與奸黨一決高下的重要日子,早朝之上,勝負自見分曉,今日之後,朝堂的勢力亦將重新布排,自古邪不勝正,在這些清流一黨的心裏,自己永遠是正義的化身,那些奸佞之徒再怎麼巧言令色,強詞奪理也沒用,天大的藉口也大不過一個“理”字,清流們別的不擅長,但對於聖人之言,卻是可以倒背如流,衆人皆是飽讀聖賢詩書的當世大儒,經史子集無一不通,若論朝堂爭辯是非,世上誰能辯得過他們?   若在學問上兩相比較,奸黨們無疑差得太多,辯才更是不值一提,心術不正之人,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如何鑽營官位,爭權奪利之上,哪有時間和耐心坐下來讀書?今日既是金殿辯論改革軍制,以奸黨們的那點本事,怎會是滿腹經綸的清流們的對手?   黃觀和一衆清流官員思來想去,都覺得奸黨們這次輸定了。   淵博深邃的學識,舌燦蓮花般的辯才,更有上古孔孟先賢的典據作爲尚方寶劍,清流們佔盡了優勢,奸黨們的敗局似乎已不可逆轉了。   朝堂之上脣槍舌劍,比沙場上的刀光劍影更加驚心動魄,但道理都是相通的,兩軍對陣,拼的是雙方的士氣和實力。   這兩樣,清流們都不缺。   “尚賓兄,我又找到了一句,你看看這句話怎樣……”禮部給事中胡魁手裏拿着一本古籍,打破了內堂的寧靜,搖頭晃腦開始念道:“《禮記自用章》,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   內堂衆人聽完後靜靜思索一陣,接着衆人大加讚賞。   黃觀捋着頜下清須微笑道:“不錯不錯,若論對聖人之言的精通,胡兄可謂深得其中五味矣……‘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哼!僅這一句話,便可將那些奸佞們逼得無路可退,區區幾個跳樑小醜,竟然妄想改革軍制,簡直自不量力!”   胡魁面帶得色,卻矜持的笑道:“下官無非借聖人之言,堵奸佞之口罷了,現搬現用,哪比得當年連中三元的黃六首,黃大才子呀,班門弄斧,班門弄斧了呀,哈哈……”   黃觀也哈哈大笑,謙虛的擺手,連道不敢當。內堂衆人也識相的紛紛笑了起來,一掃先前的緊張和凝重,氣氛瞬間變得融洽祥和。   左都御史暴昭坐在內堂上首,惟獨他沒有跟着衆人笑,而是皺緊了眉,神情充滿了憂慮。   黃觀笑了一陣,扭頭看到暴昭的神色,急忙斂了笑,走到他身前低聲問道:“暴大人,怎麼了?”   暴昭沉聲道:“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若是辯論朝堂,我們自然不怕他們,可是……奸黨們難道就不知道他們的實力比咱們弱嗎?明知不敵的情形下,他們仍然迎難而上,難道他們藏着什麼反敗爲勝的手段?”   黃觀楞住了,思索半晌,訥訥道:“應該不至於吧,金殿之上脣槍舌劍,你來我往,拼的是學識和辯才,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這樣的情形下,奸黨能玩出什麼花樣?”   暴昭搖頭道:“別小看他們,這羣人或許不足慮,但你別忘了,今日是大朝會,天子下旨,凡爵至侯爵者皆須上殿議事,蕭凡剛被天子晉以侯爵,也就是說,今日的朝會,咱們主要的對手是蕭凡……”   提起蕭凡的名字,黃觀眼中不由冒出憤怒的火花,咬牙切齒道:“蕭凡……縱然對手是他又怎樣?我曾聽過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先帝在時,蕭凡考取的秀才功名,還是靠作弊得來的,哼!如此不學無術之人,我等尚有何懼?”   暴昭冷冷道:“你若真這麼想就錯了,仔細回憶一下,自從蕭凡入朝爲官一直到現在,兩年多了,歷經數次朝爭,甚至孤身入北平,燕王十萬兵馬都拿他無可奈何,哪一次他不是大佔便宜?他什麼時候輸過?”   黃觀一呆,仔細回想一下,果真如暴昭所說,蕭凡這混帳不知是運氣還是本事,歷經多次危機皆讓他一一化解,並且大獲全勝,在衆大臣的記憶裏,這傢伙根本沒喫過虧,……這種人簡直就是妖孽!想到這裏,黃觀臉色漸漸變了,——這一次朝爭,蕭凡若仍然能夠大勝,那豈不是說明自己這一方註定會失敗?   “他……他這一次又會使什麼詭計?”黃觀的心頭蒙上一層陰影,聲音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暴昭滿臉苦澀的搖頭:“此子年紀雖幼,但天下沒一個人能看穿他,他的所言所行,盡皆匪夷所思,仿若天外驚鴻,一瞥而無蹤,不到圖窮匕見的最後一刻,任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反敗爲勝……這個人的心思太深,我實在看不透他……”   黃觀緊緊抿嘴,臉色漸漸通紅,沉默良久,忽然一字一句惡聲道:“今日金殿之上,我縱然與這奸賊同歸於盡,也絕不讓他得逞!”   暴昭看了他一眼,奇道:“我們雖然都痛恨奸黨,可是卻也沒恨到你這種地步,……尚賓啊,蕭凡到底跟你結下多深的仇怨?致使你這麼恨他?”   “他勾引我妹……”黃觀痛苦的閉上了眼。   暴昭一楞,接着失笑:“恨歸恨,不帶這麼罵自己的啊……”   黃觀瞪着血紅的眼珠子抓狂道:“暴大人,你覺得我這個樣子像在跟你說笑嗎?”   “呃……”暴昭的笑臉凝固。   黃觀閉着眼,眼角淚光晶瑩,面孔痛苦的抽搐,再一次滿含屈辱的重複道:“……他真的勾引我妹!”   “……”暴昭沉默嘆息。   這時,府外遙遙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悠揚的節奏告訴黃府內堂衆人,寅時已到,該上朝了。   衆人精神一振,紛紛收拾行當,懷着激動興奮的心情,昂首闊步向堂外走去,像英勇無畏的戰士一般,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悲壯踏上了戰場。   今日忠奸一戰,可定大明百年興衰,光耀廟堂門楣千古,吾,往矣。   與此同時,蕭府之內同樣燈火通明。   茹瑺,解縉,齊泰,鬱新,曹毅,衆人聚於蕭府內堂,神情頗爲焦急的瞧着蕭凡。   蕭凡半閉着眼,手裏捧着一隻翠綠碧透的茶盞,嫋嫋水霧升騰,一張俊臉被襯映得愈發高深莫測。   內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衆人的目光緊緊盯着蕭凡,焦灼而慌亂。   茹瑺清了清嗓子,環視衆人一圈,然後緩緩道:“蕭大人,馬上就要大朝會了,咱們可有什麼良策讓改革軍制之議今日一錘定音?”   蕭凡笑道:“金殿之爭,無非講道理,擺事實,除此別無它法……”   茹瑺一呆,急道:“講道理?這……只能這樣嗎?沒有別的法子?”   蕭凡一聳肩:“講不過他們時,我倒想揍他們一頓,不過我估計天子肯定不答應……”   衆人:“……”   蕭凡看了他們一眼,道:“各位也是曾經考過科舉的有才之士,變法改革從春秋一直到前宋,歷代素有成例,事實證明變法確實是強國之道,比如春秋時管仲的‘相地而衰徵’,齊國的鄒忌變法,秦國的商鞅變法,北魏的孝文帝改革,後周的世宗改革,一直到前宋的王安石變法……這麼多前人先賢的成例,你們難道還擔心辯不過那些迂腐酸儒?”   衆人聞言沉默許久,一臉訕訕之色。   茹瑺乾笑道:“成例確實很多,但是……其時不同今日,前人變法無一不是小心翼翼的謀定而後動,與權貴功勳妥協,質換的方式徐徐推進,並且付出巨大的代價之後,終成新法。如今朝中頑固守舊的清流們頗佔多數,再說大人您的變法主張一開始便衝着最爲棘手的軍制,直接觸動了文官們的利益,所遇到的阻力必然亦勝前人許多,而且那些酸儒整日泡在書本里,打着聖人之言的招牌,動輒來幾句子曰詩云,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今日能不能在金殿順利推行大人的變法主張,我們……委實沒有把握。”   蕭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說了這麼多,你的意思無非是鬥嘴皮子鬥不過他們,對吧?”   茹瑺大感欽佩道:“大人犀利,一語中的……”   蕭凡長長嘆氣,自己的奸黨都是些什麼貨色,爭權奪利時他們比誰都搶得兇狠,輪到他們顯本事了,卻樣樣不如人家,難怪那些清流們不待見奸黨,現在蕭凡也真的不想待見他們了,一羣喫貨……   沒本事就是沒本事,把刀架到他們脖子上也改變不了事實。   蕭凡無力的擺了擺手,道:“時候差不多了,你們先去上朝吧,我隨後便到……”   茹瑺見蕭凡面帶失望之色,不由有些訕訕道:“今日的朝會怎麼辦?下官們雖然辯不過那些酸儒,但把朝堂裏的水攪渾還是勉強可以勝任的,要不……今天咱們乾脆吵成一場亂仗,拖到明日朝會再說,大人覺得如何?”   蕭凡板着臉道:“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哪有時間跟那幫清流們耍嘴皮子,今日必須要通過新法!”   “可是……這根本不太可能呀……”   蕭凡微笑道:“各位只管去上朝吧,我這就去請我師父幫忙……”   “朝廷如此重大國事,令師能幫什麼忙?”   蕭凡抬頭望天半晌,悠悠道:“……我請師父開壇作法,畫圈圈詛咒他們。”   衆人當即變色,茹瑺擦汗苦笑道:“大人,都這時候了,您就別開玩笑了……”   “誰說我開玩笑?我說真的!”   衆奸黨滿懷憂慮疑惑,向蕭凡告辭後離開蕭府,各自乘上官轎前往承天門,準備上朝。   曹毅被蕭凡叫住,單獨留了下來,瞧着蕭凡平靜無波的臉色,惴惴道:“蕭老弟……你真打算請老神仙畫圈圈詛咒他們?這樣……有用嗎?”   蕭凡看了他一眼,沒吱聲兒。   曹毅終於看懂了他的表情,喜道:“你這傢伙一定藏着別的妙招兒,對不對?”   蕭凡嘆息道:“曹大哥果然冰雪聰明,可惜屬於慢熱型的……”   曹毅大笑道:“你倒沉得住氣,都這時候了還瞞得死死的,快說,你有什麼法子?”   蕭凡沉聲道:“今日是朝堂辯論改革軍制的大朝會,那幫清流這幾日在家中必然苦讀經史,找了無數條聖人之言等着反駁咱們,若論鬥嘴皮子,咱們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說實話,我也沒指望茹大人他們能幫到多少忙,朝會吵到最後,多半是不了了之,這個結果我不想看到……”   “所以?”   “所以,我必須劍走偏鋒,想個法子避開與他們正面交鋒,又可以讓改革軍制的主張今日在朝堂順利推行下去……”   曹毅興奮道:“蕭老弟的法子向來神鬼莫測,快說說你的辦法……”   蕭凡望着曹毅,笑道:“這回能不能順利在金殿上通過改革軍制的新法,關鍵就在曹大哥你的身上了……”   曹毅驚愕道:“我?我能幫什麼忙?”   蕭凡笑了,笑容浮現出慣有的邪惡味道,令曹毅頭皮一陣發麻。   每當蕭凡露出這種笑容,就代表着一定有人倒黴,屢試不爽。   “既然對手太強大,我們就乾脆不要對手好了,金殿之上沒人跟咱們唱反調,氣氛一定很祥和……”   時已寅時初刻,再過兩刻,承天門便要打開,百官入奉天殿覲見天子,共商朝政。   一乘官轎在夜色下不急不慢的前行,官轎內,黃觀緊緊捏着手中的象牙芴板,眼皮卻禁不住的猛跳。   朝會馬上要開始了,奸黨們卻毫無動作,蕭凡這傢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他有什麼陰損招數等着自己?   看不透啊!這個年輕人太讓人看不透了!   巨大的心理壓力,讓黃觀渾身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像個永遠也無法打開的死結。   官轎晃晃悠悠停下,轎伕在轎外稟道:“老爺,已經快到承天門了,今兒是大朝會,上朝的權貴們太多,前面的路恐怕會被車轎堵住,咱們要不要穿石板街的小巷繞到承天門?”   轎伕連叫幾聲老爺,轎內毫無反應。   轎伕好奇的掀開轎簾,微弱的燈籠照映出黃觀一張蒼白無神的臉,他坐在轎子裏雙手使勁揪着頭髮,表情如同在地獄中備受煎熬一般痛苦無比。   轎伕大驚,急忙喚道:“老爺,您怎麼了?”   黃觀緩緩抬頭,眼神空洞而憂鬱,望着轎伕喃喃道:“……蕭凡到底想幹什麼?他想幹什麼?”   轎伕:“……”   官轎繼續啓行,從珍珠樓一拐,繞進了石板街的小巷子,慢慢悠悠的走着。   這時,只容一乘兩人抬轎子的窄巷人影輕閃,寂靜的巷頭巷尾忽然多了兩羣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漢子,恰好將巷子前後堵死,他們手裏握着出鞘的鋼刀,鋼刀在燈籠的微弱照映下,顫巍巍閃爍着幽幽一泓雪亮。   轎伕們立馬停步,驚恐的注視着黑衣漢子們,楞了一下,立馬張嘴待喊叫,爲首一名漢子刀柄一翻一轉,狠狠敲在轎伕後腦,後面的黑衣人也如法炮製,兩聲悶哼,轎伕倒地昏迷。   變故突然發生,根本讓人無法防備。   黃觀聽到悶哼,心頭不由一緊,急忙掀開轎簾,大聲問道:“怎麼不走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羣蒙面黑衣人眼中冰冷的光芒。   黃觀呆楞了一下,訥訥道:“你們……你們是……”   唰!   鋼刀貼着黃觀的鼻子呼嘯而過,爲首的黑衣人惡狠狠道:“……打劫!”   黃觀傻眼:“啊?打……打劫?現在?”   “對!現在打劫!”   “我還要上朝呢……”從沒經歷過這種事的黃觀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冒出了這一句。   砰!   刀柄磕上黃觀的後腦,黃觀立馬昏了過去。   “打劫比較重要!”黑衣人酷酷的道。   旁邊一名黑衣人飛快接住了黃觀倒地的身體,扭頭道:“大人,下一步怎麼辦?”   爲首的黑衣人揭下黑巾,露出一張毛茸茸的虯髯大臉,卻正是曹毅。   曹毅冷哼道:“其他的兄弟們都盯上目標了嗎?”   “盯上了,左都御史暴昭,戶部左侍郎卓敬,禮部給事中胡魁,吏部給事中袁直昕……共計八人,皆是清流中堅人物,他們所乘的官轎已被弟兄們盯緊,現在只怕已經得手了……”   曹毅哈哈一笑:“好!幹得漂亮!金殿之上沒有了對手,氣氛果然很祥和……現在,吩咐弟兄們,把他們的衣裳全部剝光,然後悄悄送到京師各大青樓的姑娘們牀上,給那些姑娘們一人一百兩銀子,告訴她們,嘴給老子收緊點兒,別他孃的漏了風!”   “是!”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決勝金殿(上)   黃觀和另外七名朝堂清流在上朝的路上被錦衣衛暗中擄掠,昏迷中被剝光了衣服,送往京師城內各處青樓,全無知覺的躺在青樓姑娘們的繡榻上,享受旖旎銷魂的風流脂粉陣去了。   看着手下的心腹親信將黃觀剝得赤條條的,抬上了巷外早已等候着的馬車上,馬車漸漸遠去,曹毅拍了拍手掌,粗獷的虯髯大臉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幾下,彷彿努力忍着笑似的。   “蕭老弟這一招使得真夠陰損的,這比砍他們的腦袋狠毒多了,殺人誅心,嗯,果然是殺人誅心……”曹毅滿臉感慨,喃喃嘆息。   本該參加朝會,大義凜然與奸黨們鬥個你死我活的清流大臣,如果被人發現他們不但缺席朝會,放了當今天子和滿朝文武的鴿子,而且還赤裸裸的躺在女人懷裏,銷魂蝕骨享受牀榻旖旎,且不說天子會不會降罪,單說他們以後的名聲,恐怕……   曹毅悠悠嘆了口氣,他算明白了,合着蕭凡活着的意義就是千方百計毀人不倦,這妖孽簡直就是爲壞別人的名聲而生的,從兩年前的道衍採男風,到陷害黃子澄,再到今日陷害黃觀……   滿朝文武的眼睛是雪亮的,奸黨果然是奸黨,這樣的行事作風,“奸黨”稱號名至實歸,絕對沒冤枉他。   慨嘆了一陣,曹毅扭頭低聲吩咐道:“給那些昏過去的大臣們再灌點迷魂藥,早朝未散之前不准他們醒過來!”   衆校尉抱拳低應:“是!”   與此同時,皇宮承天門前已是人山人海,平日不用上朝的王公宗親,功勳公侯以及朝卿世家們都穿戴整齊的朝服,頭戴六線梁冠,手執象牙芴板,站在承天門前三五成羣,各自閒聊私語,衆人神情複雜,或惱怒,或微笑,或淡然,他們的話題當然離不開今日大朝會的議題,還有主張改革變法的關鍵性人物,錦衣衛指揮使蕭凡。   人聲鼎沸之時,承天門南側一乘官轎緩緩行來,官轎兩旁十餘名身着飛魚服的錦衣親軍侍衛護侍,在大臣們的注視下,由遠及近。   看見轎旁護侍的親軍侍衛,衆大臣心頭一凜,數百人的議論聲頓時戛然而止,廣場上鴉雀無聲,死一般的寂靜。   官轎已在承天門前悠悠落轎,親軍侍衛恭謹地掀開轎簾。昏黃的燈籠光亮下,一張年輕白淨的俊臉呈現在衆人眼中。   他身着嶄新的飛魚朝服,頭戴梁冠,腳蹬皁靴,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然而一股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氣息卻令人不敢仰視。   這就是即將開始的朝堂風暴的中心人物,新晉誠毅侯爺,錦衣衛第四任都指揮使,蕭凡紛爭即啓,風雲變色,他能否擊敗清流,掌控朝堂,順利將他的變法主張推行下去?   承天門前,大臣們靜寂無聲,望向蕭凡的目光充滿了複雜,期待,怨毒,漠然,不一而足。   蕭凡坦然迎着衆大臣的各色目光,施施然走出官轎,仍舊面帶微笑,一如他平素的爲人一般雲淡風輕。   聚集一堆的奸黨們見領袖來了,忙不迭迎上前,朝蕭凡拱手施禮。   兵部尚書茹瑺絲毫不顧自己兵部堂官的身份,一張老臉諂媚得像朵怒放的菊花,整個五官都擠成了一團,圓滾滾的身材喫力的彎下去,打算給蕭凡來一個正宗原味的儒生長揖,蕭凡嚇得急忙攔住了他。   “茹大人不可多禮,您這身材太富態,做不了這麼高難度的動作,太冒險了,要保存咱們奸黨的有生力量啊……”   衆奸黨一齊黑臉:“……”   茹瑺囁嚅了幾下肥厚的嘴脣,終於忍不住糾正道:“大人,咱們不是奸黨,是忠臣!板蕩忠臣!”   衆奸黨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附和,然後神情幽怨的看着他,無聲的控訴蕭凡自甘墮落。   蕭凡嘆了口氣:“好吧,咱們是忠臣……”   衆奸黨終於化幽怨爲喜悅。   人貴在自知,很可惜衆奸黨們不具備這個可貴的品質,他們習慣性的把自己催眠,越是奸詐越是把忠臣倆字天天掛在嘴邊上,——忠臣會幹這些生兒子沒屁眼兒的事?   茹瑺左右看了看,然後湊在蕭凡耳邊小聲道:“大人,今日大朝會,咱們……實在沒把握呀,怎麼辦?”   蕭凡淡定的笑道:“無妨,我已請師父開壇作法,畫了無數個圈圈詛咒清流,今日我們有三清老君相助,必然旗開得勝!”   衆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茹瑺強笑道:“大人,您這未免……太兒戲了吧?”   蕭凡嚴肅道:“不要小看神明的作用,三清老君被百姓拜了兩千多年,一直香火旺盛,說明老君還是很厚道的,不會見死不救……”   衆人表情一致,面孔同時狠狠抽搐了幾下,接着神情黯然,一副窮途末路的模樣,非常頹靡不振。   這時,午門上方五鳳樓的金鐘悠揚敲響。   寅時三刻,早朝時間到了。   沉重的午門吱吱呀呀打開,十二名錦衣大漢將軍走出午門,手按腰側儀刀,神情冷漠肅穆的分成兩排站在午門外。   百官自覺的按品階排成兩列,然後魚貫而入,文武官員入左門,宗親功勳入右門,穿過金水橋,直赴奉天殿。   三班於奉天殿前站定,吏部值官手捧各官員勳爵名冊開始唱名,直到這個時候,清流一黨的大臣們有些驚慌起來。   黃觀,卓敬,暴昭……這些人是清流的中堅分子,爲何他們還沒到?難道他們在黃府中商議對策忘記了時辰?   衆清流情不自禁將目光瞥向不遠處的蕭凡和姦黨們,強烈的恐慌和不安漸漸襲上他們的心頭。   情勢不妙,今日朝會,怕是有變數!   未幾,一名宦官匆匆行來,手中拂塵一揚,尖聲大喝道:“天子臨朝,百官見駕!”   話音一落,百官紛紛齊刷刷的面朝殿外廣場跪拜下來。   這時只聽得幾聲嘹亮高亢的大象鳴叫之聲,接着便是一陣虎吼豹嘶,文武百官紛紛抬頭,卻見廣場前緩緩行來了天子鑾駕,豪奢的鑾駕前,六頭大象導儀引路,後面則是一羣被馴獸人驅趕着的虎豹,兩千錦衣大漢將軍護侍鑾駕四周,場面分外威嚴肅穆。   文武百官一陣喧譁,接着很快安靜下來,面向鸞駕伏地而拜,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朱元璋立大明,定禮制,對帝王儀仗的規定特別嚴格,而且儀仗也分很多種,若是動用六頭大象和虎豹,則是遇到了極其重大或隆重的國事,這樣的儀仗皇帝從不輕易動用,若然啓用,是爲大朝會。   蕭凡身爲錦衣衛指揮使,掌管皇帝儀仗之事,自是對此深知,此時心頭感慨不已。   朱允炆因改革軍制一事而首次啓用大象虎豹,升大朝會,足可見他對改革軍制一事的重視,同時也可見他對蕭凡的一番厚重情誼。   鑾駕儀仗不急不緩,徐徐行至殿前停下,朱允炆頭戴翼龍冠,身穿大紅色龍袍,神情顯得肅穆凝重,在宦官的扶持下緩緩走下鑾駕,昂首跨入了奉天殿。   百官暫時忘卻心頭的各種複雜情緒,直到朱允炆端坐龍椅上之後,衆臣同時進殿,跪拜高呼萬歲。   朱允炆略顯稚嫩的俊臉一派威嚴,緩緩環視衆臣,沉聲道:“衆卿平身。”   衆臣依言起身,朱允炆情不自禁首先向朝班中的蕭凡望去,見蕭凡神情淡然的立於勳爵班裏,星目半闔,不言不動,朱允炆不由微微放心,接着他又不自覺的望向那些清流大臣,這些人是推行軍制變法的最大阻力,不能不注意。   仔細瞄了幾眼,朱允炆頓時有些驚訝,然後他不顧儀態,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次朝衆臣一一掃視過去,臉上的驚訝之色愈盛。   “咳咳……左都御史暴昭爲何沒上朝?”朱允炆忍不住發問。   負責唱名的吏部值官嘴一張,剛待答話,卻聽朝班裏的蕭凡淡淡的回了一句。   “暴大人請病假。”   朱允炆愕然道:“他請什麼病假?”   “……拉肚子。”   朱允炆繼續愕然道:“你怎麼知道的?”   “……他半路上碰到我了,要我幫他打聲招呼。”   清流一黨眼睛瞪得大大的,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嘶——”   朱允炆呆楞了一下,不死心的接着問道:“御史黃觀爲何沒來?”   蕭凡仍舊淡定的回道:“黃大人請事假。”   “有什麼事比開朝會還重要?”   “他大姨媽死了,回去奔喪……”   “你怎麼知道的?”   “……他半路上碰到我了,要我幫他打聲招呼。”   衆清流:“……”   “戶部左侍郎卓敬呢?”朱允炆彷彿明白了些什麼,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他請傷假。”蕭凡依舊老神在在道。   “他受了什麼傷?”   “給他抬轎子的轎伕酒駕,撞到樹了……”   朱允炆這回聰明瞭:“也是半路上碰到了你,要你幫忙打聲招呼吧?”   蕭凡拱手微笑道:“陛下英明神武。”   衆清流臉色漸漸發黑:“……”   朱允炆嘆道:“你上個朝一路上碰到的熟人還真多啊……”   “人緣這麼好,臣也很苦惱……”   “禮部給事中胡魁呢?”一名清流官員站出來忍不住大聲問道。   衆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蕭凡,看這回蕭凡還能編出什麼扯蛋的理由。   誰知蕭凡輕輕一甩袖子,朝天翻了個白眼兒,哼道:“我又不是他爹,我怎麼知道?”   衆人:“……”   清流一黨莫名其妙少了八個中堅分子,再加上蕭凡這一番扯蛋的解釋,衆清流大臣頓時着急了,心頭掠過強烈的驚惶恐懼,原本戰意昂揚的鬥志頹靡了不少,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細的冷汗。   如此重要的朝會,決定清流在朝堂地位和勢力的關鍵時刻,八個中堅分子竟然同時缺席,這事分明不是巧合,難道蕭凡向他們下毒手了?   清流羣龍無首,立馬陷入了恐慌,有心想出班責問蕭凡,奈何這事兒真假難辨,根本沒有證據證明八人的缺席跟蕭凡有關,問也是白問,人家必然不會承認。   與清流的反應相反,奸黨們呆楞了一陣之後,紛紛驚喜若狂,若非身處金殿,他們真恨不得跳起來歡呼了。   敵人陣營裏少了八個中堅分子,對這場朝爭意味着什麼?久處朝堂的奸黨們自然比誰都清楚。   朝堂上已沒有對手,所有的輿論和傾向都會呈現一面倒的勢頭,今日軍制變法之爭,奸黨必勝!已升任爲太常寺卿的解縉正好站在勳爵班的蕭凡身旁,見同黨們欣喜的模樣,解縉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蕭凡的袖子:“蕭大人,令師的畫圈圈詛咒起作用了。”   “……是啊。”   “令師真神人也!”   “……是啊。”   解縉睜着閃亮的大眼開始賣萌:“令師還收徒弟嗎?下官乃太常寺卿,位列朝堂九卿,應該不會辱沒他老人家吧?”   “可你辱沒了我……等你當到大學士,再給吾皇萬歲修一部文治大典,名垂千秋萬古的時候,再提拜師的事吧。”   “文治大典?”   解縉直着眼思索一陣,接着捏緊了拳頭,一副奮發上進的模樣,堅定的道:“我一定會努力的!”   “……”   殿內羣臣或驚惶,或欣喜,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了一陣,朱允炆瞧着滿朝喧鬧的樣子,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侍立一旁的宦官見狀,立馬機靈的一甩拂塵,尖聲大喝道:“金殿之上,天子駕前,百官肅靜,禁止喧譁!”   羣臣一驚,急忙閉口不語。   八位重要的大臣缺席,今日的早朝剛開始便出現如此詭異神祕的一幕,看來朝會之上還有一番變故。   朱允炆情不自禁再瞄了蕭凡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衆卿,今日朕升大朝會,是爲商議軍制變法一事,此議由兵部茹尚書首提,朕與朝臣們商議未果,然此事重大,事關大明社稷國祚,今日朕特升大朝會,遍請滿朝宗親功勳公侯齊聚金殿,共同商議此事,還請衆卿不吝言辭,暢所欲言,朕先立旨,若朝會中有言語不當或激烈之處,朕不加罪。”   朱允炆的這番話如同拳擊臺上的裁判敲響了開打的銅鑼,殿中一陣可怕的沉默之後,一名清流官員濃眉一豎,便待出班奏事。   蕭凡卻一個箭步當先跨出了朝班,沉聲稟道:“陛下,商議軍制變法之事之前,臣有一事面稟。”   “蕭愛卿儘管說吧。”   蕭凡面色平靜,從懷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高舉過頭頂,道:“臣治下錦衣衛經查,督察御史梁回,督察御史陳恕,吏部給事中陳堪,此三人收受藩王賄賂,每年收金玉珠寶十斛,冰敬炭敬逾萬,數額巨大,十惡不赦,所行皆有憑有據,現臣呈於陛下階前,請陛下明鑑!”   羣臣大譁,清流一黨卻紛紛面若死灰,一臉絕望之色。   朱允炆卻勃然大怒,藩王是他心頭的一根毒刺,是他最敏感最忌諱的話題,朝堂大臣竟與藩王私通來往,此罪觸犯了朱允炆心頭大忌,饒是平素寬厚仁義的建文皇帝,這下也禁不住脖子上青筋暴跳。   朱允炆對蕭凡的話自然深信不疑,聞言看都未看蕭凡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證據,狠狠一拍龍椅扶手,面朝殿外大喝道:“殿外武士,將梁回,陳恕,陳堪三人速速拿入錦衣衛詔獄!”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章 決勝金殿(下)   朱允炆的怒喝在金殿悠悠迴盪。   被蕭凡參劾的梁回,陳恕,陳堪三人冷汗如雨,待到殺氣騰騰的殿外武士走到他們面前,一把摘下他們的官帽,三人這纔回過神,他們渾身顫抖,兩腿一軟,止不住勢的往地上倒去。   武士見機一抬手,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們,接着把他們的雙手反扭到背後。   三人一個激靈,立馬掙扎着大叫道:“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這是蕭凡的構陷,陛下不可信他……”   蕭凡轉過身,冷冷盯着痛哭流涕的三人,將手中厚厚的奏章緩緩展開,念道:“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督察御史梁回受湘王冰敬五千兩白銀,南海珍珠二斛,美婢四人,洪武二十九年臘月,督察御史陳恕受周王炭敬六千兩白銀,金玉珠寶無數,洪武三十年二月,諸王入京朝賀,吏部給事中陳堪受燕王賄賂一萬兩白銀,並許諾爲其上疏開脫太孫駕前無禮之罪……”   蕭凡語如冰珠,一字一句的念着三人的罪狀,靜謐的金殿內,羣臣神色複雜,閉口不語,只有蕭凡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三人的臉色漸漸變成了死灰,渾身冷汗淋漓,癱軟無力的任由殿內武士左右架着。   朱允炆面色卻變得鐵青,裹在大紅龍袍下的身軀止不住的微微顫抖,他的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眼中卻非常罕有的閃過一抹濃郁的殺機。   蕭凡唸了十餘條罪狀,然後語聲一頓,收起奏章,朝三人揚了揚,冷冷道:“還要本官繼續念下去嗎?你們三人的罪狀,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鐵證如山,現在當着天子和滿朝文武公卿的面,你們自己說,本官哪一條哪一件冤枉你們了?本官給你們一個辯白的機會!”   三人這時方纔完全崩潰,使勁掙脫了架着他們的武士,跪在金殿上朝朱允炆磕頭如搗蒜,涕淚交加哀求道:“臣有罪,臣罪當誅!求陛下饒恕,臣以後不敢了……”   蕭凡將手中厚厚的罪證交給殿內宦官,然後慢慢退回了朝班,閉上眼不言不語。   剩下的事,就不歸他管了,朱允炆自然明白怎麼做。   滿朝文武看着三人哀哀求饒,數百人的大殿內鴉雀無聲,衆人神情複雜的看着三人,又不自覺的扭頭看着龍椅上氣得五官有些扭曲的朱允炆。   朱允炆只感覺胸腔一陣逆血翻湧,怒氣已然衝上頭頂,俊臉一片通紅。   “梁回,陳恕,陳堪,你三人可知罪?”朱允炆語氣冰涼。   三人顫抖着伏地而拜,同聲泣道:“臣……知罪!求陛下饒恕……”   朱允炆星目含淚,長嘆道:“皇祖父在世之時,官員貪六十兩白銀便被剝皮實草示衆,你們食朝廷俸祿,暗裏卻收藩王賄賂,數額如此之巨,教朕如何饒你們?”   狠狠一拍龍椅扶手,朱允炆站起身勃然怒道:“朕若饒了你們,朝堂正氣豈不成了一句空話?朕如何駕馭天下官員?如何面對那些心向朝廷的百姓子民?如何對得起先帝在天之靈?藩王們比朕闊綽許多,你們爲何不乾脆奉藩王爲主?還向朕這個皇帝跪拜什麼!”   這話說得有點嚴重,滿朝文武盡皆大驚,急忙面朝朱允炆跪下,齊聲道:“陛下息怒……”   朱允炆毫不理會,暴怒大喝道:“左右武士,此三人不必入詔獄,勿複審,將他們直接押赴菜市,梟首示衆!”   殿內武士轟應,將絕望的三人押出了大殿。   三人哀哀的求饒聲漸行漸遠,奉天殿內仍舊死一般的寂靜。   滿朝文武神色不一,清流一黨面若死灰,麻木空洞的盯着前方,他們心神俱震,沒來由的竟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感,同時對蕭凡神鬼莫測的整人手段更多了幾分忌憚和懼怕。   衆所周知,這三人是清流中的一員,朝會改革軍制的議事還沒開始,八名清流中堅分子莫名失蹤,缺席朝會,蕭凡又施雷霆手段,除去了另外三位清流大臣,清流在朝會中的言語權愈發勢弱……   還沒與奸黨對陣,己方陣營便少了整整十一人,接下來的朝爭還怎麼繼續?   ——蕭凡這次是志在必得,鐵了心要掃除障礙,推行軍制變法了啊!清流大臣們滿懷驚惶,不由自主望向功勳班裏的蕭凡,卻見蕭凡睜着一雙黑亮的眼睛正好也望向他們,雙方對視,蕭凡朝他們齜牙一笑,眼中卻射出一道陰沉狠厲的光芒,像一隻餓了好幾天的狼,盯住了肥美的傻兔子。   清流大臣們盡皆一凜,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然後衆人便又看見蕭凡若無其事的從懷裏掏出另外一本厚厚的藍色封面的奏章,咧着嘴朝清流大臣們揚了揚。   清流們紛紛暗罵一聲“卑鄙幼稚!”   嘴上罵着卑鄙幼稚,但大夥兒卻忍不住把心吊得老高。   另外一本奏章上寫着什麼?這個無恥的傢伙還想整誰?清流裏面還有多少人上了他的黑名單?   這個答案令大夥兒很好奇,但誰也沒那個膽子敢去試探,這年頭當官的,哪怕是自詡清廉的清流大臣,身爲京官,每年收受那麼多外官的孝敬饋贈,有幾個是乾乾淨淨,清廉如水的?誰都有幾件見不得人的事兒,那份奏章就像高懸在頭上鬼頭大刀,雖然還沒落下來,卻對大家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原本擰成了一條心的清流大臣們,在蕭凡不着痕跡的幾次打擊下,士氣漸漸低落,由躊躇滿志的對陣奸黨,變成了消極頹靡的尋求自保。   攻守無形之中悄悄易位,朝堂風雲詭變,一切已盡在蕭凡掌握。   朱允炆端坐龍椅,深深呼吸幾口氣,壓下了滿腔的怒火,冷聲道:“朕奉勸某些大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諸位皆是飽讀聖賢書之士,聖賢的道理不必再由朕教你們了吧?你們若收藩王賄賂,何妨踏踏實實投奔藩王,再認明主?”   這番話說得很重,滿朝文武凜然跪拜,齊聲道:“臣等不敢。”   朱允炆長長舒氣,神色鬱悶道:“罷了,此事休提,朕今日升大朝會,爲的是商議軍制變法之事,衆卿有何看法,儘管面奏。”   殿下羣臣一陣沉默,剛剛的風波在衆人心頭蒙上一層陰影,原本躍躍欲試的清流大臣們再也不敢冒頭,他們被蕭凡的手段嚇怕了。   站在朝班中的蕭凡左右看了看,見無人上前應答,於是蕭凡整了整衣冠,清咳兩聲,緩緩走出朝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爲,兵部茹尚書所提軍制變法之議,……可行!”   羣臣沉默,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軍制變法本就是蕭凡攛掇茹瑺提出來的,這根本就是蕭凡他自己的主張,他有什麼不贊同的?   朱允炆眼中閃過笑意,道:“蕭愛卿說說理由。”   “我朝軍制混亂,從洪武二十六年以後便開始了,時藍玉謀反,軍中將領牽連者多人,先帝施雷霆手段,將有謀反嫌疑者一一斬殺,此舉蕩平了叛逆之將,爲國除惡,然則也造成了我大明軍中有帶兵經驗的將領缺失,軍無良將則亂,這幾年來,大明軍中由於將領良莠不齊,再加上國無戰事,大明各地都指揮使司,各千戶所治下軍士皆暗生暮氣,操練懈怠,軍戶代代相傳,卻一代不如一代,老邁孱弱者充斥軍中,戰力相較先帝洪武年間的驍勇將士低了許多,長此以往,我大明域內除了邊軍,尚有何勇猛之士可堪一戰?試問朝中諸位同僚,倘若有一天韃子攻破了長城,突破了邊軍封鎖,策馬南下,那時我大明誰可與韃子一戰?南宋亡國蓋因兵弱將寡,朝廷腐敗,前車之鑑不過百餘年,難道我大明也要步南宋後塵嗎?”   蕭凡頓了頓,緩緩環視衆臣,道:“故,臣以爲,大明軍制改革,已迫在眉睫,軍制必須要變,只有變,才能通吾皇欲創大明建文盛世,若無強大的軍力爲後盾,盛世不過是空中樓閣,轉瞬便崩塌,強國之根本,在於先強軍,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他們之所以創建煌煌盛世,是因爲他們先打造出了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使得四方蠻夷番邦衷心臣服,以致我中華上國德被宇內,威服四海,我大明欲功蓋唐宋,非強軍不能競功,若欲強軍,必先變革軍制。所以,臣請陛下恩准變法,大明強國,請自今日始!”   一番話鏗鏘激昂,擲地有聲,在大殿之內悠悠迴盪,如同一道春雷,爲這混沌的人世炸開了一片朗朗乾坤。   羣臣再一次感到了震驚,朱允炆坐在龍椅上卻聽得滿心振奮,眉開眼笑,忙不迭的笑道:“哈哈,好,蕭愛卿心懷社稷,朕心甚慰,如此,朕便恩准……”   “慢着!”一道怒喝打斷了朱允炆的話。   衆人愕然望去,卻見刑部尚書楊靖站出了朝班,他先狠狠瞪了蕭凡一眼,然後面朝朱允炆奏道:“陛下,軍制改革動搖國本,非同一般,怎可如此輕率決定?此事關乎大明江山社稷,不可不慎,望陛下三思……”   蕭凡情不自禁的重重嘆了口氣,又出來一個添堵的,早知道讓曹毅把他也綁了……   蕭凡滿心無奈,只得悶悶的道:“楊尚書……”   楊靖猛然回過頭,指着蕭凡怒聲道:“蕭凡!本官行得正,站得直,一生做人爲官清清白白,從未有過一絲污點,不怕你陷害!你那改革軍制之說純屬禍國誤君,本官身爲大明臣子,絕不會眼睜睜讓你得逞!”   “你清清白白?哼!”   蕭凡氣得劍眉一豎,當即便從懷裏掏出那份沉甸甸的記錄着官員罪證的藍皮奏章,當着滿朝文武的面開始翻閱,翻得那叫一個仔細。   滿朝文武包括朱允炆在內,一個個睜大了眼睛,靜靜的看着蕭凡翻奏章,殿內一片寂靜,衆人的目光隨着蕭凡翻動奏章的手而移動。   楊靖則一臉怒氣的瞪着蕭凡,毫無半點心虛之色,臉上一片正義凜然。   莊嚴肅穆的金殿之上,出現瞭如此詭異莫名的一幕,一羣大臣們眼巴巴的盯着蕭凡翻閱奏章,活像一羣小鬼看着判官翻生死簿似的,表情分外糾結。   良久……   蕭凡翻到最後,忽然啪的一聲,狠狠把奏章合上,然後怪異的盯着楊靖,悠悠道:“楊尚書果然清清白白,簡直是變態啊……算了,你可以繼續反對了。”   說完蕭凡悻悻一拂袖子,退回了朝班。   羣臣中間頓時一片此起彼伏的嗆咳聲……   蕭凡這畜生……   ……   楊靖得意的一笑,挑釁似的瞪了蕭凡一眼,然後面朝朱允炆奏道:“陛下,軍制乃先帝所立之成法,先帝曾制《皇明祖訓》,曰成法不可改易一字,故臣以爲,改革軍制乃違背先帝祖制,萬萬不可……”   “慢着!”蕭凡再次站出了朝班。   楊靖氣得瞪圓了眼睛,跺腳氣道:“你這惡賊又想怎樣?”   蕭凡看了他一眼,朝朱允炆奏道:“陛下,改革軍制之說,在這朝堂上各說各有理,一時也辯不清楚,更難下個決議,臣提議,不如舉手表決吧?”   衆人一齊傻眼,這傢伙又出什麼怪招?   朱允炆瞪圓了眼睛,結巴道:“何……何謂舉手表決?”   “就是少數服從多數,今日參加朝會的大臣數百人,皆是有識飽學之士,如果大多數贊同改革軍制,說明這個提議是爲多數大臣所接受的,多數人接受的提議,必然是行之有效的真理,若大多數人都反對,那麼軍制變法之議以後也不必再提了,陛下認爲臣的建議如何?”   朱允炆沉吟道:“少數服從多數?這話倒也精妙,或許……可以試一試。”   立於殿中的楊靖聞言心頭一緊,急忙道:“陛下不可,蕭凡,你好卑鄙……”   話未說完,蕭凡已扭頭面朝殿中數百大臣大喝道:“今日吾皇變革軍制,欲行新法以強軍強國,此舉關乎大明百年社稷,非一人一言所能決,諸公若是贊同,麻煩把你們的右手高舉過頭頂……”   唰!   除了少數幾個清流大臣和不偏不倚的朝廷中立派,其餘衆人盡皆高舉起右手,曹國公李景隆一邊舉手,一邊還朝蕭凡使勁擠了擠眼睛。   蕭凡暗暗鬆了口氣,幸好當初李景隆這步棋走對了,給自己爭取了大批功勳後人的支持,否則今日朝堂之上難免又會陷入一場混戰。   眼見朝堂上齊刷刷一片手臂林立高舉,朱允炆既覺新奇,又對蕭凡滿心敬佩,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緩緩環視衆人,朱允炆忽然噗嗤一下笑出聲,接着趕緊擺出威嚴的模樣,沉聲道:“既然愛卿們大多數都贊同改革軍制,依朕看,今日朝會之議也不必再繼續了,朕這便下旨,交通政使司頒行天下,即日開始改革軍制,具體事宜交由蕭愛卿和兵部茹尚書署辦,具體條陳章程,兩位愛卿商議之後呈給朕御覽,各位愛卿當全力配合,不得怠慢,違者嚴懲不殆!旨意佈告天下,鹹使聞之就這樣吧,退朝!”   說完朱允炆便趕緊起身,身形一閃,便匆匆回華蓋殿了。   羣臣面面相覷,表情一片迷茫,轟轟烈烈的大朝會,沸反盈天的忠奸決鬥,爭議激烈的軍制改革,就這樣……結束了?   雷聲大,雨點小,清流們不是一個個叫囂着要跟奸黨拼命的嗎?結果呢?一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似的,屁都沒放一個!不少存心來看熱鬧的公侯功勳們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然後紛紛向清流們投以鄙視的目光,狠狠甩了甩袖子,大步離開了奉天殿。   什麼狗屁清流,呸!   金殿正中,一羣清流大臣臊眉搭眼站在原地,仍舊一副呆楞的表情。   與他們的反應相反,奸黨們呆楞片刻之後,同時爆發出一片震天的歡呼聲,人人擊掌彈冠相慶。   蕭凡呵呵一笑,大步走上前,滿臉感激的握住仍舊呆楞不語的楊靖的手,使勁的搖晃了幾下:“承讓了,承讓了……下官萬分領情,下回有什麼爭執,我一定讓着你……”   楊靖目光含淚:“……我話還沒說完呢。”   蕭凡安慰的拍着他的肩:“下次……下次一定讓你說完。”   喧囂塵上的改革軍制之爭,塵埃落定。   衆奸黨們一窩蜂湧上來,對蕭凡層出不窮的卑鄙手段報以最熱烈的馬屁,然後衆人簇擁着蕭凡出了宮門,一路上,各宗親功卿紛紛含笑施禮,望着蕭凡的目光充滿了善意或敬畏。   蕭凡微笑着一一還禮,朝爭大勝,此刻他的心頭一片輕鬆。   無論手段多麼卑鄙,至少他的用心是沒錯的,爲了這個大明朝,爲了朱允炆這個朋友,也爲了自己的妻小將來沒有兵災戰禍的生活,哪怕他被千夫所指,萬世唾罵,一切都是值得的!出了宮門,曹毅早早的等在承天門外,見蕭凡出來,早已得知消息的曹毅一臉喜色拱手道:“恭喜大人,一遂壯志,鴻圖得展!”   蕭凡勾過曹毅的脖子,把他拉到一個沒人角落,低聲問道:“黃觀他們呢?”   曹毅嘿嘿怪笑道:“現在正光溜溜的躺在美人懷裏昏迷不醒,享受得很呢……”   蕭凡不懷好意的笑了:“走,去找他們!”   “找他們幹嘛?”   “捉姦!”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一章 赤裸御史   捉姦這種事,不一定非得兩口子之間才能幹。   有時候爲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錦衣衛指揮使偶爾也幹一幹捉姦的惡事。   不過蕭指揮使究竟是大公無私還是滿足個人的那點惡趣味,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相比金殿上一派雲淡風輕的權臣,現在的蕭凡顯得更人性化一點,他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神情興奮而促狹,就像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發現了新玩具一般。   “黃觀被你弄到哪裏去了?”   曹毅嘿嘿笑道:“香滿樓,京師最貴的窯子,裏面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兒呀……”   “最貴?貴到什麼地步?”   曹毅想了想,道:“這麼說吧,你在裏面聽紅牌姑娘放個屁,光聽這一聲屁響你起碼得付十兩銀子……”   “曹大哥的比喻實在是……唉,你怎麼把黃觀弄那裏去了?這得花多少錢吶!”   曹毅一翻白眼兒,道:“當然是黃觀他自己掏銀子,他嫖姑娘,難道還要咱們錦衣衛幫他給銀子不成?把咱們當成什麼了?”   蕭凡:“……”   有什麼樣的領導就有什麼樣的下屬,曹毅理所當然的無恥語氣已經青出於藍了。   看着承天門外三三兩兩坐上官轎回府的王公大臣們,曹毅湊在蕭凡耳邊輕聲問道:“剛纔我只在宮門外知道你那改革軍制的主張通過了,但是過程卻一點都不清楚,你是怎麼說服那幫頑固迂腐的窮酸的?”   蕭凡扭頭,目光注視着最後從宮裏走出來的清流大臣們,在刑部尚書楊靖的帶領下,他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如喪考妣,彷彿一回家就會找根繩子上吊似的,模樣特別的窮途末路。   蕭凡不自覺的笑了,笑容裏的意味令曹毅看得很費解。   回過頭,蕭凡悠悠道:“所謂朝爭,不一定非要吵得面紅耳赤,其實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上金殿之前所佈下的局,一場朝爭能不能勝,關鍵並不在於你的口才有多麼好,而在於你之前做出的種種針對政敵的殺招,待到上了金殿,便是圖窮匕見之時,一切結果已在預料之中,當你所有針對對手的佈局起到了作用,對手再如何爭辯已是徒勞,那個時候,也許小小的一個眼神就能嚇得他們統統閉嘴……”   曹毅睜着迷茫的雙眼,想了半晌,然後使勁搖頭:“太深奧了,能說得淺顯一點嗎?”   蕭凡嘆氣道:“在你面前想高雅一點都不行……這樣說吧,如果你看上一個姑娘,可姑娘卻又不喜歡你,你便決定給她下春藥,睡了她再說,你說,這件事裏,下藥最重要,還是如何睡她最重要?”   曹毅門兒清的大笑道:“當然是睡她最重要,我甚至可以把她擺成三十六種不同的姿勢……”   蕭凡臉色漸漸變黑,抓狂道:“當然是下藥最重要!你不下藥怎麼睡她?”   “那睡她算什麼?”   “只要下藥成功,睡她已是必然的結果,那時你就可以享受你的勞動成果,想怎麼爽就怎麼爽了,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曹毅恍然大悟:“這個比喻太他孃的淺顯了!你早這麼說我就瞭然了……”   二人繼續向香滿樓匆匆行去……   良久……   “曹大哥,你剛剛說有三十六種姿勢?怎麼會有這麼多?教教我……”   “你可算問對人了,我跟你說,太他孃的浪了!這還是你師父偷摸傳給我的,據說是唐朝一個名叫洞玄子的傢伙傳下來的,你聽聽,名字裏面帶個‘洞’字,可見一定是個仙姑,你師父偏偏說他是男的……”   “你別理他,我師父向來不學無術……”   “就是!如果是男的,道號應該叫‘棍玄子’纔對嘛……”   “曹大哥的分析很有道理,你繼續說,有哪三十六種姿勢……”   二人竊竊低語,漸行漸遠……   城東街心拐角處,一羣身着錦衣衛飛魚服的漢子簇擁着蕭凡和曹毅快步向香滿樓走來,錦衣衛的赫赫兇名在民間不是蓋的,衆人所到之處,沿街百姓小販商旅盡皆面帶驚恐,倉皇退避,哭爹喊娘藏糧食藏閨女,眨眼間街道便清了個乾乾淨淨,連條狗都找不到。   蕭凡一邊走,面孔一邊抽搐,嘆氣道:“曹大哥,以後咱們錦衣衛能不能爭取改一改形象和素質?這樣下去……”   話未說完,身邊的曹毅忽然一個助跑,將前方一名楞楞站在街心彷彿嚇呆了的巡街捕快踹飛了。   一聲慘叫,可憐的捕快在半空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曹毅吐了口口水,惡狠狠罵道:“他娘個舅子的!沒長眼嗎?敢擋咱們錦衣衛的道兒?”   蕭凡:“……”   “蕭老弟,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沒什麼。”   說話間,衆人已走到了香滿樓的門前。   香滿樓前門可羅雀,早朝散後到現在,已是下午時分,一般青樓都是要到快掌燈時分纔開始接客,所以這個時候的青樓都處於打烊的狀態中,很少有客人上門。   一羣凶神惡煞的錦衣校尉簇擁着二人走來,門口懶洋洋眯着眼睛打瞌睡的青樓看場打手嚇呆了,一看這羣人穿着的飛魚服,打手們連面都不敢照,紛紛機靈而華麗的一閃身,以任何匪夷所思的身法和手段跑了個無影無蹤。   蕭凡抬頭看了看樓高三層的香滿樓,見其飛檐卷角,古意盎然中帶着幾分清幽典雅,若非樓前高高掛着的略帶脂粉氣息的招牌,很難讓人相信這樣一處幽雅所在居然是座青樓。   “好一處別有趣致的地方,難怪全京師收費最貴,都趕得上天上人間了……”蕭凡仰頭嘖嘖讚歎。   “天上人間是何處?”曹毅疑惑道。   “就是隻要你有錢,可以把仙女從天上砸到人間,並且脫衣服給你看的好地方……”   說話間,隨侍的錦衣校尉已非常蠻橫無理的一腳踹開了香滿樓的大門。   蕭凡和曹毅抬步走進樓內,發現裏面別有洞天,樓面佔地極廣,穿過迴廊,竟有一塊露天的竹林和小巧別緻的水榭,百鳥在林中清脆啾鳴,微風吹來,林中沙沙作響,與此起彼伏的鳥叫聲相和,分外悅耳。   衆人闖進了院中,一名穿着頗爲素雅的中年老鴇急急忙忙迎上前來,神色有些惶急,卻仍舊從容不迫,見被衆人簇擁在正中的蕭凡,老鴇兩眼一亮,趕忙滿臉堆笑道:“哎喲!這位俊俏公子哥兒,您可是好久沒來奴家這小樓賞光了……”   蕭凡愕然:“……我沒來過呀。”   “大膽!錦衣衛指揮使,欽封誠毅侯蕭侯爺在此,不得放肆!什麼俊俏公子哥兒的,你找死嗎?”一旁的錦衣校尉厲聲大喝道。   老鴇聞言嚇得差點沒暈過去,接着便兩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在了蕭凡身前,老臉煞白的頭也不敢抬。   蕭凡不滿的瞪了校尉一眼:“別嚇着人家!好好說話不行嗎?再說這位媽媽也沒說錯,我難道不是俊俏公子哥兒嗎?”   說着蕭凡一臉微笑扶起渾身直顫的老鴇,溫言道:“這位媽媽莫怕,本官今日此來是爲尋友,不是找你麻煩的……”   “侯……侯……”   “我是人,不是猴兒,不許罵人。”   “侯爺想找什麼人?”   蕭凡扭頭望向曹毅,曹毅齜了齜牙,惡聲道:“天沒亮給你們樓裏送來的那個沒穿衣服的人,在哪個房裏?”   老鴇恍然大悟:“大人說的是那話兒細得跟筷子似的那位?”   “筷子?”二人大愕。   提起這個,老鴇終於恢復了幾分膽氣,看來正好問到了她的專業。   “奴家一生閱鳥無數,勾欄院裏南來北往的管簫也品鑑過不少,大人您送來的那位……應該是犯人吧?奴家說句冒犯的話,他的鳥……”   “如何?”二人眼中冒出熊熊的八卦焰火。   老鴇一撇嘴,用不屑的語氣道:“……不是好鳥。”   二人互視一眼,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筷子的粗細,然後不約而同的挺起了下身,一臉矜持的得色。   督察御史黃觀現在很難受。   他的頭很痛,曹毅敲暈他的那一記下手並不輕,再加上不知被人灌了多少迷魂藥,現在的他如同置身地獄般痛苦,整個人像要炸開了似的。   朦朦朧朧中,只聽得兩個令他下意識非常討厭的聲音在他耳邊聊天。   “曹大哥,你到底給他灌了多少迷魂藥?”   “我怕他醒得太快,給他灌了兩人的分量……”   “會不會把他喫傻了啊?”   “呵呵,傻一點有什麼關係,傻人有傻福嘛……”   “現在他醒不來怎麼辦?”   “很好辦,老子扇他兩耳光就醒了……”   “哎,別扇!這傢伙沒準以後會當國舅,咱們得對他客氣點兒……”   “那咱們等他醒來?”   “閒着也是閒着,弄點紙筆來,我畫一張黃御史海棠裸睡圖,將來傳給兒孫,給後代們找點兒自信……”   “……”   黃觀恢復意識的時候,紅漆木格窗外刺眼的陽光令他的眼睛眯了老長一會兒,待到適應了光線,慢慢睜開眼睛時,雙目的焦距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他伸出雙手,使勁揉着太陽穴,發出痛苦的呻吟。   頭痛的感覺比宿醉更難捱,黃觀只覺得腦袋快炸了,之前發生了什麼事,記憶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揉了一會兒頭,黃觀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粉紅的繡被,粉紅的幔帳,粉紅的香枕,還有那一條橫搭在自己胸前的粉紅如嫩藕般的玉臂……   一切顯得那麼的旖旎淫靡,彷彿置身春夢,特別是那條玉臂,又紅又白,水色稚嫩,令人恨不得輕輕咬它一口……   忽然,黃觀眼睛睜大,變得像兩隻銅鈴一般,渙散的眸子瞬間佈滿了血絲,流露出萬分驚駭恐怖的光芒。   “啊——”   黃觀再也忍耐不住,發出高亢淒厲的尖叫。   叫聲驚到了躺在他身旁的絕色女子,她緩緩睜開眼,慵懶的打了個呵欠,黃觀駭然望着她,就像見了鬼似的。   乍一低頭,黃觀發現自己身無寸縷,一絲不掛,不由倒抽口涼氣。   “啊——”黃觀再次發出悲憤的尖叫。   “肺活量真足啊,難怪能當言官,這本事我就學不來……”牀榻外,一道戲謔般的聲音悠悠道。   黃觀愕然扭頭,卻見蕭凡坐在屋內的八仙桌旁,身前搭了個小木架子,架子上平鋪着一張白紙,蕭凡手拿着毛筆,正一臉邪氣的打量着他,不時用筆在紙上勾畫幾下。   黃觀的面孔頓時出現極度的扭曲,那表情比活見鬼還恐怖。   “啊——”第三次高亢綿長的尖叫。   蕭凡和曹毅聽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這傢伙是蛐蛐兒嗎?怎麼叫起來沒完沒了?   黃觀像個被流氓凌辱了的良家婦女,半坐在牀榻上悽然無助的尖叫了老半天,接着忽然住口,身形一動便待下牀找衣服。   蕭凡急忙高舉毛筆,像泰坦尼克號上深情的傑克,大聲叫道:“肉絲別動!你的身材很迷人,就差最後幾筆了……”   黃觀聞言發了瘋似的衝向蕭凡,然後揪住蕭凡的前襟,悲憤道:“蕭凡你……你這奸賊竟敢如此算計我……”   “黃大人,冷靜啊……”   “冷靜你妹啊!蕭凡,咱們到天子駕前說個清楚!錦衣衛指揮使又怎樣?誰給你的權力讓你如此對待朝廷大臣?”   “黃大人,你肯定是誤會了……”   “誤會你妹啊!你陷害同僚,排除異己,手段如此卑劣無恥,本官……”   “黃大人……”   “天子駕前,咱們好好分說清楚!本官一定要告……”   “黃大人……”   “怎麼了?”黃觀惡聲問道。   蕭凡純潔無辜的指了指下面,輕輕道:“……你露點了。”   黃觀愕然低頭,這才發現自己一絲不掛的站在屋子中間揪着蕭凡的前襟,模樣很黃很暴力。   “啊——”   黃觀再次驚恐尖叫,然後嗖的一聲,飛快的竄回了牀榻,一把推開身邊同樣赤裸的美人兒,用粉紅色的繡被遮住了自己的身體。   蕭凡猶自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誇讚:“黃大人,你的那裏……呵呵,好精緻哦……”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二章 推行變法   蕭凡誇讚黃觀的語氣很真誠,前世有個名叫卡耐基的外國人說過,要記得隨時讚揚別人的優點,這是一個成功人士必備的品質。   哪怕實在找不出這個人的優點,也可以把他身上不太出衆的地方適當的誇張化,——人只要昧了良心,什麼話說不出來?   於是,“精緻”這個詞應運而生,蕭凡深諳卡耐基的精髓。能用這樣真誠的語氣誇讚自己的政敵,蕭凡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很大度很寬容的人,有着大海一樣的胸襟。   很可惜,黃觀對蕭凡的讚揚並不買帳,他甚至連臉都變綠了。   “這是哪裏?”黃觀瞪着通紅的眼睛,嘶聲問道。   蕭凡笑道:“香滿樓,很貴的地方哦,黃大人真是豔福不淺吶,花前月下,不如花錢日下,黃大人深得其中五味,嘖嘖,瞧瞧你旁邊的大美人兒,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喲,還是個長腿妹妹,黃大人,咱倆的審美觀出奇的一致,有着善於欣賞美好事物的犀利目光……”   黃觀身旁同樣赤裸的美人聞言嘻嘻一笑,不自覺的將胸脯挺起,一雙雪白的長腿也伸出了被褥外,繃得筆直。   “香滿樓?蕭凡,這又是你出的主意吧?”黃觀咬着牙問道。   蕭凡嘆息,喃喃道:“爲什麼別人一倒黴第一個就懷疑是我乾的呢?我的人品有那麼差麼?”   黃觀怒道:“難道不是你的主意?”   蕭凡沉默了一下,只好點頭道:“好吧,其實你沒猜錯,我的人品果然很差……”   黃觀:“……”   看着黃觀悲憤欲絕的模樣,蕭凡趕緊溫言勸道:“其實我也是出自一片好心,黃大人爲國事日夜操勞,實在太辛苦了,工作之外也需要娛樂放鬆一下嘛……”   定定看着蕭凡許久,黃觀忽然醒過神來,顫聲道:“你……你是爲了朝會而……而……”   蕭凡讚道:“終於想明白了,黃大人果然冰雪聰明……”   黃觀神情頓時變得驚恐起來,眼中露出駭然之色。   “蕭凡,你……好卑鄙!你劫持我,就是爲了獨霸朝堂,爲了在朝會上通過你的軍制變法?”   蕭凡笑道:“不錯,黃大人難道被雷劈中了?怎麼一下子忽然變得聰明瞭?”   黃觀見蕭凡爽快承認,面色頓時變成了死灰,抖索着嘴脣道:“朝會……朝會現在怎樣了?”   “朝會很順利,很圓滿,這是一次勝利的朝會,奮進的朝會,沒人添堵的朝會……”蕭凡的笑容很燦爛。   “如此說來,你那變法軍制的主張……通過了?”   “託您的福,通過了!天子已下了旨,即日由我和兵部尚書茹瑺主持軍制變法一事,嗯,滿朝文武也都很贊同,朝會氣氛一度達到了高潮……”   黃觀無力的癱軟在牀榻上,眼淚順着臉龐滑落,喃喃道:“終於……終於還是被你得逞了。”   蕭凡看着光溜溜的黃觀飲淚哭泣,心下也很不落忍,溫聲道:“黃大人你別這樣,我會負責的……”   黃觀:“……”   ……   “蕭凡,滿朝文武不可能答應你的主張,變法軍制太荒謬,朝堂的大臣們皆是科舉文人出身,不可能贊同你重武輕文的主張,你用了什麼法子讓他們答應了?”黃觀咬着牙問道。   蕭凡悠悠道:“不論文人還是武人,他們有着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利益,世人皆爲利所趨,縱是清高如文人者也不例外,只要知道了他們需要什麼,並且想辦法滿足他們的需要,我便能獲得回報。”   “文人飽讀聖賢書,皆是懂禮無私之人,他們怎麼可能爲利所趨?”   蕭凡嘴角勾出一抹譏誚的笑容:“懂禮?無私?黃大人是否把他們抬得太高了?歷朝歷代的江山都是武將打下來,然後交由文人去統治,結果呢?朝廷在文人的禍害下,變得越來越腐敗,越來越無能,從根子上慢慢爛掉,最終導致改朝換代,被人所篡,這些都是文人幹出來的,你現在跟我說文人懂禮無私?”   黃觀一窒,接着大聲道:“改朝換代是因爲皇帝昏庸!此非臣子之罪也!”   “皇帝昏庸也是被文官們教壞的,一個居於深宮不知道人間疾苦的皇帝,臣子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能不被教壞嗎?”   “那你說,文人爲利所趨,他們要什麼利?銀子嗎?”   蕭凡高深笑道:“所謂‘利’,並不一定指銀子,文人最看重的,便是虛名和權位,當然,也有要銀子的,我請天子給他們加爵升官,他們的需要就被滿足了,改革軍制自然順利通過。”   黃觀悲愴的閉上眼,長嘆道:“大明……完了!此風一開,國將不國,蕭凡,你是千古罪人!”   “一生功過留待後人評說,是罪人還是功臣,你和我都無法下這個定義,我蕭凡問心無愧,改革軍制是必須要做的事,大明如今內憂外患,黃大人也是對藩王深有忌憚之人,這一點上咱們是一致的,爲何黃大人卻不理解我的這番苦心呢?”   “藩王之患,患在擁兵甚重,而你蕭凡卻主張強軍,朝廷與藩王爭相窮兵黷武,宣揚以暴制暴,這就是你的主張?”   “不錯,朝廷若無強大的軍事力量,如何震懾藩王?如何應對外侮?如何創立盛世?黃大人,天下的事情太複雜,人心太險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孔孟儒道去感化的,如果藩王起兵謀反,你難道覺得可以用孔孟之道勸說他們罷兵休戰,乖乖的交卸兵權嗎?”   黃觀黯然不語。   沉默許久,黃觀抬頭看着蕭凡,沉聲道:“不論你出於何種目的,興兵布武絕對有悖聖人之道,我絕不敢苟同,蕭凡,我無法理解你,你也無法贊同我,我們在朝堂上註定是敵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今日朝會之結果,我無法接受,我會聯同各位同僚再次向天子上疏罷議,不惜以死相諫,也要請天子收回成命!”   蕭凡長嘆道:“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隨便你們吧,強國強軍,是我的信念,爲了這個信念,我不惜做任何事情來完成它,信念是必須要付出代價來捍衛的,哪怕代價是生命!”   黃觀目光泛起異色:“你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信念?”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用你們的生命來捍衛我的信念……”   黃觀咬牙切齒:“奸臣!果然是奸臣!”   “黃大人還有什麼問題嗎?”   黃觀點頭:“有!”   “儘管說。”   “……我的衣服呢?把衣服還給我!”   “如果你答應不跟我爲難,我就把衣服還給你……”   “賊子休想!”   “那你還是光着吧……”   溝通無果,蕭凡非常鬱悶的走出了房門。   曹毅迎上前,見蕭凡鬱悶的神色,於是惡聲道:“姓黃的還想跟你爲敵?他是不是覺得倒黴的日子還沒過夠?”   蕭凡嘆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原則,我有,他也有,只可惜,我和他所堅持的事永遠都不合拍……”   曹毅一擼袖子,惡狠狠道:“我去揍他一頓,他就會改變原則,跟咱們合拍了。”   蕭凡攔住他:“算了,人各有志,不可勉強,暴力終究解決不了問題……”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做人做事不可做絕,天子中意黃觀他妹妹,他日後也許會是當今國舅,多少留點情面吧。把香滿樓的媽媽叫來,咱們幫黃觀把帳結了,也算是表示一下咱們的歉意。”   曹毅看了他一眼,深深道:“蕭老弟果然重情重義,對敵人都這麼仁慈……”   蕭凡嘆氣道:“太心軟了確實不好,我都痛恨自己這壞毛病了……”   曹毅當即請了媽媽過來,當風韻猶存的老鴇倩笑嫣然的說出一個數字後,蕭凡越發痛恨自己的仁慈了。   “我操!五百兩銀子?你們搶錢啊?”蕭凡臉色變得很難看。   老鴇急忙跪下顫聲道:“侯爺肯蒞臨香滿樓,奴家怎敢收侯爺的銀子?侯爺折煞奴家了……”   蕭凡怔忪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對曹毅嚴肅的道:“對敵人心慈手軟是不是很不應該?”   曹毅急忙點頭:“太不應該了!”   蕭凡彷彿找到了一個令自己心安的理由,釋然笑道:“……那我就不幫黃觀結帳了。”   曹毅:“……”   勾了勾手,蕭凡把老鴇叫到身前,輕聲道:“上面那個人,我們都不認識,而且本官告訴你一個大祕密,那人身無分文,擺明了來你們這裏喫霸王雞……”   老鴇呆楞片刻,囁嚅着嘴脣,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怎麼知道的?”   “那人一絲不掛,你覺得他身上哪個地方能掏出銀子給你?”   老鴇神情數變,望着蕭凡小心道:“大人真的不認識他?”   “當然不認識,我怎麼可能認識那麼沒人品的傢伙?”   “奴家做的是開門迎客的生意,對不給錢的客人自然要給點教訓的,如果奴家教訓了他……”   蕭凡一拍大腿:“簡直是爲民除害啊!”   老鴇聞言,明媚的臉上閃過幾分戾氣:“如此,奴家就不客氣了……”   “快去,快去多叫幾個打手……”蕭凡樂得跟什麼似的。   老鴇的動作很快,一招手便叫上了幾名打手衝進了廂房。   黃觀絕望的聲音傳出房外,在樓內悠悠迴盪。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我乃當朝……啊——”   砰砰乓乓……   蕭凡和曹毅站在樓下,聽着房裏黃觀的慘叫聲,二人面孔不停的抽搐。   “簡直是殘忍啊……以後喝花酒一定要多帶銀子。”蕭凡喃喃做着總結。   曹毅側頭看着蕭凡同情的臉色,幾次張嘴,終於忍不住道:“你小時候都經歷過什麼事?”   “什麼意思?”   “把人家害得那麼慘,然後又裝出一副路過看熱鬧的樣子,臉上還充滿了同情,好象完全跟你無關似的,你小時候到底經歷過什麼陰影,長大以後才變得這麼卑鄙無恥?”   蕭凡目光頓時變得很深沉:“自從我上輩子喝假酒死了以後,我就變成這樣了……那些奸商,是他們讓我失去了一個做好人的機會!”   曹毅瞠目結舌:“……”   “曹大哥,另外幾位躺在青樓的清流大臣們,若還想繼續跟我們爲難的,亦照此例辦理。”   “好!”   第二天,黃觀府內。   一衆清流大臣聚集在內堂,紛紛面帶驚異的瞧着黃觀,暴昭,卓敬等八名大臣,衆人感到很不解,這八位朝中清流的中堅分子在朝爭的關鍵時刻掉鏈子不見人影,他們到底怎麼了?   八人分坐內堂各處,一個個陰沉着臉,一派威嚴凝重的模樣,然而臉上的傷痕和淤青卻赫然在目,令他們的威嚴之態失色不少。   “黃大人,你們……”   黃觀冷冷道:“別說了,我們被奸賊所害,上朝那天被蕭凡派人劫持了!”   “什麼?蕭凡好大膽子!”衆人大喫一驚,立馬炸鍋了。   “黃大人,我等同僚願聯名奏表,上金殿告蕭凡,他目無王法,私自劫持朝廷大臣,我等一定要請奏天子,誅殺此國賊!”   看着衆人羣情激奮的模樣,黃觀等八人神色鬱悶,長長嘆了口氣。   “告蕭凡?怎麼告?誰有證據說是他乾的?若無證據,反過來被蕭凡告我們構陷同僚,同罪坐之,我等豈不是得不償失?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   黃觀仰天長嘆,悲憤道:“……那個卑鄙的奸賊,竟趁我們昏迷之時,命畫師畫下了我們的……裸畫!他說我們若欲與他繼續爲難,將會把我們的裸畫貼遍大明各州各府……”   八人神色悲愴,不約而同的垂頭黯然嘆息……   衆人一齊呆楞住,腦海中同時浮現黃觀八人海棠裸睡的風情模樣,接着衆人渾身一哆嗦,被自己想象出來的畫面弄得惡寒不已。   內堂陷入沉默,衆清流士氣頹靡不振。   良久……   “黃大人……你們怎麼鼻青臉腫的?難道蕭凡還對你們用了刑?”   八人繼續沉默。   黃觀實在受不了衆人好奇的目光,終於咬着牙道:“沒帶夠銀子,被青樓的打手……”   啪!   暴昭拍案而起,大怒道:“如此奇恥大辱,怎可不報?爲了大明社稷,爲了誅除國賊,我們連死都不怕,還怕被人貼裸畫嗎?簡直是笑話!”   “暴大人……你說的輕巧!”   第三天,金殿之上再次爆發清流與奸黨的爭鬥。   衆清流一齊向朱允炆跪奏,請求他收回變法軍制的成命,朱允炆以聖旨已發通政使司,若收回恐損皇威爲由,拒絕了清流的請求。   衆人毫不氣餒,散朝之後再次於午門前跪拜哭訴,請求收回成命。   奸黨見清流們使出老伎倆,扮可憐博取同情,他們也不甘示弱,紛紛跑到午門前跪下,大聲哭求天子一定要堅決推行新法,以圖強國,萬不可因人因事而廢云云。   於是午門又亂成了一鍋粥,慷慨激昂的請願變成了一場亂哄哄的鬧劇,最後朱允炆不耐煩了,命大漢將軍傳出旨意,誰若在午門前喧譁爭吵,蓄意鬧事,責廷杖十記,亂棍打出皇宮。   場面變成這樣,清流們只好悻悻回府。   奸黨們則一個個眉開眼笑的抹着假惺惺的眼淚聚集蕭府慶祝勝利去了。   連着鬧騰了三四天,通政使司衙門終於抵不過奸黨們輪番施壓,不敢繼續拖拉下去,只得將朱允炆的聖旨寫在公文邸報上,數十騎快馬接連奔出通政使司衙門,向大明各都指揮使司飛馳而去。   蕭凡的意志得到了貫徹,軍制變法的聖旨終於通傳天下。一時間各地都指揮使司震驚譁然,人人的目光盯住了京師,他們在等,等着變法的具體條陳出臺。   改革軍制的聖旨很快也被各地戍邊的藩王知道了,藩王們大喫一驚,紛紛互相串聯打聽,待到明白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的主張之後,藩王們紛紛對蕭凡恨之入骨,朝廷若是推行改革軍制,百萬大軍的戰力必將大大提高,那個時候朝廷有了驍勇之師爲後盾,豈不是給藩王們留下更大的麻煩?   於是藩王們紛紛上疏,以祖制不可違,違之不孝爲由,強烈反對朱允炆軍制變法,朱允炆將諸王奏章按下,留中不發,只是溫言寬慰,說強軍是爲強國,請諸皇叔不必緊張云云。   洪武三十一年,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與朝堂動盪的局勢相反,蕭府內卻是一片平靜無波。   該喫的喫,該睡的睡,三位蕭夫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們的相公將朝堂和天下鬧得雞飛狗跳,她們卻渾然不覺,只是每天待在家裏享受着做妻子的單純和快樂。   蕭凡也從未跟她們提過朝堂的事情,他有一個原則,朝堂國事絕不帶進內院。   家就是家,一個讓男人舒服而毫無戒心躺在裏面休憩的港灣,他不容許這個港灣有絲毫的渾濁。   外面的烏煙瘴氣那是外面的事,回到家裏,蕭凡只有家主和丈夫這兩種身份而已。   男人一生當中要扮演無數角色,而且必須要將這些角色分得很清楚,一個家庭和事業都成功的男人,絕不會把這些角色混淆的。   現在蕭凡正躺在內院的葡萄架下乘涼,微風吹拂着鬢前的細發,和煦而寧靜,令他忍不住閉上眼,開始打起了瞌睡。   畫眉,江都和張紅橋圍坐在他身旁,三人見相公犯了困,於是對視一眼,紛紛抿嘴輕笑。   江都招手,在張紅橋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二人起身進了房,很快搬出一把古琴和一爐檀香。   素手調琴,輕撫試音,接着江都纖細的手指在琴絃上一勾一抹,暢如流水,清若山泉的琴聲在這個寧靜的午後傳遍了蕭府的內院。   張紅橋坐在江都身旁,清了清嗓子,嬌脆唱道:“……東門酤酒飲我曹,心輕萬事如鴻毛。醉臥不知白日暮,有時空望孤雲高……”   聲音悠悠揚揚,繞樑不止,蕭凡仍閉着眼,但臉上卻漸漸露出了笑意。   感覺脣上一陣冰涼,蕭凡睜眼,卻見畫眉將一顆剝好了的葡萄送到了他的嘴邊,然後大眼睛撲扇撲扇的,看着他笑。   溫馨和煦的一幕,令蕭凡享受的再次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呻吟。   自己在外面爲非作歹,忍着萬人唾罵,不就是想要保有這份屬於自己的寧靜嗎?人生能有一個這樣溫馨的家,死了都值,做幾件惡事算得什麼?   ——話說,明天要不要再想個損招兒陰一陰那些清流?省得他們老給自己添堵。   蕭凡思量心事,張紅橋已悠悠唱完一曲,然後紅橋小心的看了一眼江都和畫眉,輕輕走到蕭凡的身邊,爲他溫柔的捶起了大腿。   “相公,妾身唱得好不好聽?”紅橋臉上滿含期待。   蕭凡回過神,急忙點頭笑道:“好聽,太好聽了!紅橋真是多才多藝呀……”   紅橋聽得心上人如此誇讚,不由喜笑顏開,得意的皺了皺小鼻子,笑道:“妾身可不僅僅只會唱歌哦,人家還會吹簫呢……”   蕭凡一楞,接着驚喜莫名:“你會吹簫?”   “是呀。”   “太好了!”蕭凡狠狠一拍手,然後拉起張紅橋便往房裏走去:“快,來給相公吹一曲。”   “相公……這麼急呀?”   “這麼特殊的才藝,怎麼不早拿出來!”蕭凡嗔怪道。   二人匆匆忙忙進了房。   畫眉和江都互視一眼,俏臉露出古怪的笑意。   良久……   廂房內傳來張紅橋的驚呼聲。   “相……相公……奴家吹的不是這種簫呀。”   “相公要你吹的就是這種簫!”蕭凡萬分篤定。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三章 軍改定案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天子下旨,佈告天下,大明軍制久積沉痾,須以變法以強國。   旨意甫下,舉國震驚,有支持的,有反對的,朝堂上卻是一片寧靜,經過與奸黨們的一番較量之後,清流們終於意識到軍制改革已不可逆轉,天子和蕭凡擺出很堅決的架勢,大有“逆我者亡”的決然之態,朝堂衆清流縱有心反對也無力迴天。   再說,那位誠毅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整人的手段太卑鄙,太惡毒,清流們嘴上強硬,可心裏卻實實在在被蕭凡的手段震懾住了。   攤着這麼一位心狠手辣,卑鄙無恥的同僚,清流們除了閉嘴還能怎麼辦?誰還敢再跟蕭凡交手?燕王,黃子澄,包括如今的督察御史黃觀,暴昭,卓敬……   這麼多反面教材爲典型,立在衆人面前,誰敢再與蕭凡叫板?   清流們自詡儒門子弟,不畏強權,哪怕貴爲皇帝者做了什麼事讓他們不滿意了,他們都敢直言犯上相諫,雪片般的奏章飛到皇帝的龍案上,皇帝不認錯,奏章不停歇。他們是這世上最不怕死的一類人,這樣的狠角色連恐怖分子都得敬讓三分。   很可惜,一物降一物,清流不是無敵的,他們也有脆弱的一面,蕭凡就是他們的剋星。   歷來對付政敵,無非用各種手段使其貶謫,流放或者被殺,千古艱難事,不過一死而已。   蕭凡很仁慈,既不殺也不貶,仍讓他們好好的當着他們的官兒,可他卻毀別人的名聲,什麼腌臢污水都往人家身上潑,不把政敵的名聲臭滿大街絕不罷手。   ——清流們不怕死,但他們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蕭凡捏住了他們的七寸。   誰願意與這樣的對手爲敵?   清流們消停了,一場朝爭暫時落下帷幕,天子,清流,奸黨三方相安無事。   這幾日兵部尚書茹瑺頻頻出入蕭府和鎮撫司衙門,以門下的姿態與蕭凡商討變法的具體條陳。   兵部,錦衣衛,會同五軍都督府,三個所轄迥異,並含文武的衙門聯合起來,以蕭凡爲首,再加上兵部茹尚書,和左軍都督府事李景隆,三人牽頭之下,三個部門的屬下官員武將們紛紛動員起來,日夜不休的開始商討軍制變法的細則。   蕭凡的思想和意志在衆人的鼎力支持下,得到了徹底的貫徹,一個大明開國以來最爲轟動的改革方案漸漸形成了輪廓。   而朝中那些清流們則只能眼睜睜看着蕭凡對大明軍制參詳改革,逐條否定或留存,任何人都不知道在奸黨們的商討之下,大明的軍制會變得怎樣的面目全非。   擔心,憤怒,各種情緒交織,然而清流們仍舊不敢發一語,蕭凡層出不窮的整人手段讓他們打從心眼裏發怵。   在這樣一種相對平靜的氣氛下,改革軍制的具體條陳終於定案。   皇宮文華殿內。   蕭凡坐在龍案側首,正向朱允炆稟告軍制變法的具體商定內容。   朱允炆身着明黃便服,胸前繡着的金龍隨着他的動作栩栩如生,直欲騰雲而起。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在頭頂用黃巾挽了一個髻,眼睛半闔,正凝神傾聽蕭凡的稟奏,右手卻無意識的摩挲着一塊溫潤碧透的玉佩。   待到蕭凡稟奏完畢,朱允炆仍舊半闔着眼,一動不動的姿勢保持很久。   “陛下,……軍制變法,在時勢都成熟的前提下,也只能徐徐推行,不可操之過急,所以臣和兵部以及五軍都督府的曹國公,魏國公商議之後,覺得不必大肆改動現有軍制的架構,只是在原有的架構的基礎上稍加改動,這樣可以保證各地都指揮使司不會對朝廷產生疑慮和擔心,甚至反心,我們儘量以溫和的方式徐徐推動這次變法,以達到……陛下,陛下?”   蕭凡說到一半便住了口,然後無語的盯着一動不動的朱允炆。   朱允炆坐在龍案後,一手搭在案面上,一手撐着下巴,眼睛半闔,一動不動,臉上掛着微微的笑容,一副側耳聆聽的模樣,整個人像一尊擺好了造型的雕塑……   “呼……呼……”   靜謐的大殿內,一道若有若無的鼾聲悠悠揚揚在殿內迴盪……   蕭凡臉色變得黝黑黝黑,像一塊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的煤……   “陛下……陛下!”   朱允炆毫無反應,仍舊面帶微笑的酣睡……   蕭凡湊上前,壞笑兮兮在朱允炆耳邊輕聲道:“陛下……你的四皇叔已經率兵打到京師城下,咱們守不住了,趕緊逃吧……”   朱允炆渾身一個激靈,然後觸了電似的彈起老高,眼睛都沒睜開,便面帶驚恐絕望的大叫道:“帶上皇后,妃子,還有金銀,玉璽,出城往南坐船跑!快快快!”   蕭凡笑容凝固:“……”   睜開眼,朱允炆驚慌失措的目光便看到一臉無語的蕭凡……   君臣二人沉默許久……   “蕭侍讀……”朱允炆幽幽喚道。   “臣在。”   “你欺君……”朱允炆指着他,神情委屈而幽怨,充滿了譴責。   “臣……有罪!”   “這次就算了,下……下不爲例啊!朕……差點尿褲子……”朱允炆撇着嘴,很是氣短。   “臣……該死!不過,陛下……”   “什麼?”   “臣不得不衷心的誇您一句,論逃跑,您是行家!”   “這個……你是在誇我嗎?”   “不要懷疑,絕對是誇您。”   ……   驚魂方定,朱允炆清了清嗓子,道:“你剛纔說軍制變法,……怎麼說的來着?”   蕭凡:“……”   整整二十多頁啊,難道要我再從頭念一遍?   朱允炆見蕭凡神色不善,不由乾笑數聲:“這個……啊,好,你剛纔說的什麼,朕一律准奏,嗯,准奏……”   蕭凡嘆氣,他很擔心,朱允炆這傢伙越來越像昏君了,這可怎麼辦呀。   “既然陛下都答應,臣就不客氣了……”   朱允炆一楞:“啥意思?”   蕭凡一本正經道:“臣剛纔提議,欲請陛下效秦始皇,來個焚書坑儒,這樣變法纔不會受到阻礙……”   “啊?”朱允炆大驚失色。   “臣這就出宮下令,讓人把黃觀先埋了,老實說,看他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   “慢……慢着!蕭侍讀,這個玩笑開大了吧……”朱允炆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陛下勿憂,到了秋天,地裏就會長出很多黃觀了……”   “那也不行!”朱允炆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了蕭凡的袖子,可憐兮兮道:“蕭侍讀,別玩了,咱們能嚴肅點嗎?”   蕭凡乜斜着眼睛瞧着他,哼道:“是誰在我說正事的時候睡着了?這會兒你倒怪我不嚴肅了。”   “我錯了……你把你的變法條陳簡略說一下吧。”   蕭凡嘆了口氣,只得從頭道:“陛下,歷朝歷代變法者多矣,凡能成功者,變法之初無不小心翼翼,徐徐而進,如戰國時的秦國商鞅變法,他廢井田,開阡陌,獎勵軍功,廢除世祿,終使秦國富國強軍,成爲戰國之雄,爲始皇統一六國打下了國力基礎,而前宋王安石變法,雖然也是懷着強國的目的,但他最後卻失敗了,這是爲什麼呢?”   朱允炆想了想,道:“因爲王安石受到的阻力比商鞅更大。”   蕭凡笑道:“不錯,但不僅僅於此,歷朝歷代變法,是治國方略的一次重新調整,也是對利益的一次重新分配,所以變法必然會受到極大的阻力,比如臣只是提了個軍制變法的主張,便受到清流們的一致強烈反對,這就是例子,而商鞅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爲他審時度勢,並且懂得變通和迂迴,更重要的是,秦國的國君對他堅決的支持,軟硬兼施之下,終成秦法,以強秦國。”   朱允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國君的態度決定變法的成敗?”   “對,所以臣請陛下一定要下定決心,變法事關社稷,利害至深,成或敗,牽動着千萬人的身家性命,歷來變法難免觸犯很多人的利益,如果國君不能始終堅定支持如一,變法終究會走上失敗一途,王安石變法失敗,與那時的皇帝態度動搖有很大的關係,這就是活生生的教訓,臣敢問陛下,您做好長期堅持下去的準備了嗎?”   朱允炆轉過頭看着蕭凡,見他臉上一片堅毅之色,朱允炆的目光也變得一樣堅毅起來。   “蕭侍讀,我相信你,你不會害大明江山,更不會害我,你一直是你,與當年江浦縣的酒樓小掌櫃沒什麼區別,我早說過,我們是一世的君臣,更是一世的朋友,你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我若不堅定的站在你身後,不僅對不起大明社稷,更對不起你我這番情誼。”   蕭凡目光泛起感動,站起身朝朱允炆深深一揖,道:“君既知臣,臣敢不肝腦塗地。”   抬起頭,君臣二人相視一笑,笑容中的那份默契和情誼,仍舊那麼的熟悉,男人的友情如醇酒,越存越香,回首當年的江浦酒樓相遇,轉瞬便三年,如今各自身份和境況大不一樣,然而當年相遇的一幕幕卻仿若昨日,觸手可及。   二人忍不住相對唏噓,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古往今來,哪有過如此毫無隔閡,親若兄弟的君臣關係?特別是身在高處不勝寒,處處勾心鬥角的朝堂深宮,能有這麼一對互相扶持支撐着的朋友,實在是人生大幸。   良久,朱允炆感慨道:“蕭侍讀,能與你相遇,實是上天垂幸,此生無憾矣,皇位江山,終不過是過眼繁華,只有貼心換命的知己,纔是我今生最大的收穫。”   蕭凡笑道:“既能坐穩皇位,又有知己相酬,豈不是更好?”   朱允炆也笑道:“不錯,蕭侍讀,你仔細說說,軍制到底如何變?”   蕭凡道:“臣與兵部茹尚書以及五軍都督府的曹國公,魏國公等人商議過了,我大明軍制變法,只宜徐徐推動,不宜操之過急,治大國如烹小鮮,文火慢燉才能收到效果,治軍亦同此理,如今我大明最大的憂患來自藩王,藩王厲兵秣馬,箭已在弦,時勢緊迫,容不得咱們大刀闊斧的變法,只能小範圍的對現有軍制稍加改動,若待將來削藩成功之後,陛下再繼續推行新法,那時我大明無後顧之憂,變法可以從容不迫,陛下一心欲創建文盛世亦指日可待也……”   朱允炆精神一振,急道:“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創一個堪比唐宋,流芳百世的建文盛世?”   蕭凡肯定的點頭:“臣可以打包票,只要陛下削藩成功,建文盛世近在眼前。”   朱允炆搓着手興奮道:“快說說,你說小範圍的變革軍制,如何變?”   “第一,我大明的軍戶制其實弊病良多,然而若欲變革,耗時耗力巨大,非三年五載不能競功,如今藩王之患近在眼前,我們沒時間從根子上改變它,只能暫時保留,不過朝廷卻須撥出大量錢糧到各地都指揮使司和千戶所,這一年,咱們要讓各千戶所日夜練兵,軍士不必懇田,全心操練,朝廷養着他們,先把戰力提上去……”   “蕭侍讀,爲什麼是一年?而不是兩年,三年?”   因爲我知道一年後燕王必反……這話只能在蕭凡心裏說,如果這麼告訴朱允炆,估計他會把自己當瘋子。   思索良久,蕭凡悠悠道:“……因爲這是我師父掐指一算,算出來的,他算到燕王一年後會起兵。”   朱允炆一楞,然後喫驚的張大嘴:“你師父這麼厲害?連藩王什麼時候謀反他都算得出來?”   蕭凡嚴肅點頭。——便宜那老傢伙了。   朱允炆嘖嘖驚歎,表情非常崇拜:“……請他再幫我算算,黃瑩到底能不能嫁給我?”   蕭凡:“……”   見蕭凡臉色不對,朱允炆嘿嘿乾笑:“好吧,我知道,國事爲先,不可沉迷兒女私情……”   蕭凡這才轉怨爲喜:“陛下果然是一代明君……”   話音剛落,朱允炆惴惴道:“那……能不能請你師父幫我畫個桃符,咒死燕王,這樣大家都省事……”   蕭凡閉上了嘴:“……”   “咳,蕭侍讀,你接着說吧。”   “是,陛下。軍制變法第二條,在不影響目前軍戶制的整體架構前提下,臣請在京師開辦大明軍校,從各地千戶所選拔大批識字的中層軍官,比如百戶,千戶等等,進軍校學習,爲朝廷培養軍中良將,這一點非常重要,可以說是決定朝廷武力削藩的成敗關鍵。”   “軍校……學什麼的?有那麼重要嗎?”朱允炆一臉懵懂。   “非常重要!軍校教授課程的,都必須是有豐富戰陣經驗的老將,名將,比如武定侯郭英,長興侯耿炳文,右軍都督僉事平安等等,請他們爲這些中層將領授課,並請專人教授兵法戰陣,系統的學習如何治軍,如何練兵,如何打仗等等,而且必須請陛下您親自擔任軍校校長,這個位置絕對不能交給任何旁人,因爲那些中層軍官在軍校不但要學習軍陣之事,更要學會什麼叫忠君報國,從此以後他們就是陛下您的學生,將來他們回到軍中以點蓋面,會將這種忠君的思想如星火燎原一般傳延下去,這樣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證軍隊對陛下的忠心,陛下,天子門生纔是最信得過的啊……”   朱允炆兩眼一亮:“天子門生……好主意!”   “有了這一批死忠於陛下和朝廷的中層將領,不但能彌補軍中缺乏有能力軍官的不足,而且還能使整個朝廷大軍對陛下的忠心值大大上升,這樣一來縱然將來在戰場上稍有失利,也不會出現一擊即潰,兵敗如山倒的情形,陛下應當知道,戰場上不論敗到何種程度,只要軍心未散,中軍未亂,便永遠都有翻盤的機會,而軍心散與不散,很大程度上爲中層將領所影響,將領不亂,剩下的軍士們也亂不了,開辦軍校的初衷正是爲了這個。”   朱允炆使勁點頭:“不錯,這一條朕準了還有嗎?”   “還有就是開武舉,爲國選才,陛下是天子,天下英才應該盡入天子彀中,不應有任何錯失,武舉考兵法,考策略,考武藝,若樣樣精通者,可封軍職,入軍中爲陛下效力,軍士日夜操練,將領日夜學習,又有良才充入軍中,我大明朝廷軍隊的戰力自然大大提高,到那時,藩王縱然作亂,朝廷也有足夠的能力將他們鎮壓下去……”   朱允炆聽得愈發眉飛色舞,興奮道:“蕭侍讀果然是輔佐朕的良臣,皇祖父沒看錯你。”   蕭凡苦笑,這傢伙到底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他難道不知道滿朝文武把我看成了禍國殃民的奸臣嗎?若讓黃觀那幫清流聽到朱允炆這句話,沒準會氣得以頭撞柱,來個血淋淋的死諫……   朱允炆被蕭凡一番話說得來了興致,於是興沖沖的催促道:“還有嗎?還有嗎?”   蕭凡扭過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時已近黃昏,殿外夕陽昏黃的光暈投在紅漆窗格上,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不早了,家裏嬌妻還等着自己回去喫飯呢,餓着她們就不好了,喫完飯還有很多活動,比如昨天張紅橋的那管玉簫就吹得很不錯,今天可以再試試……   迎着朱允炆期待的目光,蕭凡淡定的點點頭:“還有……”   “還有什麼?快說說。”   “還有,臣建議朝廷建立四時辰上班制,提倡不加班,不拖延,每年十天帶薪假期,年底雙薪分紅……”   朱允炆兩眼直了:“蕭侍讀實在高深莫測,這……這跟軍制有什麼關係嗎?”   “跟軍制沒有關係,但跟我有關係……”   “什……什麼意思?”   蕭凡抬手一指殿外夕陽,悠悠道:“我下班了,未完待續。”   說完蕭凡朝朱允炆一拱手,轉身一派瀟灑的走出了殿門。   朱允炆木然坐在龍案後,兩眼發直,像條死魚……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專治不服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軍制變法的細則終於定案。   天子朱允炆連下三道聖旨,第一道聖旨,佈告天下,朝廷求才若渴,於本年臘月在京師開武舉,爲國選將,凡大明百姓子民,不論出身貴賤,家世三代清白者皆可參加,文武雙全者擇優而取。   第二道聖旨,舉凡大明各都指揮使司轄下千戶所,即日起停止務農,所有軍戶全力操練,日夜練兵,不可懈怠,軍中所需糧草由朝廷戶部統一發送各都指揮使司。並規定每隔兩月,各都指揮司的千戶所之間進行對抗演練,名次最低的千戶將被撤職查辦,名次最高的由朝廷通令嘉獎,並由兵部記錄在案,以爲將來升遷的依據。   第三道聖旨,朝廷兵部於京師西郊的皇家馬場旁開辦講武堂,當今天子親自主持講武堂事宜,着令各指揮使司抽調轄下中層將領,如總旗,百戶等等,將他們選送至京師,由兵部派遣功勳老將,名將親自爲這些中層將領講武授課,教授排兵佈陣,治軍練兵之法,講武堂半年爲一期,半年後由兵部官員考覈,順利結業的中層將領將由兵部記錄在案,有很大的機會升遷軍職,並且由兵部造冊,授予“天子門生”的鐵券,以爲終身榮譽。   三道聖旨一下,舉國震驚。   朝堂內出奇的沉默,衆官員已知這個結果無法改變,而且這三道聖旨雖然改革了祖制,但蕭凡無疑非常小心,只是在祖制的基礎上增加了一點內容,並沒有影響大明軍制的整體架構,算不得太離經叛道。衆清流經歷過上次的朝爭之後,對蕭凡的手段愈發忌憚,既然軍制並沒有什麼大的改革動作,清流官員們於是閉上了嘴,乖巧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着蕭凡去了。   朝堂沒有反應,可各地指揮使司的反應卻大了。   各指揮使皆由朝廷兵部委派,他們是帶兵的武將,可以說手握一方兵權,算是武將裏面的最高職位了,他們倒是無所謂,百戶,總旗們再怎麼升遷,也不可能突然升成指揮使,對他們的利益影響不大。   不能接受的是各千戶所的千戶們,練兵可以,反正有朝廷戶部提供糧草,但開辦講武堂卻令各千戶將領們大大不滿了。   軍權也是權力,權力的蛋糕就那麼大,若那些中層將領從講武堂結業回來,朝廷將會給他們升遷的機會,他們升遷了,現在的這些千戶們怎麼辦?軍職就那麼多,有人升上去,必然有人先退下來,誰捨得放棄現在的權力?   朱允炆的聖旨剛剛頒佈,各地千戶所動盪不安起來,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年代,大部分的千戶將領還是畏懼皇威的,誰也不敢跟天子的聖旨叫板,既然天子有意新人換舊人,千戶們只能無奈的接受事實,但是極少部分千戶們不高興了,壯着膽子鬧上了指揮使司,向指揮使請願訴苦,要求上奏朝廷,反對兵部開辦講武堂,武人都是急脾氣,說着說着便上了火氣,拍桌子罵娘並不稀奇,事態越鬧越大,漸漸有些失控。   各地指揮使有些急了,軍中之事非同兒戲,稍有不慎便是一場兵變,掌軍之事是最爲敏感的,指揮使們也擔着身家性命,誰也不敢小視。在嚴厲訓斥之後,小部分千戶仍舊不依不饒在指揮使司裏鬧騰,指揮使慌了,他們擔不起這麼大的干係,急忙飛馬稟報朝廷。   奏報還在路上,錦衣衛駐於大明各地的十四個千戶所便先一步得到了消息,錦衣衛的情報傳遞自然比軍中奏報快了許多,兩天之後,身在京師的蕭凡便得知各地小部分千戶將領鬧事的消息。   一貫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蕭凡這一次沒再客氣,立馬露出了錦衣衛指揮使的猙獰面目。   幾道命令一下,各地錦衣衛千戶所開始派人強行插手軍務,以“蓄意鬧事,圖謀不軌”的罪名,於各地指揮使司內毫不留情的斬殺十餘名帶頭鬧事的千戶將領,並將他們的妻兒老小一併緝拿入獄,在各指揮使的配合下,又對各千戶所的千戶將領進行了職位對調,凡有不服不願者,以謀反論處,當場斬殺,全族加罪。   經過這一番雷霆鐵血手段的彈壓,各千戶將領們終於老老實實的收拾行李,服從了朝廷的調遣,各自到新的陌生的千戶所帶兵去了。   朱允炆又在最短的時間內下旨溫言寬慰各千戶,言及朝廷必然對各將領有安排,斷不會做出兔死狗烹之惡事,諸千戶安心領兵,不可再滋生事端云云。   朱允炆和蕭凡完美配合,非常默契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幾日之內便將各地千戶收拾得服服帖帖,並且藉此一事,順利的完成了各地千戶對調,將兵變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由這件事引申出另一個後果,那就是大明軍界之內,上到指揮使,下到尋常的百戶,總旗,對這位年輕的錦衣衛指揮使終於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提起蕭凡的名字,軍中無人不面帶懼色,驚惶畏縮。   ——原來讀書人也會殺人的,而且殺起人來絲毫不比他們這些帶兵的武將遜色,下手時那叫一個果決狠厲。   在朱允炆和蕭凡的軟硬兼施之下,各地指揮使司的騷亂終於很快平息了。   聖旨佈告天下,幾日之內,京師便多了許多從大明各地趕來的生人,這些人皆是孔武有力,身材魁梧,一個個滿臉橫肉,面目猙獰,京師各客棧很快客滿,各酒樓酒肆的生意也興隆起來。   這些人都是從外地趕來參加朝廷武舉的武人,雖然離朝廷正式武舉的日子還有兩個月,但這些人求名心切,早早的便來到京師先佔好了落腳之地。   多了這些言行粗魯,脾氣火暴的江湖人,最苦的莫過於應天知府,這些武人三碗酒下肚便開始興奮,一言不合便發生打架鬥毆,常常鬧得各酒樓烏煙瘴氣,幾天時間,各酒樓的場子便換了好幾碴兒新的桌椅板凳,舊的全讓那幫武人打架時砸了。   應天府衙門把全部的捕快衙役派了出去,整日輪班的在京師街面上巡視,仍舊管不住暴力事件頻發,京師的治安案件幾天之內上升到了歷史最高點。   知府躲在衙門裏哭了兩天,最後實在沒法子了,賠着笑臉戰戰兢兢進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用委屈而諂媚的語氣小心翼翼的稟報蕭凡,應天府衙門實在是盡力了,所有的捕快衙役都派了出去,衙門整日裏空蕩蕩的跟鬼宅似的,就靠兩條土狗守門了,可這也擋不住刑事案件噌噌的往上升,然後知府用很含蓄很隱晦的語氣請示蕭凡:開武舉的鬼主意是你出的,現在京師因你的一句話鬧成了這樣,指揮使大人是不是多少幫一下忙管管這事兒?   蕭凡赧然了一會兒,接着仰天打了個哈哈,最後很豪邁的拍了胸脯,這事兒錦衣衛管了!於是,鎮撫司衙門千餘名錦衣校尉出動,這幫人比應天府的捕快衙役狠辣多了,出了衙門就跟一羣被放出籠子的餓狼似的,手提着繡春刀開始殺氣騰騰的巡街,遇着尋釁鬧事鬥毆的江湖人士,錦衣校尉們根本連招呼都不打,也從不講什麼江湖規矩,往往拔刀便砍,而且基本都是羣毆,一羣人砍一個,管你什麼“玉面妖鬼”還是“嵩山老鬼”,錦衣衛亂刀劈下去,保管個個變死鬼。   錦衣衛巡街第一日,當街斬殺鬧事江湖人士共計十餘人,第二日,斬殺五人,第三日,一個人都沒殺。   親眼目睹了錦衣校尉的血腥手段之後,所有身在京師的江湖人士彷彿被佛祖點化過了似的,一個個痛改前非,幡然悔悟,他們決定要做良民,順民,從此不偷不搶不打架,絕不給朝廷添一絲麻煩,爭取做一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新一代有理想有文化的模範江湖高手……   於是,到了第四天,京師酒樓酒肆裏面經常可以看到坐得滿滿的江湖人士突然變得文雅起來,喝酒用小杯,喫飯用小碗,就連說話都是小小聲,一開口“仁兄”“賢弟”,然後之乎者也,不管是醜八怪還是滿臉橫肉的屠夫,見了面個個都變成了一口酸文腐詞的當世大儒,文雅得連翰林院那幫書呆子都自愧不如,那叫一個和風細雨,吹面不寒……   京師的治安三日之內恢復了正常,並且經過錦衣衛這一番血腥的手段,京師的犯罪率低到了一個令人無法想象的最低點,別說打架鬥毆,就連小偷小摸都沒發生過。   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聞報之後很高興,命鎮撫司衙門裏的文吏寫了數十份榜文,把它們貼在京師各大酒樓酒肆客棧的大門旁,考慮到那些江湖漢子們或許不通文墨,文化水平有限,榜文寫得很簡潔,而且通俗易懂,全文只有一句話。   ——“錦衣衛專治各種不服,不信就試試!”   據說榜文張貼出來後,江湖漢子們圍着榜文沉默了很久,然後紛紛發出英雄氣短的黯然嘆息,最後……各自低眉順目的散去。   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錦衣衛指揮使蕭凡的名頭也漸漸在江湖中揚名立萬,有好事者冒着殺頭的風險,偷偷給蕭凡取了個江湖綽號,名叫“專治不服”,乍一聽跟賣膏藥的江湖郎中似的,非常裝逼,這個綽號一夜之間傳遍京師……   很快,那些喫飽了撐着沒事幹的武林百曉生之類的江湖人士一夜之間更換了江湖兵器譜,“專治不服”蕭凡毫無爭議的排名兵器譜第一,而且是超級第一。他的兵器是一張榜文,上榜的理由是榜文一出,不服也得服,不管倚天屠龍出不出,都沒人敢跟這張榜文爭鋒,這纔是真正的號令羣雄,比那些狗屁“英雄帖”“綠林箭”“武林盟主令”管用多了。   這個新的排名一出,整個江湖沒人敢吭聲,更沒人敢向兵器譜排名第一的專治不服挑戰。   專治不服蕭凡,就這樣在江湖中成名了,而且一直蟬聯兵器譜第一的位置很多年,雖然他沒有身在江湖,但他已變成了江湖上的一個傳說……   這幾天蕭凡很忙,軍制變法初見成效,各地都指揮使司的反饋消息如雪片似的飛進京師,他和鎮撫司衙門一干屬下忙着將各種消息彙總,執行變法得力的獎賞,遇着鬧事的嚴懲,忙亂而有序的處理着諸多繁雜事宜。   提起變法很輕鬆,真正實行起來,最忙的莫過於他這個總負責人了。   朱允炆當了甩手掌櫃,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推給他,然後朱允炆屁顛兒屁顛兒的琢磨法子追求黃瑩去了。   蕭凡在衙門裏忙得腳不沾地兒,三天三夜沒回府,這才勉強將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   靠在椅背上,蕭凡打了個大大呵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一切在按他的計劃慢慢進行,假以時日,大明軍隊或許會有脫胎換骨般的改變,戰力提高之後,歷史應該會改寫吧?朱棣還有可能篡位成功嗎?大明的未來又會變成怎樣?沒有明成祖,沒有永樂盛世,誰去五徵蒙古?誰去七下西洋?歷史上的朱棣爲明朝打下了堅實的軍事和經濟基礎,這才使得大明國祚延續近三百年,如今歷史已被蕭凡改變,大明的國祚又能延續多少年?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心間,這些疑問根本沒有答案,歷史的車輪在蕭凡的輕輕撥弄下,生生改變了原來的軌跡,駛向未知的前方,未來變得連蕭凡這個穿越者都不可測了。   “我的使命是幫朱允炆守住這個皇位,其他的,愛咋咋地!”蕭凡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   很不負責任的想法,蕭凡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從沒想過什麼歷史責任感,那是聖人才考慮的事兒,他沒那麼偉大,他只知道爲朋友兩肋插刀,罔大義而顧小義,儘管狹隘,但是心安。   至於老天爲什麼要安排他穿越,蕭凡幫老天爺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他是老天派來砸朱棣場子的,就這麼簡單!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蕭凡扭頭望向身旁的曹毅,道:“曹大哥,馬上要開武舉了,這次武舉對天子很重要,此事關乎國運,一定要慎重,不可輕慢……”   曹毅這幾天忙着彙總各地都指揮使的情報,又忙着安排人手巡街鎮壓鬧事的江湖人士,整個人都顯得瘦了一大圈兒,聞言點頭應了。   蕭凡想了想,皺眉道:“各地州府推舉出來的武人都趕來京師了,京師最近頗不太平,天子腳下,可不能容他們肆無忌憚,要不要多派些校尉幫應天府維持京師治安呢?”   曹毅聞言面孔古怪的抽搐了一下,訥訥道:“這個……不必了吧?”   “爲何不必?”   “……我也說不清楚,大人你還是親自上街瞧一瞧,或許會改變主意。”   看着曹毅古怪的表情,蕭凡於是滿懷疑惑的穿着便服,帶着十餘名侍衛上街了。   京師仍如往常般繁華熱鬧,大街上人來人往,百姓安居樂業,一派昇平氣象。   只是夾雜了許多身材魁梧高大的漢子在其中,他們一個個穿着袒露胸膛的短衫,滿臉猙獰扭曲的橫肉,沉默無聲的在人羣中走來走去,或聚集於酒樓中喝酒聊天。   蕭凡看着這些漢子暗暗心驚,這塊頭,這肌肉,這爆發力……他暗自估計了一下,如果自己跟他們隨便哪個比試比試,對方多半會在一招之內把自己揍得不成人樣兒。   一邊走一邊觀察了一會兒,蕭凡道:“這些……就是傳說中的江湖人士?”   曹毅點頭道:“不錯,都是行走江湖的武夫。”   “江湖人士不是都帶着寶劍,鬼頭大刀或狼牙棒什麼的嗎?他們怎麼都是赤手空拳?”   曹毅愕然道:“誰跟你說江湖人士都帶兵器的?”   “難道不是嗎?”   曹毅看了蕭凡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文盲似的。   “大明律裏早有規定,凡我大明子民,若無功名或官身,不許佩帶任何兵器,違者以謀反論處,也就是說,能佩兵器的,除了朝廷的軍士武將之外,尋常之人最少也得有個秀才功名纔行,否則就是公然謀反了,這些江湖人誰有那個膽子?”   蕭凡擦汗:“……我以後會多讀幾遍大明律的。”   ——武俠小說害死人吶!   難怪一直流傳幾百年到後世的都是些拳啊,掌啊之類的手上功夫,比如太極拳,八卦掌什麼的,原來是朱元璋不准他們帶兵器,老朱爲社會的安定和諧做了不少的努力啊……   正在慚愧時,前方一處酒樓前的空地上忽然一陣騷動。   蕭凡心頭一緊,這些江湖人果然一個個桀驁不馴,這就打起來了?   想到這裏,蕭凡一揮手,領着曹毅和十餘名侍衛混進了衆多的圍觀者之中。   奮力擠進去,卻見空地正中兩名渾身肌肉的虯髯大漢正怒目相對,兩人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骨節之間不斷髮出噼裏啪啦的脆響,眼看一場鬥毆便要開始了。   蕭凡眉頭一皺,正待叫侍衛把他們拿下,卻見空地中的其中一人忽然朝另一人一抱拳,語氣滿含怒意的道:“劉仁兄,令堂大人可好?問候她!”   另一人不甘示弱:“李賢弟,同樣問候令堂!”   李賢弟怒極了:“我與令堂眉來眼去!”   劉仁兄也大怒:“我與令堂有不正當的關係!”   圍觀的衆江湖人士轟然喝彩,紛紛熱烈鼓掌。   蕭凡眼睛都直了:“他們……他們這是在幹嘛?”   曹毅淡定的笑道:“這兩人多半是江湖上的仇家,今日碰上了,現在正對着罵大街呢……”   “這……這叫罵大街?”   說話間,空地中的劉仁兄和李賢弟已經面紅耳赤,二人擼起袖子各自退開兩步。   蕭凡一陣緊張,終於開打了……   期待半晌,二人卻並未動手,而是將身子往下一矮,蹲了個馬步,劉仁兄沉聲喝道:“聽好,我先以一招黑虎掏心,直攻你胸膛!”   李賢弟輕蔑一笑:“我飛身一躍,從你頭頂跳過去,反手一掌攻你後背……”   “我轉身架臂擋住!”   “我再一腳踢爆你的卵蛋!”   “……”   “……”   蕭凡目瞪口呆:“這……這又是幹嘛?”   曹毅面露不忍之色,喃喃道:“真殘忍啊……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們在生死決鬥嗎?”   蕭凡:“……”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武舉即開   前世的武俠小說或武俠電影裏,常有那種豪邁漢子馳騁江湖,他們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執最利的刀,殺最該殺的人,所謂“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不論黑道還是白道,他們總能秉持着滿腔義氣和熱血,爲某種信念默默堅持一生,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如夫妻堅守襄陽城的郭靖黃蓉,如以一己之力獨退契丹大軍的南院大王蕭峯……   渾濁紛紜的亂世裏,總有那麼幾個人在閃閃發亮,他們出身草莽,命若草芥,但在民族大義面前毫不退縮,以一己所學之技藝,飛蛾撲火般獨當百萬敵軍。這些人,百姓們將他們稱之爲“俠”,金老先生說,“俠之大者,爲國爲民”。   興許是前世看多了武俠小說,蕭凡對江湖人士還是頗爲敬仰的,這幾日下令錦衣衛巡街彈壓江湖人士鬧事,完全只因時勢所逼,不得已而爲之。   可他萬萬沒料到,傳說中的江湖漢子生死決鬥竟然是這般光景……   空地正中兩名江湖漢子仍在滔滔不絕的口述招式,一來一往打得好不熱鬧,圍觀的武林中人不時發出震天喝彩,發一句招式精妙凌厲之類的讚歎,場面比耍猴戲還喧囂。   “這……叫生死決鬥?”蕭凡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完全被顛覆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江湖啊!”   曹毅怪笑道:“你不覺得他們決鬥得很激烈嗎?”   蕭凡點頭:“果然很激烈,而且我發現江湖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神祕,照他們這種決鬥法兒,我覺得我也可以去混江湖了,一個月之內在江湖中揚名立萬並非難事……”   曹毅面容浮上幾分古怪:“呃……事實上,你不用混江湖,也已經揚名立萬了……”   “什麼意思?”   “咳咳,你的名號在江湖上已經非常響亮,而且被好事者列入江湖兵器譜第一名,江湖中人還給你取了一個很霸氣的綽號……”   蕭凡心情一陣激盪,驚喜道:“什麼綽號?”   “……專治不服。”曹毅忍住笑,一本正經道。   蕭凡驚喜的表情頓時消逝無蹤,楞了一會兒,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大怒道:“這是哪個王八蛋給我取的綽號?”   “如今滿京師都傳開了,始作俑者已無從追查……”曹毅板着臉道。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悻悻的一甩袖子,扭頭便走。   “什麼江湖綽號,簡直是幼稚!我們是有身份的朝廷大臣,跟他們瞎摻和什麼!”   一路上碰到不少穿着短衫的江湖漢子,他們面目猙獰,一看就絕非善類。然而他們的舉止卻非常斯文有禮,簡直如同飽讀詩書多年的大儒一般,蕭凡甚至看到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互相翹着蘭花指在對方身上輕輕的戳來戳去,本以爲他們在搞基,結果曹毅卻解釋說,這兩人在吵架,而且吵得很激烈,都已經打起來了……   走過一條橫穿京師的西市大街,蕭凡終於受不了了。   “這些人就是來參加朝廷武舉科試的武人?”   “對。”   蕭凡沉着臉道:“我怎麼覺得他們是來應聘當太監的?一個個跟東方不敗似的,偌大的江湖就出了這麼一幫東西?難道他們都練的葵花寶典?”   曹毅笑道:“他們原本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言不合血濺五步的豪邁漢子,不過蕭老弟你一紙榜文張貼全城各處,這些豪邁漢子生怕觸了咱們錦衣衛的黴頭,只好乖乖的夾起尾巴做人,一個個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跟他孃的兔相公似的,要不別人怎麼把你列爲江湖兵器譜第一呢,一張榜文就把滿江湖的漢子嚇得鳥都夾進了腚裏裝娘們兒,這份本事當今世上除了你誰還有?你不第一誰第一?”   蕭凡仰天嘆息,前世一直被自己崇拜的江湖豪俠,誰知今世陰差陽錯之下,生生被自己閹割了人性,實在是罪過大了……   有心想下令撤去對大俠們的種種禁制,讓他們在京師做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大俠,但轉念一想,他們快樂了,京師的治安就不樂觀了,這幫無法無天的傢伙喝多了沒準還真會幹出決戰紫禁城之巔的瘋狂事來,那時朱允炆的顏面何存?自己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顏面何存?   處江湖之遠的人可以無法無天,居廟堂之高的人就得管着他們。   “做人還是不能太快樂了,容易樂極生悲,有點管束也好,讓他們繼續把鳥夾在腚裏吧。”蕭凡哼道。   既然有心參加武舉,說明他們都想爲自己掙個前程,博個功名,本事再大又怎樣?蕭凡他自己上金殿見了朱允炆不也得老老實實跪下磕頭麼?   “曹大哥,派人問問那幫大俠們,皇宮中尚缺宦官百名,急需補充,宦官這個職業前途遠大,待遇優渥,最高可以做到九千歲,實在比當武舉人強多了,我看這些大俠很有潛質,問他們願不願幹,有願意進宮的,揮刀自宮之後送葵花寶典一本,先到先得。”   北平燕王府正門。   道衍和尚一臉蒼白的站在門口,正與數名蒙古人打扮的大漢含笑拱手相別。   如今的道衍神色頗爲憔悴,原本頜下一縷飄逸的青須也漸漸消失不見,下巴處光潔白淨,本就瘦若病虎的身軀現在看來愈發孱弱不堪,如同風中弱柳般纖細病態,只是他的一雙眼睛依然如往常般散發出陰森狠厲的光芒,目光中蘊涵的怨氣嫉恨之色卻比以往更盛幾分。   捂嘴輕輕咳嗽幾聲,道衍含笑與幾位蒙古人說了幾句,接着拱手相送。   蒙古人哈哈笑了幾聲,一揚腿跨上了系在王府門前的快馬,抽打幾下之後,幾人往北平北城門飛馳而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道衍滿臉的笑容這才漸漸收斂,眼中射出憤恨的光芒。   一道魁梧的人影出現在道衍身後,淡淡道:“朵顏三衛,不是那麼好借的吧?”   道衍頹然點頭,嘆道:“貧僧有負王爺重託,實在慚愧……”   “脫魯忽察爾他提了什麼條件?”   提起這個,道衍語氣中隱含怒意,道:“此人比豺狼還貪婪,居然大開口要每年給他一萬兩黃金,他才肯率麾下朵顏三衛歸順王爺,爲王爺效命……”   道衍身後的朱棣聞言也大喫一驚:“一萬兩黃金?”   道衍冷冷道:“而且是每年一萬兩,一分一毫也不能少。”   朱棣呆了一下,怒道:“脫魯忽察爾以爲本王的黃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道衍嘆了口氣,道:“他這次的胃口實在大得太離譜了,貧僧都不知該如何跟他談下去……”   朱棣惡聲道:“不過區區一個朵顏三衛,本王若少了他們襄助,莫非便成不得大事了嗎?哼!朵顏三衛不要也罷!”   道衍一驚,急忙道:“王爺,不可衝動!朵顏三衛戰力驍勇,而且皆是騎兵,最適合平原衝鋒,若在平坦地勢上與朝廷大軍對峙,他們足可以一當十,如此勇猛的一支勁旅,王爺怎可棄之不用?”   朱棣哼道:“每年一萬兩黃金買下他們?本王如今大事在即,王府開支諸多,怎麼可能騰得出一萬兩黃金?若開支了這筆錢,本王諸事即廢矣!”   道衍苦澀道:“王爺,若少了朵顏三衛,王爺的大事恐怕真的勝負難料了……京師傳來消息,在蕭凡的力倡下,廷議通過了改革軍制的主張,如今整個大明的都指揮使司都在變法軍制,天子下旨,命所有在籍軍士暫不務農,每日全心操練,又開武舉,辦講武堂,這樁樁件件,分明是在爲武力削藩做準備呀……”   朱棣靜靜聽着,臉色卻氣得越來越紅,沉默了一會兒,他捏緊的拳頭咬牙道:“蕭凡!又是蕭凡!本王到底哪裏得罪他了?他非要與本王過不去!”   道衍提起蕭凡的名字,他的面孔變得愈發蒼白起來:“這個無恥卑鄙的小人,只知在背後陰謀暗算,貧僧堂堂大丈夫,竟被他派刺客活生生將貧僧……廢了!此仇……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說着道衍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蒼白的面孔浮現一抹病態的潮紅,當初張三丰的那一腳暗含內勁,不但廢了道衍的命根子,連帶着也震傷了他的內腑,致使他受了極重的內傷,至今未愈。   朱棣見道衍情緒激動,急忙溫言寬慰道:“先生勿急,有朝一日本王得成大事,本王必將蕭凡那惡賊綁到你面前,任你將他凌遲碎剮……”   道衍喘息了很久,漸漸平復了情緒,接着道:“……王爺,朝廷變革軍制,日夜練兵,又開武舉,辦講武堂,爲國選將,此舉對我們極爲不利,如今天下人畢竟奉建文爲正統,天子一聲令下,誰不想爲朝廷效力,給自己博一個功名?武舉和講武堂一開,天下英才盡入天子彀中,實力此消彼長,我們的贏面低了很多,所以,王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將朵顏三衛拿捏在手裏,有了那支勁旅,王爺的大事纔有成功的希望啊……”   朱棣略一思索,也知朵顏三衛對自己的重要性,於是嘆道:“一萬兩黃金,這叫本王如何拿得出……”   道衍舔了舔乾枯的嘴脣,堅定道:“貧僧再去與脫魯忽察爾見幾次面,把他的價錢壓一壓,這些蒙古人皆是見利忘義之輩,眼裏只認金銀,不認情分,聽說他們有時候連寧王都不太買帳,只有把他們的貪慾餵飽了,他們纔有可能給您賣命。”   朱棣長嘆一聲,黯然不語。   欲成大事,艱難之處甚多,金銀,糧草,將士,軍械,後勤……樁樁件件都要操心,這兩年來,朱棣感覺自己彷彿蒼老了許多,他有時候甚至會興起一種荒謬的感覺,自己做了這麼多,活得這麼累,到底是爲了什麼?京師金殿裏的那張龍椅坐起來就那麼舒服嗎?   然而現在箭已在弦,朱允炆欲削藩,他朱棣欲篡位,二人的心思雖未公諸於衆,卻彼此心知肚明,他們註定是敵人,不可能再回頭,如今的情勢對朱棣來說,已不是篡不篡位,而是爲生存而掙扎了,自古成王敗寇,他朱棣敗了,恐怕連做流寇的機會都沒有,這場豪賭他已將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賭檯上,要麼成功篡位稱帝,要麼身首異處,沒有第三種選擇。   道衍咳了兩聲,道:“王爺,朵顏三衛的事且不想它,慢慢談便是了,現在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王爺必須要儘快辦妥……”   朱棣回過神,道:“什麼事?”   道衍盯着朱棣,緩緩道:“想辦法將困於京師的三位王子救出來!”   朱棣喫了一驚,道:“你是說朱高熾他們三人?”   道衍點頭,沉聲道:“王爺眼看舉事在即,若三位王子仍舊被掌握在天子手中,王爺行事難免多了許多顧忌,投鼠忌器之下,對我燕軍的士氣也極爲不利,況且,王爺僅此三子,若因王爺舉事而被天子殺害,將來王爺大事得成,登基稱帝,誰來繼承您的大位正統?所以,三位王子必須要救,而且要儘快救出來!”   “可……據說他們目前困於京師別院,由錦衣衛日夜看管,根本動彈不得,本王如何救他們?”   道衍嘴角勾起一抹陰笑:“這天下不僅僅只有蕭凡一個聰明人,機關人人會算,各有巧妙不同,他會禍水東引,焉知貧僧不會李代桃僵?”   經過工部多日的建造,京師西郊皇家馬場旁的講武堂已然建成,講武堂坐落於馬場東側,佔地極廣,雖然只是臨時搭建的一排一排的木房,但匆忙之中卻也頗顯雅緻,工部嚴尚書顯然不想得罪蕭凡,建造講武堂用心用力,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偷工減料,而且完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驚歎。   這座可容納數千人的講武堂,便是大明第一個由皇帝親自主持的軍事學校,雖然看起來簡陋,但對大明的歷史意義卻是非常重要的。   各地選調的中層將領紛紛懷着興奮的心情趕赴京師講武堂的同時,準備多日的武舉也即將開始。   下午時分,在鎮撫司衙門忙得腳不沾地兒的蕭凡接到了宦官的傳旨,天子命蕭凡即刻進宮覲見。   蕭凡不敢怠慢,急忙略爲收拾,便跟着宦官進了宮。   經過午門,穿過內庫諸司,進了文華殿,蕭凡一撩官袍下襬剛待跪拜,兩眼不經意的一掃,卻見朱允炆一臉蒼白,大熱天的居然還裹着一層厚厚的棉被,無力的癱坐在龍椅上,清秀的鼻樑下,兩行不清秀的鼻涕不停的往外流,朱允炆不時狠狠打個噴嚏,然後用力一吸,哧溜兒一聲,鼻涕又被吸了進去,模樣異常狼狽。   蕭凡大喫一驚:“陛下,你怎麼了?病了?”   朱允炆抬頭懶洋洋的掃了他一眼,虛弱道:“蕭侍讀,能不能別問廢話?我這模樣不是病了,難道是在坐月子嗎?”   蕭凡乾笑。   朱允炆又用力吸了吸鼻涕,道:“講武堂的事兒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一切就緒,如今各地千戶所的百戶,總旗等中層將領已經在趕往京師的路上,十日之後講武堂便可開始給將領們授課,那時請陛下親臨講武堂,給他們訓話,有天子做講武堂的主持,那些將領們必會對陛下忠心不二,一生甘爲陛下所趨使。”   朱允炆懶懶的點頭,道:“行,說幾句話嘛,這個不難,到時候你知會我一聲便是了……”   “是。”   “開武舉的事兒怎樣了?”   “明日開始武舉初試,先考武藝,再考兵法戰策,數輪篩選之後,由最後剩下的幾名優勝者爭奪武舉頭甲前三,也就是選武狀元。”   “嗯,朕今日叫你來就是爲了這事兒,選武狀元那一場,朕要親自去看,我見過的文狀元多了,武狀元卻還一個都沒見過呢……”   “這個……陛下的身體不要緊吧?”   朱允炆嘆了口氣,神色有些抑鬱道:“那就等朕的病好了再選武狀元,反正朕一定要看。”   蕭凡看了他一眼,小心道:“陛下怎麼好好的卻病了?”   朱允炆彷彿被提起了傷心事,長長嘆息之後,眼睛眨巴兩下,竟有些溼潤了。   “別提了,今日散了早朝後,我被人一腳踢護城河裏去了……”   蕭凡一呆,接着勃然大怒:“誰敢把當今天子踹河裏?想造反嗎?陛下,是誰踢你?宮中禁衛可有拿下他?”   “小聲點兒,小聲點兒。”朱允炆急忙兩手亂搖:“我都沒生氣,你氣什麼?”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事關國體,不可不……對了,你散了朝以後怎麼跑到護城河去了?那可是出城了呀。”   朱允炆頓時露出靦腆的神情,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我今日終於把黃瑩約出來了……”   “哦——”蕭凡恍然大悟:“然後呢?”   “然後……我當着她的面,向她表露了我的……心意。”   蕭凡朝他眨了眨眼:“她答應你了?”   朱允炆神情頓時黯然,沉默許久,幽幽道:“她如果答應我,還會把我一腳踹河裏去嗎?”   蕭凡喫驚道:“原來是她把你踹河裏去的……難怪你不生氣,這姑娘也太狠了吧?不答應就不答應唄,幹嘛還踹你呀?”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就是呀,我也這麼問她來着……”   “她怎麼說?”   “她說……她聽到我表露心跡後立馬就搖頭拒絕的,又怕搖頭這個動作還不足以表達她拒絕的強烈程度,於是她整個身子都搖了起來,最後不知不覺跳起來給我來了一招‘神龍擺尾’……”   蕭凡張大了嘴,呆楞半晌,訥訥道:“你這是多不招她待見呀……”   朱允炆大眼眨巴兩下,終於落下淚來,黯然神傷道:“蕭侍讀……我今天算是看出來了,原來我和她都墜入了愛河……”   蕭凡趕緊打斷道:“……陛下,墜河的只有你一個。”   “愛河不是護城河!”   “哦,你們都墜入愛河了……”   朱允炆抬頭望天,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幽幽道:“我愛她……”   “她呢?”   “她愛另一個……”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六章 苦情掌櫃   泡妞這種事,跟身份沒什麼太直接的關係,蕭凡一直覺得跟天賦有關。   如果你不懂得花前月下,不懂得製造浪漫,也不懂得風趣幽默,人家美女憑什麼會喜歡你?愛情消失了或許沒有任何理由,但如果要愛上一個人,一定有某種理由,說什麼愛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那個不叫愛情,叫發春。   蕭凡對這些道理看得很透徹,他覺得這是真理,放之四海古今皆準。   “一個人要有優點,而且你的這個優點正好也是你所心儀的女子看重的,這樣的話,你們絕對可以一拍即合,什麼過程都省略了,陛下,你有什麼優點?”   面對神情沮喪的朱允炆,蕭凡試着開始和他分析泡妞失敗的原因。   朱允炆想了想,挺起胸膛有些得意的道:“朕是大明皇帝!”   “這不是優點,而是優勢,如果你不打算以皇帝的身份威壓她的話,這個優勢對你而言沒有任何作用……”蕭凡很殘忍的將朱允炆的得意之情擊得粉碎。   朱允炆的神情又變得沮喪起來。   “陛下,再想想,你有什麼優點?”   朱允炆沉默許久,不確定的道:“長得英俊算不算優點?”   蕭凡點頭:“當然算。”   朱允炆鬆了口氣,由衷的笑道:“我總算是個有優點的人了……”   蕭凡悠悠道:“你長得英俊是不錯,可是人家黃瑩也見過你不少次了,卻偏偏沒看上你,這說明你的英俊在她眼裏根本不符合她的審美觀,簡單的說,她的口味偏淡……”   朱允炆的笑容凝固,半晌,幽怨的道:“……我長得也沒那麼重口味吧?”   抬起頭,朱允炆無助的望着蕭凡:“蕭侍讀,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你一定要幫我追到她,她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喜歡的女子,如果今生不能與她結爲連理,我這輩子都不會快樂了……”   蕭凡痛心疾首道:“堂堂大明天子,連個女人都追不到,簡直是丟了整個大明江山的臉啊……”   朱允炆慚愧的低下頭:“……”   “你到底喜歡她什麼?”   朱允炆的雙眸頓時有了光采,深情道:“我喜歡她的活潑,她的開朗,她好象一幅會動的畫卷,每次見到她,總能給我一幕全新的景色,讓我時刻都充滿了新奇……”   蕭凡點頭,確定了,朱允炆對黃瑩是愛情,不是發春。   面對這樣一隻愛情菜鳥,蕭凡很頭疼。   雖然蕭凡在朱允炆面前表情得像個經驗老到的泡妞專家,可沒人比他更清楚,實際上,對追女人這種事,蕭凡也好不到哪兒去,前世混得那麼慘,溫飽都沒解決,想都沒想過追女人,這一世已經有了三個老婆,但他也從沒放手追過誰,基本都是水到渠成。所以,對於追女人,蕭凡目前也只停留在理論知識的階段,朱允炆很悲劇的成爲了蕭凡檢驗愛情理論知識的實驗品。   實驗品渾然不覺得向蕭凡請教泡妞是件很危險的事,猶自可憐巴巴的望着蕭凡,目光充滿了求助,像一隻無家可歸等待好心人收養的貓咪。   蕭凡回想朱允炆剛說的話,咂摸咂摸嘴,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會動的畫卷?你該不會把她當成春宮圖了吧?”   朱允炆一楞,接着跳了起來,氣道:“當然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   蕭凡靈機一動,福至心靈,急忙道:“唱歌!陛下,唱歌!”   “唱歌?”   “唱情歌,拿把琴到她閨房的窗戶外,一邊彈一邊唱,不信她不感動。”   “這……有用嗎?”   “有用!一逮一個準兒。”   “唱什麼歌?”   “噢尼又。”   “朕……准奏!”   出了皇宮,蕭凡的心情很複雜。   本來最近忙着辦講武堂,又準備着開武舉的各項事宜,諸多繁瑣之事全得由他這個總負責人來處理拍板,忙得腳不沾地兒,每天睡在鎮撫司衙門裏,好幾天沒回家了。   朱允炆這個甩手掌櫃悠哉悠哉在皇宮裏享福,不幫忙也就罷了,反而給他添亂,蕭凡的日程表裏不得不多了一件必須處理的大事,——幫當今天子泡妞。   其實按蕭凡的想法,皇帝泡妞哪需要這麼麻煩?一道聖旨一下,將心上人鎖進深宮,剛開始人家或許對這個仗勢欺人的皇帝沒好臉色,但是久處深宮,又沒有別的異性,皇帝每天在她面前多晃悠幾次,或者時不時給她來個霸道又溫柔的強吻,日子處久了,哪怕是頭公豬,人家姑娘多少也會對他產生點情義,——女頻不都這麼寫的嘛,狗血是狗血,但是很有效。   不過既然朱允炆這麼純情,堅持不肯用自己的身份威壓她,蕭凡也不好意思帶壞他,一個懷有赤子之心的純情皇帝是很可貴的,他的可貴之處在於把一件原本很簡單的事搞得如同脫了褲子放屁一般多此一舉,偏偏卻表現出了初戀的純真和青澀,讓人不忍提醒他的這種愚蠢。   每個人的一生總會幹幾件蠢事,初戀更是如此。   唱歌,而且是跑到黃瑩的閨房外唱歌,這是件很麻煩的事兒,黃瑩當然住在黃府,黃府裏除了黃瑩,還有她那很惹人厭的御史哥哥黃觀,內有惡犬,不宜入內。   如果朱允炆大搖大擺地走進黃府,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勾引黃觀的妹妹,想必黃觀不會很樂意……   蕭凡長長嘆氣,他覺得頭很痛。這世上的麻煩事兒怎麼都讓他給碰上了?   明日便是朝廷正式武舉的大日子,不管怎麼說,還是先把武舉辦好了再想朱允炆泡妞的事吧。   第二日,京師城內萬人空巷,街頭熱鬧非凡。   籌備許久的朝廷武試終於在人們的期盼下順利初試,自古以來,武人的地位是低下粗鄙的,聖賢認爲興武爲禍亂之源,習武會使民間百姓不思安分,只知逞強鬥狠,導致民風不淳樸,從而忘記了君子重禮修德之道,是大悖儒家教義的一種劣舉。   如今在錦衣衛指揮使蕭凡的強硬推動下,武舉突破了文官們的重重偏見,竟被公然提上了金殿,並且真真正正的付諸於實行,使得將來的學武之人不再是粗鄙低賤的武夫,他們同樣有機會博取功名,封妻廕子,光耀門楣。這樣的結果,讓民間的百姓看到了一線新的曙光,原來世間的前程,並不僅僅止於讀書一途。   在兵部尚書茹瑺的主持下,設於京師城內府軍右衛的武舉試場終於在一聲清脆的銅鑼敲響的同時,順利開始了第一輪的初試。   以蕭凡的建議,武舉仿文科制,分鄉試和會試,即由各地武人於戶籍地參加鄉試,優勝者入京參加會試,像文人科考一樣,直至選出武狀元。   但由於這次是大明立國以來的第一次武試,各州府衙門根本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而朝廷又急需各種武將人才,於是事急從權,暫時採用了薦名制,由各地官吏自行推薦合適的人才入京師直接參加會試。   會試分三場,第一場考策略,兵法,以及天文地理,第二場試營陣、地雷、火藥、戰車等項,第三場試武藝,內容包括馬步箭及槍、刀、劍、戟、拳搏、擊刺等法,再從三場皆勝者當中繼續第二輪比試,最終排定三甲名次。   世人皆爲名利所趨,不僅文人如此,武人同樣也如此。   來自天南地北的武人們紛紛登場,使足了全身的力氣,爲自己拼命博一個亮堂的前程,今生若能靠上朝廷這棵大樹,有了軍職官位,以後誰敢嫌自己是粗鄙武夫?   相比萬人喧囂的武舉試場,秦淮河東畔的泰豐米行內卻一片靜寂無聲。   煙波浩淼的河水輕輕拍打着岸邊的鵝石,米行下方的船埠三三兩兩泊着幾艘大糧船,米行內空無一人,時逢重九日,米行的夥計們趁着暫無活計,紛紛相邀去武舉試場瞧熱鬧了,堆滿了糧米的大倉外只剩下數名短衫漢子聚坐一堆閒磕牙打發時辰。   米行船埠的臺階冰涼如水,陳鶯兒抱膝蜷坐在階石上,一雙憔悴的美眸無神的盯着前方的秦淮河水,思緒卻不知飄向了何方。   他……此時在做什麼?是在衙門裏處理公務,還是……在家抱着嬌妻溫存?   咬了咬下脣,陳鶯兒眼眶不爭氣的微微泛了紅。   從北平回來這麼久了,他卻沒來找過自己一次,有什麼需要陳家商號的事宜,都是派人知會一聲便走,從來沒有任何一句關於兒女私情方面的隻言片語。   他……難道真只是把我當成了他的下屬嗎?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意思?他有沒有想過,我這般爲錦衣衛,爲朝廷效力,到底是爲了誰?他難道不知道我其實是個女人,一個只想與心上人兒在一起,從此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   一種深深的疲倦和無力感侵襲她的心頭,她累了,她不知道還能等多久,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麗的年華,在虛度中漸漸耗費,他卻沒有看到自己最美麗的時光,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待到自己年華已老之時,他縱願娶,我怎忍嫁?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多想回到三年前他在陳家的時候,她願意拋卻一切多餘的自尊和矜持,拋卻那灼傷人心的嫉妒和私心,此生好好待他,和天下所有的賢妻一樣,用盡一切心思留住他的人,留住他的心……   幽幽嘆了一口氣,陳鶯兒眼中晶瑩欲滴,浩淼的河面也變得朦朧扭曲起來。   貼身丫鬟抱琴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旁,她年紀尚小,自然不懂小姐的一番苦苦相思。   偷偷的左右張望了一圈,發現沒人注意,抱琴抿嘴一笑,然後將腳上的繡花鞋和雪白羅襪摘下,露出一雙晶瑩如玉,飽滿誘人的白皙纖足,可愛的腳趾調皮的彎曲了幾下,將它們慢慢的伸進了臺階下冰涼的秦淮河水中,冰涼舒爽的感覺霎時傳遍全身,抱琴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吟。   在冰涼中陶醉了一會兒,抱琴兩眼盯着平靜的河面,清澈靈動的大眼眨巴兩下,忽然癟着小嘴,憤然道:“小姐,聽說姑爺……蕭凡他從北平帶回了一個女子,將她納爲妾室了……這個不要臉的男人,有了兩位郡主夫人還不夠,卻……”   “抱琴,閉嘴!”陳鶯兒真是滿心幽怨之時,聽得抱琴提起蕭凡納妾,芳心愈發煩躁起來。   抱琴嚇了一跳,偷偷一吐香舌,不敢再說什麼。   陳鶯兒卻再也忍不住,晶瑩的淚珠兒滑落臉頰。   蕭凡,你娶郡主,納妾室,何時肯正眼看我一下?我在你心裏,難道僅僅只是錦衣衛的下屬麼?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陳鶯兒急忙擦了擦淚,悽苦的面容一整,又變成了果決冷漠的陳家女掌櫃。   而抱琴則忙不迭的將羅襪繡鞋胡亂的套在腳上,然後站起了身。   回頭看去,米行的一名中年管事正有些遲疑的朝陳鶯兒躬身道:“掌櫃的,有個事情不知道該不該向您稟報,不過這事兒跟咱們泰豐米行無關,小人或許有些多事……”   “張叔,有什麼就直說,不必遮遮掩掩的。”陳鶯兒有些不耐的打斷了他的話頭。   張管事急忙陪笑道:“是,咱們米行一直跟秦淮東岸渡口的濟義米行相處不錯,剛纔濟義米行的李管事過來對帳,閒聊時說起了一件事,昨日下午,一名中年男子找上了他們濟義米行,想請他們米行多搭幾個人一起離京,約好明日下午啓程,這本沒什麼奇怪的,但那人的酬銀給得特別多,一出手竟然三百兩銀子,這麼多銀子足夠買下一條船了,把濟義米行的蔡掌櫃樂得眉開眼笑,當即便應了……聽李管事說起這事兒,小人忽然想到前年發生在咱們米行的一樁事兒,那時不也是幾個人要搭咱們的糧船離京嗎?而且他們出手也頗爲闊綽,後來咱們米行的夥計把那幾人拿下,才知道里面竟然有朝廷通緝的一名花和尚,小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呀,要搭濟義米行糧船的那幾位,該不會也是……呃,小人多事,特向掌櫃的稟報一聲……”   陳鶯兒細細思索了一番,秀美的柳眉悄然蹙起,久久沉吟不語。   兩年前,在她的授意下,無心插柳居然把朝廷通緝的要犯道衍和尚抓了個正着,把他送到鎮撫司衙門,間接救了當時身在詔獄的蕭凡一命,後來也是因爲這件事,才讓蕭凡和她重逢,可以說抓道衍這事兒,算是她和蕭凡緣分的一個轉折點,如此有紀念性意義的大事,陳鶯兒怎麼可能不記得?   今日又有人要乘船離京,出手同樣也是闊綽無比,與當年的道衍和尚簡直如出一轍,裏面肯定有什麼蹊蹺。   當年因爲抓了道衍,使得她和蕭凡的緣分出現了轉折,今日若是再抓幾個,會不會讓她和蕭凡的緣分再出現一個轉折呢?   想到這裏,陳鶯兒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輕笑。   陷入苦戀的女子,本就缺少理智,更何況如今的陳家商號已算是錦衣衛的外圍前站,朝中不少大臣功勳都在裏面參了份子,其勢力早已非昔日的江浦陳家可比,可以說是樹大根深,輝煌一時,就算抓錯了什麼人,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若是趕巧抓對了呢?若是那幾個人正好是蕭凡苦心要緝拿的犯人呢?如此豈不是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勞?在他心裏,想必多少會對自己高看幾分吧?至不濟,好歹也可以趁向他稟報此事的時候見他一次,稍解心中的愁苦……   權衡利弊,陳鶯兒終於下定了決心。   “張叔,你現在馬上去跟濟義米行的蔡掌櫃打聲招呼,就說明日下午的那幾個客人,我陳家泰豐米行幫他接了,我也不讓他喫虧,他收下別人的銀子,我一兩也不要,另外給他多送一百兩……不,給他二百兩!”   張管事大喫一驚,瞪大了眼睛道:“啊?掌櫃的……這,這是筆什麼生意?”   陳鶯兒俏臉一沉,道:“叫你去你就去,別說廢話了,怎麼做生意我心中有數。”   京師烏衣巷,燕王別院內。   一名穿着下人服色,面孔黝黑的中年男子端着茶托,在內院諸多錦衣校尉的目光監視下,不緊不慢地走進了燕王世子的臥房。   臥房內,身材肥胖的燕王世子朱高熾正單手託着肥厚的下巴,百無聊賴的趴在書案上翻着書,圓滾滾的模樣像極了一隻喫飽了正養神的白皮豬。   朱棣的另外兩個兒子朱高煦和朱高燧則愁眉苦臉的坐在棋盤前對弈,黑白旗子毫無章法的擺滿一盤,二人分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中年男子端着茶托,走進了臥房,恭謹的將茶盞分別擺在朱高煦和朱高燧的面前,待走到朱高熾面前時,中年男子眼中精光一閃,用極快極輕的語氣匆忙道:“世子殿下勿憂,王爺已做好安排,明日便接三位王子離京,請三位王子再忍耐一日……”   雙目無神的朱高熾聞言一楞,接着立馬變得激動起來,興奮道:“你是什麼人?你難道是……”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驚喜萬分的朝他看去。   中年男子急忙道:“三位王子噤聲!此乃虎狼兇險之地,不可聲張,否則便是害了你們自己……”   三人悚然一驚,馬上認清了形勢,自從他們進京拜見了朱允炆之後,蕭凡便毫不客氣地把他們請進了他們父王位於京師的別院之內,把他們幽禁了,還派了許多錦衣校尉看守監視,每日只准在府中內院活動,連前堂都不準去,更別說出門了。   乍聞父王沒有放棄他們,竟然派人相救,三人激動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差點不能自恃。   待到三人情緒恢復平靜,中年男子警覺的朝門外掃了幾眼,這才緩緩道:“王爺已有吩咐,不惜一切代價營救三位王子回北平,屬下等潛伏京師多日,願爲三位王子效死!”   三人感激不已,紛紛向他投以讚許的目光。   朱高熾想了想,猶豫道:“可是……現在外面的錦衣衛看得很緊,我們怎麼可能出得了門?”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齊瞪了他一眼,不耐煩的道:“你不想離開這鬼地方就留下,隨你的便!反正我們已經受夠了!”   朱高熾呵呵一笑,憨厚的摸了摸後腦,不再言語。   中年男子頓了頓,道:“三位王子勿憂,屬下等奉王爺之命,早已做好準備,不管多麼萬全的看守,總有它遺漏的地方,明日午時,屬下們將開始行動,三位王子只須守好口風,安心等待便是,屆時屬下會護送三位乘船離開,只要過了長江,到達北岸,自會有人接應,錦衣衛縱然再厲害,也不可能抓到你們了……”   三人頓時又變得激動起來,目光中晶瑩閃動,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朱高熾仰頭望天,高興得流下了幸福的眼淚,顫聲道:“天可憐見,我們……終於要回北平了!坐船……坐船好啊,坐船舒服……”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一齊露出嚮往的表情,迷離的目光彷彿看到了碧波千里的浩瀚長江,和隨浪輕輕搖曳的小船,載着他們渴望的自由,駛向幸福的北岸……   “不錯,坐船好啊……江南水鄉,詩情畫意,說不定還能碰到一位風騷豔麗的船孃呢……”   “三位!”   “對!三位船孃!”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七章 狀元之才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花幾百兩銀子離京?”得到陳鶯兒密報的蕭凡皺起了眉。   曹毅撓頭道:“城門又沒關,想離開大大方方出城便是,花幾百兩銀子走水路,這事兒確實透着蹊蹺……到底是女人心細,陳掌櫃想得比咱們大老爺們兒多。”   “可問題是,誰要離京?是潛逃的官員,還是有人想越獄逃走?”   曹毅一擼袖子,惡狠狠道:“管他孃的什麼人,咱們先把人逮起來問問再說,進了錦衣衛詔獄,還怕他不老實交代?”   蕭凡點了點頭,道:“說得不錯,是魚蝦是王八,先一網子撈上來再說……”   曹毅笑道:“沒準還能撈着條大魚呢,當年的道衍和尚也是這般被陳掌櫃糊里糊塗的給逮着了……”   蕭凡想了想,忽然不懷好意的笑道:“說不定是某個清流大臣在外宅養小老婆被大婦發現了,於是匆忙派人將小老婆送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咱們可以抓着這事兒當把柄,要麼逼他入奸黨,要麼……敲他幾萬兩銀子。”   “如果他兩樣都不選怎麼辦?”   “那就滿大街的張貼他小老婆的裸畫,不信他不就範!”   “難怪你升官那麼快,果然比我黑多了……”   下午申時,幾個穿着粗布衣裳,頭戴斗笠的人出現在秦淮河東岸渡口邊。   其中一名肥得離奇,走路一瘸一拐的大胖子左右張望了一番,見附近並無可疑之人出沒,終於長長舒了口氣,朝旁邊一名中年男子小聲笑道:“父王命你們辦事果然很牢靠,戒備那麼森嚴的別院,竟讓你給混了出來……”   中年男子面露微笑道:“世子過獎了,屬下們精心準備多日,等的就是這一天,只要摸熟了內院錦衣衛的換班規律,以及巡邏路線,趁着他們交接的空隙換上衣裳混出別院,其實並不難,屬下們受過多年訓練,可以在一瞬間僞裝成任何不引人注意的角色,躲過敵人的追蹤……”   一旁的朱高煦沒好氣道:“讓你僞裝成一坨屎你行嗎?”   中年男子楞了一下,沉默半晌,長長嘆息道:“屎不難僞裝,尿才難裝……”   三人:“……”   中年男子看了看天色,憂心道:“三位王子,咱們要快點了,頂多不超過一個時辰,三位王子失蹤的消息就會被錦衣衛知道,那個時候全城搜捕,對咱們大大不利。”   三人聞言一凜,不敢怠慢,急忙壓低了頭上的斗笠,跟着中年男子急匆匆的朝渡口走去。   只有上了船,到達長江北岸,他們纔算真正的安全,眼下仍處虎狼之地,處境十分危險。   四五名漢子圍侍着三兄弟,快步走向秦淮河邊一艘不起眼的糧船。   “蔡掌櫃在嗎?蔡掌櫃?”中年男子彎下腰,低聲問道。   轟——渡口四周的糧倉內忽然湧出一大羣身着飛魚服的錦衣校尉,飛快朝他們奔來。   糧船的艙房內,施施然走出一名身着儒衫,輕搖鵝毛扇,騷騷然仿若諸葛之亮的年輕男子,男子仰頭大笑幾聲,面帶得意之色,說出一句醞釀已久的裝逼臺詞:“各位,本官早已恭候多時了!”   中年男子面色蒼白,心頭悚然一驚,暗暗放出一句非常經典的馬後炮:“糟糕!中計!”   朱高熾一見站在船頭那名年輕男子,頓時嚇得倒抽一口涼氣,脫口道:“妹夫……”   年輕男子正是蕭凡,見着他們中間一名胖子叫他妹夫,不由愕然望去,一望之下蕭凡驚喜莫名:“原來是大舅子,我還當是誰呢,你們結伴踏青……靠!不對!原來是你們要離京?”   朱高熾大驚:“沒有!你瘋了?我們只是踏青……”   蕭凡立馬翻臉:“來人,拿下他們!”   中年男子將朱高熾一推,指着身旁糧倉邊運送糧食的騾馬,大叫道:“三位王子快騎馬突圍!”   “可這是騾子……”   “這時候你還挑什麼?快逃吧!”   京師府軍右衛,武舉試場上。   優勝劣汰是自然法則,文人科考如是,武人比試亦復如是,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任何競賽都必須要選出最優勝者,按能力排出名次。   申時一刻,試場上號炮轟然鳴響,手執旗幡,金瓜,節杖的錦衣校尉們從試場外昂然走入,接着便是兩列身着絳色衣裳的宦官,他們手提拂塵,半垂着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大漢將軍後面,宦官走過後,便是十六人抬的天子鑾駕,莊嚴肅穆,皇威赫赫,跟在鑾駕後的,是朝堂文武百官。   天子親臨武舉試場,試場內所有人都震驚了,區區一個武舉,竟然驚動了天子和滿朝文武,這代表什麼?說明天子對武舉一事的重視,也標誌着朝廷重文輕武的風氣開始漸漸轉變,武人低賤的地位也將從此改變。   今日天子的到來,無疑給武舉的開辦起到了非常深遠的意義,這個意義或許會影響大明未來百年的國運。   試場內,無論的參加武舉的武人,還是邊沿看熱鬧的百姓,紛紛向天子大禮叩拜,萬人齊呼萬歲,聲可震天。   朱允炆穿着一身金黃龍袍,頭戴翼龍冠,下了鑾駕後,緩緩登上了校場邊臨時搭建的木看臺,然後在正中間的寬椅上坐了下來,這才伸手輕輕一揚,道:“叫武舉和百姓們都平身吧。”   宦官一甩拂塵,尖聲喝道:“陛下有旨,衆人平身——”   朱允炆一扭頭,左右看了看,喃喃道:“怎麼不見蕭侍讀?”   站在朱允炆旁邊主持武舉的兵部尚書茹瑺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陪笑道:“陛下,蕭大人有緊急公務,應該差不多就快來了……”   朱允炆點了點頭,然後瞧着不遠處的校場上並排而立的十名魁梧大漢,道:“他們這是……”   茹瑺急忙道:“這十人乃是經過兵法以及營陣兩場考較之後,從千餘武人中脫穎而出的優勝者,今日進行第三場個人武藝的較量,一較高下之後,請陛下提名今科武舉的頭甲三名……”   朱允炆興奮道:“就是說,今科的武狀元,武榜眼,武探花,要從這十個人當中選出來,是嗎?”   “正是。”   朱允炆兩眼放亮,有些迫不及待道:“快叫他們開始吧。”   茹瑺急忙應命,然後朝臺下侍立的兵部官員一揚手。   咚咚咚咚……   震人心神的校場大鼓擂響,武舉第三場,決定今科頭甲名次的較量開始了。   十人分爲五組,捉對進行個人武藝的比試,其內容包括馬步箭及槍、刀、劍、戟、拳搏、擊刺等等。   比試一開始,便深深吸引了朱允炆的注意,他兩眼緊緊盯着校場,神情頗爲興奮的看着校場上比試的十名武人比得不亦樂乎,而朱允炆也雙手握着拳頭,不時手舞足蹈,或者大聲叫好,天子的威嚴形象蕩然無存,激動得一塌糊塗。   比試過馬步箭以及各種兵器之後,能力出衆者漸漸嶄露頭角,剩下的最後一項是比試拳搏,也就是面對面的進行拳腳較量。   兵器拳腳無眼,校場中的十名武人或多或少受了點傷,其中的八名武人由於不堪傷痛,只能黯然退出了比試,寬闊的校場正中,只剩一名青須大漢,和一名略帶病色的瘦削漢子仍在咬牙堅持。   朱允炆一顆心提得老高,不出意外的話,今科的狀元和榜眼,便要着落在校場中的二人身上了。   咚咚咚……   大鼓擂響,稍作休憩的二人抖擻了一下精神,二人盯着對方的眼神兇狠而酷厲,凌厲的戰意在眼中如一團烈火,熊熊燃燒。   事關前程,二人視對方如生死仇敵,早已打算豁命相博。   震人心神的鼓聲忽然一頓,二人渾身一震,接着同時吐氣開聲,兩道人影迅速絞殺在一起,拳影腿風,化作一片虛空的幻影,令人目不暇接。   朱允炆面孔通紅,狠狠揮了兩下拳頭,身子一半邊掛在椅子上,一副坐沒坐相的樣子,站在他身後的黃觀,暴昭,卓敬等人,見朱允炆這副模樣,衆清流不約而同嘆了口氣,神色愈見悲愴悽然。   “太好看了!打得真過癮……咦?蕭侍讀怎麼還不來?再不來就錯過好戲看了……”   蕭侍讀現在正滿頭大汗的騎着馬,在京師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一大羣錦衣校尉跟在他身後,有的騎馬,有的乾脆跑步,衆人揮舞着繡春刀,凶神惡煞的追趕着前方十餘丈遠的朱高熾三兄弟。   策馬於亂市中穿行,百姓販夫紛紛大驚奔散,瓜果菜蔬,碎布壇罐散落一地,兩撥人馬過處,如同秋風掃蕩落葉一般,留下滿地凌亂狼藉。   事關重大,朱高熾三兄弟若從京師逃回北平,對未來的削藩大計絕對有着不可估量的嚴重後果,朱棣沒有了顧忌,自可放手一搏,朝廷將會盡失主動權,這樣一來,蕭凡花了兩年時間苦心部署的一切將會功虧一簣。   這三人絕對不能讓他們活着回到北平!   蕭凡騎在馬上咬緊了牙,盯着前方倉皇逃竄的朱高熾三兄弟,他的眼中閃爍着一片兇光。   朱高熾三人如驚弓之鳥,三五人護侍着他們,在錦衣衛的圍追堵截下,衆人在鬧市中橫衝直闖,惶如喪家之犬,有心想停下求饒,又怕逃跑之舉觸怒了蕭凡,求饒或許也會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三人騎虎難下,只得騎在馬上一通亂闖,至於何時被人攔下,以後會有什麼下場,情急之下他們已然顧不上了。   蕭凡跟在後面緊追不捨,眼看快要追上,又被他們機靈的一撥馬頭,插進了小巷,蕭凡氣得馬鞭狠狠一抽,加快了馬速。   “朱兄!大舅子!你停下,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證不傷你一根毫髮!”蕭凡大聲呼喊道。   “大人,他們進了巷子,那條巷子出去後便是府軍右衛的校場……”一名錦衣校尉喘着粗氣稟道。   “那又如何?”   “大人,今日是朝廷武舉會試的大日子,校場正在比試,聽說天子也將親臨,萬一讓燕世子犯了聖駕……”   蕭凡悚然一驚,急忙道:“快!一定要追上他們!不能讓他們犯駕……”   說話間,朱高熾三人馬頭一撥,已出了小巷,正應了蕭凡他們的擔心,徑自朝校場奔逃而去。   府軍右衛校場。   兩名武人仍在做着最後的搏鬥,勝者即爲今科武狀元,而且是大明第一任武狀元,軍職官位唾手可得,如此大的誘惑,令二人傾盡全力,奮然相搏。   拳來腳往,二人已拼了百餘招,雙方的力氣都已使得差不多,隱隱有力竭之態。   萬人圍觀的校場外一片安靜,朱允炆坐在看臺上也沒有大呼小叫了,勝負即見分曉,全場沉默,衆人全都緊張的盯着校場中間,朱允炆眼睛睜得大大的,鼻尖都微微沁出汗來。   校場內,魁梧漢子忽然瞅準了一個空隙,猛然朝對手的肋下出拳,對手急忙閃身架臂一擋,接着魁梧漢子扭身一讓,凌空跳起來,右腿閃電般橫擺而出,對手躲讓不及,終於被他掃中臉龐,一腳踹得半空中翻了幾個滾,狠狠摔落地上,掙扎了幾下,卻再也沒力氣爬起來了。   勝負已定,全場沉默許久,朱允炆忽然站起身,使勁拍着手掌,興奮大喝道:“好!”   圍觀的官員和百姓這纔回過神,震天的喝彩聲頃刻間覆蓋了整個校場。   校場正中的魁梧漢子彷彿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喜悅,表情木然的呆楞了許久,最後終於欣喜若狂,原地跳起老高,圍着校場四周興奮的高舉着手臂,聲若狂獅般邊跑邊吼,慶祝自己成爲大明第一次武舉的最後勝利者。   朱允炆一揚手,往下虛按,全場頓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朕宣佈,此次武舉,頭甲第一名,即今科武狀元,便是……”朱允炆說着一楞,指着那名得勝的漢子,道:“你,上前來,叫什麼名字?”   得勝的魁梧漢子急忙收起了欣喜的表情,畢恭畢敬的跪在離看臺數丈之遙的校場草地上,面朝朱允炆磕了三個頭,恭聲道:“回稟陛下,草民山東臨邑人氏,名叫……”   話未說完,校場外忽然騷亂不已,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着圍觀人羣的驚惶尖叫聲,一道高亢熟悉的聲音大吼道:“禁軍爲陛下護駕!前面的人給我攔下他們!”   校場內,乍見變故的大內禁軍短暫的楞了一下,卻見蕭凡騎在馬上領着一大羣錦衣校尉,正氣急敗壞的追趕着前面騎馬的幾個人。   禁軍見到蕭凡,當即反應過來,急忙抽刀出鞘,紛紛朝朱允炆身邊圍攏過去,把朱允炆圍得密不透風,保護非常周到。   蕭凡騎在馬上疾馳,校場外便是京師的北城門太平門,出了太平門,朱高熾他們便算是逃出京師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無論如何要把他們留下——死活不論!   蕭凡心中湧起一陣戾氣,想也不想,便反手從衣帶後面一掏,掏出了那件神鬼莫測,連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終極武器——彈弓。   一顆鐵丸扣在指間,搭弦,拉弓,瞄準,朱高熾肥胖的身軀是他們中間目標最顯眼的,蕭凡卻猶豫了。   他倒不是不忍心對朱高熾下殺手,可朱高熾是畫眉在燕王府僅認的唯一一個親人,自小對畫眉頗爲照顧,若今日射殺了朱高熾,以後怎麼面對畫眉?她的親人本已不多,自己何忍殺之?   短暫的猶豫過後,蕭凡咬着牙,將彈弓稍微轉了個方向,瞄準了朱高熾旁邊的朱高煦,——這傢伙高矮胖瘦正合適,殺了他畫眉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就他了!   “逆賊,看彈弓!”蕭凡暴喝出聲,話音剛落,鐵丸激射而出。   嗖!   騎在馬背上的朱高煦頭皮一麻,倉皇回頭,見到蕭凡手裏的彈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想也不想便將身子一低,整個人幾乎完全趴在馬背上。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時間,朱高煦感覺身上並無疼痛,剛抬起頭,卻聽到校場旁邊一陣殺豬般的聲音慘叫不已。   “神馬情況?”騎在馬上的蕭凡,和躲在看臺上的朱允炆同時驚愕問道。   朱允炆使勁推開擋在身前的禁軍侍衛,卻愕然發現剛剛新晉爲今科武狀元的魁梧大漢捂住後背,痛苦的倒在草地上,像條跳上岸的泥鰍似的,渾身亂扭亂擺,併發出悽慘的痛呼。   “大人,您的彈弓不偏不倚的打中了那個……倒黴鬼。”蕭凡身旁的下屬一本正經的指着新科武狀元稟道,神情間流露出對蕭凡彈弓神技的敬畏。   “他是什麼人?怎麼會打中他?”蕭凡大是驚愕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彈弓。——真是一把神奇的彈弓。   “不知道,整個校場空蕩蕩的,就他一個人跪在中間……”   蕭凡氣啊,朝那滿地打滾呻吟的大漢怒道:“本官緝拿要犯,你攔在中間幹嘛?存心添亂是不是?閒雜人等給我閃開……”   話音方落,蕭凡和身後大羣錦衣衛的快馬從大漢身前呼嘯而過,繼續追趕朱高熾去了。   校場上,魁梧大漢的忍住後背的疼痛,滿頭冷汗的強撐着站了起來,扭頭望了一眼蕭凡遠去的背影,神情充滿了悲憤……   衆人像一陣風似的掃過校場,呼嘯絕塵而去,這個時候,看臺上的朱允炆才小心的探出頭來,瞧了瞧蕭凡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校場中間非常無辜的新科狀元。   朱允炆嘶的一聲,感覺有點牙疼……   “陛下,您該宣佈今科的武狀元了……”旁邊的兵部尚書茹瑺小心的提醒道。   “武狀元?誰是武狀元?”朱允炆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茹瑺指着校場中間的魁梧漢子,道:“他呀。”   “咳咳,茹尚書,朕問你,按武舉的規矩,是不是打敗了所有對手,最後勝出的那個人便是狀元?”   “那當然。”   “最後誰勝出了?”   茹瑺指着校場的漢子愕然道:“不是他嗎?”   朱允炆面色有些古怪,慢悠悠的道:“本來呢,應該是他的,但是呢……蕭凡忽然衝出來,一彈弓把他打趴下了,茹尚書,你覺得誰是最後的勝利者?”   茹瑺想了一下,接着肥胖的面孔露出震驚的神色,訥訥道:“陛下,您說的最後勝利者,該不會是……不會是……蕭,蕭……”   朱允炆眼中露出調皮的光芒,清了清嗓子,面朝校場大聲道:“朕宣佈,今科武舉,頭甲第一名,即新科武狀元之選,便是……”   衆人一齊屏聲靜氣,洗耳恭聽。   魁梧大漢一臉喜色,撲通一下跪在校場中間,只待天子欽點,光耀門楣。   迎着衆人期待的目光,朱允炆清秀的面孔忍不住抽搐了幾下,這才悠悠道:“……新科武狀元是……蕭凡!”   “什麼?”身後的文武百官盡皆大譁,不敢置信的盯着朱允炆。   魁梧大漢也猛然抬頭,大驚失色:“啊?”   朱允炆一攤手,一副無賴的嘴臉朝百官道:“剛纔的情形,你們都看到了,這人被蕭愛卿一彈弓打趴下,你們覺得朕還好意思點他爲狀元嗎?”   百官們糾結了:“……”   “陛下,蕭凡未經前兩場兵法和營陣的科試,怎可點爲狀元?”一名清流憤然奏道。   朱允炆悠悠道:“蕭凡曾率三千孤軍深入草原,擊殺韃子大將數名,火燒韃子大營,引韃子主力入燕王殺陣,這樁樁功勞擺在面前,還用得着考他的兵法和營陣嗎?”   百官呆楞住:“這……”   奸黨們當然巴不得他們的首領蕭凡官兒當得越大越好,越多越好,於是衆奸黨交換了個眼色,一齊跪倒在朱允炆身前,異口同聲道:“陛下英明神武,蕭大人技壓羣雄,狀元之才實至名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允炆哈哈一笑,笑容充滿了惡作劇的意味,接着笑聲一頓,問道:“接下來該如何?”   茹瑺抖擻着老臉笑道:“陛下,接下來,該由兵部造冊,陛下欽點金榜,佈告天下,然後便是給頭甲三名掛上紅花,呵呵……遊街誇官。”   朱允炆聞言哈哈大笑,興奮道:“快派人去鎮撫司衙門,待蕭愛卿回來,給他把大紅花掛上,讓他騎着馬上街,讓他好好誇一誇官,享受一下大登科的美妙滋味,哈哈……”   一扭頭,朱允炆看到跪在校場正中的魁梧漢子,正一臉悲憤幽怨的瞧着他。   朱允炆笑容一窒,有些歉意的道:“呃……看來你與狀元無緣啊,這樣吧,朕點你爲今科榜眼,你也和蕭愛卿一起遊街去吧,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到手的狀元竟被一彈弓打飛了,魁梧漢子覺得這個時候老天應該降點鵝毛大雪,才符合他現在的心境。   多麼黑暗的朝廷,多麼陰暗的人性,多麼點兒背的自己……   忍住滿腔幽怨和失落,魁梧漢子一個頭重重磕下,悲傷的眼淚滴落在草地上,哽咽着道:“多謝陛下!草民山東臨邑人氏,名叫……紀綱!”   朱允炆唏噓道:“紀綱,你受委屈了,辛苦了!這幾日,卻沒想到……”   紀綱語帶哭腔道:“草民不辛苦,草民……命苦。”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失而復得   蕭凡騎着馬,飛快出了校場,繼續追擊朱高熾三兄弟,此刻他的眼裏只有這三個人,鐵了心要把他們攔下,他卻渾然不知自己彈弓誤射之下,居然莫名其妙成了今科武舉的武狀元。   老天有時候喜歡跟世人開玩笑,有的玩笑是惡意的,有的玩笑是善意的。   然而堂堂誠毅侯爺,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在擁有了這兩大耀眼的光環之後,竟然又多了個武狀元的頭銜,老天爺開的這個玩笑,恐怕誰也說不清是善意還是惡意。   蕭凡根本不知道萬人圍觀的校場因他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仍舊一門心思的追擊朱家三兄弟。   前方不遠處便是京師北城門,若讓他們出了北城門,京師外面小徑叢生,追緝起來難度愈發大了,雖說錦衣衛密探遍佈天下,這三人出了京師也不一定能逃得了多遠,可難保中間會出什麼差錯紕漏,蕭凡冒不起這個險。   雜亂的馬蹄聲中,北城門越來越近,倉皇奔逃在最前面的朱家三兄弟遙望前方的古老城門,驚惶失措的臉上也露出了希冀的神情,他們也知道,只要出了城,再躲避錦衣衛的追緝便輕鬆許多,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有驚無險的到達長江北岸,只要過了長江,他們便算是徹底安全了。   想到這裏,三兄弟急忙狠狠朝胯下的騾馬抽了幾鞭,騾馬喫痛,揚蹄奮力加速往前跑去。   蕭凡急了,扭頭朝身後的屬下大喊道:“誰識近路?繞到前面攔截他們!”   “大人,通往城門只有這條直路是最近的……”身後的校尉惶急道。   “他媽的!”溫文爾雅的錦衣衛蕭指揮使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   眼中兇光一閃,蕭凡回過頭惡狠狠道:“誰帶了勁弩?給我射殺他們!”   身後衆人一齊搖頭。   蕭凡氣得俊臉通紅:“上崗連標準配置都不帶齊,除了嚇唬老百姓,屁本事都沒有!回去我給你們搞個整風運動!”   衆人慚愧無地:“……”   離北城門只有數十丈,眼看朱家三兄弟就要逃出京師,以後錦衣衛捉拿他們便要大費周章。這時,意外發生了。   這世上總有一些意外讓人感到驚喜,比如現在這個意外。   朱家三兄弟即將衝進城門通道時,一位身着邋遢道袍的老人出現在城門通道正中,他一手託着油紙包,另一手不時從紙包裏捻出一片薄薄的肉,仰頭放進嘴裏咀嚼,一邊走一邊喫,神情悠然而陶醉,渾然不覺自己擋了別人的生命通道,更沒發現朱家三兄弟的騾馬離他越來越近……   逃在最前面的朱高煦乍一抬頭,卻見一名老道士擋在大路正中,自己所騎的騾馬離他只有丈餘距離,朱高煦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指着老道士大叫道:“老鬼給我閃開……”   話音剛落,老道士終於從美食的陶醉中回過神來,愕然扭頭一看,便看到了一雙大而黑亮的……騾眼睛,與他近在咫尺。   老道士也嚇得魂飛魄散,渾身一哆嗦,失聲道:“神馬情況?”   砰!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老道士被朱高煦的騾馬撞飛,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重重撲落在地,手裏的油紙包也掉落在不遠的地方,悽慘之狀,如同車禍現場。   老道士被馬撞飛,朱家三兄弟也好不了,經此一阻,騾馬受了驚,紛紛嘶叫一聲,停在原地轉圈,怎麼抽打都不肯再走一步。   朱家三兄弟剛露出絕望的神情,蕭凡和衆錦衣衛的快馬也趕到了,衆人二話不說便上前將三人團團圍住,抽刀出鞘,指着三人齊喝道:“速速下馬,若敢反抗,就地格殺!”   三人嚇得一抖,朱高熾渾身肥肉止不住的哆嗦,翻起一陣又一陣的肉浪,蒼白的嘴脣囁嚅幾下,終於受不住周圍錦衣衛凌厲的殺氣,肥腿一撩,像個圓滾滾的肉球一般,艱難的下了馬,有了朱高熾帶頭,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敢硬抗,一聲不吭的下了馬,三人垂頭喪氣的被錦衣衛包圍在圈中,一臉絕望的嘆氣。   蕭凡下了馬,長長鬆了口氣,剛纔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一眼就認出那個被馬撞飛的倒黴老道士正是他的師父——太虛。   爲什麼這世上所有的倒黴事兒都被太虛碰上?從蕭凡認識他的那天起,這老頭兒便好象無時無刻不在倒黴,而且倒黴的過程非常的匪夷所思,突破人類想象……   蕭凡覺得,這也許跟太虛的名字有關,太虛這名字一聽便透着一股子晦氣,難爲老人家這一百三十多年怎麼活過來的……   不過太虛這回碰到的倒黴事,蕭凡還是比較讚賞的,無意中給他解決了一樁天大的麻煩,這個倒黴蛋沒準真是自己的福星,蕭凡很好心的決定暫時不勸師父改名字了……   朱家三兄弟被圈住,蕭凡釋然之下也沒理他們,下了馬飛快跑到太虛身邊蹲下,語帶悲愴道:“師父……師父你沒事吧?”   太虛趴在地上,連呻吟都沒有,聽到蕭凡的呼喊,這位命運多舛的百歲老倒黴蛋渾身顫慄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眼睛茫然的掃視前方,看到離他不遠處掉落的油紙包,太虛兩眼一亮,伸出枯槁而顫抖的手,艱難的向油紙包緩緩匍匐蠕動……   手指即將觸到紙包的那一剎,蕭凡卻抓住他的腿往後一拖,急切道:“師父……你說話呀!沒撞出毛病吧?”   “嗚——”太虛嗚咽一聲,老眼頓時落下渾濁的老淚,表情痛苦的扭曲成一團,接着再一次伸出手,艱難的朝油紙包一寸一寸的蠕動……   見太虛還能動,蕭凡放下心,喜滋滋的道:“師父這回幹得太漂亮了!捨生忘死攔騾子,爲朝廷立下大功,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神經病?——您簡直是徒兒心中永遠的偶像呀。”   太虛充耳不聞,猶自顫抖着手,艱難的朝油紙包爬行……   蕭凡說得興起,抓住太虛的雙腿又往後一拖,地面留下太虛五道不甘而委屈的抓痕……   “師父,你別亂動呀……你給徒兒解決了大麻煩,徒兒會稟奏當今天子,請天子給你封個什麼什麼真人,一定不讓師伯專美於前,到時候徒兒給你打個金字招牌,您老以後可以滿世界橫着走了……師父,有沒有一種幸福得快爆炸的感受?”   “……”   太虛覺得自己快爆炸了,但絕對不是因爲幸福……   再次蠕動,蠕動……油紙包離他越來越近,太虛臉上露出了勝利的曙光……   蕭凡站起身,走到太虛的前面,啪的一腳,踩在油紙包上,踩碎了太虛的所有念想,太虛臉上頓時一片灰暗……   “師父,徒兒一直知道您是最棒的,當年在江浦遇到您的時候,徒兒就覺得自己抓到了一隻野生的奧特曼,那種充實舒適的感覺,剎那間溢滿全身三萬六千多個毛孔……”   太虛抬起頭看着蕭凡,眼淚已流成了河……   “師父,你怎麼了?”   “貧道到底造了什麼孽啊!我只是路過買個油蹄膀而已……”太虛臉埋在地上,泣不成聲。   “……”   ……   當蕭凡那張笑眯眯的臉出現在朱家三兄弟眼中時,三人的臉色愈發灰白了。   蕭凡微笑着打量他們,那目光就像一隻老貓盯着三隻小耗子,三隻小耗子渾身顫慄着低下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蕭凡笑道:“三位王子這麼急着出城,意欲何往呀?”   三人左右互視,卻皆不出聲。   良久,朱高熾壯着膽子笑道:“蕭大人,我們……我們只是……”   訥訥半晌,朱高熾卻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解釋今日所爲,尷尬得滿臉通紅。   蕭凡皮笑肉不笑道:“你們連聲招呼都不打便跑,莫非是想逃回北平?”   三人一驚,朱高熾急忙搖手道:“不是不是,我們怎麼可能如此膽大妄爲,蕭大人誤會了……”   蕭凡冷笑道:“不是逃回北平,難道是出城踏青?”   三人沉默:“……”   蕭凡冷眼掃視三人,過了很久,忽然展顏一笑,一把勾過朱高熾的肩膀便往回走,柔聲嗔道:“大舅子真調皮,這次就算了,以後可不準這樣了啊……”   三人聽到這話,終於知道自己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不由一齊鬆了口氣。   朱高熾被蕭凡勾着肩膀,強自堆着笑連連點頭不已。   走了幾步,朱高熾忍不住誠懇的道:“妹夫,……我們真是出城踏青的。”   “滾!少來!”   客客氣氣將朱家三兄弟送回了別院,蕭凡另外加派了數百名錦衣校尉將別院守得密不透風,三人的臉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他們知道,有生之年不可能再回北平了。   麻煩解決,蕭凡回了鎮撫司衙門,他現在的心情很好,好得令他忍不住想哼個小曲兒,他覺得自己是個很有能力的人,這種能力具體表現在……自己運氣不錯。   欲成大事者,除了要有本事,更不能缺少運氣。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如果他們生下來就走路摔死,喝水嗆死,喫飯噎死,怎麼可能創下後來的赫赫偉業?   倒黴的人永遠成不了大事,這是真理。   所以,運氣實在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今天蕭凡的運氣看來很不錯,真的很不錯。   剛跨進衙門的門檻,蕭凡便發現衙門裏的僉事,千戶們聚集在一起,神情興奮的不知在說着什麼,一張張臉漲得通紅,眼睛都射出血紅的灼熱光芒,三五成羣各自聚成一堆,整個衙門二堂前的院子唧唧喳喳喧鬧得跟西市似的。   蕭凡楞住了:“你們怎麼了?詔獄被人劫了,還是衙門被人扔大糞了?”   衆人看見蕭凡進來,頓時滿院沉默片刻,最後一齊蜂擁上前,一個個堆滿了笑容,躬身作揖滿口說着恭喜,蕭凡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們,被衆人弄得一頭霧水。   “停!”蕭凡不耐煩的大喝:“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恭喜我什麼?”   衆人還未及答話,卻聽到衙門外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打開衙門的中門一看,只見外面人山人海,沸反盈天,朝廷的奸黨,宮裏的宦官,錦衣衛的各級大大小小的頭目全都聚在衙門外。   一名身着四品官服的翰林待詔學士捧着一卷黃絹匆忙進門,當着驚愕出神的蕭凡的面,緩緩展開黃絹,沉聲道:“有旨意,誠毅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跪聽聖旨——”   蕭凡急忙整了整衣裳,面朝宣旨官員跪下,周圍的所有人等也皆跪拜下來,屏聲靜氣,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官員清了清嗓子,緩緩展開手中黃絹,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茲有誠毅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者,友孝恭和,敬慎居心,前績善在,躬布仁德,文政勤勉,武亦尚嘉,大明洪武三十一年武舉制試,爾以書生之軀,勇取武舉頭甲第一名,文武全才,國之柱樑,朕心實慰,茲以覃恩點蕭凡爲武舉頭甲頭名,金榜佔鰲,狀元及第,許遊街誇官三日,存恩澤荷天家之庥命,增耀門閭。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官員唸完聖旨,然後堆起滿臉笑容,將聖旨恭敬的雙手捧到蕭凡面前,諂笑道:“侯爺,哦,不對,狀元公,您接旨吧……”   蕭凡一臉莫名其妙,聖旨裏的那些古文太晦澀深奧,他一句都沒聽懂,聽得官員叫狀元公,蕭凡嚇了一跳,左右張望了一番,愕然道:“狀……狀元公?誰是狀元公?”   “當然是候爺您呀,您是今科武狀元,當今天子欽點恩封,聖旨上都說得明明白白呢……”   蕭凡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嚇得連聲調都變了:“我……我是狀元?哪門子的狀元?什麼時候當上的?”   官員笑得滿臉褶子,道:“狀元公這會兒就別謙虛啦,您今日在校場上大顯神威,一彈弓把武榜眼打趴下,這狀元不是您還會是誰?”   蕭凡額頭冷汗噌噌的往外冒,仔細回憶半晌,耐心的解釋道:“我今天是玩了把彈弓,可當時只是打中了一個跪在校場裏的閒雜人等啊……”   官員也很耐心告訴他:“您在校場打中的那個閒雜人等,就是今科的武榜眼,那會兒他正準備跪受天子點他爲狀元呢,嚴格說來,他當時算不得閒雜人等,人家跪在那兒有正事呢……”   蕭凡臉色漸漸發青:“……”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四十九章 自薦門下   鎮撫司衙門前,蕭凡睜着一雙大眼,眼中一片驚愕之色。   “我……我當狀元了?”他再次不可置信的求證。   宣旨的翰林待詔一躬身,陪着笑道:“那是,天子下了旨,兵部已造了冊,不出幾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了,這還能有假?狀元公,您是貨真價實的狀元公呀……”   “我只是打了一次彈弓而已……”蕭凡面孔不停抽搐。   “那也得看打中誰了,校場上那麼多人,大人偏偏打中了榜眼,這份準頭不是誰都有的,狀元之名除了大人,誰能擔之?”   蕭凡想了想,道:“簡單的說,我能當這狀元,全是因爲榜眼比較倒黴,你是這意思吧?”   翰林待詔訕笑道:“這個……也可以這麼理解啦。”   蕭凡仰天長嘆,這他媽的叫什麼事兒呀!活脫一官場現形記,在這個以帝王的意志爲標準的時代裏,什麼荒謬荒唐的事情皆有可能,別人求個一官半職苦讀一生亦不可得,自己倒好,什麼勁都沒費,只在路過校場的時候順手玩了一把彈弓,就白落了一個武狀元的名號,這讓人家怎麼活?   不用想都知道,此時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對着蕭凡的名字吐口水,各種羨慕嫉妒恨……   一旁的曹毅見蕭凡一副鬱悶的模樣,上前輕拍他的肩安慰道:“大人勿需猶豫,武狀元的名號本該是你的,落到你身上正是實至名歸……”   蕭凡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曹大哥,你也覺得我天生長着一副武狀元的臉?”   曹毅嘿嘿怪笑道:“你難道忘了你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專治不服呀!如今江湖兵器譜上排名第一,江湖中人的招子果真雪亮啊,武舉之前就預料到你註定是第一,嘖嘖,武狀元之名,除了你,誰有資格當?”   提起這事,蕭凡愈發鬱悶了,滿嘴發苦道:“曹大哥,其實……不會安慰人沒關係,你不必勉強自己說的。”   翰林待詔陪笑道:“狀元公,陛下有旨,命狀元公即刻更衣換帽……”   “更衣換帽?做什麼?”   “遊街。”翰林待詔的老臉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菊花。   遊街誇官,是古來科考頭甲前三名的特賜殊榮,即由天子下旨,特許狀元,榜眼,探花三人換上大紅袍,官帽上插宮花,騎上高頭駿馬,前方吏部禮部官員手捧聖旨,衙役差役鳴鑼開道,於皇城御街內騎馬繞城而行,接受京城官員百姓的瞻仰和朝賀,由於有禮部官員手捧的聖旨,沿途所有官民皆須跪拜,向聖旨磕頭,可以說,遊街誇官算是仕途中最爲風光的時刻。   蕭凡卻覺得一點也風光不起來,他的臉苦澀得像扭曲了的麪餅子,由着禮部的官員在衙門內堂給他換上了大紅袍,和插着宮花的官帽。   本來禮部官員還建議給蕭凡臉上抹點紅粉胭脂,這樣看起來人顯得精神,蕭凡嚴詞拒絕。   在曹毅,袁忠等一干錦衣衛精幹屬下們的簇擁下,蕭凡臊眉搭眼的穿着大紅袍出了衙門。   “曹大哥,袁大哥,你們說句良心話,覺不覺得我這身打扮像剛下鍋的蝦米?”蕭凡低頭看着自己這身大紅袍,怎麼看都不順眼。   “不像!堂堂狀元公怎麼可能像蝦米?”二人板着臉異口同聲的否認。   蕭凡剛鬆了口氣,二人卻當着他的面交頭接耳。   “……蝦米一點都不形象,我覺得像個大紅包。”   “我覺得像紅燈籠……”   “……”   “……”   二人忘形的爭論着,彷彿完全忘記當事人的一張俊臉變得比鍋底還黑了。   一腳跨出衙門的中門,蕭凡被衙門外人山人海的壯觀景象嚇了一跳。   “狀元……有那麼好看嗎?”蕭凡連聲調都變了,想當初跟江都郡主成親,恐怕也沒有今日這般盛況吧?   曹毅擠眉弄眼的怪笑:“狀元當然好看,這可是人間祥瑞呢,看一眼能沾不少貴氣,百姓們當然趨之若鶩……”   蕭凡長長嘆氣,他決定明日進宮之後一定要照着朱允炆的腦門來一招久違的力劈華山,哪怕犯駕欺君都認了,那種當了皇帝還不着調兒的人,欠抽!在禮部官員殷勤的引領和衆錦衣衛下屬興高采烈的簇擁下,蕭凡出了衙門往左,便看到了三匹掛着大紅綢花的駿馬,還有兩位和他一樣穿着大紅袍,戴着宮花帽的大漢,其中一人表情平靜,另一人則滿臉堆着笑容,笑容裏有着掩飾不住的討好意味。   不用問便知道,這二人便是今科的武榜眼和武探花了,如果沒有蕭凡臨時出現在校場上射那一彈弓,這二人應該纔是今科的狀元和榜眼。   蕭凡剛走近,二人便迎上前來,朝蕭凡抱拳道:“草民今科榜眼紀綱(探花穆肅),拜見狀元公!”   蕭凡自覺羞慚,聞言不由老臉一紅,仰天打了個哈哈:“客氣了,二位不必多禮,說實話,本官這個狀元實在來得僥倖……”   二人面色不改,心中暗哼,可不是僥倖嗎,這話絕對是句大實話……   蕭凡笑完不由一楞,然後指着武榜眼愕然道:“你剛纔說你叫什麼來着?”   “草民山東臨邑,紀綱。”大漢再次抱拳道。   “紀綱?嘶——”蕭凡瞪大了眼睛,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紀綱,明朝權奸,歷史上的錦衣衛第三任指揮使,其人詭計多端,殘酷嗜殺,以自薦並擁戴燕王謀反之功而躋身上位,成爲永樂年的朝堂權奸,爲朱棣清除建文餘黨,殺害建文舊臣不知凡幾,爲朱棣清除了異己之後,紀綱愈受朱棣器重,從此在朝中的權勢也越發熏天,仗着朱棣的器重,紀綱的權力野心終於不可抑止的膨脹起來,甚至私藏吳王冠服在家中穿戴,命家人奴僕爲他山呼萬歲,又效秦之趙高,玩起指鹿爲馬的把戲,以試探朝中大臣有沒有與他爲敵者,後來他豢養無數亡命之徒,私造兵器數以萬計,竟欲行謀朝篡位之舉,被朱棣發現,終於落得個凌遲處死的下場。   一言概之,這傢伙是個壞人,徹徹底底的壞人。   蕭凡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歷史因他的到來而發生了改變,原本應該在朱棣謀反後路經山東時主動投靠他的紀綱,現在竟參加了朝廷的武舉,而且陰差陽錯當上了武榜眼,造反派成了保皇派,老天這次開的玩笑真不小……   深知紀綱在歷史上是個什麼人,蕭凡立馬提高了警惕,一雙眼睛不停的打量着他。   紀綱是典型的山東大漢模樣,高大魁梧,腰粗膀圓,黝黑的虯髯大臉散發出精明強悍之色,單看外表,紀綱絕對屬於那種忠心耿耿的武夫形象,難怪歷史上的朱棣曾對他那麼的信任,這人的長相實在太具有欺騙性了,第一眼看上去,他就像是個單純憨厚,毫無心機的直爽漢子,這樣的人是上位者最喜歡用的憨人,拿他當槍使根本連藉口都不用找,直接吩咐便是。   人不可貌相,蕭凡再次覺得古人的話實在很有道理。   乍聽到紀綱自報姓名,蕭凡當時的第一反應便起了殺心,欲命錦衣衛將紀綱當場格殺,這人太壞,留之或許會成爲禍患,朱允炆太單純,若被紀綱這副外表所騙,不知他將來還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轉念一想,蕭凡又忍住了。   如果紀綱現在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武夫,蕭凡殺他根本連藉口都不必找,錦衣衛殺個平民實在太簡單平常了。可現在,紀綱已是朱允炆欽點的今科武榜眼,算是有了官身功名的人,這時再殺他,未免太過分了,朝堂清流會拼了老命的參劾他不說,朱允炆那裏也許嘴上不會說什麼,難保心中會有所芥蒂,爲蕭凡和他的友情埋下陰影,這樣做得不償失。   楞楞看着紀綱許久,蕭凡臉色陰晴不定,時青時紅,一張俊臉變得跟萬花筒似的,看得周圍衆人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紀綱小心的看着他,訥訥道:“狀元公……蕭侯爺……”   蕭凡被叫回了魂:“啊,什麼?”   紀綱倒退兩步,忽然雙膝一軟,朝蕭凡納頭便拜,大聲道:“狀元公校場神威,一彈將草民打得不能動彈,不愧是當初領軍深入草原,爲大明社稷立下赫赫奇功的不世名將,草民早知狀元公文武全才,今日更是親身領教,草民不勝仰慕,願以區區十石之蠻力,自薦侯爺門下,從此爲侯爺牽馬墜鐙,效犬馬之勞!”   紀綱此舉,不僅是蕭凡,周圍所有人都楞住了。   這是非常直接的投靠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又以新晉武榜眼之身,向蕭凡表達投靠之意,不得不說紀綱果然是個聰明人,找的時機非常合適,此舉不但在衆人面前大大漲了蕭凡的面子,而且在大庭廣衆之下表示了自己投靠的誠意,老實說,蕭凡若非深知紀綱是個什麼貨色,沒準還真會因紀綱這一舉動而心花怒放。   不過現在,蕭凡卻有一種活吞了蒼蠅的感覺……   自己是公認的奸黨,紀綱呢,史上有名的大奸臣,按說二人應該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爲轟轟烈烈的禍害朝堂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散發光熱。   可是……蕭凡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味兒,奸黨雖然是奸黨,但我們也是一羣有理想有素質有文化的新時代奸臣,我們是有格調的好不好?不是什麼壞人都收的。而我蕭凡更是壞人中的好人,奸臣中的臥底,投靠我你是不是找錯門兒了?   紀綱一個頭磕在地上,沒等到蕭凡的答覆,半天不敢抬頭,額頭觸着地,腦門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   圍觀的衆人盡皆沉默,靜靜看着蕭凡的反應。   明代雖然早已沒有了豢養食客的風氣,但也只是形式上有所變化而已,事實上這年代很多身居高位的大官底下都有着那麼一批爲他效力的門生故吏,明朝黨爭激烈,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爲各自底下的門生故吏幫襯烘托,以此形成勢力,達到打擊政敵的目的。這種人皆以“門下”自居,在如今這種社會風氣下,大官兒收一個門下實在很常見。   蕭凡當然也不介意收一個,可惜的是,這人偏偏是紀綱……   紀綱是什麼人?這傢伙得勢之後連永樂皇帝的反都敢造,可謂是野心勃勃,暗藏禍心,他在蕭凡面前表現得越是謙卑低賤,就越代表他有所圖,善於隱忍的人是最可怕的,收他在身邊跟養一隻白眼狼有什麼區別?蕭凡還沒自大到以爲散散王霸便能將他徹底收服的地步。   狼就是狼,養多久都沒用,一旦它餓了,照樣一口把主人咬死。   迎着衆人的目光,蕭凡蹲下身,笑眯眯的拍着紀綱的肩,道:“你我乃同年同科同甲之誼,拜在本官門下,我可當不起呀。”   紀綱臉上現出激動之色:“草民眼中看到的,是當今天子近臣,赫赫誠毅侯爺,錦衣衛指揮使,不僅僅只是今科武狀元,求侯爺明鑑!”   蕭凡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的名聲真的很不好,怕是會連累你啊……”   “草民喜歡聲名狼藉,就好這一口兒……”   蕭凡一窒:“我的仇人多,經常被人暗殺……”   “草民喜歡刺激的生活,不勝嚮往之……”   “我這人的人品很值得懷疑……”   “草民的人品更低劣,連懷疑都省了。”   “我這人還很好色……”蕭凡臉上微微冒汗。   誰知紀綱欣喜若狂,狠狠一拍胸脯,拍得啪啪直響。   蕭凡大驚失色,趕緊補充道:“……但我不好男風,自薦也不要,這是原則!”   紀綱喜滋滋的道:“不是啊侯爺,草民的老孃守寡多年,雖然年紀大了點兒,但頗有幾分姿色……”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章 甘爲奴僕   蕭凡怎麼也沒想到紀綱想做壞人的決心居然如此堅定,這讓蕭凡有點無所適從。   他一直認爲不管什麼人都有向善的一面,沒有人是天生的壞胚子,只有後天的環境才能改變人的性格,人性是複雜多變的,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絕對的壞人,一個人攙老奶奶過馬路後,轉身就搶了別人的包,你能斷定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紀綱的存在打破了蕭凡一直以來的認知。   這傢伙彷彿天生就是爲了幹壞事而活着的,從他狂熱的眼神中,蕭凡可以感受到,他是確實真心想投靠在蕭凡門下,從此助紂爲虐,爲虎作倀,甘爲蕭凡所驅使的走狗,默默爲禍害朝堂奉獻自己的青春,無怨無悔的喪盡天良……   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堅忍才能壞得這麼徹底?   與此同時,蕭凡又引申出了一個新的問題: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難道我在天下人的眼裏是一顆有縫的臭蛋?我的名聲壞成什麼樣了?   蕭凡不敢再想下去,雖說他不在乎名聲這東西,可被人看成壞人中的戰鬥機,多少讓他感到心裏有點不舒服,他一直覺得自己有一顆向善的心,妖如果有了一顆像人一樣的仁慈心,那就不是妖……   身邊圍着諸多奸黨和錦衣衛的下屬,大家都喜滋滋的看着蕭凡的反應,蕭凡知道他們的心思,今科武榜眼這麼死心塌地要求投靠,無疑給朝中奸黨又多增加了一份新的力量,對奸黨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惜這些人不知道紀綱是什麼人,他的壞跟別人不太一樣,別人頂多給自己爭取一下利益和權力,而紀綱,只要有了充分的陽光和土壤,他的野心會膨脹到謀朝篡位,欲取天子而代之,他是真正的包藏禍心,比之朱棣毫不遜色。   老實說,蕭凡不敢答應他的投靠,養只白眼狼在身邊太刺激了,他不想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紀綱……”沉吟許久,蕭凡開口了。   紀綱仍舊伏地而拜,聞言頭也不抬的應道:“草民在。”   蕭凡眼中泛起深沉:“紀綱,我是個好人……”   紀綱抬起頭,臉上一片錯愕,脫口道:“不會吧?”   蕭凡臉色發黑:“你啥意思?”   紀綱急忙又一個頭磕下,惶恐道:“草民失言,侯爺恕罪!”   “本官入仕以來,一直嚴而恪己,自律本分,嫉惡如仇,大公無私……”   周圍的奸黨們頓時面孔抽搐,紛紛出現不良症狀……   蕭凡老臉一紅,立馬停止了自吹自擂,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想吐。   “……所以,本官從不濫收門下,紀綱,你之所請,本官怕是不能答應。”   紀綱又使勁磕了個響頭,聲音甚至帶了幾分哽咽:“草民一心願爲侯爺效犬馬之勞,侯爺爲何一定要拒草民於千里之外?”   因爲你的人品比我還差……   蕭凡當然不便將這話說出口,人家畢竟是欽點的武榜眼。   長長嘆氣,蕭凡跺腳道:“你幹嘛一定要跟我一條道走到黑呢?”   “侯爺本是國之柱石,爲何一定要自稱走黑道呢?”   蕭凡語塞,良久,終於嘆道:“罷了罷了,我收下你……”   紀綱大喜過望,面朝蕭凡道:“侯爺在上,請受門下紀綱三拜!”   說完紀綱狠狠朝蕭凡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抬起頭,討好而諂媚的看着蕭凡,那模樣就像一條剛認了主人的狗,那麼的欣喜暢快。   周圍的奸黨和錦衣衛下屬們紛紛撫掌大笑,七嘴八舌的恭喜蕭凡今日雙喜臨門,不但高中狀元,而且認了一名忠心耿耿的屬下,將來必然如虎添翼,今日之事或許成爲一段千古佳話云云……   蕭凡勉強堆起了笑臉一一應付,他的心頭卻很沉重,別人從紀綱的臉上只看到了一派忠心耿直,而蕭凡卻看到了別的東西。   紀綱眼中看到的不是蕭凡本人,而是蕭凡頭上的耀眼光環,那光環代表着強大的權勢,代表着天子的恩寵,代表着奸黨深厚的靠山,紀綱拜的不是蕭凡本人,他拜的是權勢,作爲一個籍籍無名的草民,他迫切的需要它,但他將自己的這種需要隱藏得很好。   此人將來若掌了權,恐怕對朱允炆,對他蕭凡,甚至對整個大明朝堂都不是件好事。   蕭凡看了他一眼,突然爲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他覺得今日的決定也許給將來埋下了一個禍患,如此心機深沉陰險的人,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奸臣賊子,自己有把握拿捏住他嗎?有朝一日他得了勢,成了氣候,那時自己怎麼辦?   隨即蕭凡又釋然,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自己已是高高在上的權臣,還怕拿捏不住一個剛進朝堂,任何根基都沒有的草民?自己能收他,將來也能殺他這是錦衣衛指揮使的自信。   收紀綱入門下後,禮部官員走上前陪着笑道:“狀元公,時辰不早了,是不是可以上馬誇官了?”   蕭凡點了點頭,微笑着抓住了面前駿馬的繮繩,正待將腳放進馬鐙子提身上馬,忽聽紀綱一聲大叫道:“侯爺且慢,放着我來!”   衆人盡皆一楞,只見紀綱神態恭謹的在馬鐙前跪下,雙手撐地,將整個背脊放平,然後扭頭向蕭凡道:“請侯爺上馬!”   紀綱的意思很明顯,要蕭凡踩着他的背脊輕鬆跨上馬,這樣的舉動,簡直是大戶人家的奴僕才做得出的,而紀綱以今科武榜眼的身份做出這等低賤之事,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周圍的奸黨們見此情形,紛紛朝蕭凡露出羨慕的目光,唯有曹毅見紀綱如此作態,不自覺的皺了皺眉。   蕭凡心頭愈發沉重。   將身份降到如此卑賤的地步來迎合討好蕭凡,紀綱在諂上媚主這方面花的心思太深了,心思越深,代表着他的野心越大,將來他要得到多少才能對得起他今日的付出?   這個人很危險,以後一定要小心提防!   蕭凡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面上卻露出讚許的微笑,老實不客氣的一抬腿,踩着紀綱的背脊跨上了馬。   直到蕭凡在馬上坐定,紀綱才緩緩站直了身子,無視不少圍觀官員對他露出的鄙夷目光,他的神情卻顯得非常欣喜,彷彿蕭凡踩着他的背脊上馬對他而言是一件很榮耀的事。   蕭凡騎在馬上冷冷掃了他一眼,道:“誇官過後,來我府上一敘。”   紀綱聞言大喜,又朝蕭凡跪拜下去,大聲道:“是!多謝侯爺抬舉草民!”   禮部官員一揮手,隊伍前方的衙役狠狠一敲手上銅鑼,武舉三甲的遊街誇官正式開始。   蕭凡騎着高頭大馬,穿着大紅袍,頭戴宮花帽,從鎮撫司衙門出發,一轉到了西市,沿路所有百姓盡皆朝三人行跪拜大禮,一衆錦衣衛下屬則興高采烈走在隊伍前方,而朝中的奸黨們則圍在蕭凡身旁,衆人一邊走一邊高聲談笑,至於高中榜眼和探花的兩位,則非常自覺的落後許多步,很低調的遠遠跟在蕭凡馬後,不敢搶蕭凡半點風采。   蕭凡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不時在馬上客氣的朝沿路兩旁的百姓拱手致意,這武狀元當得太心虛,到現在蕭凡都覺得如同置身於一場荒謬的夢境之中,令他分外糾結。   扭過頭,新任的太常寺卿解縉一臉燦爛的笑容走在蕭凡馬旁。   蕭凡眼光閃爍,他忽然想起,這位歷史上有名的大才子也是被紀綱活活整死的,而且是大冬天的把他灌醉了,然後埋進雪裏,活活把他給凍死,下場很悽慘……   彎下腰,蕭凡低聲問道:“解學士……”   解縉急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沒吩咐,就問一下你,覺得咱們後面那位今科榜眼怎樣?”   解縉想了想,道:“看上去倒像一條磊落忠心的漢子,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不知道爲何,下官看到他就覺得全身發冷……”   蕭凡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道:“覺得冷就對了,如果他上輩子把你閹了,今日你見到他就該感到蛋疼了……”   解縉睜大了迷茫的雙眼,一臉莫名其妙:“……”   “會寫書嗎?”   解縉茫然點頭:“會。”   “把他寫進書裏,……寫死他。”   解縉:“……”   漫長的遊街誇官不知過了多久才結束,蕭凡由衷的鬆了口氣,對別人來說,這或許是一生中最風光榮耀的時刻,可對他來說卻如同在地獄中煎熬一般難受。   回了衙門,蕭凡換上了指揮使的官服,非常低調的從衙門後門坐官轎回了府。   剛跨進府門便吩咐下人閉門謝客,任何人都不見。   半個時辰後,蕭府大門的門檻上坐着一位神情沮喪的紅袍大漢,兩手的手指彎曲,跟貓爪子似的使勁撓着蕭府的大門,撓着撓着,大漢痛哭失聲。   “侯爺,侯爺您不是說要草民過府一敘嗎?怎麼不讓我進吶……當官的都是騙子……”   下人隔着門縫看着那位紅袍大漢哭得很傷心,哭着哭着,紅袍大漢趴在門口睡着了……   ——像個委屈的孩子般,睡着了……   渾然忘記放了紀綱鴿子的蕭凡正在府裏的內堂坐着,他現在有客人。   客人不算陌生,久違的陳家商號掌櫃,陳鶯兒。   陳鶯兒垂着頭,兩眼盯着自己的腳尖,眼眶卻微微泛了紅。   心上的人兒近在咫尺,可卻如同隔着比天涯更遙遠的鴻溝,將她和他遠遠分成兩端,她在一端痛得撕心裂肺,他在另一端笑看雲捲雲舒。   這一見,慰藉了相思,可心口的疼痛卻愈發清晰,徹骨。   不論時光過了多久,當初的影像分明還清清楚楚留在陳鶯兒的腦海中,那麼的鮮亮生動,彷彿一閉上眼,夢魂牽縈的人兒便出現在眼前,如空氣般透明,不可捉摸,卻無處不在。   每次看到蕭凡,陳鶯兒總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痛,當年蕭凡窮困潦倒,卻堅持帶着畫眉離開了陳家,寧願衣食無着,寧願上街要飯,也不肯在陳家待下去,他仰天狂笑出門離去的背影,這兩年來一直在她心間縈繞,直到他離開,她才發現自己的魂魄精氣也離開了自己的身軀,隨着他一同消失,只剩下一地支離破碎的相思,和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昏昏噩噩過着每一個孤獨悔恨的日子。   如果時間回到兩年前,她換一種態度對他好,對他溫柔體貼,言聽計從,像所有賢惠的妻子對待丈夫一樣小心細心,他……還會不會離開?今日兩兩相對,還會不會是這種相顧沉默的氣氛?   陳鶯兒苦笑,也許,他終究還是會離開的吧,他這一生註定不是池中之物,陳家那個小小的安樂窩,不可能困得住一隻心懷壯志的雄鷹。   陳鶯兒抬眼注視着蕭凡,看着如今蕭凡穿着綢羅錦緞,雖如從前一模一樣的相貌,可眉宇間卻已十足上位者華貴雍容的氣度,和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那是一種極大的自信表現,彷彿可以一手掌控世間萬物生靈的神明,高高在上,俯視衆生。   昔日寄人籬下的商家贅婿,如今潛龍騰淵,翱翔九霄,以往在陳家的種種,是否已成了他最不堪最不願回憶的往事?那麼,面對自己這個曾經的未婚妻子,他是否也不願想起,甚至恨不得此生不再相見?   今日主動登蕭府的門,……錯了嗎?   這一刻,陳鶯兒幾乎想站起來扭頭便走,她無法在這種沉默的氣氛中保持淡定,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迎着陳鶯兒癡癡的幽怨目光,蕭凡也禁不住心旌激盪。   從北平回到京師兩個多月了,從酷熱的嚴暑一直到微寒的早秋,蕭凡爲應對朱棣將來的謀反而各處奔忙,一直沒有見過陳鶯兒。倒不是故意躲着她,確實是因爲太忙,離朱棣謀反的日子越來越近,朝中諸事繁多,蕭凡幾乎每天都是拖着疲憊的身軀從衙門裏回來,回了家鞋子都不脫便倒在牀上呼呼大睡,連跟三位夫人說話的空閒都沒有,怎有時間去見陳鶯兒?   看着面前的陳鶯兒幽怨尤憐的模樣,蕭凡心底忍不住讚歎,她真是越來越美了,以前一直覺得她的五官精緻,只是她的眉毛卻略嫌濃粗了些,給人一種盛氣凌人的壓迫感,可今日才發現陳鶯兒的眉毛不知什麼時候微微修飾過,用黛筆將它描細,堪堪如兩片羸弱柳葉,這樣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舒服多了。   太久不見,蕭凡感到有些生疏,以往她是下屬,自己是上司,就算不聊私事,總能說一些公事,可今日卻不知爲何氣氛很沉悶,彷彿有許多話無從說起。   清了清嗓子,蕭凡還是打破了沉默,終於開口說道:“……沙發。”   陳鶯兒愕然:“……”   “咳咳,我的意思是……陳掌櫃最近可好?”   陳鶯兒低下頭,晶瑩的淚珠兒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碰撞,綻裂……   “我……很好。你呢?”   蕭凡看着她落淚,心底忍不住嘆息,對這個女人,他的感覺很複雜。   她代表着曾經的不快,也代表着一段很珍貴永不復來的記憶。   蕭凡不是傻子,他知道這兩年來,陳鶯兒默默爲自己做了很多事,從抓道衍和尚,到與錦衣衛合作開商號,爲錦衣衛收集北方的情報打掩護,甚至將觸角伸進了北平城中,與朱棣建立了買賣關係,爲朝廷將來的平叛之戰埋下了伏筆,更且及時的通風報信,幫自己截下了意欲潛逃回北平的燕王三子……   樁樁件件,加起來太多了。一個女人如此心甘情願默默爲一個男人做這麼多事,這代表了什麼含義,傻子都清楚了。   蕭凡不是傻子,他當然明白陳鶯兒的意思。   美人恩重,何忍負之?看着她坐在一側默默拭淚,蕭凡甚至隱隱感到了幾分心疼。   也許……把她收進房算了?兩三年過去,什麼恩怨都應該煙消雲散了,她付出一切來迎合討好自己,自己堂堂男子漢,總不能比女人的氣量還小吧?   可是……自己喜歡她嗎?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蕭凡是個活得很明白的人,日子過得明白,感情也要明明白白。   他希望男女之情簡簡單單,中間絕不允許摻雜任何瑕疵。   所以,在沒想明白這個重要的問題前,蕭凡覺得不能輕易向陳鶯兒做出承諾,連提都不能提,免得害人害己。   於是蕭凡很快轉移了話題。   “我也很好,最近運氣不錯,哈哈……陳掌櫃,最近商號生意可好?”   陳鶯兒垂頭低聲道:“有了錦衣衛和朝中各位大人的關照,陳家商號如今已是大明的赫赫官商,怎麼可能不好?”   “你好我就好……家中伯父可好?”   “家父身體尚康健,我弟弟陳寧在曹千戶的一紙關照下,也入了錦衣衛,蒙曹千戶照顧,陳寧現在當上了總旗,手下也管着五十來號人……”   “叫你弟弟好好幹,只要我在錦衣衛,你弟弟的前程自然遠大……最近商號發展缺銀子嗎?我這一年七摳八索的貪了……啊不,攢了好幾萬兩銀子,要用銀子儘管開口,我私下補貼給你……”   陳鶯兒本來滿懷苦澀悲慼,卻被蕭凡一番東拉西扯弄得有些糊塗,抬起頭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嘴脣微張,低聲道:“大人你……你怎麼了?爲何對我如此……如此關心?”   蕭凡俊臉浮上幾分憂慮,沉聲道:“這個你先別問,我只問你,陳家商號最近有什麼難處嗎?”   “沒有。”   “有難處就說,沒難處製造難處也要說。”   “真的沒有。大人爲何這麼問?”陳鶯兒看着蕭凡的目光越來越奇怪。   蕭凡釋然點頭:“沒難處就好,你沒難處,我倒有個難處,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陳鶯兒俏目一亮,爲蕭凡解決難處幾乎已成了她的使命。   “大人有何難處儘管說,我一定幫你解決。”   蕭凡的表情頓時變得憂鬱,目光哀怨的瞧着她,幽幽道:“……我最近新娶了一位如夫人,我官兒當得這麼大,到如今只有這三位夫人,實屬難得,可否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別再拐跑她了,我討個老婆不容易……”   “……”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一章 相思得救   陳鶯兒愕然許久,瞧着蕭凡可憐兮兮略帶幾分緊張的俊臉,她原本哀怨悲慼的表情漸漸消逝無蹤,隨即噗嗤一聲,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那麼好笑嗎?咱們能不能嚴肅一點兒?”蕭凡不滿道。   陳鶯兒一笑便收不住,渾然不顧蕭凡有些發黑的臉龐,她笑得花枝亂顫,凹凸有致的嬌軀如風擺楊柳般左搖右晃,看得蕭凡不由自主的暗暗吞了吞口水。   這個女人跟從前大不一樣,一舉手一投足彷彿帶着一種奇異的魅惑,令人忍不住心旌激盪,經過兩年經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知深閨繡花鳥的富家千金小姐了,如今的她,從裏到外散發出一股成熟幹練的魅力,像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在陽光下展開了美麗的翅膀,一顰一笑都吸引着蕭凡的目光。   “大人擔心我會再次拐跑你的夫人?”陳鶯兒巧笑倩然,眼波流轉間盡顯女人風情。   蕭凡嘆氣道:“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我確實覺得跟一個女人搶老婆有點沒面子,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敢再拐跑我夫人了……”   陳鶯兒目光一閃,笑道:“大人爲何如此篤定?”   蕭凡瞟了她一眼,嘿嘿壞笑道:“你被我打過一次屁股,總該長長記性了吧?難道你被我打上癮了?”   陳鶯兒頓時羞得俏面通紅,一想到蕭凡的大手曾經狠狠在她的豐臀上拍過無數次,她覺得渾身開始發燙,特別是那豐滿翹挺的臀尖,有一種被火灼燒般的感覺,一顆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   蕭凡瞧着陳鶯兒羞不可抑的模樣,也立馬驚覺玩笑開得有點過火了。   人家是女子,而且還是古代女子,從小受着守禮傳統的教育,絕不是前世那些聽黃色笑話還笑得花枝亂顫的現代女人可比的,蕭凡這句調笑在這個時代的禮教標準來說,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非禮人家了,屬於非常孟浪的下流話,若較真兒的話,憑這句話就可以把自己扭送官府,挨十幾下大板子了。   蕭凡趕緊乾咳數聲,道:“呃……抱歉,我失禮了。”   陳鶯兒羞紅着臉,垂頭沉默半晌,忽然噗嗤一笑,然後抬頭小小的白了他一眼,眼中波光盈盈,除了羞怯,更多的是幽怨的情意。   蕭凡不由一呆,這眼中滿載的情意太明顯,他甚至覺得自己剛纔的道歉有點多餘,他相信只要自己拋得下臉面,上去把她剝光了扔牀上直接和她那啥,沒準她也不會反抗,說不定她就等着自己這麼幹呢……   有了三個老婆居然還如此純情,蕭凡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這個話題當然不好再繼續下去,陳鶯兒輕抿紅脣,輕笑道:“還沒恭喜大人今日大登科呢,沒想到大人竟然文武雙全,輕輕鬆鬆在校場上拿了個武狀元,滿京師的百姓都在傳頌大人的颯爽英姿,大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端的是朝堂砥柱重臣……”   蕭凡的笑容漸漸有些不自在,這個話題還不如繼續耍流氓呢,他嚴重懷疑陳鶯兒現在在反過來調戲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尷尬的咧開嘴,蕭凡乾笑不已:“見笑,嘿嘿,見笑了……我也是跟別人大戰三百回合才奪得的狀元,僥倖得很,嘿嘿……”   “大戰三百回合?可是……爲何市井皆言大人只一記彈弓就把榜眼給打趴下了?”陳鶯兒大眼一眨一眨的,表情充滿了求知慾。   “那是簡略版!”蕭凡不假思索的否定了。   “簡略版?”陳鶯兒語帶笑意。   蕭凡使勁點頭:“大戰三百回合,必須的!”   見陳鶯兒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神情,蕭凡趕緊轉移了話題。   “陳掌櫃今日來找我,可有什麼事麼?”   陳鶯兒幽幽輕嘆,這個不解風情的冤家,除了見見你,慰藉滿腹的相思,還能有什麼事?你……何時才能明白我的心?難道我付出得還不夠麼?   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陳鶯兒強顏笑道:“沒什麼別的事,今日只是特意來送還大人曾經送我的一幅畫兒……”   “一幅畫?什麼畫?”蕭凡一臉茫然。   陳鶯兒芳心暗惱,當初送我的那幅畫兒害得我喫不下,睡不着,終日以淚洗面,沒想到你竟然完全忘記這事兒了,難道你真的沒心沒肺嗎?   纖手伸進衣袖,陳鶯兒掏出了一幅細心卷好的薄薄畫卷,將它擱在身旁的茶几上,然後冷冷道:“此畫畫無蝶,花無香,暗喻一生無偶,孤獨終老,大人的意思,民女已經清楚了,可民女卻萬萬不敢從命,大人手握大權,掌握萬千人的生死,但你管天管地,似乎也管不了民女的終身大事吧?”   蕭凡愕然:“你說的……啥意思?”   “原畫奉還,民女的意思,大人已經很清楚,何必裝糊塗?民女告辭!”陳鶯兒挺着豐滿的胸脯兒,轉身便走,一陣香風飄過,伊人已無影蹤……   看着陳鶯兒忽然翻臉,說走就走,蕭凡坐在內堂的主位上楞了很久,然後一頭霧水的打開了陳鶯兒送還的畫卷。   發黃的畫紙徐徐展開,畫紙上,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兒赫然映入眼簾,蕭凡楞了一下,立馬便回憶起來了,這不是當初自己送給陳鶯兒的順水人情嗎?原主人是畫眉的親哥哥燕世子朱高熾,蕭凡不懂這些風雅之物,於是乾脆將它轉送陳鶯兒,自己白落了個人情。   南唐徐煦的《玊堂富貴圖》,嗯……很值錢的東西,陳鶯兒幹嘛把它還給自己?還有,她說那番沒頭沒腦的話到底啥意思?   蕭凡咂摸着嘴,思索許久也沒個頭緒,目光自然落在手中的畫卷上,卻見畫上的牡丹之旁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仔細湊近一看,卻見原本孤芳一枝的牡丹花旁赫然多了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顯然是新近添上去的,墨跡水印很明顯,圍着那株牡丹花盤旋停留,連蕭凡這不通情趣之人也能看得出畫上的蝴蝶對牡丹的不捨依戀之情。   蕭府的內堂裏沉默了許久,忽然爆發出男主人的怒吼聲。   “這敗家的娘們兒!多值錢的一幅畫啊!好幾千兩銀子,在上面瞎畫什麼呢?幾千兩銀子讓你給糟蹋了!暴殄天物啊!”   陳鶯兒出了內堂,轉身之時,她眼眶中打轉的淚珠兒便再也忍不住,簌簌掉落下來。   情之一字,痛不欲生,此生還要受多少的苦痛,才能守得雲開見日?歲月無情流過,眨眼便是兩年,女人一生中最美麗的年華還經得起幾年蹉跎?若不能在最美麗的那一刻委身於你,我寧願孤獨終老……   這一剎,陳鶯兒忽然生出一股出家避世的念頭,她只想遠遠逃離,此生不再爲情所困,不再想起這個令她哭令她笑令她肝腸寸斷的男人,她已經受夠了這種折磨,也許,青燈經卷,纔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吧……   穿過蕭府內堂前的迴廊,陳鶯兒走在前院的花園小徑上,俏臉佈滿淚痕,一雙美麗的大眼無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彷彿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   花叢外的一片草地上,忽然傳來了一道沉穩權威的蒼老聲音。   “這位女施主,你有凶兆!”   陳鶯兒一驚,立馬回過神,惶然回頭望去,卻見草地上一位穿着邋遢得辨不出本色的道袍的老道士,正捋着鬍鬚嚴肅的盯着她,那模樣就像給病人下達病危通知的資深郎中似的,那麼的篤定,權威。   陳鶯兒一見老道士便認出他了,這不正是那冤家拜的師父,名叫太虛的道士嗎?   太虛和蕭凡當年本在江浦縣認識,後來太虛找到這張長期飯票,乾脆便賴上了蕭凡,蕭凡還在陳家當醉仙樓掌櫃的時候,太虛便在酒樓裏白喫白喝白住,陳鶯兒身爲陳四六的千金,對太虛自然不陌生。   心上人兒的師父在面前,陳鶯兒不敢怠慢,急忙擦去臉上淚痕,朝太虛襝衽爲禮,輕聲道:“見過老神仙。”   太虛嘿嘿一笑,幾步走到她面前,然後仍舊用很權威的語氣道:“這位女施主,你真的有凶兆!”   “敢問老神仙,民女有何凶兆?”陳鶯兒大惑不解。   太虛裝模作樣仰着腦袋,烏黑骯髒的手指掐算了幾下,篤定道:“你近日有血光之災!”   陳鶯兒這兩年久經風浪,自然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富家千金,這樣的江湖把戲她見得多了,聞言只是輕輕一笑,道:“既是老天註定,有災便有災吧,民女活到現在,過的每一天都像是災難,多一件少一件又何妨……”   太虛聞言一呆,頓時急了:“血光之災啊!你難道不怕?貧道可以幫你的,十兩銀子就行,很划算的……”   “生死各安天命,怕有什麼用?不得有情郎,生亦何歡,死亦何懼……”陳鶯兒出神的盯着前方錦簇的花叢,喃喃自語。   太虛急壞了,兩隻烏黑的手捧着遞到她面前,像個要飯的叫花子似的,哀哀求道:“十兩銀子不行,五兩銀子總可以吧,做人別那麼摳門兒,多少給點兒……”   陳鶯兒見太虛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由有些喫驚。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欽封侯爺的師父,怎麼……這副悽慘模樣?那冤家平日裏是怎麼對他師父的?   太虛沒在意陳鶯兒驚愕的眼神,猶自哀哀訴苦道:“不瞞你說,出家之人生活艱辛啊,我老人家活了一百多歲,還在溫飽線上掙扎,就衝這一點,女施主你怎麼着也該讓我給你算一卦,多少賺點卦金買蹄膀,補一補我這張不斷泄露天機的嘴……”   陳鶯兒聽得大生同情,不管這老道士說得是真是假,他畢竟是……那冤家的師父,說得那麼可憐,怎麼也該表示一下的。   於是陳鶯兒當即掏出了隨身的繡花小荷包,將荷包裏面的幾錠小銀錁子盡數全塞給了太虛。   太虛兩眼一亮,用手掂了掂銀子的重量,約莫有一二十兩之多,這可算是小小發了一筆。   太虛手掌非常老練的一翻一轉,手裏的銀子便神奇般的消失不見,滿臉市儈貪婪之色也很快恢復了道骨仙風之態,捋着鬍鬚高深莫測的微笑。   直到這時,太虛才正眼打量陳鶯兒,一見之下不由喫驚道:“咦?你不是江浦陳家的千金嗎?”   陳鶯兒苦澀笑道:“老神仙好眼力……”   太虛百多歲的高齡,對人情世故自然看得透徹,見陳鶯兒一副情傷悲愴的模樣,頓時便明白了幾分。   賊兮兮的眼珠子滴溜兒轉了轉,太虛怪笑道:“陳小姐爲情所困,嗯?”   陳鶯兒原本稍有所緩的傷懷情緒,被太虛一提頓時又湧上心頭,還未答話眼眶便泛了紅,沉默不語的開始抽噎起來。   太虛唏噓嘆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淺,也算是你一生的劫數,命該如此,怨恚傷懷也無用……”   陳鶯兒哽咽道:“民女終究是命苦福薄之人,命裏註定在他心裏沒有立錐之地,民女……認命了”   太虛眼珠子狡猾的轉了轉,道:“雖說緣分天註定,但也有事在人爲,有些事情,你若用的方法不對,終究還是會與緣分擦肩而過……”   陳鶯兒哭聲立止,睜着通紅的雙眼盯着太虛,驚喜道:“老神仙這話……莫非此事尚有轉機?還請老神仙教教民女……”   太虛哈哈大笑:“區區情愛小事,這有何難,可笑世人好不懵懂!”   陳鶯兒頓時欣喜萬分,毫不猶豫朝太虛盈盈跪倒,道:“求老神仙指點。”   “哈哈,指點,嗯,當然沒問題……”太虛笑聲一頓,老臉板得緊緊的,道:“……貧道指點你,你給我多少銀子?”   “啊?”陳鶯兒驚愕的盯着太虛。   太虛一本正經道:“指點難道不要錢的嗎?這世上哪有白送的道理?再說,這銀子也不是我要,是三清老君要,我頂多是幫老君經個手而已,出家之人萬物皆空,貧道的兩手乾乾淨淨,絕不沾惹半點銅臭之氣……”   陳鶯兒愕然盯着太虛那雙烏黑骯髒的手,不由呆楞住了。   “老神仙要多少銀子?”陳鶯兒很直接的問道。   身爲陳家商號的掌舵人,陳鶯兒絕對有資格說一句:這世上她窮得只剩下錢了。   銀子這玩意,她最不缺。   太虛矜持的捋了捋鬍鬚,仰頭望天一副清高的模樣,道:“多少銀子嘛,就看你的心誠不誠了,多了我不嫌多,少了……少了嘛,你再加點兒……”   一邊說話,另一隻手卻伸出一個巴掌比劃了一下。   陳鶯兒不愧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見太虛那隻黝黑邋遢的巴掌,立馬毫不猶豫的拍板:“好,民女給老神仙五千兩白銀!”   “五……五千……”太虛老臉凝固,驚愕的盯着她,脫口道:“我只打算要五十……咳咳咳,陳姑娘是痛快人,貧道卻之不恭,五千兩,我把蕭凡那小子賣你了!”   陳鶯兒:“……”   “世上的路,並非只有一條,你何必死心塌地的往那走不通的路上硬闖呢?這條路走不通,換一條路便是……”太虛眯起眼,表情很陰險。   “老神仙的意思是……”   “指望蕭凡那根木頭開口收你,你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不過嘛,蕭凡對他的三位夫人甚是寵愛,幾乎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後院之事,自然後院解決,蕭凡那條路走不通,難道你不會找他的幾位夫人嗎?據說你和江都郡主的交情還挺不錯,你若與那幾位夫人相處和睦,只要她們隨便吹吹枕頭風,你再稍微主動那麼一點兒,你這番單相思不就可以成全了嗎?放着那麼容易的路不走,非得擠那條獨木橋,你傻啊你!”太虛怒其不爭的白了她一眼。   陳鶯兒楞了半晌,咀嚼着太虛的這番話,美麗的雙眸漸漸亮了起來。   “我……我這就回去準備一下!多謝老神仙指點,民女容後必有所報!”陳鶯兒說着話,身子早已飛快消失在蕭府前院了。   “哎,我還沒跟你說血光之災那事兒呢……”太虛揚着手,可陳鶯兒早已跑得不見人影了。   太虛放下手,模樣有些猥瑣的嘿嘿怪笑,喃喃自語道:“不過這血光之災嘛,貧道也化解不了,女子第一夜破瓜,自然有血光之災,神仙都救不了……無量壽他孃的佛,五千兩銀子,可以買多少隻蹄膀了……”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欲收朵顏   陳鶯兒彷彿在黑暗坎坷的情路中發現了一線曙光,歡天喜地的出了蕭府,開始好好籌劃準備如何討好拉攏蕭凡的三位夫人,太虛說得很對,大路走不通,可以繞小路,蕭凡那塊榆木疙瘩既然指望不上,何不從他的夫人着手?後院的事當然要在後院辦。   不得不說,太虛這一百多歲沒白活,至少這一回他出的主意很靠譜兒,雖說免不了有敲詐勒索的嫌疑,可他的主意卻是行之有效的。   陳鶯兒這樣的女大款當然不介意被蕭凡的師父敲詐,她不差錢。   現在陳鶯兒打算回她的陳家商號,然後好好思考一下,該用什麼方法來討得蕭家三位女主人的歡喜,從此以後拿她當自家人,接着登堂入室,讓蕭凡和他的夫人們漸漸習慣她的存在,最後順理成章的被蕭凡所接納……   這真是個好主意,滿心歡喜的陳鶯兒在回商號的半路上,嘴角便忍不住勾了起來。   她決定,給那位幫她出主意的人,也就是太虛老神仙多給五千兩銀子,湊個整數一萬兩,讓這位喜歡銀子的老神仙好好高興一下。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實在很有道理。以後若進了蕭家的門,不論出於爲蕭凡盡孝,還是尋求蕭家後院的靠山,對太虛都得好好孝敬纔是。   陳鶯兒回到商號時,原本悲苦幽怨的俏臉已積雪融化,她跨進商號門檻時甚至開始不自覺的輕輕哼起了小曲兒,連步履都輕快了許多,迎上前來的抱琴見小姐與往昔截然不同的模樣,小嘴頓時張得大大的,眼睛也喫驚的瞪圓了。   “小姐,小姐,你路上撿着銀子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哪兒撿的?”抱琴跟在陳鶯兒身後蹦蹦跳跳的追問。   軍制改革仍在進行,這兩天,無數從外地各千戶所趕來京師的百戶,總旗等中層將領們陸續到達了京師,在蕭凡的指定下,各將領紛紛於京郊馬場旁新建成的講武堂集合待命。   朱允炆幾道聖旨一下,左軍都督府的平安,長興侯耿炳文,甚至駐兵大名府的武定侯郭英等等洪武朝中碩果僅存的幾員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將紛紛拋卻一切事宜,於京郊講武堂開堂授課,奉天子之命,將他們畢生所學和連兵書上都不曾記載的種種領兵打仗的經驗傳授給各級中層將領們。   與此同時,北平燕王抓緊時間厲兵秣馬,囤積糧草,頻繁與各地藩王串聯走動,以天子欲削藩之說,在各藩王中製造恐怖氣氛,並試圖含蓄隱晦的說服其他藩王共謀大事,以保權柄不失。   藩王們將信將疑,不敢妄動。   如此大的動靜,佈於各地的錦衣衛密探當然早已知曉,飛快報於京師之後,蕭凡入宮請旨,朱允炆於是急忙向各藩王下了安撫旨意,大意是說,朕甫即位,百事待興,需要仰仗各位皇叔的地方甚多,各位皇叔代朕戍守邊境,勞苦功高,朕常感激在心,不敢一日或忘皇叔們的恩德,近來坊間流言,說朕欲削藩,此話實屬無稽之談,朕若連自家皇叔都信不過,這大明的萬里江山,朕難道會交給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武將戍守嗎?希望各位皇叔不要被流言蠱惑,散佈此流言的人必是有心離間我天家叔侄之情……   一番言辭懇切的溫勉之言,又暫時將各地藩王們穩住了。   相比之下,朱允炆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這天下是我們朱家的,你小子剛登上皇位,正是根基不穩之時,大明的萬里疆域我們當叔叔的不幫你戍守,你長了幾個膽子敢交給那些外姓武將?這事傻子都不會幹呀。   心神不定的藩王們暫時被穩住了,但蕭凡明白,一旦朱棣起兵謀反,朝廷和藩王之間的矛盾便算是徹底爆發,一切虛僞客氣的言辭都成了藉口,各地藩王那時只剩下兩個選擇,一是跟着造反,二是忠心保皇,亂局牽扯之下,他們連獨善其身都不太可能了。   朝廷和北平都在忙,大家忙得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一旦時機成熟,便是一決雌雄的時候。   蕭凡正在皇宮文華殿,向朱允炆稟報事宜,此刻的他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他師父作價五千兩銀子,賣給了陳鶯兒。   “陛下,諸事正備,各地千戶所已開始練兵,戶部撥付的第一批糧草由各地知府衙門發放下去,軍士們不用再務農,可以全心操練了。講武堂已經開始授課,武舉頭甲一共百餘人,授守備之銜,皆充入講武堂,其中頭甲榜眼紀綱,頭甲探花穆肅二人授遊擊將軍,頭甲狀元……哼,頭甲狀元嘛,啥都沒授,這會兒正在文華殿面聖呢……”   一說起這個狀元的頭銜,蕭凡便氣不打一處來。   雖說自己前世是個靠暴力搶劫的搶劫犯,但這輩子我已經洗心革面了好不好?我這副弱不禁風,風度翩翩的模樣像是會武功的樣子嗎?武狀元……武狀元你妹啊!你全家都武狀元!朱允炆慵懶的斜倚在龍案後的椅子上,二郎腿高高翹起,坐沒坐相的不停抖着腿,見蕭凡一臉憤然,朱允炆不由哈哈大笑,道:“蕭侍讀文武雙全,一彈弓把武榜眼打趴下,這武狀元的頭銜當然要給你,榜眼被你打得七葷八素,差點當場暈過去,你說他好意思當武狀元嗎?朕若封他爲狀元,恐怕連朕的面上都無光彩……”   蕭凡一窒,接着跺腳道:“……那你也該和我商量商量呀!”   “你一彈弓打完就騎着馬跑得沒影兒了,朕上哪兒跟你商量去?當時校場上萬人盯着朕,朕若不當機立斷,恐怕我建文朝的第一次武舉便成了一出鬧劇,成爲天下人的笑柄,朕這樣做也是沒辦法呀……”朱允炆愁眉苦臉的嘆道。   蕭凡想了想,終於還是嘆了口氣,道:“這次就算了,反正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武狀元,想換人都不行了,……下不爲例啊!”   朱允炆趕忙點頭:“放心,只要三年後的武舉你不出現在校場上,這武狀元的頭銜肯定輪不到你頭上……”   蕭凡氣道:“我有那麼無敵嗎我?”   “哎,蕭侍讀,別人爲求一個狀元名頭搶破頭都求不到,朕封你爲狀元你怎麼這麼不樂意啊?”朱允炆不滿道。   蕭凡怒道:“我樂意?你來當武狀元試試!”   朱允炆好奇道:“當武狀元不是挺好的嗎?”   蕭凡面孔抽搐了一下,長吸一口氣道:“自從我當上武狀元之後,京師市井坊間流傳着一條流言……”   “什麼流言?”   蕭凡看了他一眼,神情悲憤道:“流言是關於我的,說我……文能提筆勾閨女,武能上馬戰人妻,進可欺身壓美婦,退可提臀迎衆基……”   朱允炆兩眼發直,楞了一會兒,剛待爆笑出聲,卻見蕭凡一臉悲憤欲絕的模樣,朱允炆急忙閉嘴,一張俊臉卻生生憋成了紫紅色。   蕭凡哀怨的盯着朱允炆,道:“你知道從那以後,我的侯府每天要收到多少京師懷春少女,淫娃蕩婦的情書嗎?”   “不……不知。”   蕭凡眼眶泛了紅,狠狠一拍大腿,悽然道:“一筐一筐的啊!我家三位夫人幫我拆情書拆到手抽筋,想去應天府報官說我受到騷擾吧,應天知府死活不接這案子,說什麼大明律裏沒寫騷擾有罪……”   “蕭侍讀……受苦了!”朱允炆面帶愧疚。   “陛下……一定要完善大明律啊!”蕭凡言辭懇切。   朱允炆:“……”   殿內君臣二人陷入沉默。   “狀元及第,……多麼傷感的事啊!”朱允炆慨然而嘆。   “算了,咱們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了,陛下,有件事臣必須向陛下稟明。”   “你儘管說。”   蕭凡抬起頭,停頓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道:“如今朝廷大興武事,軍制改革也在進行中,不出所料的話,一年之內,我大明軍隊的戰力和士氣必然會有一個大大的提高,屆時若燕王欲反,相信朝廷會及時拿出有效的對策來應付,但是,在這之前,有一件事朝廷不能不重視……”   “什麼事?”   蕭凡抬頭望定朱允炆,一字一句道:“……朵顏三衛,陛下,欲平藩王之亂,必須先收朵顏三衛!”   朱允炆睜大了眼,奇道:“朵顏三衛?你是說……寧皇叔麾下的朵顏三衛?”   “對!臣就是指他們!”   朱允炆嗤的一聲,不屑道:“朵顏三衛……不過是幾萬蒙古騎兵,收他們有何用?我大明朝廷擁軍百萬,還缺區區幾萬蒙古兵嗎?”   蕭凡嘆了口氣,前世的歷史中,正是因爲黃子澄,黃觀這幫人鼓吹朝廷軍隊無敵,對燕軍戰力毫不重視,對騎兵在戰爭中的重要性沒有正確的估計,再加上李景隆一番亂七八糟的指揮,這才導致朝廷屢次失敗,擁軍百萬的朝廷軍隊竟然打不過區區十餘萬燕軍,以致朝廷兵敗如山倒,生生被朱棣篡了位,如今歷史已然發生了改變,蕭凡要在這場戰事開始之前,將所有可能導致失敗的源頭全部扼殺在搖籃中。   “陛下,你不能小看這區區幾萬蒙古騎兵,我大明疆域廣闊,由南往北,多有平原,平原最適合騎兵作戰,而騎兵在陸戰衝鋒中的戰鬥力,是步兵無法企及的。燕王封地在北平,自古幽燕便是產馬之地,燕王麾下的騎兵數量比朝廷大軍要多很多,一支戰力剽悍的騎兵往往能夠以一敵十,並且可以極大的削弱敵軍的士氣,前元蒙古兵爲何能夠無敵於天下,南宋軍隊一擊即潰,亡國滅種彈指之間?蒙古騎兵的戰力在其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陛下,朵顏三衛騎兵人數雖少,但這支剽悍之師不可不重視啊!”   朱允炆睜大了眼睛,遲疑半晌,道:“騎兵……有這麼厲害麼?”   “臣打個比方吧,比如說,你和女人嘿咻,一般多久就繳械?”   朱允炆不假思索道:“起碼一個時辰!”   蕭凡不說話,冷眼盯着他。   沉默了一會兒,朱允炆有些心虛道:“……好吧,其實只有半個時辰。”   蕭凡仍舊冷眼盯着他:“……”   良久……   “好吧好吧!其實只有一柱香時間……”朱允炆垂頭喪氣道。   蕭凡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欣然道:“陛下,這個你可不如我……”   朱允炆面色愈發羞慚:“……”   “知道爲什麼時間堅持不長嗎?”   “爲什麼?”   蕭凡沉默了一下,幽幽道:“因爲你無碼……”   朱允炆:“……”   “騎了馬的士兵,就像喫了春藥的男人,不但戰力高亢,而且非常持久,速度快,力道猛,高潮一波接一波……”   朱允炆直着眼,楞楞道:“你到底在說打仗還是說房事?”   蕭凡點頭肯定道:“……我在說打仗!”   朱允炆思索良久,終於重重一拍大腿,大聲道:“不錯!騎兵果然很重要!”   “陛下,朵顏三衛要不要爭取?”蕭凡趁熱打鐵。   朱允炆遲疑道:“可是……朵顏三衛是寧皇叔的麾下,我們若取之,恐會失之道義……”   “陛下的意思是,你想在即將到來的平叛之戰中寧願失去江山,也要做一個君子?”   朱允炆乾笑道:“那個……當然不行!問題是,怎樣才能把朵顏三衛從寧皇叔手中拿過來?”   “朵顏三衛皆是降我大明的蒙古人,以朵顏,泰寧,福餘三衛爲主,其中朵顏衛實力最強大,泰寧衛的指揮阿扎施裏,福餘衛的指揮同知海撒男答奚,二人皆以朵顏衛的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爲首,唯其馬首是瞻,只要說服了脫魯忽察爾,整個朵顏三衛便到手了……”   “如何說服他?”   “臣已得錦衣衛的情報,脫魯忽察爾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婪小人,其人貪財好色,極重名利,朝廷只消以官位錢財籠絡之,脫魯忽察爾必入陛下彀中……”   朱允炆沉吟道:“如何與他們接觸呢?畢竟他們在北平之北,若欲收服他們,必須要經過北平府,很有可能被燕王得到風聲。”   “無妨,繞道走便是,過了河南,直入山西,派人直接與脫魯忽察爾聯繫,約他至長城內的山西大同府見面,欽差代表朝廷與脫魯忽察爾指天盟誓,互不背約,並許下官位錢財,如此,燕王的後路就算被我們截斷了,他若敢反,保管他前後不得安寧……”   “派誰去比較好呢?”   蕭凡身軀一退,將官袍下襬使勁一撩,然後跪拜道:“臣子當爲君分憂,陛下,臣願往!”   “不行!你不能去!”朱允炆斷然否決。   “爲什麼?”   “……你走了,誰幫我追黃瑩?我還等着去她閨房前唱歌表露情意呢……”   蕭凡:“……”   ——我要不要乾脆投奔朱棣算了?攤着這麼一位無道昏君,丟江山的可能性極大啊……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勾女   朱允炆幽幽道:“朕覺得,追女這種事,是需要天賦的……”   “天賦並不重要……”   “天賦很重要!”朱允炆哀怨的瞧着蕭凡,道:“你看你,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必說,什麼都不用做,女人就自動倒貼上門,你不答應人家還要死要活,多招人恨吶!”   蕭凡謙虛的輕輕拂了一下額前的劉海,面上一股得意之情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朱允炆看着蕭凡謙虛中帶着幾分得瑟的虛僞模樣,心中不由來氣。   “你看看你,站在那兒活脫就是一劑人形春藥,大姑娘小媳婦兒看到你就發情,你再看看我……”朱允炆臉上刻着失敗,無比沮喪道:“……按說我長得還算英俊吧?個子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吧?論文采,至少比你強吧?論地位,至少比你高吧?論脾氣,至少比你好吧?憑什麼你眼睛一挑就能勾走女子的魂,我上趕着屁顛兒屁顛兒去追,人家還嫌我嫌得跟一坨屎似的……”   抬起頭,朱允炆可憐兮兮的瞧着蕭凡,哀聲道:“……蕭侍讀,你說,到底是爲什麼?”   蕭凡急忙躬身誠懇的道:“陛下妄自菲薄了,臣以爲,陛下絕對比一坨屎要強上許多……”   朱允炆:“……”   重重一跺腳,朱允炆氣道:“我不管!蕭侍讀,朕這就給你下旨,你必須幫朕追到黃瑩!平素你的鬼點子最多,這次想必不會讓朕失望,對不對?”   蕭凡嘆氣道:“陛下,追女的最高境界其實很簡單,所謂大智若愚,大音若希,大愛無聲……”   朱允炆聞言頓時肅然起敬,恭聲問道:“追女居然追出了境界,蕭侍讀真神人也,仔細跟朕說說,怎樣才能追到黃瑩?”   蕭凡瞟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強推。”   “啊?什麼意思?”   “陛下是皇帝啊,一道聖旨下去,誰敢不乖乖進宮?只要她進了宮,整個宮裏只有你一個男人,天長日久,哪怕你就是頭公豬,她多少也會覺得你是一頭眉清目秀的公豬了,好感不就慢慢有了嗎?實在不行,就找個宮女按住她的腿腳,你強行與她……那啥,女人對她的第一個男人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愛意……”   朱允炆倒抽一口涼氣:“這個……”   蕭凡湊上前,嘿嘿壞笑道:“要不你找個機會把她灌醉,沒準她酒勁一上來,會華麗麗的把你逆推呢,這世上的女子,表面越是冷漠,她的內心越發熱情如火……”   “這個……”   “陛下,臣的主意如何?”   朱允炆板着臉道:“你家三位夫人都是你用這種法子追到手的?”   “那倒不是……這也太禽獸了,臣不屑爲之。”   朱允炆氣得臉色發青:“你沒用過的法子,你覺得用在朕的身上合適嗎?”   “好象不太合適……”   “蕭侍讀……朕求你了,你能不能想個高妙一點的法子?”   “那就只好在她閨房前唱歌了。”   “唱歌?”   “對,唱歌!”   唱歌確實是個好辦法,女人的內心都是感性柔軟的,也許一句輕輕的吟唱便能觸動她內心最敏感的部分,從而漸漸愛上那個爲她唱歌的深情男人。   這招雖然在前世已被無數求偶的男青年用過,但這裏是明朝,相信用這一招泡妞的人還是不多的。   招式無所謂狗不狗血,管用就行。   “可是……怎樣才能順利進黃府呢?”朱允炆發起了愁。   蕭凡也皺起了眉:“黃府內有黃觀這條惡犬,見人就咬,怕是不容易進去……”   “蕭侍讀,你爲君分憂的時候到了,快點想個法子,幫我順利進入黃府……”朱允炆很沒義氣的把難題拋給蕭凡。   蕭凡思索半晌,終於兩眼一亮,狠狠一拍大腿道:“陛下是皇帝呀,下道聖旨把黃觀騙出去不就得了……”   “下什麼聖旨?”   “黃觀不是督察御史嗎?陛下不妨派人跟他說,有人上報,遙遠的江浦縣發現一名三條腿的男人,此乃我大明祥瑞之兆,讓他親自去調查調查,即刻出發離京,不得耽誤……”   朱允炆楞楞的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結巴道:“三……三條腿的男人是祥瑞?”   “是不是祥瑞並不重要,什麼瞎扯淡的理由都可以,重要的是能把他騙出府去,這招叫調虎離山,很高級的招數……”   朱允炆沉默半晌,幽幽道:“蕭侍讀,朕發現你果然是一肚子壞水,咕嚕咕嚕直冒泡兒,難怪滿朝文武都說你是奸臣……”   蕭凡頓時悲憤大聲道:“陛下,臣冤枉!臣這是爲君分憂呀……”   “奸不奸臣的朕不管,你出的主意管用就行!好,就這麼辦吧!”朱允炆很爽快的答應了。   當即朱允炆叫來了宦官,命他火速前往黃觀府內傳旨。   君臣二人於是換上便裝,興高采烈的出了宮,二人情緒高亢,神色間又帶着幾分鬼鬼祟祟的味道,一路佝着背左顧右盼,活像兩個偷地雷的漢奸。   守宮門的大漢將軍見二人出宮時這副模樣,不由嚇得一呆,卻不敢多問,紛紛向朱允炆叩拜。   二人出了宮先去了一趟錦衣衛鎮撫司衙門,蕭凡進去後點齊了一衆校尉,低聲吩咐了一番,衆校尉急忙應命。   接着二人上了衙門前早已備好的馬車,領着一大羣錦衣衛,浩浩蕩蕩朝黃觀府上奔去。   馬車搖搖晃晃中,坐在車廂內的朱允炆忽然想起了什麼,道:“那個武榜眼,名叫紀綱對嗎?”   蕭凡面色一凝,道:“對。”   朱允炆無意識的敲了幾下車廂壁,道:“朕已授他遊擊將軍,本來嘛,這個軍職封得有點高了,很多大臣對此頗有微詞,這幾日朕陸續接了不少大臣勸諫的奏本,可朕還是決定授他遊擊將軍,他考武舉時策略部分的考卷,朕仔細看過,發現這紀綱對行軍佈陣,領軍練等等頗得其法,見解很是不俗,明日朕將他的考卷拿給你,蕭侍讀,你也好好看看。”   蕭凡心中升起一種警覺,仍面不改色道:“是。”   朱允炆接着道:“朕之建文朝一改舊習,大開新氣象,既然改革軍制已經開始,那麼就要徹底的推行下去,朕授紀綱遊擊將軍之職,正是爲了做給天下人看,讓他們明白朕和朝廷的決心,戰國時,秦之商鞅有‘徙木爲信’的典故,故能順利推行新法,朕今日效法古人,也將紀綱立爲一個風向標,讓天下人知道朕的話與商鞅一樣,磐石不移,價值千金!”   “陛下英明!”   “朕還想把紀綱調派到大名府,讓他充入武定侯郭英的駐軍中,那裏離北平最近,將來若有什麼戰事……此人若得歷練,將來必是我大明一員虎將,蕭侍讀你覺得如何?”   蕭凡心頭一沉,別人都沒問題,惟獨這個紀綱……   他對紀綱的防備心太重了,只因這人在前世的歷史上太出名,紀綱在前世的歷史中如何發跡的?這傢伙趁着朱棣造反,造反大軍經過他的家鄉山東時,他膽大包天,居然衝出圍觀百姓的隊伍,硬生生拉住朱棣所騎戰馬的繮繩,哭着喊着要求加入朱棣的造反大軍,朱棣若不答應,他就死給朱棣看,趕都趕不走……   這麼一位下定決心,排除萬難,鐵了心造反的傢伙,若將他調派到大名府,離朱棣的封地那麼近,某天他腦後的反骨不得勁兒,忽然瘋長起來,暗中跟朱棣勾結在一起,那會給朝廷大軍帶來多大的麻煩?   絕對不能讓他進入軍中,否則後患無窮!   蕭凡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之色,沉吟許久,緩緩道:“陛下,紀綱此人可堪一用,但臣以爲還是把他先留在京師比較好……”   “爲什麼?”   “武榜眼授遊擊將軍,本是我朝罕有,朝臣諸多不滿,若陛下接着把他調入軍中掌兵,雖未授他統帥之權,然則自古事關兵權,往往非常敏感,此舉恐怕會引得大臣們大肆反對,陛下那時該頭疼了,再說,紀綱雖然對行軍佈陣頗得其法,畢竟他只是紙上談兵,並沒有真正領過軍,兵者,危也,在並不清楚一個人真正的能力,和對陛下是否真的忠心以前,把他直接外調入軍,恐怕不是件好事,先把他留在京師觀察打熬一番,待到對此人有了一定的瞭解之後再外調,如此處治纔是最妥當的。”   朱允炆思索半晌,方纔緩緩點頭道:“蕭侍讀說得很有道理,這纔是穩妥的法子,朕急於推行軍制新法,過於貿然激進了,差點走了岔路,也罷,先將紀綱留在京師,待到對他有了一定的瞭解之後,再定他的行止吧,可是……留在京中該授個什麼職給他呢?遊擊將軍若不領軍,畢竟只是個虛銜……”   蕭凡微笑道:“不如將他留在錦衣衛吧,錦衣衛尚缺一名僉事,紀綱或可擔任,如此,臣也方便就近觀察此人的能力和忠心……”   朱允炆釋然笑道:“好,朕便讓他進錦衣衛鎮撫司,任他爲指揮僉事,蕭侍讀可要好好打熬他,如果可堪大用,朕必不惜厚爵賜之。”   蕭凡微笑着拱手應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澀。   一番話把紀綱的前程生生改了個道兒,也許避免了將來的一場禍事,但將紀綱留在錦衣衛,也不知是好是壞,這一回可算是真正的與狼共舞了,不知道紀綱會不會跳探戈……   既然紀綱已成了自己的屬下,就好好管束着他吧,如果發現此人野心勃勃,陰險毒辣,必不留他!   馬車行到半路,朱允炆不耐煩的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後敲了敲廂壁,朝外面護侍的錦衣親軍道:“叫馬車快點兒!朕趕時間去黃府呢,快!讓馬兒跑起來!”   錦衣親軍聞言抱拳應命,緊接着,蕭凡只覺得車廂一陣劇烈的抖動,馬車便發了瘋似的在鬧市中飛馳起來。   蕭凡的臉頓時變得慘白,雙手緊緊抓着車廂內一束金黃色的穗條,連嘴脣都發青了。   “陛……陛下,不用……這麼趕吧?”蕭凡顫聲道。   朱允炆渾不在意的揮揮手:“追女這種事,趕早不趕晚,遲了就不誠心了……”   “陛下,臣……可不可以下車跟着?”   “不行,你走了誰幫我出主意?”   “可是,臣暈車……想吐啊。”蕭凡的嘴脣漸漸變成了烏紫色。   “忍着,一會兒就到了……”   馬車跑得飛快,在錦衣親軍的開道下,一路狂奔着到了珍珠巷口。   不知捱了多久,蕭凡終於在錦衣親軍的攙扶下艱難的下了馬車。   朱允炆幸災樂禍的嘿嘿直笑:“你也太沒用了,坐個馬車都成這副模樣,真不知道你當初領着三千將士跟韃子打仗是怎麼打的……”   蕭凡哆嗦着嘴脣,一臉灰敗之色,從齒縫中迸出幾個字:“臣暈車,不暈馬……”   正待走進巷子,朱允炆一把拉住了他,道:“先等等,黃觀離開了咱們再進去……”   於是二人遠遠的躲在巷子口,跟做賊似的鬼頭鬼腦瞧着巷內的黃府大門,如果不是他們身後跟着一羣衣甲鮮亮的錦衣親軍,恐怕立馬就會被巡街的捕快拿下了。   沒過多久,一名宦官挺着胸,昂首闊步走出了黃府,扭身朝宮裏走去,緊接着,一身官服的黃觀也急匆匆的上了一輛門口早已候着的馬車離開,看來他是奉了旨意,準備去江浦縣尋找那三條腿的人形祥瑞了。   不出意外的話,黃觀這一去,起碼今天是回不來了。   眼見時機已到,蕭凡強行忍住心頭不斷翻湧欲噴的嘔吐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朝身後的錦衣親軍們一揮手。   衆親軍頓時會意,一窩蜂似的湧上前去,使勁砸着黃府的大門。   下人驚疑不定的剛打開門,衆親軍將腰牌一亮,凶神惡煞大喝道:“錦衣衛辦差!閒雜人等閃開!”   黃府的下人們嚇得面如土色,府裏的老爺黃觀跟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諸多不合,這是世所皆知的,今日錦衣衛如狼似虎般找上門來,莫非蕭凡已打算對老爺下毒手了?   “我們老爺剛出去,沒在家……”   “要的就是你家老爺不在家!”   衆錦衣衛沒理會黃府下人的反應,使勁推開攔在門口的下人,然後湧了進去,將黃府的中門打開,一兩百人很快佔據了黃府的各個位置,直將府內鬧騰得雞飛狗跳,人人惶恐不安。   不管做什麼事,首先控制住局勢很重要,追女也是一樣。   整座黃府轉眼間便被錦衣親軍控制住,蕭凡這才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臉色泛青的朝他示意了一下。   事到臨頭,朱允炆卻有些緊張了,遲疑道:“蕭侍讀,唱歌真的可以嗎?黃瑩她會喜歡上我嗎?朕現在心跳得好快……”   蕭凡忍着嘔吐的感覺,鐵青着臉迸出幾個字:“你想唱忐忑嗎?歌詞很難記的……”   當下蕭凡一手捂着嘴,一手拉着朱允炆,快步走進了黃府大門。   黃府不大,是一套三進的老宅子,顯得很老舊,沒有蕭凡府上那般富麗堂皇,看來黃觀確實是個清官,從他家便能看出黃觀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頗不寬裕。   蕭凡一邊拉着朱允炆往內院走,心中一邊泛起深深的慚愧,跟黃觀比起來,自己的品行德行委實不夠高尚,從當官一直到現在,家裏收禮的庫房都開出四間了,裏面的金銀珠寶,綾羅錦緞,珊瑚瑪瑙不計其數,畫眉那個小財迷有事沒事就喜歡往庫房裏鑽,每天都陶醉在濃郁的銅臭味道中不可自拔。   如果朱元璋在世的話,看到這一間間屋子裏堆積如山的賄賂,估計會氣得把他凌遲碎剮一萬遍都不解恨……   相比之下,黃觀簡直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男了,比家裏那兩位老道士還神仙。   朱允炆沉浸在緊張之中,進了黃府根本顧不上打量,只是一路念念有辭的被蕭凡拉着走。   在錦衣衛如猛虎下山般的開路之下,衆人終於穿過前堂,到了黃府女眷所住的內院。   黃府下人們有心想出來阻攔,但一見殺氣騰騰的錦衣衛們正神色不善的盯着他們,下人們不由一陣驚惶,老老實實站着動也不敢動了。   內院一陣女人的驚叫鬧騰之後,很快安靜下來,朱允炆和蕭凡還未來得及一間一間房找黃瑩,卻見前方一座小閣樓的曲徑上飛快跑來一名穿着湖綠色宮裙的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跑得很快,一臉驚怒之色,一邊跑一邊大聲叫道:“誰敢亂闖黃府?無法無天了!快去報官……”   話音方落,蕭凡二人卻認出來,此女正是黃瑩。   黃瑩跑到二人跟前也是一楞,待看到蕭凡後,黃瑩氣憤的神色不由一緩,接着俏臉露出驚喜之色,完全無視蕭凡身邊的朱允炆,蹦蹦跳跳跑到蕭凡面前笑道:“呀!原來是你,你來看我嗎?”   朱允炆俊臉頓時變綠了:“……”   蕭凡剛纔坐馬車時的不適感現在愈發在肚子裏鬧騰得厲害,見到黃瑩後,不得不勉強堆出笑臉,眼睛盯着她的俏顏,便待禮貌的問候她一下,結果剛一張嘴,蕭凡便覺得有東西從嘴裏湧出,蕭凡反應快,趕緊將頭一偏,嘩嘩譁,黃的白的綠的,吐了一地……   黃瑩的笑臉凝固,漸漸變得比朱允炆的臉還綠……   朱允炆見狀樂壞了,幸災樂禍的笑了幾聲,然後跟黃瑩說了一句特多餘的話:   “瑩兒,看到沒?那傢伙見到你就吐了,哈哈……”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會面朵顏   認識朱允炆這麼久,蕭凡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帝有點二。   難怪黃瑩對他沒感覺,擱了自己,早就一腳踹上去了,黃瑩到現在還只是氣得渾身發抖,俏臉含霜,實在已經算得上家教良好,溫婉有禮了……   三人之間氣氛陷入了沉默……   蕭凡吐過之後覺得舒服多了,於是站直了身子,朝那位有點二的建文皇帝使了個嚴厲的眼色。   朱允炆收到,立馬斂了笑容,有些惴惴的瞧着黃瑩。   黃瑩的俏臉板得像棺材,兩手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黑亮的大眼冒出熊熊火焰,彷彿在努力剋制朝朱允炆臉上揮拳的衝動。   朱允炆這時也看出黃瑩臉色不對了,於是這位建文皇帝又非常及時的說了一句更二的話:   “瑩兒,我剛纔不是那意思,其實你長得挺……哎,我就這麼說吧,他看到你吐了,但我看到你卻沒吐……明白我的意思吧?”朱允炆詞不達意的解釋。   這句話顯然越描越黑,俗話說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一位貌似脾氣本來就不怎麼好的大家閨秀?   蕭凡撫着額頭,仰天嘆了一口悲哀的長氣,與此同時,黃瑩爆發了。   “混蛋!你給我去死吧!”尖利的怒吼聲響徹整個黃府內院,蕭凡甚至感到大地都開始顫抖。   朱允炆俊臉蒼白,手足無措的眼睜睜看着黃瑩的玉腳丫子狠狠踹上了他的胸膛……   “啊——”朱允炆一聲慘叫,踉蹌往後退了幾步,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上。   左右錦衣親軍見天子受襲,紛紛大驚失色,鏘的一聲一齊抽出了刀,怒目指向黃瑩。   黃瑩犯了拗脾氣,見狀毫無懼色,反而將胸膛一挺,一副江姐形象。   “住手!把刀收起來,退後!”朱允炆急忙喝止錦衣親軍。   親軍依言退後,朱允炆坐在地上,可憐兮兮瞧着黃瑩,委屈道:“瑩兒……,爲什麼打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黃瑩怒道:“你帶這麼多人闖進我家,現在還擺出這副委屈的嘴臉,難道不欠揍嗎?”   “我們……我們是來……”朱允炆結結巴巴,急得腦門直冒汗。   蕭凡氣定神閒接道:“拜訪!我們是來登門拜訪黃大人的。”   朱允炆兩眼一亮:“對!我們是來拜訪你哥哥的。”   黃瑩氣壞了,指着周圍凶神惡煞,殺氣騰騰的錦衣親軍,怒道:“你們管這種方式叫拜訪?”   “雖然方式激烈了一點,但它的本質仍然是拜訪,十足真金。”蕭凡面不改色道。   朱允炆沒蕭凡那麼厚的臉皮,於是只在旁邊猛力點頭附和:“對,事實就是這樣!”   黃瑩顯然沒遇過這麼無賴的事,頓時氣結,指着蕭凡和朱允炆怒道:“你們……你們太過分了!等我哥哥回來,一定要他上金殿告你們……”   蕭凡扯過朱允炆,在他耳邊低聲問道:“她還不知道你是皇上?”   朱允炆愁眉苦臉道:“後來她知道我不叫蕭凡,但我也沒告訴她我是皇帝……”   二人竊竊私語,黃瑩已一拂寬袖,飛快往閣樓走去,再也不想搭理他們了。   朱允炆急了,趕緊大聲表白:“瑩兒,我喜歡你呀……”   “呸!”   這下連周圍的錦衣親軍都看不下去了,紛紛黯然掩面扭頭,不忍心看這位感情上失敗得一塌糊塗的當今天子。   朱允炆星目頓時泛起淚光,紅着眼委屈的瞧着蕭凡:“蕭侍讀……”   蕭凡嘆了口氣,這倒黴孩子,泡妞像你這麼泡,泡八百年都是光棍……   “強推吧,陛下,強推纔是王道啊……”蕭凡誠懇的勸道。   “我向往愛情……”   “推了之後就有愛情了,真的!”   朱允炆執拗的搖頭,他是個心地善良且純情的好孩子。   二人各自傷神之時,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怒衝衝道:“你們錦衣衛無法無天了嗎?光天化日闖進朝廷大臣的家裏,意欲何爲?”   二人驚愕扭頭,卻見黃觀竟然出現在身後,一臉鐵青的怒視他們。   蕭凡驚道:“黃大人,你怎麼回來了?”   黃觀一見蕭凡,不由愈發憤怒:“蕭凡!果然是你!哼!本官剛出城就覺得不對勁,什麼三條腿的男人是祥瑞,簡直狗屁不通!分明是有人讒言媚上,本官還準備進宮勸諫,沒想到回到家卻碰到你這混帳,說你帶人闖進本官家中,意欲何爲?”   話音剛落,黃觀忽然看見躲在蕭凡身後縮頭縮腦的朱允炆。   黃觀大喫一驚:“陛下,您……您怎麼也在臣的家中?您……來做什麼?”   朱允炆面色羞慚,乾笑不已,嗯嗯啊啊半天,終於讓他想到一個曾經用過的老藉口。   “這個……哈哈,朕今日微服出巡,聽說北城新開了一家醬油鋪子,朕順便去打個醬油,不知怎的,卻走到這裏來了……呃,你們繼續吵,朕先走了……”   說完朱允炆慌慌張張扭頭便往外走,很不講義氣的把蕭凡晾在黃觀面前。   黃觀張大了嘴,楞楞看着朱允炆消失在府中,半晌沒回過神。   蕭凡見機會難得,悄悄一抬腿,也打算來個鞋底抹油,剛一動彈,卻不曾想被黃觀一把拽住了袖子。   “蕭凡你這惡賊!陛下是當今天子,本官不敢多問,你給本官說實話,你帶着天子到本官家裏,到底想做什麼?不說清楚,咱們金殿上沒完!”   蕭凡暗歎一聲,然後面色非常嚴肅的道:“你知道的,北城新開了一家醬油鋪子……”   黃觀抓狂道:“你閉嘴!閉嘴!當本官是傻子嗎?說實話!”   “好吧,實話就是,我們來造訪你妹……”   黃觀一聽就炸了,粗紅着脖子反罵道:“造訪你妹!”   蕭凡無奈道:“黃大人,你冷靜一點,我們真是來造訪你妹……”   “造訪你妹!”   “……”   日正當頭,時已晚秋,京師的酷暑彷彿剛剛纔過去,空氣中終於帶了幾分涼意,秋風吹得路旁凋零的落葉沙沙作響,給秋日的京師平添幾分蕭瑟之意。   蕭凡忙着跟黃觀扯皮的時候,陳鶯兒卻已款款登了蕭府的門。   蕭府內院,陳鶯兒朝江都盈盈一福,道:“民女見過郡主殿下……”   “呀!鶯兒,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快免禮,咱們認識這麼久了,還這麼講究做什麼……”江都一臉驚喜道。   陳鶯兒順勢起身,嫣然笑道:“郡主是天家金枝,禮不可廢。”   江都上前拉過陳鶯兒的手,眨着大眼笑道:“你是來找我說說體己話兒,還是找我家相公談公務?相公一大早就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陳鶯兒俏臉一紅,急忙道:“當然是找郡主,我與蕭大人哪有什麼話說……”   江都笑道:“你的陳家商號如今在大明境內生意興隆,做得風生水起,相公現在都倚你爲左臂右膀,你們在一起那麼多國事公務,怎麼會沒話說呢?”   陳鶯兒急道:“郡主誤會了,我哪有體己話兒跟蕭大人說呀……”   江都笑容愈發怪異:“我是說你和相公談公務,你難道想跟他說體己話嗎?”   “郡主,你……”陳鶯兒霞染雙頰,羞不可抑,一副女兒家的羞態,完全不復商場女強人的樣子。   江都瞧着陳鶯兒的模樣,心頭微微發酸。   女人,不論是古代女人還是現代女人,誰不想獨佔自己的相公?誰又真正心甘情願與其他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愛是自私的,多一個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就意味着自己少一份寵愛,深愛着丈夫的女人絕對不會歡天喜地,毫無芥蒂的幫丈夫納妾娶別的女人,如果有人這麼做了,她必定是個白癡。   女人肯爲深愛的丈夫接納另一個女人,完全是因爲愛而妥協退讓,笑臉都是裝給丈夫看的。   江都雖然是金枝玉葉的郡主,可她自小知書達理,骨子裏是個很傳統的女人,如果別的女人進蕭家的門,或許她頗有幽怨,但是陳鶯兒不同,陳鶯兒是蕭凡未發跡以前由雙方父母指腹爲婚,他們這輩子註定已有夫妻名分,嚴格說來,江都和畫眉,張紅橋都只能算是第三者,陳鶯兒纔是蕭凡的父母心中認定的兒媳,在這個以夫爲天,公婆爲天的封建時代,他們的關係不是口頭說一句退婚了就能否定的。   江都暗暗嘆了口氣,陳鶯兒纔是相公的正牌妻子呀,貴爲郡主又怎樣?比得過緣分天定嗎?比得過父母之言,媒妁之約嗎?   連瞎子都看得出來,陳鶯兒對相公的情意有多深,年華雙十仍舊雲英未嫁,默默在蕭凡背後,爲他奉獻一切精力,從相公剛任錦衣衛指揮使的時候,她便在爲他做事,幫他處理一些官面上無法做到的事,相比之下,她們這些每日守在內院足不出戶的妻子們卻相差太多,若論對相公真正的幫助的女人,這世上誰也不及陳鶯兒。   她就像相公的影子,無論陽光從哪個角度照在相公身上,她都與相公不離不棄,寸步不離。   於公於私,蕭家的內院裏都應該多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能爲丈夫分解一點繁瑣憂愁,讓每日忙碌不休的丈夫多喘幾口氣,就憑這一點,江都覺得她應該完全接納陳鶯兒。   女人不論是自私還是無私,都是因爲對丈夫的愛,古今亦然。   輕輕拉過陳鶯兒的手,江都笑道:“鶯兒,你我情同姐妹,有些話我便直說了,你的意思,其實我早就明白……”   陳鶯兒喫了一驚,紅着俏臉期期艾艾道:“我……我什麼意思?”   江都嘻嘻一笑,避而不答,只是拉着她的手親熱的道:“鶯兒,以後相公在國事公務上的事情,還要靠你多幫襯一點,你也知道的,相公雖然有三個夫人,但我們每日都待在內院,連門都不出,相公一個人在外面,雖說錦衣衛能人無數,可真正讓相公完全放心的人少之又少,我雖是個婦道人家,對朝堂和天下時局多少也聽說過一些,相公……這兩年在外面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天下雖說太平,卻也處處充滿了危機,相公在外面撐得很辛苦……”   江都說着說着,眼眶忽然泛了紅。   陳鶯兒驚愕道:“郡主,你……你的意思……”   江都使勁吸了吸鼻子,展顏笑道:“我的意思你難道還不明白麼?”   陳鶯兒身爲陳家商號掌舵人,區區弱女子爲陳家創下偌大的家業,自然是冰雪聰明之人,江都說的話她怎麼可能不明白?   慢慢的,陳鶯兒俏臉越變越紅,神情卻浮上掩飾不住的驚喜。   江都使勁握着陳鶯兒的手,深深道:“鶯兒,你比我們都能幹,以後便由你代表我們好好在外面照顧相公,幫襯相公,不要讓他苦,讓他累,好嗎?”   陳鶯兒眼眶霎時便紅了,感激的淚水止不住的簌簌掉落。   雖然江都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讓她進門的話,可江都話裏話外的意思,卻很明確的表示同意她進蕭家門了,而且還是代表蕭家的另外幾位夫人爲蕭凡分憂解難。   數年辛苦,換來江都這一句話,陳鶯兒心頭頓時湧上一陣大喜過後的虛脫,彷彿壓在肩上的重擔忽然被卸下來了一般,那麼的輕鬆自如,身輕如燕。   撲通一下跪在江都身前,以往種種辛酸苦痛滋味在心中翻滾湧動,陳鶯兒再也顧不得儀態,撲在江都的膝前號啕大哭起來。   江都也擦着淚,輕撫着陳鶯兒的秀髮,哽咽道:“鶯兒,我知道,這幾年你一個人撐得也很辛苦,你放心,以後你會幸福的,相公是個好男人,是個能讓妻子時刻感到幸福的好男人……”   一個女人爲她愛的男人,默默守了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縱然以前有過什麼不愉快的經歷,也該一筆勾銷了。   付出過代價的人,才能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洪武三十一年十月,深秋時節,萬物俱寂,大明江山一片蕭瑟零落。   山西大同府,長城北側延綿的羣山中,一條僅可一輛馬車通行的馬道向遠方延伸,一直到看不見盡頭的羣山之外。   在這方圓百里杳無人煙的荒蕪之地,一行千餘騎的騎隊正護侍着一名穿身黑色武士裝的年輕男子,沿着馬道不急不徐的走着,他們的身後,緊緊跟着五輛大馬車,馬車用油布緊緊蓋住,車輪碾過潮溼的山道,留下深深的壓痕,顯示馬車上裝的東西不輕。   年輕男子正是誠毅侯,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如今他頭上又多了一道光環,洪武三十一年的頭榜頭名武狀元。   離開京師來到山西大同府,是蕭凡向朱允炆請了旨的結果。   今日他要做一件關乎天下時局的大事,——結盟朵顏三衛。更確切的說,是收買朵顏三衛。   除了戍守大寧的寧王,和北平府的燕王,這天下誰都不會注意到長城之外那支只有區區五萬兵馬的蒙古騎兵,可蕭凡卻注意到了,不但注意,而且非常重視,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竟然親自遠赴千里,來收買這支看似不起眼的五萬蒙古騎兵,可見他對朵顏三衛重視到何種程度。   這又是一次穿越人士的舞弊,蕭凡前世就知道,朵顏三衛在燕王朱棣起兵謀反的過程中起到了多麼大的作用。   一年以前,錦衣衛的勢力向北方鋪展的時候,蕭凡便特意囑咐要仔細打聽關於朵顏三衛的一切情報,特別是這支騎兵頭領各自的性格,脾氣,愛好,以及他們對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寧王的忠心程度等等。   一年的情報累積下來,經過分析以後,蕭凡發現了一個讓他又驚又喜的事實。   這支騎兵似乎並不怎麼買寧王的帳,他們是一羣只認錢不認人的傢伙,一個個桀驁不馴,粗獷蠻橫,他們的眼中只有金銀,糧食和女人,說得更直接一點,他們其實是一支古代的僱傭軍,誰給他們錢,他們就認誰爲老大。   前世的歷史中,朱棣也是通過砸錢這種方式,換得了朵顏三衛的效忠,很輕鬆的把他們從寧王手中騙了出來。   今日,蕭凡也想走一次朱棣的老路,志得意滿的做一回款爺,好好享受一把用錢把別人砸死的滋味兒。   若論經濟實力,經過洪武朝三十年休養生息的朝廷國庫,自然比北平燕王府那點可憐的庫房積累要充盈得多,如果朵顏三衛真如情報上所說的只認錢不認人,那麼朱棣輸定了比誰砸的錢多,朱棣必然不是朝廷的對手,這就像追求女人一樣,億萬富翁和窮人競爭,有錢人無疑比窮人有優勢多了。   出了長城,過了採涼山,前方地勢漸漸平坦,已見稀疏的綠草地,這裏已是關外,接近草原了。   此行絕密,爲了避朱棣耳目,蕭凡特意將會面的地方定在了遠離北平的山西大同府外。   隊伍仍舊緩緩前行,前方一名探路的斥候飛快馳來,在蕭凡面前勒馬稟道:“大人,朵顏衛的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率部數百人爲迎接大人,正朝這裏行來,很快便至。”   蕭凡點了點頭,剛待說話,便聽到遠處一陣轟隆的馬蹄聲,一羣穿着蒙古皮袍,服色雜亂的大漢朝他飛奔而來。   離蕭凡大約一里之遙時,爲首一名虯髯大漢忽然將手臂高舉,衆蒙古騎兵紛紛住馬。   接着虯髯大漢下了馬,以步行的方式,朝蕭凡緩緩走來,他步履沉重,也許由於長期的馬上生活,他走起路來兩腿不自覺的向兩旁撇開,呈外八字狀,像只搖擺生姿的肥鴨子,顯得有些可笑。   斥候在蕭凡耳邊輕聲道:“此人便是朵顏衛的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   蕭凡神情一凝,急忙也下了馬,一步一步朝脫魯忽察爾走去。   二人在兩支隊伍的中間相遇,互相打量觀察對方許久,脫魯忽察爾突然咧嘴一笑,接着便朝蕭凡跪拜下去,用生硬的漢語道:“大明朵顏衛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拜見大明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   蕭凡聽得脫魯忽察爾如此自稱,頓時放下了一半的心思。   朵顏三衛歷來桀驁不馴,連寧王的帳都不怎麼買,但只要脫魯忽察爾承認自己還隸屬大明管轄,今日這事就好辦了。   蕭凡露出和煦的微笑,伸手將脫魯忽察爾攙扶起來,笑道:“脫同知大人不必多禮……”   脫魯忽察爾一楞:“什麼脫同知?”   蕭凡也一楞:“你不是姓脫嗎?”   “我……”脫魯忽察爾張着大嘴,想向蕭凡解釋一下蒙古人的姓氏問題,可一想到自己有限的漢語水平,終於決定放棄。   “蕭大人,您還是直呼下官的名字吧……”脫魯忽察爾無奈的嘆了口氣。   蕭凡哈哈一笑,將脫魯忽察爾扶了起來。   脫魯忽察爾雖然貪婪,可畢竟也是豪爽的蒙古漢子,見蕭凡如此平易近人,不由也放開了拘束,兩手一抓,便緊緊握住了蕭凡的手,上下使勁搖晃,表示蒙古人的親熱。   “蕭大人之名威震宇內,文武雙全,您的名氣就像被風吹遠的蒲公英,連我們草原上的勇士都知道了,今日得見大人風姿,是長生天對我的眷顧,願長生天賜福大人。”   蕭凡被脫魯忽察爾的大手握得渾身一陣雞皮疙瘩直冒,又不好意思甩開,聞言嘿嘿乾笑不已:“脫同知客氣了……”   “……蕭大人,麻煩您直接叫我的全名好嗎?”   “好吧,脫魯忽察爾,爲了表示今日你我會面的誠意,我也給自己取了一個很好聽蒙古名字……”   脫魯忽察爾一楞,然後喜道:“您取了個什麼名字?”   蕭凡低頭看着脫魯忽察爾死死握着自己的兩隻大手,沉默了一下,道:“瑪勒戈壁·松首。”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五章 收買成功   蕭凡和脫魯忽察爾見面一陣寒暄,大家對此次見面的目的都清楚,可二人皆沉住了氣,正事一字不提,反而各自說些京師或草原上的風土人情,無關利益的話題,二人說得都很開心,外人看在眼裏,兩人分明是一副相見恨晚,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結爲兄弟了。   趁着二人熱聊的當口,雙方麾下的軍士們早已鋪開了地毯,矮几,朵顏衛的蒙古兵們也很快搭起了帳篷,平坦的草原上,一座五丈見方的大帳篷頃刻間拔地而起,帳篷內鋪就鮮紅鑲着花邊的地毯,地毯上再置數張矮几,帳篷的中間,一個小小的烤架上支起了一整隻小乳羊,乳羊在烤架上轉動翻滾,很快烤成了金黃色,滋滋冒着油,令人垂涎欲滴。   蕭凡和脫魯忽察爾相攜入內,二人歡聲笑語,一派祥和。   盤腿坐在地毯上,二人看着中間的蒙古人翻弄着烤架上的乳羊,一時間陷入沉默。   該說的廢話說完了,二人都在組織語言,開始互相試探。   過了許久,脫魯忽察爾眯着眼睛笑道:“蕭大人,我和勇士們遠在草原,近日卻聽說了一個流言,如今大明新天子即位不滿一年,而這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有削藩的想法,不知此事確切否?”   蕭凡眼皮一跳,面不改色道:“完全是胡說八道,子虛烏有之事,同知大人多慮了,新天子剛剛登基,朝中根基不穩,於內,與大臣們慢慢磨合,於外,正需要倚靠天子各位皇叔幫忙戍守邊境,新舊交替之時天子怎敢妄言削藩?此舉若推行,豈不是會鬧得天下大亂?大明江山是天子的,他怎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脫魯忽察爾目光一陣閃爍,聞言嘿嘿笑道:“看來是我想多了,不過,流言之所以爲流言,自然有它的可信之處,連我這個遠在草原大漠的蒙古人都聽說了這個流言,相信整個天下的官員百姓都知道了,當一條流言被千萬人傳誦時,流言也就變成了真理,蕭大人不可不防呀。”   蕭凡怒聲道:“散佈這條流言的人該殺這是暗懷禍胎,意圖不軌,有意離間天子與諸皇叔的叔侄之情,不瞞同知大人,天子聽說了這條流言之後,龍顏大怒,責令本官徹查,如今錦衣衛緹騎四出,密探遍尋,發誓一定要找到這個散佈流言之人,將他誅殺九族也不過分!”   脫魯忽察爾目光閃動,笑道:“如此說來,大明皇帝陛下無意削藩?”   “當然無意全都是謠言,謠言止於智者,本官見同知大人頭角崢嶸,印堂紅亮,大腦比肌肉還發達,相信同知大人一定是個智者,對不對?”   脫魯忽察爾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外面的人胡說八道,我連一個字都不信的,再說,我們本是遠在關外放牧的蒙古人,對朝廷的事情一竅不通,只要朝廷讓我們放牧休養,削不削藩對我們的影響並不大。”   說完脫魯忽察爾看着蕭凡,哈哈一笑,蕭凡也擠出了笑臉,二人同時仰天大笑。   有些話說與不說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區別,再怎麼辯解朝廷無意削藩,說的人不信,聽的人更不信,如今的天下局勢,朝廷與藩王之戰一觸即發,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相信蕭凡這番鬼話的。   不過有時候明知道是假話,說的人裝作煞有其事,聽的人裝作深信不疑,大家都需要這番假話來找一個合作的藉口,於是,假話便成了真話。   二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的話題,脫魯忽察爾到底是性格直爽的蒙古人,頗不習慣官場說話七彎八拐的方式,於是乾脆直奔主題。   “蕭大人上月命錦衣衛傳書,約我來此相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蕭凡笑道:“指教不敢,想與同知大人做筆買賣……”   脫魯忽察爾兩眼一亮,雖然對蕭凡的目的早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此刻仍忍不住一陣激動。   “不知蕭大人想和我做什麼買賣?”   蕭凡斂了笑,盯着脫魯忽察爾,一字一句道:“開個價,朝廷欲僱你們朵顏三衛一用!”   脫魯忽察爾面帶驚色:“何謂僱?”   “就是朝廷出錢,你們暫時幫朝廷做事,同知大人是聰明人,不需要本官說得更明白了吧?”   脫魯忽察爾臉色變幻莫定,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瞼,淡淡道:“蕭大人的話,我真的聽不懂,朵顏三衛本就隸屬大明國,而且歸屬寧王治下,大人慾用朵顏三衛似乎用不着跟我商量吧?何不直接找寧王殿下?”   蕭凡面色微沉,道:“同知大人,本官不遠千里來這裏與你相會,難道同知大人連一句實話都欠奉嗎?朵顏三衛與寧王之間表面是從屬關係,實際上你們朵顏三衛根本不怎麼買寧王的帳,同知大人,有些話說得太透就沒意思了,本官只問你一句,這筆買賣你到底做還是不做?你若不做,本官立馬走人,絕不再跟你多說一句廢話!”   脫魯忽察爾聞言神色頗爲猶豫道:“買賣我當然想做,可是……朵顏有三衛,我只能做得了朵顏衛的主,泰寧和福餘兩衛並非歸我統領,恐怕……”   蕭凡氣得笑了:“還不說實話,朵顏三衛爲何被稱爲朵顏三衛?因爲你麾下的朵顏衛實力最強大,泰寧衛指揮阿扎施裏,福餘衛指揮同知海撒男答奚,二人皆以你脫魯忽察爾馬首是瞻,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別告訴我你做不了他們的主。再說,這是送銀子上門的好事,我就不信這世上有人愚蠢到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推,你們朵顏三衛若不想賺這筆銀子,別人爭着搶着要,同知大人,做人可不能太矯情了啊……”   脫魯忽察爾一聽“銀子”二字,兩眼不由大放光彩,喉頭狠狠蠕動幾下,吞嚥着口水,面容盡顯貪婪之色。   “可是……我若私下與朝廷做這筆買賣,畢竟算是與寧王撕破了臉面……”   蕭凡嘆了口氣,最受不了這種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的傢伙了,矯情半天,脫魯忽察爾的意思無非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一把拉過脫魯忽察爾的手,蕭凡大步領着他朝帳篷外走去。   “同知大人,你過來,我給你看點實際的東西……”   由於擔心走後紀綱會在京師裏上下鑽營,蕭凡一橫心,乾脆把紀綱也帶了出來,現在紀綱正領着千餘明軍正守在帳篷外,嚴嚴實實的圍着他們帶來的幾輛大馬車。   蕭凡剛出帳篷,紀綱便上前恭敬抱拳道:“大人。”   蕭凡一揮手,淡淡道:“把馬車上的油布掀開!”   “是!”   嘩啦一陣響動,油布掀開,馬車上堆積着一口口油光可鑑的黑色沉木大箱子。   脫魯忽察爾和身後的蒙古騎兵們紛紛睜大了眼,目不轉睛的盯着箱子,神情有些激動。   蕭凡冷冷注視着脫魯忽察爾的表情,然後又一揮手:“打開一口箱子!”   紀綱抽出刀,準確無比的插入箱子的扣鼻中,一抖一挑,沉重的箱蓋打開,一整箱黃澄澄的金子浮現在衆人眼前,雖然是大白天,可這箱金子仍舊散發出萬道金光,刺得人眼睛痠疼。   脫魯忽察爾和身後的蒙古騎兵一齊瞪圓了眼睛,倒抽了口涼氣。   “把它推了!”蕭凡大聲道。   紀綱一使力,整箱金子呼啦一聲,眨眼間傾泄在草地上,橫七豎八擺滿一地。   “同知大人,有沒有覺得這些東西很可愛?”蕭凡斜着眼看着脫魯忽察爾。   “這個……”脫魯忽察爾面孔不停抽搐。   蕭凡大喝道:“再開!”   紀綱照着前面的動作,打開了箱蓋之後,狠狠一推,又是一箱金子傾泄在地,青翠的草地頓時變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   脫魯忽察爾渾身開始微微顫抖,身後的蒙古兵更是兩眼冒着綠幽幽的光芒,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看來同知大人還是下不了決心啊……”蕭凡冷笑,接着一回頭,朝紀綱大聲道:“再開!”   嘩啦!   又是一箱金子傾泄下來。   “同知大人,這些東西能買到你對當今天子的忠心嗎?”蕭凡冷冷問道。   脫魯忽察爾緊緊抿着嘴,半晌不說話,額頭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顯示內心正在強烈的掙扎。   “這幾輛馬車上的金子加起來有二萬兩,據本官所知,燕王許給你的一萬兩黃金到現在還拿不出來吧?我這可是實打實的真金,朝廷與藩王孰強孰弱,一比自見高下,漢人有句很古老的話,叫‘良禽擇木而棲’,聰明人是不會站錯隊的,同知大人以爲然否?”蕭凡嘴角露出一抹輕笑,白森的牙齒在陽光和金子的照射下,襯映出金色的光芒,富貴,但邪惡。   脫魯忽察爾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朵顏三衛本來就類似於一種僱傭兵的形式,因爲他們從指揮同知到下面的每一個士兵皆是唯利是圖之輩,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派馮勝,傅友德,藍玉率二十萬大軍北征蒙古,大軍繞道慶州,迫使納哈楚投降,朵顏三衛失去了地理屏障,不得不投降明廷,蒙古人容不下他們,明廷又從沒將他們當作自己人,朵顏三衛這十年來一直處於一種很尷尬的處境,蒙古人的性子向來桀驁不馴,既然兩頭都讓他們沒有安全感,那就相信一些實際點的東西吧。   這世上除了金銀和糧食,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   現在,明廷的大官兒蕭凡正將一箱一箱令他們幾欲發狂的東西傾泄在地上,那誘人的光芒,清脆的碰撞,不斷的衝擊着脫魯忽察爾和身後蒙古兵的視覺和聽覺。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劇烈的跳動。   這麼多的金子,每個人可以分多少?可以換多少糧食和戰馬?可以在漢人的城鎮裏玩多少青樓女子……   蕭凡將每個人的表情收入眼中,衆人的目光集中在草地上那一堆一堆的金山時,蕭凡又慢悠悠的拋出了一記殺手鐧。   “同知大人,如果這些金子你還不滿意,我這裏另有一份重禮送上……”   脫魯忽察爾一楞,接着回過神,有些結巴道:“還……還有什麼重禮?”   蕭凡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絹,遞到脫魯忽察爾手裏,微笑道:“這是我大明皇帝陛下親自給朵顏三衛下的聖旨,朵顏三衛的首領各授都督之職,借師之後,若貴部有所建樹,事畢將大寧衛封給你們,允許你們各領其所部,以安畜牧,並且開放開原,廣寧二地爲市,允許漢蒙易市,互通有無,同知大人,這份禮算不算重?你可還滿意?”   脫魯忽察爾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眼中卻冒出極度驚喜的神采。   蕭凡一拂袖子,大喝道:“脫魯忽察爾,你還在猶豫什麼?天子給你的這些,燕王能給你嗎?寧王能給你嗎?天子給你們這麼多,難道還換不來朵顏三衛對天子的忠心?”   脫魯忽察爾被蕭凡的大喝嚇得一激靈,於是毫不猶豫的領頭朝蕭凡跪拜下來,身後的蒙古騎兵見頭領跪了,他們也跟着下跪,草地上頓時黑壓壓跪滿了一地。   “臣,脫魯忽察爾,代表朵顏三衛願意接受大明皇帝陛下的寵召,我們願爲大明皇帝陛下效忠,做皇帝陛下駕前最忠誠的鷹犬,臣以長生天的神名發誓,誓死效忠,絕不背叛!”   蕭凡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輕鬆的笑容。   朵顏三衛,總算暫時收服了!   名與利,世人所需者,無非這兩樣,無論漢人還是蒙古人,都不例外。   有了這支勁旅在北平身後,朱棣若是起兵造反,恐怕敗局已定。   朝廷與藩王的勝負天平,在開戰之前終於漸漸傾向了朝廷。   蕭凡輕輕撥弄之下,歷史的車輪又改了一個方向,駛向不可測的未來。   脫魯忽察爾站起身,望着微笑不已的蕭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蕭大人,請恕我無禮,天子雖然給我下了旨意,但我如何能相信將來朝廷會兌現承諾呢?”   蕭凡心情愉悅萬分,聞言哈哈一笑,道:“那太簡單了,紀綱,你過來。”   紀綱跳下馬車,龍行虎步走到蕭凡身邊。   蕭凡拉過紀綱,指着他對脫魯忽察爾道:“這位壯士名叫紀綱,是我大明今科的武榜眼,天子對他寄予厚望,寵信萬分,將來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紀綱乍聽蕭凡如此誇他,不由又驚又喜,於是努力挺直了胸膛,露出一副威武模樣。   脫魯忽察爾疑惑道:“那又如何?”   蕭凡笑道:“同知大人有沒有覺得他孔武有力,雄壯威武?”   “……紀大人實乃真壯士。”   蕭凡眨着眼睛笑道:“你不是怕朝廷兌現不了承諾嗎?”   “對。”   蕭凡哈哈一笑,冷不丁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紀綱,將他推到脫魯忽察爾面前,非常大方的笑道:“本官把他押在你這裏,哪天你若發現朝廷說話不算話,一刀砍了他便是,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啊?”紀綱大驚失色。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六章 立誓儀式   脫魯忽察爾和紀綱同時楞住了。   誰也沒想到蕭凡突然來了這麼一手,如此痛快乾脆的就開口把紀綱抵押給脫魯忽察爾,那滿不經意的表情,就像送了件不起眼的玩意兒給脫魯忽察爾賞鑑把玩一般。   蕭大人的想法簡直是天馬行空,誰也捉摸不透。   紀綱七尺高的昂藏漢子,聽到蕭凡表態後眼眶霎時就紅了,泛着晶瑩淚光的眼睛可憐兮兮的瞧着蕭凡,那模樣彷彿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小狗一般,非常萌。   “大人……”紀綱語帶哭腔的乞求。   脫魯忽察爾楞了一下之後也非常痛快一拍手:“行,把這位紀將軍留下,足可見天子和蕭大人的一番誠意,我對朝廷深信不疑了。”   蕭凡很誠懇的道:“還請同知大人多多憐惜紀將軍……”   “憐……憐惜?”紀綱驚恐的扭頭,正好看見脫魯忽察爾朝他齜牙嘿嘿直笑,那笑容……分明就是一副素了多年的嫖客看見漂亮粉頭的模樣。   紀綱菊門一緊,頓時驚駭道:“不,大人,我跟您一塊回去,我不要留在這裏……”   蕭凡一皺眉,冷眼瞪着他:“乖,聽話!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   “不……我不要……”   蕭凡拉過紀綱,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低聲道:“知道蘇武牧羊的故事嗎?”   紀綱點頭:“聽說過……”   瞧了蕭凡一眼,紀綱比劃了一下手指,苦澀的道:“聽說他放了十九年的羊……”   蕭凡高興的拍了拍他的肩:“後來人家順利歸國,爵封關內侯,嘖嘖……羨慕嗎?”   “不羨慕。”紀綱這回表態很乾脆。   蕭凡對他的回答毫不意外,只要腦子沒問題的人都會這麼回答,很正常。   “不羨慕也得服從,這是下基層鍍金,待個三五年回來,本官保你封侯拜將,富貴榮華唾手可得!”蕭凡板着臉嚴肅的道。   紀綱見蕭凡一臉堅決,自己又是新入官場,對蕭凡的話自然不敢違抗,情知無法改變蕭凡的決定,紀綱哭喪着臉道:“大人,您……真的會把我救回去嗎?您回了京師打算怎麼做?”   “我回去後立馬撕毀跟脫魯忽察爾的協議……”   “啊?”紀綱大驚,感覺褲襠有了絲絲涼意。   “哎呀,跟你開玩笑的,做人要懂得風趣嘛,我怎麼會置你的安危於不顧呢。”蕭凡笑眯眯的安慰道。   風趣……   紀綱臉都綠了,我性命被你一句話便拿捏到脫魯忽察爾手裏,這會兒你還有心情風趣?   蕭凡和紀綱在一旁竊竊私語的功夫,脫魯忽察爾彎下腰,從堆積如山的金錠裏揀了一塊出來,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金錠入手沉重,光澤金黃,絕對是十足真金。   看着手裏的金子,脫魯忽察爾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這世上誰都不可信,唯有真金白銀纔是最值得相信的,朝廷的人抵押在這裏也不可信,若是朝廷鐵了心毀約背盟,會在乎區區一個武榜眼的生死嗎?不如索性賣個大方,將來若朝廷不兌現承諾,朵顏三衛反了就是。   扭頭瞧着紀綱那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脫魯忽察爾非常善解人意的大聲道:“蕭大人,算了算了,人質我也不要了,我相信天子不會做出對不起忠於他的鷹犬的事,對不對?”   蕭凡和紀綱正在竊竊私語,聞言二人臉色齊變,不同的是,蕭凡的臉色變得陰沉,紀綱則驚喜若狂,瞧着脫魯忽察爾的目光如同再生父母似的。   蕭凡幾步走到脫魯忽察爾面前,不高興的道:“同知大人,我在表示我的誠意,你怎麼能不要了呢?”   脫魯忽察爾大方的笑道:“我相信朝廷一定會兌現給我的承諾。”   蕭凡冷哼道:“那可不一定,還是弄個人質在手裏比較有安全感……”   紀綱驚恐的望着蕭凡,腿軟得差點跪下,哆嗦道:“大人,別玩了……”   脫魯忽察爾笑道:“我不要人質,正是出於對大明皇帝陛下的信任,這樣不好嗎?”   蕭凡不甘心道:“可你剛剛不是答應了嗎?”   “既然身爲皇帝陛下的忠實鷹犬,怎麼可以向皇帝陛下要人質?這樣不好。”脫魯忽察爾不停搖頭。   蕭凡氣結,指着脫魯忽察爾的胸膛怒聲道:“你……你應該說話算話!”   紀綱的眼淚真的流下來了,哽咽道:“大人,求您了,別玩了好嗎?”   蕭凡扭頭看了他一眼,接着重重嘆氣,不情不願的道:“那你說怎麼辦?”   脫魯忽察爾哈哈一笑:“很簡單,人質我不要了,大人不妨代表朝廷與我在這裏一起立個誓儀,我們共同發誓遵守承諾,如此,朝廷與朵顏三衛的約定便算生效了,大人意下如何?”   蕭凡冷哼數聲,誓言?事關利益,白紙黑字還有毀約的呢,空口說幾句誓言管個屁用?   和脫魯忽察爾的想法一樣,蕭凡也覺得這世上一切都是浮雲,唯有利益纔是永恆的東西,也只有利益才能約束雙方的背叛,都是這麼懂事的人了,誰會把誓言當真?   不過,哪怕只是一種虛假的儀式,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的,這就像不管是不是虔心向佛的和尚都要念兩句阿彌陀佛一樣,純口號,但不得不經常喊兩嗓子。   蕭凡不甘心的哼了哼,終於還是放棄了把紀綱抵押在朵顏三衛的想法,沒辦法,紀綱的身價太低,人家瞧不上眼,如果抵押一個與天子有血緣關係的王爺,估計脫魯忽察爾還是很樂意的。   “好吧,那咱們就在這裏立個誓,紀綱,去準備一下儀式。”   紀綱聽得自己終於不用留在朵顏三衛當人質了,頓時欣喜萬分,趕緊應了,轉身開始忙活立誓儀式的道具起來。   既然是儀式,道具還是很重要的,人家劉關張當年混得那麼差勁,桃園三結義時好歹也有一片桃林幾柱香頭,更何況現在是大明朝廷與朵顏三衛的國家級立誓儀式呢,排場雖然不用太鋪張,卻也不能太簡陋。   “大人,立誓需要準備什麼?”忙活了一陣後,紀綱不得不臉色赧赧跑來請示蕭凡。   紀綱原本是平民,對朝廷結盟朵顏這種重大的儀式過程實在很缺乏瞭解。   蕭凡左右瞧他不順眼,冷聲道:“簡單一點,斬雞頭,喝雞血,你難道沒聽說過嗎?”   紀綱傻眼了:“雞?”   然後他便開始惶然無神的左右四顧。   茫茫草原,一望無際,這會兒上哪給你找雞去?   “大人,找不到雞……”紀綱委屈道。   蕭凡恨然嘆氣,這傢伙除了一把子蠻力還會什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哪點像是心機深沉,手段毒辣的亂臣賊子?真懷疑史書是不是把他吹噓得太過分了。   “找不到雞,你難道不能找別的活物代替嗎?”蕭凡的眼睛緊緊盯着紀綱的脖子,目光中的含義有點陰森,有點拿他脖子下刀的意思。   紀綱被蕭凡的目光嚇得倒退一步,雙手護住了脖子,接着好象突然被雷劈了似的,瞬間變聰明瞭。   “大人,殺馬,殺馬立誓!”紀綱興奮道。   現在能找到的活物只有人和馬了,紀綱的選擇很明智。   於是紀綱抽出了刀,開始在自己這邊的千餘匹馬裏面挑選下刀的對象。   蕭凡又嘆了口氣,這敗家的玩意兒,真不會過日子,朝廷剛付出了二萬兩黃金,你現在還白送一匹馬?天生的漢奸!“紀綱……”蕭凡不得不開口喚道。   紀綱轉身,抱拳:“大人有何吩咐?”   蕭凡好整以暇朝朵顏的馬羣一指,道:“……殺他們的馬。”   “是!”   脫魯忽察爾面孔輕輕抽搐了幾下:“……”   紀綱拔出刀,興致勃勃殺馬的當口,蕭凡和脫魯忽察爾二人雙雙面朝南方京師方向跪下,二人面前的草地上插着幾柱香頭。   咳了兩聲,蕭凡神情肅穆剛待開口唸誓詞,那邊的紀綱出狀況了。   殺馬不但是力氣活兒,也是個技術活兒,很顯然,紀綱殺得不太專業。   招式很凌厲,殺氣很足夠,刀花挽得跟戲臺上的刀馬旦似的,充滿了暴力美感,可惜地方沒捅對。一刀朝馬脖子捅下去,馬兒並沒像紀綱想象中那樣應聲倒地,反而痛苦的悲嘶起來,兩隻大大的馬眼頓時充血泛紅,馬脖子上涓涓流着血,卻爆發出驚人的野性。   疼得原地轉了幾個圈之後,瘋狂的傷馬頓時便發現了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紀綱,那個想謀殺它的兇手。   畜生當然不懂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之類的道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是一匹碩大的戰馬。   鮮血淋漓的傷馬頓時發飆了,像頭被激怒了的野牛,瘋狂的向紀綱衝去。   紀綱嚇壞了,哇的一聲驚叫,然後轉身就跑。   於是草原上出現一幕非常詭異的情景。   一邊是兩位對天下局勢有着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大人物神情凝重的跪着準備進行莊嚴肅穆的重大國事活動,另一邊,一匹受了傷的戰馬發了瘋似的追着一個神情驚駭的殺馬未遂兇手,試圖將他踩死於蹄下,兇手在空曠的草地上邊跑邊跳,不時發出驚恐莫名的“啊”“哇”“咿”“呀”等等怪叫聲……   兩邊圍觀的軍士接近兩千人,大家紛紛踮起腳尖,圍觀得慘無人道,奈何兩位大人物沒有發話,他們沒一個人敢上前幫忙,任由傷馬追着紀綱,圍着草地一圈一圈的跑……   跪在草地上兩位大人物強忍住沒有回頭圍觀,不過二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面孔隨着紀綱的怪叫聲而不停的抽搐,節奏很一致。   莊嚴的氣氛隨着這次意外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良久……   蕭凡打破了沉默,雖然很丟臉,但場面話還是要說兩句的:“不好意思,我的屬下以前腦袋被驢踢過,留下了後遺症,一見到四個蹄子的東西就犯怵……”   原本面色有些鐵青的脫魯忽察爾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難怪……”   蕭凡沮喪道:“唉,本官慚愧啊!那傢伙在牲畜界給人丟臉了……”   “大人不必沮喪,雄鷹也有打盹的時候……”   蕭凡嘿然:“見笑,見笑了……”   場面話交代過去,那邊戰馬追殺紀綱的鬧劇也終於消停了,倒不是紀綱體力比畜生好,而是傷馬活活流血而亡,殺匹馬居然殺得如此拖泥帶水,也算是世所罕見了。   紀綱自己也知道闖了禍,讓蕭凡丟了臉面,他嚇得臉色蒼白,於是急待立功贖罪,取過兩隻鐵碗,擠牙膏似的從馬脖子的傷處擠了一點點殘餘的馬血來,神色討好而惴惴的將它們端到二人面前。   蕭凡一動不動的跪在地上,強忍着站起來朝紀綱臉上揮拳的衝動,氣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他現在很後悔,剛纔爲什麼不堅持自己的想法,強行把紀綱留給脫魯忽察爾,要殺要剮隨他便,偏偏答應搞什麼立誓儀式,簡直是幼稚!既然過場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是硬着頭皮繼續走下去吧,立完誓了趕緊走人,現在的蕭凡一刻也不想在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地方待下去了。   馬血有了,於是兩位大人物開始代表各自的利益團體發誓。   誓詞由蕭凡來唸。   蕭凡面色沉靜,雙手合十,閉着眼,仰着頭,以一種信徒的姿態莊嚴念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錦衣衛指揮使蕭凡代大明皇帝陛下起誓,我大明朝廷願與朵顏三衛世代友好,和睦相處,施萬金,許官爵,賜封地,開互市,天子金口玉言,所應之事絕不反悔,世代遵守,絲毫不易,滿天諸神諸佛明鑑,如有違誓,有如……有如……”   一般說到“有如……”什麼的時候,便是該找個反面教材破壞一下的時候了,至於具體破壞什麼,這個可以隨意,反正破壞得越零碎越好,方式越激烈越好,有的喜歡砍桌角,有的喜歡折箭,有性情殘暴一點的乾脆一刀劈個活人,並且噴着口水激昂大叫“有如此獠”,然後博得滿堂喝彩……   蕭凡當然也不能免俗,古代人對神明特別敬畏,跟神明發誓不比跟商販討價還價,來不得半句虛言,爲了證明自己誓言的可信度,發誓過後破壞某件東西是很有必要的。   於是蕭凡嘴裏說着“有如……”的時候,腦袋已開始四下張望,試圖找個能破壞的東西出來應應景。   紀綱果然有眼力,見狀急忙討好的遞過來一個碗,小聲道:“大人,有如它……”   蕭凡兩眼一亮,馬上接過來便毫不猶豫的朝地上狠狠一摔。   ……   碗沒破,草地太柔軟,還有一個很無語的原因,——碗是鐵的。   脫魯忽察爾睜大了眼睛瞪着蕭凡,他開始嚴重懷疑朝廷的誠意,照這個情形來看,違不違誓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懲罰,這個結果讓他很沒安全感。   蕭凡俊臉霎時變得通紅,這比剛纔殺馬的鬧劇更丟臉,此刻他真的對紀綱產生了一股殺機。   ——這傢伙難道故意讓我丟臉嗎?   紀綱見自己又闖了禍,臉色已慘白得像個死人了,站在蕭凡身後動都不敢動一下。   乾咳了兩聲,蕭凡紅着臉朝脫魯忽察爾硬邦邦的道:“剛纔不算,咱們繼續……若有違誓,有如……有如……”   尋摸了半晌,還是找不着一件拿得出手的反面教材來破壞一下。   蕭凡一回頭,看到紀綱腰側懸掛着的鋼刀,於是他兩眼一亮。   反手一伸,蕭凡抽出了紀綱的刀,然後將它單腳踩在地上,雙手握着刀柄使勁往上用力,試圖將它掰斷。   ……   鋼刀紋絲不動,蕭凡凝神沉氣,再次發力,還是沒斷。   蕭凡有些窘迫的收回了手,乾脆一橫心站了起來,然後雙腳踩在刀面上,用盡了喫奶的力氣,臉色憋得發紫,頭頂冒出絲絲熱氣,鋼刀……仍舊紋絲不動。   在脫魯忽察爾愕然的目光注視下,蕭凡喘着粗氣,扶着腰休息了一會兒,幽幽道:“紀綱啊……”   “末將在。”   “……你這把刀是什麼品種的?”   “稟大人,此刀乃千年寒鐵所制,吹毛斷髮,永不損毀……”   千年寒鐵……   蕭凡的臉頓時綠得跟灑了農藥的青菜似的,那叫一個青翠欲滴。   站起身,蕭凡終於爆發了,雙手毫不客氣的揪住紀綱的衣領,英俊的面孔可怕的扭曲成一團,惡狠狠道:“你一個小小的遊擊將軍佩什麼千年寒鐵刀,擺譜兒嗎?”   紀綱見蕭凡發怒,頓時嚇得手足無措,漲紅着臉委屈道:“大人,這刀是末將家中祖傳之物啊……”   “祖傳了不起嗎?祖傳的東西不好好放在家裏供着,拿出來瞎顯擺什麼?”   脫魯忽察爾見事態突然變化,於是好心勸道:“蕭大人,算了,算了,另外找個東西一刀砍下去,意思一下得了。”   蕭凡狠狠一拉紀綱,指着紀綱的臉朝脫魯忽察爾獰笑道:“砍他怎麼樣?”   “大人……不要啊。”   脫魯忽察爾瀟灑的一聳肩:“我無所謂……”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七章 敲打紀綱   一場莊嚴的立誓儀式最後終以鬧劇收場。   脫魯忽察爾率衆部下押着幾大車黃金喜滋滋的走了,臨走再次向蕭凡表態,朵顏三衛一定會忠於天子和朝廷,朵顏三衛願爲朝廷鷹犬,永不背叛,朝廷指向哪兒,他們就打向哪兒。   蕭凡眯着眼睛笑了。   這種話大家嘴上說說就行,但是誰也別當真,什麼忠心不二,什麼永不背叛,對朵顏三衛來說,他們的忠誠,是因爲背叛的籌碼不夠,如此而已。   一邊是國庫充盈的大明朝廷,一邊是日子過得緊巴巴,謀反毫無前途的燕王,傻子都知道會選誰了。   實力強大的一方永遠不必擔心背叛,這世上沒幾個是傻子。   同時蕭凡也清楚,朵顏三衛只可用於錦上添花,他們永遠不可能雪中送炭,即將到來的朝廷與藩王之戰中,只有朝廷佔足了壓倒一切的上風,他們纔會傾盡全力的幫忙痛打落水狗,若是朝廷屢戰屢敗,估計朵顏三衛就不敢貿然出兵了,今日砸出去的二萬兩黃金算是打了水漂兒。   說到底,實力決定一切,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個“道”字如果換成“實力”,照樣也是真理。   蕭凡與脫魯忽察爾這次會面,從開始到結束,二人一直沒提過借兵幹什麼,是不是爲了打燕王之類的話題,二人都很小心的避開了。   有些話彼此心照不宣就夠了,以脫魯忽察爾的智慧當然明白,朝廷借朵顏的兵,肯定不是請他們去外地旅遊看風景……   “蕭大人,朝廷何時欲借兵,但憑閣下一紙手令,朵顏三衛朝發夕至,爲天子效死!”脫魯忽察爾騎在馬背上,左手撫胸,朝蕭凡行了個蒙古禮。   蕭凡也急忙左手撫胸回禮,道:“同知大人,本官代表朝廷與你就此約定,來日事畢,朝廷必對朵顏三衛兌現承諾,絕不反悔!”   脫魯忽察爾仰天哈哈大笑:“老實說,我們也不擔心朝廷反悔……蕭大人,告辭了!”   說罷脫魯忽察爾揚鞭飛馳而去。   蕭凡直起身,微笑着目送脫魯忽察爾率部離去,待到脫魯忽察爾和衆騎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草原落日的餘暉中,蕭凡臉上的微笑漸漸變成了冷笑。   紀綱站在他身旁,原本一臉慶幸的笑容,要說今日的會面,過得最驚險的就是他了,所幸上天垂憐沒把他留在草原當人質,一種死裏逃生的幸福感正充斥在他胸間。   回頭卻見蕭凡盯着脫魯忽察爾消失的方向,一臉陰森恐怖的微笑,紀綱渾身打了個冷戰,面帶驚駭稍稍後退半步,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紀綱。”蕭凡淡淡喚道。   “末將在。”   “準備一下,咱們回京師。”   “是!”   裝着黃金的大馬車被脫魯忽察爾帶走了,一行人少了負重,行程快了許多。   路上,紀綱打馬上前,隱隱落後蕭凡一個馬頭,討好的笑道:“恭喜大人順利結盟朵顏三衛,如此南北夾擊之下,縱有藩王想犯上作亂,那也是不自量力,大人戰前運籌帷幄,提早佈局,還未開戰便勝局已定,將來若有戰事,平叛首功非大人莫屬……”   蕭凡斜睨了他一眼,今天沒把紀綱送出去,他一直感到胸中有股悶氣難平,正是非常不爽的時候,紀綱的這番馬屁明顯沒找對時機。   “紀綱,什麼人告訴你,藩王會犯上作亂?”蕭凡冷冷問道。   紀綱一呆,接着有些慌了,結巴道:“沒……沒人告訴,這是……這是末將自己瞎猜的。”   蕭凡冷笑:“瞎猜?你知不知道你這句瞎猜如果被藩王們聽到,他們會對朝廷產生什麼想法嗎?紀綱,你妖言惑衆,挑撥朝廷和藩王的關係,是何居心?”   紀綱一驚,冷汗頓時冒了出來,急忙抱拳惶恐道:“末將……末將知罪,以後再也不敢亂說了!請大人饒了末將這一回……”   蕭凡冷冷盯着惶恐不安的紀綱,哼道:“紀綱,如今你已入了官場,官場不比民間,有時候說錯一句話也許會掉腦袋,本官可不是在嚇唬你,以後說話做事,還須謹慎小心纔是,否則,哪天莫名其妙掉了腦袋,臨了還做了個糊塗鬼,死了都不知道是爲什麼。”   紀綱渾身冷汗越冒越多,聞言急忙惶然顫聲道:“多謝大人提點,門下記住了。”   蕭凡臉色稍霽,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本不是對屬下太過苛刻的人,實在是對紀綱這人的戒心太重了,若不趁着他如今剛入官場,羽翼還沒豐滿的時候敲打敲打他,怕是等到以後他得了勢愈發猖狂囂張,再也拿捏不住了。   馭下之道,寬嚴相濟纔是王道,特別是對那種野心勃勃一心想上位的人,更得經常打壓,否則將來畢生禍患。   羊腸小道上,蕭凡一行人騎着馬默然無言的往大同府行去,一路上氣氛頗爲沉默,紀綱跟在蕭凡身後,神情有些沮喪。   自從高中今科武榜眼,又厚着臉皮死乞白賴的拜入蕭凡門下,最後天子下旨,將他調任錦衣衛做了指揮僉事,直接劃入蕭凡的屬下,按說紀綱現在的心情應該正是春風得意,風光無限的時候。   可紀綱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通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紀綱發現了一個令他非常沮喪的事實,不知道爲什麼,他投靠的參天大樹,朝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頂頭上司,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好象對他並無好感,不管紀綱盡多大的努力溜鬚拍馬,姿態已經低到簡直連孫子都不如了,蕭凡彷彿從沒拿正眼瞧過他,眼神交會時紀綱總能感到蕭凡對他深深的戒意,至於蕭凡爲何會對他這個平民出身,官位低了好幾級的小小僉事戒意如此之深,紀綱想破腦袋也沒想通。   他當然想不通,現在的他懷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在官場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怎麼可能想到日後得勢,權傾朝野的那一天?   官場之上要找個靠山,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但是很明顯,蕭凡這座靠山好象看他不怎麼順眼,這實在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紀綱騎在馬上垂着頭一言不發,許久,眼中忽然漸漸升起一團複雜的神采,慾望,野心,怨恨,暴戾,陰沉,種種光芒反覆閃爍。   既入官場,便要不顧一切往上爬,誰也不能阻擋我的前程,錦衣衛指揮使也不行!回程比較快,兩天的功夫,隊伍已過了長城,到達山西以北採涼山腳下,此行絕密,不可張揚,更不可驚動當地官府,否則有心人關注打聽之下,朝廷與朵顏三衛結盟的消息難免不會傳到北平,特別是蕭凡他自己,更要掩人耳目,如今蕭凡的名頭已然天下皆知,若在陝西境內被人認了出來,那就不妙了,——赫赫錦衣衛指揮使大人出行,跑到山西這個邊陲省份,給人的聯想空間就太大了,於是蕭凡命屬下錦衣衛全部換上便裝,跟來時一樣,以百十人爲單位,分批前往山西寧武縣匯合後,再回京師。   採涼山下,早有一輛藍蓬馬車靜靜等候,蕭凡棄了馬,自己上了馬車,隊伍分批往南行進。   馬車的門簾和窗簾都遮得嚴嚴實實,一行百餘人非常低調的緩緩朝寧武縣方向行去。   過了長城已是關內,比起草原自然繁華許多,走了兩天,路旁的城鎮百姓漸漸多了起來,狹窄的官道也漸漸寬敞了許多。   紀綱在半路上又厚着臉皮鑽進了蕭凡的馬車,開始對蕭凡大獻殷勤。   雖然有點反感跟男人共乘一車,但閒着也是閒着,有人願意拍馬屁從山西一路拍到京師,蕭凡自然也不反對,畢竟在這個人人都好面子要自尊的士大夫年代,像紀綱這樣不要臉的人確實不多了。   奸佞之徒自然也有他的長處,只要利用得當,還是能起到他的作用的,比如享受他源源不斷毫不重複的馬屁,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更何況紀綱乎?   馬車悠悠前行,狂拍了幾個時辰之後,紀綱終於有點詞窮了。   抹了抹泛着白沫兒的嘴角,紀綱討好的笑道:“大人,您代表朝廷真的將大寧封給了朵顏三衛了嗎?”   蕭凡一翻白眼兒,道:“那是當然,本官說的話一言九鼎,不是剛剛發過誓嗎?”   紀綱又開始拍馬屁:“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朵顏三衛不但得了金銀,還得了偌大的封地,從此必然對朝廷死心塌地,唯朝廷馬首是瞻了,目前時勢之下,也只有朝廷纔有如此大的手筆,放眼天下,哪個藩王能給朵顏三衛許下這麼大的好處……”   紀綱滔滔不絕的拍着馬屁,誰知話未說完,蕭凡卻又悠悠道:“誰說朝廷真把大寧封給朵顏三衛了?”   紀綱一呆,訥訥道:“大人剛剛不是說……”   “對朵顏三衛來說,大寧是朝廷封給他們的,對朝廷來說,大寧只是暫時借給他們而已……”   “借……給他們?”   蕭凡篤定的點頭:“嗯,你應該知道,借東西出去,是要還的……”   紀綱傻眼了:“啊?”   蕭凡瞧着紀綱的模樣,嘆息着搖了搖頭,這傢伙看起來一點都不奸詐,這個時期的他還是挺厚道的,至少知道誠信爲何物,說句良心話,從人品上來說,蕭凡覺得他比自己強多了。   於是蕭凡好心的給他解釋道:“我不過是借朵顏三衛的騎兵一用而已,用完之後我照樣也要將他們的騎兵悉數歸還,你看,我借了東西都歸還了,他拿了我的東西怎麼能不還呢?有借有還纔是君子之道,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紀綱兩眼發直,被蕭凡的這番謬論繞得腦袋有點兒暈,思量半晌,纔想到這個事情的關鍵之處。   “可……大人不是代表朝廷承諾,大寧永久封給朵顏三衛嗎?”   蕭凡看紀綱的眼光帶着幾分憐憫,就像看着一個白癡。   “承諾這個東西,要看個人怎麼理解了……”馬車上閒着也是閒着,蕭凡開始傳道解惑:“……比如說,你家喫螃蟹,於是找你家鄰居借點兒醋,鄰居很大方,二話不說就借給你了,當時你很感動,於是拍着胸脯說趕明兒送鄰居一套三進全新大宅子,鄰居很高興,你喫螃蟹喫得也很暢快,不過,螃蟹喫完以後,你難道真的會因爲鄰居借給你那點兒醋而送他一套三進全新的大宅子嗎?”   紀綱急忙搖頭:“傻子纔會幹呢,憑什麼呀!”   蕭凡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道:“這就對了,付出與收穫要對等,這纔是世間的天理公道。”   紀綱若有所悟,接着急道:“可是大人不是已經承諾了將大寧永久封給朵顏三衛了嗎?”   蕭凡搖頭嘆道:“你悟性太差,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剛纔說了,付出與收穫要對等,借我幾個兵,我就要送他們那麼大一塊封地,你覺得這樣的付出和收穫對朝廷來說,對等嗎?”   紀綱咂摸着嘴,若有所思:“大人這麼一說,末將也覺得朝廷喫虧了……”   蕭凡接着道:“這世上沒有白喫午餐,也沒有白拿的封地,協議如果不公平,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說……說明什麼?”   蕭凡氣定神閒道:“說明朵顏三衛遇到了騙子。”   紀綱:“……”   沉默了一會兒,紀綱期期艾艾道:“大人的意思是說……朝廷對朵顏三衛做出的承諾,是……假的?”   “那當然,隨便出幾個兵就白得那麼大一塊封地,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由此也可以看出,脫魯忽察爾的智商和他的長相一樣樸實無華……”   “大人,如此說來,將來朝廷還是要收回大寧?”   蕭凡用力點了點頭,堅定道:“大明國土每分每寸得來不易,豈有輕易許人之理?大寧肯定要收回的,不論是文取還是武奪,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一定要收回紀綱,你要記住,不管做奸臣還是忠臣,大明的國土絕不可許出分毫,否則會被後人當成漢奸賣國賊,唾罵千秋萬世的!”   紀綱若有所悟的點頭,接着嘆道:“脫魯忽察爾也真是可憐,除了二萬兩黃金,他好象什麼都沒得到……”   蕭凡義正嚴詞駁斥道:“胡說!他得到的東西比黃金更有價值。”   紀綱一呆,道:“他還得到了什麼?”   “你沒發現脫魯忽察爾走的時候很高興嗎?正所謂千金難買爺高興,至少他這幾年會活在一種如童話般夢幻的幸福臆想裏,這種幸福的感覺是用錢和土地買不到的,這就夠了,再說,曾經擁有的境界,比永久得到的境界不知高出了多少,當朝廷收回大寧的那一天,脫魯忽察爾可以立地成佛了……”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八章 路遇追兵   無恥可以達到一種什麼樣的境界?   紀綱今天總算知道了。   對於面前這位看起來溫文儒雅,一派正人君子模樣的錦衣衛指揮使大人,紀綱感到壓力很大。   蕭凡的話很直接,幾乎不加任何掩飾,他赤裸裸的表示朝廷賜封大寧給朵顏三衛,其實完全是忽悠脫魯忽察爾,待到削藩過後,朝廷軍制改革成功,軍士的戰力慢慢恢復到洪武朝鼎盛時期以後,遲早會與朵顏三衛一戰,要麼把他們趕跑,要麼乾脆滅了他們。   出身平民的紀綱實在沒想到,他一心投靠報效的朝廷,居然是個大騙子……或者說,他的頂頭上司蕭凡是個大騙子,紀綱有點擔心,脫魯忽察爾那顆幼小單純的心靈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迎着紀綱複雜的眼神,蕭凡很坦然的翻了個白眼兒。   出爾反爾這種事,他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前世的歷史裏,朱棣篡位成功後也是這麼對朵顏三衛的,若論無恥,朱棣不比自己差,穿越者可以改變很多歷史,惟獨這一段,蕭凡不想改變,不論朱棣如今與他的關係多麼敵對,至少這件事上二人有共識,——國土不容一絲一毫有失,爲人君,爲人臣者,只能竭盡全力擴充國家的版圖,開亙古未有之疆界,遠邁漢唐之國土,如此纔不枉此生。   至於割讓國土,美其名曰“封賜”,那簡直是笑話!無論以什麼形式把國土分割出去,自己都將成爲如秦檜蔡京之流的國賊,做奸臣也得有個底線,這種讓後人唾罵千年的事兒蕭凡可不願幹。   “紀綱,你如今既爲大明臣子,當知國土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我大明幅員萬里,疆界遼闊,可這都是先帝領着將士們一刀一槍浴血征戰得來的,可以說是一寸河山一寸血,作爲後人,我們只能繼續開疆闢土,不斷奪得新的國土,切莫學那些賣國求榮的國賊,將先輩們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當破爛似的送出去,會被百姓們戳脊梁骨的,死後也入不了祖墳……”   蕭凡心有所感,說出這番話後不由一呆,接着失笑,跟紀綱說這些話,豈不是對牛彈琴?這人腦子裏只有名利二字,但凡對自己有利的事,沒準他連親爹親媽都敢賣,他有那麼高的覺悟嗎?   誰知紀綱聞言卻立馬紅了眼眶,坐在搖晃不定的馬車裏,紀綱忽然撲通一聲在蕭凡身前跪下,語帶哽咽道:“多謝大人今日這番肺腑良言,門下此生謹記在心,絕不敢稍忘,門下知道,大人這是在栽培我,教導我,門下將來若有寸進,皆大人之助也,門下願爲大人效死!”   蕭凡呆住了,……我只不過發了一陣感慨而已,不用這麼感激涕零吧?   不過既然人家非要這麼煽情,蕭凡也不介意趁機收買一下人心,紀綱這人利用得好的話,也許將來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別的不說,以後跟朝堂那些清流大臣們掰腕子,紀綱絕對能夠充當陷害忠良的急先鋒,這傢伙多少也算是個人才了,對人才當然要和善一些。   於是蕭凡也飛快一整表情,語重心長道:“紀綱啊,平日裏本官對你多有訓斥,動輒冷顏相向,你想想,錦衣衛衙門裏那麼多人,我不罵別人,爲何偏偏要罵你?”   紀綱抬起頭,眼淚鼻涕糊滿一臉,凝神想了半晌,試探道:“……因爲我欠罵?”   “胡說……當然,欠罵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主要原因是……紀綱啊,本官想栽培你啊,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死人也……”   紀綱臉都白了:“大人恕罪,是‘斯人’,不是‘死人’……”   “意思差不多,那是個通假字,反正就是說,若想升官,就得好好被折騰一遍,直到把你折騰得心理有點變態了,你升官的事兒就算有點靠譜兒了,明白本官的意思嗎?”   紀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然後朝蕭凡重重磕頭,感動道:“大人用心良苦,不啻門下再生父母,門下感激終生!”   蕭凡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本官不會虧待你,好好幹,將來或許你也有位極人臣的一天,風雨過後纔會見彩虹,受得住折騰才能步步高昇……”   紀綱眼中頓時冒出貪婪之色,急忙諂笑道:“門下記住了,大人以後別對門下客氣,儘管折騰門下吧,門下受得住的……”   蕭凡看得一陣惡寒,渾身打了個冷戰,這傢伙該不會是個玻璃吧?而且是受受那種?   隊伍行了兩日,百餘人護侍着蕭凡乘坐的馬車,過了採涼山,漸漸接近山西大同府地界。   大同乃邊城重鎮,朝廷在這裏駐紮重兵,一進如大同地界,蕭凡的警惕性更高了,人多眼雜之處,必須處處小心謹慎,現在不是擺錦衣衛威風的時候,若讓當地官府知道錦衣衛指揮使出了關,有心人隨便打聽一下便能知道朝廷與朵顏三衛祕密結盟的事了,若要將這事隱瞞下去,蕭凡的身份絕對不能泄漏。   紀綱這兩天也一直跟隨蕭凡待在馬車上,他的態度愈發恭謹,一路將蕭凡侍侯得週週到到,畢恭畢敬的模樣何止以門下自居,簡直都快成蕭府的下人了。   很可惜,如此周到的服務仍不能換來蕭凡對他的好感,因爲蕭凡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貪慾和野心,紀綱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爲了他自己,恭謹的表象只是披在惡狼身上的一張羊皮,有朝一日得了勢,這張羊皮撕開,他會咬斷任何人的脖子。   漫長的旅途在無聊中漸漸度過,路經大同府城外時,令蕭凡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百餘錦衣衛騎着馬,雖然都換上了百姓便裝,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圍着一輛馬車,終究還是引人注目,當隊伍走到大同府西城外的官道上時,城裏很快出來了一隊騎兵,朝蕭凡的方向飛馳而來。   “你們是幹什麼的?全都給我站住!”爲首的一名騎兵指着蕭凡的馬車大叫道。   馬車內,蕭凡臉色一變,暗道不妙。   紀綱聞言眉毛一豎,反手抽出隨身攜帶的錦衣衛腰牌,便待下馬車將那隊騎兵喝退。   蕭凡趕緊攔住他:“別動!不能亮明身份!”   紀綱一楞,接着很快便反應過來。   朝廷與朵顏三衛結盟,事涉絕密,若是消息走漏,被北平的燕王知道,提早有了防備,朵顏三衛也就失去奇兵的作用了。   紀綱掀開馬車後面的窗簾,朝外面看了一眼,道:“大人,這夥騎兵百來人,看他們服色,好象是藩守大同的代王府的親衛人馬……”   蕭凡眼皮一跳:“代王?代王朱桂?”   “是的,大人。”   蕭凡心中暗暗叫苦。   代王朱桂可不是個善碴兒,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洪武二十五年就藩山西大同府,傳聞他的脾氣非常暴戾殘忍,常於封地內擅役軍民,斂取財物,前世的歷史中,朱允炆在建文元年便削了他的藩,今日在大同城外碰到他的親衛,若是自己的身份暴露,恐怕用不了幾天,整個天下都知道朝廷與朵顏三衛結盟的事了。   眼看代王府的親衛策馬就快趕上他們了,蕭凡額頭漸漸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紀綱也急了,見騎兵越追越近,他眼中忽然閃過一抹暴戾之色,惡狠狠道:“大人,既然不能亮明錦衣衛的身份,不如請大人下令,咱們就在這城外把這百來號人殺了!”   蕭凡搖頭道:“不行!這樣一來會驚動大同衛的千戶所將士,咱們現在只有百餘人,能打得過成千上萬人嗎?一旦動手,事情就鬧大了,想不走漏風聲都不行。”   紀綱急道:“那怎麼辦?”   蕭凡強自鎮定道:“本官略通星相占卜之術,掐指一算,料到今日會有此劫,所以本官早已想出了一個非常穩妥的辦法……”   紀綱聞言大喜:“大人果然文武全才,不知大人想到什麼辦法了?”   蕭凡面孔抽搐了一下,咬牙道:“……跑!”   紀綱:“……”   說話間,代王府的親衛騎兵離蕭凡不足半里,他們大聲嚷嚷着馬車停下,並且飛快朝他們打馬奔來。   護侍蕭凡的錦衣衛親軍早已得了他的指示,不得亮明身份,衆人見那夥騎兵越來越近,臉上紛紛露出焦急的神色,有的人探手往下,不自覺的緊緊握住了腰側的刀柄,只待蕭凡一聲令下,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忽然間,蕭凡的馬車裏傳出了命令。   “跑!”   衆人一楞,卻聽幾聲清脆的鞭響,馬車飛快駛動,沿着官道瘋狂奔跑起來。   衆錦衣衛也反應過來,於是紛紛打馬飛奔而去。   代王府的親衛見前面這羣人非但不停,反而飛快跑了,衆人一呆之下,接着勃然大怒,叫罵着催馬追了上去。   馬車內,蕭凡臉色有些蒼白,他沒想到回程居然會碰到這個意外,偏偏在經過大同府的時候正好遇到代王府的人,今日若泄露了身份,他對北平的精心佈局或許會被全盤破壞,來日朱棣若反,朝廷大軍只能與他硬碰硬了。   一定要甩掉代王府的人!   蕭凡眼中閃過一抹堅定,掀開車簾朝駕車的車伕大聲喝道:“再快點!”   車伕坐在車轅上,被顛得滿臉苦色,聞言回過頭道:“大人,已經是最快了,再也快不起來啦,後面追咱們的都是單人單騎,咱們這馬要拉車,車上還有三個人呢,怎麼快得了?”   蕭凡狠狠一抹額頭上的汗,急道:“你的意思是說,咱們車上的人多了?”   車伕苦着臉點點頭。   蕭凡想了想,接着扭頭望向紀綱,目光很複雜……   紀綱猶自擦着汗朝後張望,道:“大人,要不咱們換馬吧……”   蕭凡的聲音有些陰森森:“你追我趕的當口,換馬如何來得及?”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馬車這麼慢,遲早會被他們追上,咱們……”紀綱一頓,接着好象意識到了什麼,轉過頭望着蕭凡,眼睛瞪得很大。   沉默了一會兒,紀綱滿臉受傷的表情,活像瓊瑤劇裏的失戀男主角,那麼的悲傷,無助……   “不會的,大人,你不會的……對不對?”紀綱眼眶泛紅,顫聲道:“大人,你不會這麼無恥的……”   砰!   話音剛落,蕭凡大腳一伸,將紀綱踹出了車外……   紀綱魁梧的身軀在半空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然後重重落在滿是黃塵的官道上,發出一聲慘叫。   “車伕,快馬加鞭!”蕭凡坐在馬車裏大聲下令。   “駕——”車伕狠狠一揚鞭子,馬車飛快向前跑去。   紀綱趴在地上,望着馬車越跑越快,眼中終於流出悲憤欲絕的淚水……   在這位頂頭上司的面前,紀綱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存在感,官場……太難混了!同時他也終於發現,人類的無恥程度是沒有底線的……   身後如雷鳴般的馬蹄聲傳來,追兵已近,紀綱顧不得幽怨,嚇得拔腿便朝蕭凡的馬車追過去。   一邊跑一邊委屈的大喊道:“大人……你怎麼不把車伕踹下去?……門下會駕車的。”   前方的馬車布簾子忽然掀開,露出蕭凡那張滿是愧疚的俊臉。   “哎!你怎麼不早說!當時就覺得你挺多餘的,……快跑幾步上車,剛纔的事兒就當沒發生過……快點,咱們是同僚,不拋棄,不放棄!”   “大人……你倒是讓馬車稍微慢點兒呀!”紀綱急得聲調都變了,身後的追兵彷彿貼着自己的背脊似的,近得令他毛骨悚然。   蕭凡坐在馬車裏撇了撇嘴,還武榜眼呢,連匹馬都跑不過,畜生都不如……   滿天黃塵的官道上,兩撥人馬緊緊追逐,馬蹄聲如雷轟鳴,兩撥人馬的中間,還夾着一個灰頭土臉的中年漢子,連滾帶爬的追趕着前方的馬車,邊跑邊哭,西下的夕陽灑在官道上,拖曳出長長的落寞身影,情景特別煽情……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野心萌發   代王府的親衛一直追了十餘里地,兩撥人馬在官道上跟飆車似的飛馳而過,夾在中間靠兩條腿跑路的紀綱這個時候終於發揮了他武榜眼的變態體力,居然跟疾馳的戰馬跑了個不相上下。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一名騎馬的錦衣衛情急之下靈機一動,探手入囊掏出一大把鐵蒺藜,狠狠朝後面一扔,代王府親衛胯下戰馬踩着鐵蒺藜,喫痛之下人立而起,接着倒在路中間,後面的人馬躲避不及,撞上了上去,一時間官道上人仰馬翻,呻吟聲不絕於耳。   這一招很見效,成功的阻住了追兵,於是在代王府親衛不斷的叫罵下,蕭凡和麾下錦衣衛順利擺脫了追兵,往南絕塵而去。   紀綱整整跑了十餘里地,待到他追上馬車時,人已經快虛脫了,橫趴在馬車的車轅上,口吐白沫兒,渾身直抽抽……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假模假樣唏噓道:“紀綱,辛苦你了……”   紀綱艱難的抬頭,擦了擦嘴角的白沫兒,眼睛眨了兩下,終於流下淚來,抖索着嘴脣說了一句很熟悉的臺詞。   “門下不辛苦,門下……命苦。”   一路有驚無險的回到了京師,低調的入城,低調的回了衙門,又低調的進宮向朱允炆稟報了此行的結果。   朱允炆聞報已順利與朵顏三衛結盟,不由神色黯然。   明明是一件對大明江山有利的事,朱允炆卻露出這個表情,實在是因爲他在心疼送出去的二萬兩黃金。   朵顏三衛有多厲害,朱允炆並不知道,只是聽蕭凡吹噓得神乎其神,可送出去的黃金卻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雖說經洪武朝三十年的休養生息,朝廷國庫頗爲充盈,可二萬兩黃金也是個不小的數目,出於對蕭凡的信任,朱允炆儘管心疼,卻還是咬着牙把黃金交給了蕭凡,現在見蕭凡空着兩手回來,那二萬兩黃金定然已無幸理,朱允炆這會兒感到心腔一陣一陣的抽痛。   “二萬兩黃金啊!蕭侍讀,二萬兩啊……能買多少包子,就這麼沒了?”朱允炆秀氣的俊臉皺成一團,心疼得直哆嗦。   蕭凡高興的呵呵直笑:“託陛下鴻福,臣全都花出去了,乾乾淨淨,一點兒沒剩,不僅如此,陛下現在還倒欠別人的東西,正所謂欠債的是大爺,討債的是孫子,當大爺的滋味兒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嘗試的,陛下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朱允炆張大了嘴,沉默許久,接着捂住心臟呻吟道:“你讓朕欠下什麼東西了?”   蕭凡笑道:“臣代陛下向朵顏的脫魯忽察爾許諾,將來打敗燕王以後,朝廷將開放開原,廣寧二地爲互市,允許漢蒙通商……”   朱允炆面色稍霽,誰知還沒等他喘上一口氣,蕭凡接着給了他一個沉重的打擊。   “……並且將大寧府賜封給朵顏三衛。”   朱允炆彷彿承受不住痛苦似的,呻吟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五官扭曲成一團。   “蕭侍讀,……爲什麼呀?”   “捨不得媳婦兒,逮不着流氓。”   “大寧府……就這麼割讓給朵顏三衛了?”   蕭凡正色道:“陛下放心,大寧府只是暫時交給朵顏三衛保管幾年,待到藩王盡削,朝廷軍制變法已見成效時,大寧府一定會拿回來的!”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你可一定要拿回來呀,這大明江山是皇祖父留給我的,我曾經還許過宏願,說要創一個煌煌盛世,結果盛世還沒開始呢,大寧府倒被我送出去了,皇祖父若地下有知,非從棺材裏蹦出來掐死我不可……”   “陛下多慮了,臣的師父略通道術,臣請他畫幾張桃符貼在孝陵,你的皇祖父一準兒蹦不出棺材……”   蕭凡回京的第二天中午,新任錦衣衛僉事,今科武榜眼紀綱晃晃悠悠出現在京師城西的某處茶樓。   帶着滿臉的微笑跨進茶樓,紀綱眼睛微微一眯,接着便發現茶樓雅閣的門簾子動了一下,彷彿被風吹過一般,那麼的不經意。   紀綱面色一凝,接着又恢復滿臉和善的笑容,微微低下頭,快步走進雅閣。   閣內佈置頗爲典雅,牆壁上掛着幾幅前人的字畫,牆角立着兩盆富貴竹,閣子正中擺放着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兩盞做工非常考究的民窯翠盞兒,盞內的熱茶正冒着絲絲白霧。   八仙桌旁端正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白面無鬚,穿着尋常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紀綱走進來,男子眼皮一抬,也沒起身招呼,反而端起茶盞兒,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架子端得十足。   紀綱急忙快步走到男子身前,抱拳討好的笑道:“下官見過而公公,來遲了一會兒,讓公公久等了,還請公公恕罪。”   中年男子卻正是主掌宮內司設監,當年朱元璋身邊的貼身太監,如今又是朱允炆身邊掌茶水起居之事的太監——而聶。   “而聶”這個姓名頗爲古怪,當年朱元璋杖斃貼身太監慶童,藉此警告暗中派人刺殺蕭凡的燕王朱棣以後,而聶便被調到朱元璋的身邊侍侯,由於而聶此人心眼靈活,懂得察言觀色,知道進退分寸,做事周到體貼,滴水不漏,因此頗得兩代帝王賞識。   見紀綱諂媚的朝他笑,而聶哼了哼,尖細的嗓音在雅閣內悠悠迴盪。   “紀大人,先帝在世時可立過規矩,內侍嚴禁結交外臣,違者斬首。咱們素無交情,你約雜家來這兒到底想說什麼?說完了趕緊走,雜家還得回去侍侯萬歲呢。”   紀綱一躬身,呵呵笑道:“下官託人給公公孝敬的二百兩銀子,公公可曾收到?”   而聶面色一緩,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看在那二百兩銀子的面子上,你以爲雜家會與你這個素不相識的人見面?別廢話了,有什麼事兒趕緊說吧,與你見這一面,雜家可是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你可別害雜家。”   “是是是……”紀綱忙不迭點頭,接着從懷裏掏出一張薄薄的禮單,恭敬的遞了上去。   而聶卻接也不接,悠悠道:“你別給雜家看這種東西,直接告訴雜家,上面寫着什麼?”   紀綱諂笑道:“公公一看便知。”   而聶陰森森道:“紀大人,你今日莫非存心爲了羞辱雜家來的?”   紀綱愕然道:“公公何出此言?”   而聶瞪着紀綱,咬牙道:“雜家若識字,怎麼可能進得了宮,當得了太監?紀綱,你什麼意思?”   紀綱一楞,接着恍然大悟。   朱元璋立國之後便吸取了唐宋太監擅權亂政的教訓,嚴格規定宮中太監絕對不允許識字,所以明朝初年的宮中太監宦官全部都是不識字的文盲,因爲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太監宦官沒有能力胡亂插手朝政國事,直到明宣宗時期,爲了與內閣大學士分庭抗禮,保持朝政平衡,才徹底廢除了宦官不準識字的規矩。   紀綱見而聶滿臉不善的表情,不由大是惶恐,急忙將手中禮單一收,惶然道:“公公恕罪,是下官莽撞了,下官只是想告訴公公,剛纔下官又託尚膳監的公公將一千兩銀子給您帶進宮去了,全是孝敬公公的,還請公公笑納。”   一聽又有銀子入帳,而聶兩眼頓時一亮。   明朝初年正是宦官過得最灰暗的日子,不準插手政務,不準結交外臣,又沒能力玩女人,惟獨只剩對錢財的追求了,所以這個時期的宦官對錢財非常狂熱,爲奴爲婢之人,連生理都不完整,除了金銀珠寶這些身外之物,他們還能追求什麼?   一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原本面帶怒色的而聶立馬笑開了顏。   “紀大人這麼客氣,雜家可有些不安了,無功不受祿,你給雜家送了這麼大的好處,還是開門見山的直說吧,你想要什麼?不說清楚,這筆銀子雜家可不敢收。”   “下官一心孝敬公公,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公公何必見外?”   而聶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抬手指了指紀綱,笑罵道:“貌似忠厚的漢子,嘴裏卻沒一句老實話,你若不明說,咱家可真就拿了銀子裝糊塗啦,到時候你別說這一千多兩銀子打了水漂兒……”   紀綱沉默了一下,面色沉靜道:“既然公公相詢,下官也不遮掩了,下官甫入官場,許多規矩都不懂,以後還請公公多多提點栽培……”   而聶笑道:“你是外臣,雜家出趟宮都不容易,如何提點栽培你?你這燒着高香,怕是拜錯了菩薩呀……”   紀綱也笑道:“公公謙虛了,您能提點下官的地方多着呢……”   “雜家能提點你什麼?”   “上有所好,下必投其所好,下官對當今天子一片赤誠之心,終日欲圖報效,卻無法近侍天顏,若是公公能夠透露一下當今天子所喜所惡,下官感激不盡,以後必有重謝。”   而聶楞了一下,終於明白了紀綱今日見他的目的。   這傢伙是想拍天子的馬屁呀……   而聶盯着紀綱,皮笑肉不笑道:“當初紀大人高中今科榜眼,不是當着許多人的面拜入蕭侯爺門下了嗎?蕭侯爺與天子相交莫逆,簡直比親兄弟還親,天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蕭侯爺是最清楚的,紀大人怎麼不去問他?”   茶樓雅閣頓時一陣沉默,過了很久,紀綱低聲道:“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下官心懷凌雲抱負,行走官場若不多靠幾棵大樹,如何飛黃騰達?”   而聶靜靜注視紀綱半晌,終於展顏一笑:“雜家最喜歡有抱負的人了。”   日正當午,蕭府又來了一位俏麗的客人。   客人其實不算客人了,是老熟人,陳家商號的掌舵人,陳鶯兒。   自從蕭凡回京後,一直忙於衙門公務,陳鶯兒也學了乖,根本不與蕭凡照面,每日等到蕭凡晃悠着去衙門點卯,她便姍姍而來,待到蕭凡差不多回家之前,她又匆匆告辭而去。   今日陳鶯兒還帶上了貼身丫鬟抱琴,一主一僕趁着蕭凡不在家,嫋嫋娜娜的進了蕭府的門。   抱琴這是頭一回進蕭府,一進門她便好奇的四下環顧,打量着蕭府內的一切。   刻着祥獸的照壁,曲折的迴廊,精緻的水榭,幽雅的園林……   抱琴睜着大大的眼睛,越看越覺得蕭府比她想象中的更氣派,那是一種沉靜收斂的氣質,一屋一瓦彷彿都像極了蕭府的主人,那麼的低調內斂,毫不張揚,卻無形中帶着幾分凌人的威勢,令人心生畏懼。   “小姐,小姐,這就是姑爺的……這就是蕭大人的侯爺府呀?”抱琴嘖嘖讚歎道。   陳鶯兒淡淡點頭:“不錯,雖不見豪奢,卻自有一番氣勢,家宅如家主,家主顯赫,則家宅堂皇。”   抱琴瞧着來來往往恭敬有禮的下人,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神態有些畏懼起來。   當年處處被人瞧不起的商家贅婿,如今已是手握重權,睥睨朝堂的國之重臣,不誇張的說,如今蕭凡輕輕的一聲咳嗽,整個大明江山都會隨之震顫。   這才幾年,他便登上了如此高位,遙想當年蕭凡身無分文,仰天大笑離開陳家時背影,抱琴忍不住紅了眼眶。   那時的他,想必喫了許多苦才熬到今時今日的地位吧?一晃幾年過去,如今位高權重的他,還記得當初狠狠拍他腦門的陳家小丫鬟嗎?   一想到這裏,不知怎的,抱琴便感到一陣心酸,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悶得有些難受。   “抱琴,抱琴你怎麼了?眼眶怎麼紅了?”陳鶯兒關心道。   抱琴使勁吸了吸鼻子,強笑着搖頭道:“小姐,婢子沒什麼,就是擔心當初欺負過姑爺,不知他會不會記恨婢子……”   陳鶯兒噗嗤一笑,道:“他不是這麼小氣的人,當初他對你比對我還上心,你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麼?”   抱琴一呆,俏臉霎時紅透了,嬌羞不勝的垂下頭,怯怯的拉着陳鶯兒的纖手,不停的搖擺撒嬌,模樣很可愛。   二人一邊往蕭府內院走,一邊笑鬧了幾句。   “抱琴,等一下你可不能這麼沒規矩了,見了蕭家主母,要老實一點,別讓人家笑話咱們商人家沒分寸。”陳鶯兒正色囑咐道。   抱琴點了點頭,道:“小姐說的蕭家主母……是當年江浦縣的那個,那個……小乞丐嗎?”   陳鶯兒仰頭唏噓不已,數年彈指已逝,當年陳家內堂,二女對峙,她是那麼的盛氣凌人,如今風水輪轉,在這蕭府之內,她卻要陪着小心,以妾禮侍之,人生際遇當真神奇莫測。   “是啊,她……就是當年的那個小乞丐,也是當朝的郡主,更是蕭家的大婦,聽說連她的名字,都是蕭凡給她取的,畫眉,畫眉……你爲她研墨畫眉,卻送我一枝孤芳牡丹,當年的恩怨,你何時才能釋懷?”   一股幽怨之情縈繞心間,若有若無的嘆息悠悠輕吐,沉默了一會兒,陳鶯兒又挺起胸膛,美目中流露出堅毅之色。   今日是見畫眉郡主的日子,欲進蕭家的門,必須過畫眉這一關,爲了蕭凡,今日縱然被打被罵,也得生生受了。   給自己打足了氣,陳鶯兒深深呼吸,然後懷着悲壯赴死的心情,便待走進蕭府內院。   這時,不遠處卻悠悠傳來一道嬌俏的聲音。   “牡丹?誰送你的牡丹?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值錢嗎?”   陳鶯兒和抱琴聞言大驚,惶然四顧而望,四周卻並無一人,聲音彷彿來自地府幽冥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誰……誰在說話?”主僕二人嚇得抱成一團,陳鶯兒壯着膽子高聲道。   那道嬌俏的聲音有些不高興了:“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牡丹值錢嗎?”   仍是隻聞聲,不見人,陳鶯兒和抱琴嬌軀抖得愈發厲害。   陳鶯兒咬了咬牙,顫聲道:“青天白日,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蕭大人乃朝堂重臣,國之重器,一身正氣自有萬神諸佛庇護,堂堂侯府怎容得你們放肆禍害?不怕被天收了嗎?”   嬌俏的聲音有些驚喜:“妖孽?哪來的妖孽?我出來看看……”   “出……出來?”陳鶯兒驚恐萬狀。   主僕二人瑟瑟發抖四下張望,終於發現身後不遠處的內院花園裏有個碩大的土坑,在二人驚恐的目光注視下,土坑邊沿忽然冒出一隻髒不拉幾的小手,接着又出現了一隻,最後一個小小的腦袋冒了出來,腦袋上盡是泥土草屑,一張髒得看不清本色的小臉映入二人眼簾,小臉又黑又髒,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動,瞧那模樣竟真的像是從地府裏爬出來的小鬼似的,煞是可怕。   “哪來的妖孽?在哪兒呢?”小髒臉剛冒出地面便迫不及待的四下張望,聲音頗爲興奮。   陳鶯兒驚怖的睜大了眼睛,呆楞了一會兒,然後兩眼一翻白,嚶嚀一聲,軟軟倒在地上,生生被嚇暈過去了。   抱琴彷彿嚇傻了似的,一動不動的盯着小髒臉,神情呆滯。   這時土坑內同樣一身髒兮兮的江都也冒了出來,一見地上躺倒的陳鶯兒,江都不由一驚,快步上前喚道:“鶯兒,鶯兒!”   小髒臉跟在身後,好奇道:“爲什麼我一出來她就暈過去了?”   江都瞧了瞧她一身又黑又髒的泥土,和那張比鬼更可怕的小髒臉,又好氣又好笑道:“估計是被你這模樣給嚇暈了……”   小髒臉楞了一下,然後打量了自己幾眼,奇道:“我這模樣很可怕嗎?”   “你說呢?”   指了指呆滯不動像條死魚的抱琴,小髒臉不服氣道:“那她怎麼這麼淡定?”   話音剛落,抱琴回過神,然後深吸一口氣,淒厲尖叫道:“鬼啊——”   一邊叫一邊回頭,抱琴又發現了小髒臉身邊同樣髒得看不清本色的江都,於是抱琴的聲音愈發淒厲了。   “兩隻鬼啊——”   嗖!   身形化作一道黑煙,抱琴眨眼間跑得沒影兒了。   江都苦笑道:“現在知道咱們的模樣多可怕了吧?”   小髒臉拿髒手使勁擦了擦額頭,委屈道:“我們只不過是挖坑埋銀子而已……”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章 鶯兒遂願   陳鶯兒悠悠醒轉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很典雅的書房裏。   書房裏兩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兩盆富貴竹分別立在牆角,綠意盎然,青翠挺拔。   牀上很乾淨,有一種暖暖的陽光味道,陳鶯兒使勁吸了吸鼻子,牀上的味道很熟悉,淡淡的青草香味,讓人感到很舒服。   這是他的味道,陳鶯兒很快反應過來,蕭府的書房,蕭府的牀,令人朝思暮想的人兒睡過的牀。   陳鶯兒俏臉很快泛起了紅暈,扯過被角,將臉埋在被子裏,貪婪的嗅着這股舒服得令她心碎的味道,一種淡淡的哀怨悄然浮上心頭。   屋外傳來畫眉和江都的低聲說話,腳步漸漸近了。   陳鶯兒一驚,想下牀穿鞋見禮,又捨不得離開這張有着他的味道的牀,猶豫了一下,她又閉上眼睛,裝作沒醒的樣子,長長的睫毛忍不住抖動。   “她還沒醒嗎?不過受了一點驚嚇而已,又沒把她怎麼着……”畫眉的聲音帶着幾分愧疚和心虛。   “妹妹,還是進去看看她吧,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相公的……”   “相公的什麼?”   “……相公的幫手,如今相公很多事都要鶯兒的幫忙,咱們今日把她嚇暈了,相公回來會責怪咱們呢……”   畫眉的聲音透着一股狡黠:“僅僅只是相公的幫手嗎?”   江都試探道:“那你覺得她還有什麼別的身份?”   “嘻嘻,我不知道,回頭我問問相公……”   二人說話間已進了書房,陳鶯兒愈發羞澀,眼睛閉得緊緊的,剛纔的意外令她無地自容,醒來後終於反應過來,她實在沒想到自己這麼脆弱,人家挖個坑都能把她嚇暈過去,這教她怎麼有臉面對畫眉?   陳鶯兒仍舊閉上眼裝睡,感覺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由渾身輕顫幾下。   二女已走到牀前,房內一陣沉默,二女似乎在仔細觀察着陳鶯兒。   “真白……”畫眉的聲音充滿了羨慕。   江都似有意似無意的道:“腿真長,相公喜歡長腿女人……”   陳鶯兒大羞,急忙將一雙修長的美腿蜷了起來,卻還裝出深睡未醒的樣子。   二女愕然對視,接着互相瞭然一笑。   “胸脯很大,相公一定也很喜歡……”   “腰很細,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   “手很纖白,擢纖纖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   “……”   二女你一言我一語,從陳鶯兒的頭髮一直點評到腳趾,言語中彷彿將她剝了個乾乾淨淨,陳鶯兒忍住羞澀,仍舊咬牙裝睡,但一張俏臉卻漸漸變得通紅如霞。   畫眉靜靜瞧着她的臉色,不由嘻嘻笑道:“真有意思,我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睡覺睡得臉紅的……”   江都也調笑道:“興許她夢到了情郎也不一定。”   畫眉搓了搓手,笑道:“既然她睡着了還沒醒,不如我再好好瞧瞧她的身材……”   “你想怎麼瞧?”   “把她的裙子脫了,看她屁股大不大,將來能不能生養……”   畫眉說完便怪笑着掀開了被子。   陳鶯兒情知再也不能裝了,否則真會被她們剝得光溜溜的,以後還怎麼見人?   細細一聲嚶嚀,陳鶯兒“幽幽”醒轉過來,睜着眼睛茫然的打量牀榻上方,然後弱弱的道:“呀……這裏,這裏是哪裏?”   畫眉眨眨眼,笑道:“你醒了?”   陳鶯兒一見畫眉巧笑嫣然的模樣,心中不由想起當年蕭凡離開陳家的那一幕,那時的畫眉怯怯的躲在蕭凡的身後,而她卻喪失了理智,瘋狂的指責蕭凡的薄情寡義,時隔數年,風水輪轉,如今的畫眉已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蕭家的大婦,舉手投足充滿了華貴雍容的氣度,年紀雖幼,可她五官很精緻,眉眼之間散發出的淡淡嫵媚風情,如同畫裏走出來的人兒似的,——這還是當年那個骨瘦如柴,神情怯懦的小乞女嗎?   陳鶯兒暗歎一聲,當年的種種情景一一閃過腦海,對畫眉更覺慚愧無地,心中愈發惶恐不安,畫眉會記恨我嗎?她會拒絕我進蕭家的門嗎?   來時給自己鼓足了勇氣,可是見到畫眉的那一剎,陳鶯兒的所有勇氣彷彿都泄掉了似的,心頭如小鹿亂撞一般,惶然跳個不停。   懷着各種複雜的情緒,陳鶯兒掙扎着起身下牀,略整了整發鬢,便盈盈朝畫眉拜倒,顫聲道:“民女陳鶯兒,見過郡主……姐姐。”   畫眉聞言一楞,接着大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將蕭凡平日冒壞水兒的模樣學了個十足。   “郡主姐姐?這是個什麼說法?”畫眉眉毛一挑,輕笑道。   陳鶯兒垂瞼細聲道:“叫郡主是民女敬您的身份,叫姐姐是……是因爲……他。”   “他?他是誰呀?”畫眉嘻嘻笑道。   陳鶯兒俏臉唰的一下又紅了。   一旁的江都幫忙打着圓場:“鶯兒這幾年勞心勞力,爲相公分憂解難,是相公的得力臂膀,相公諸多事宜皆賴陳家商號暗中斡旋,對鶯兒很是看重,妹妹你可別嚇壞人家了。”   陳鶯兒急忙搖頭道:“郡主過譽了,民女不過是略盡綿薄而已,蕭大人手握重權,麾下錦衣衛遍佈天下,縱有憂難亦只需蕭大人一言決之,民女只是錦上添花,何敢言功?”   江都若有深意的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說客套話,這幾年你爲相公出了多少力,我們都看在眼裏的。”   自家人?陳鶯兒心中一陣驚喜,然後帶着幾分惶恐的抬頭瞧着畫眉。   畫眉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眼中神采流轉,任誰也看不懂她的想法。   陳鶯兒和江都互相吹捧了幾句,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終於沉默下來,二人都望向畫眉,眼巴巴的等着畫眉開口。   畫眉年紀雖小,可大家都知道她當年與相公一起喫過苦,一起受過罪,又是第一個進蕭家門的女子,以傳統禮教的角度來說,畫眉便是理所當然的蕭家大婦,蕭家內院的大小事宜都必須得她點頭纔算數,哪怕江都也是郡主的身份,平日裏對畫眉亦頗爲恭敬禮讓,陳鶯兒能不能進蕭家的門,還只能看畫眉樂不樂意,她若說個不字,陳鶯兒進蕭家的心願算是徹底黃了。   沉默的氣氛中,陳鶯兒和江都皆帶着幾分乞求的瞧着畫眉,眼巴巴的等着畫眉開口表態。   畫眉靈動的大眼珠子骨碌一轉,接着幽幽嘆了口氣:“家裏沒有多餘的空房了啊……”   陳鶯兒聞言一顆心頓時沉入了谷底。   早該知道,哪個女人願意與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再說當年的種種恩怨仿若昨日,曾經的敵對並非過眼雲煙,畫眉若不能釋懷,自己怎麼可能進蕭家的門?   豆大的淚珠兒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龐,陳鶯兒哽咽道:“民女明白了……”   畫眉眨着眼好奇道:“你明白什麼了?”   “民女不該妄想的……”   畫眉眼睛盯着陳鶯兒,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家是商戶?”   陳鶯兒眼淚愈發不可收拾:“是,民女身份低賤,竟妄想高攀朝堂顯赫,欽命侯爵,委實可笑至極……”   畫眉莫名其妙的轉頭瞧着江都,道:“她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江都苦笑道:“妹妹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很不懂……”   “我的意思是……家裏沒有多餘的空房,所以需要銀子再蓋幾間屋子,這意思很難懂嗎?”畫眉睜大了眼睛,無辜的望着江都。   “啊?”二女一齊楞住。   畫眉迎着二人愕然的目光,於是好心的解釋道:“你看啊,沒房子是不是要加蓋?”   “對……”陳鶯兒不由自主的點頭。   “蓋房子是不是要花銀子?”   “對……”   畫眉嘆了口氣,像個大人般充滿了滄桑:“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家裏不但沒有多餘的空房,也沒有多餘的銀子……”   陳鶯兒:“……”   江都楞了一下,接着噗嗤一笑:“你剛纔不是還挖坑埋銀子來着?”   畫眉正色道:“那是留給咱們蕭家的後人用的,是咱們蕭家的老本兒,絕對不能動。”   由天堂掉入地獄,再由地獄重回天堂,陳鶯兒的心情可謂大起大落。   見畫眉哭窮,小富婆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我……民女有銀子,民女有很多銀子。”   畫眉兩眼一亮。   陳鶯兒看着畫眉亮晶晶如星辰般的目光,腦中靈光一閃,福至心靈,一下變得聰明起來。立馬明白了畫眉的意思。   “民女不但可出資爲蕭府蓋房子,而且若是郡主姐姐……願意的話,民女願將名下所有的家產全部過給蕭家,爲蕭家……略盡一份心力。”   畫眉眼睛冒出兩道金燦燦的光芒,喜道:“全部?”   陳鶯兒肯定的點頭:“全部!”   “有多少?”   “民女名下的所有店鋪,囤貨,地契,流水銀子等等加起來,約摸十餘萬兩銀子……”   啪!   畫眉重重一拍大腿,像拍賣師賣出了一件藏品似的,大聲宣佈道:“以後你就是蕭家的人了,相公分你一份兒,就這麼定了!”   一瞬間,書房內如死一般的寂靜。   江都喫驚的掩住小嘴,陳鶯兒則睜大了眼睛,一臉驚喜的瞧着畫眉。   “就……就這麼定了?”陳鶯兒喫喫道。她沒想到糾結了好幾年的事情,最後居然用銀子輕鬆擺平,——這位蕭家大婦到底多愛錢吶!   “定了!”畫眉篤定的點頭。   “可……可蕭大人那裏……他若不答應怎麼辦?”陳鶯兒羞紅着臉問道。   畫眉拿出了蕭家大婦的氣度,用力的一揮手,滿不在意道:“簡單!用酒把相公灌醉,你趁機把他上了。”   二女:“……”   畫眉親熱的一勾陳鶯兒手臂,二人朝門外走去,畫眉一邊走一邊笑道:“來,咱們談談如何移繼家產的事兒……”   “……”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一章 鴛鴦成雙   京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蕭凡穿着一身便裝,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看着錦衣衛從各方收集而來的情報。   情報通過大明各地軍驛傳遞,有緊急的情報,則通過信鴿火速飛遞。每份情報都是密封的,接口處打上了猩紅色的飛魚形狀的火漆。   這些情報通過各處錦衣衛千戶所彙總,經過篩選之後,將重要的部分由各地錦衣千戶傳到京師,放在錦衣衛指揮使的書案上,由蕭凡看過之後定奪。   書案上的情報已經堆積如山,蕭凡一封接一封的拆看,遇到重要的事則用筆寫下幾句指示,由衙門的錦衣校尉祕密傳遞出去。   情報分很多種,有民間風傳,各地官員起居,京師百官言論,北面韃子的動向,更重要的,是各地藩王的舉動,如今錦衣衛已成功的在各地藩王王府中佈置了密探,藩王們每天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見過什麼人,甚至包括他們喫了幾碗飯,喫的什麼菜,密探們都無一遺漏,如實上報。   情報如朝廷的耳目,只要耳目沒有失聰,天下一切動向盡在朝廷掌握,蕭凡越來越感到錦衣衛的重要,有了它的存在,朝廷纔不會像瞎子聾子一般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所覺。   每天處理這些龐大的情報便成了蕭凡現在最主要的工作,這個工作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不過這位年輕的錦衣衛指揮使雖然對大明疆界內所有的動向瞭若指掌,可他卻不知道家裏的嬌妻爲了十幾萬兩銀子把他賣給了陳鶯兒。   有這麼個財迷老婆,可以想象將來的蕭家是怎樣一副財源廣進的模樣……   蕭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正打算暫時休息一下,門外一道恭敬的聲音稟道:“大人,有客來了。”   蕭凡一楞:“什麼客人?”   門外人影一閃,一名戴着斗笠的矮小漢子走了進來,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大大的斗笠將他的臉部完全遮住,這人一進來便轉身關上了門,然後取下斗笠,面朝蕭凡拜道:“小人王貴,拜見蕭侯爺。”   蕭凡眼睛一眯:“王貴?你怎麼又來了?”   王貴急忙笑道:“侯爺放心,小人這身打扮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絕對不會走漏消息。”   “你來京師做什麼?”   “回大人,小人這次還是給燕王籌備糧草……”   蕭凡似笑非笑道:“本官當然知道你給燕王籌備糧草,要不然你來京師旅遊嗎?本官告誡過你,若無緊急情況,你與錦衣衛絕對不準見面,更不準進錦衣衛衙門,怎麼,又拿本官的話當耳旁風?”   聽着蕭凡語氣不善,王貴急忙伏地磕頭,惶恐道:“侯爺恕罪,小人今日進錦衣衛衙門,實在是有重要情報面稟……”   “什麼情報?你起來說話吧。”   王貴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走到蕭凡書案前,躬下身子輕聲稟道:“稟侯爺,燕王這次向小人下了令,三月之內,小人必須籌到十萬石糧草……”   蕭凡喫了一驚:“十萬石?”   王貴苦着臉道:“小人剛剛纔得到的消息,京師內布有燕王的眼線,是他們找到了小人,將燕王的密信交給小人……”   蕭凡面孔有些冷峻,單手敲着桌面喃喃道:“三個月之內籌集糧草十萬石,這批糧草足夠燕軍喫一整年了,燕王爲何突然要這麼多糧草?”   王貴嘆氣道:“小人如今雖掌握了燕軍近七成的採辦權,可小人的身份只是一介糧商,天下所產糧食就那麼多,南米北調本屬不易,怎麼可能在三個月之內調到十萬石?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蕭凡沒理會王貴訴苦,他的眉毛緊緊蹙成了一團。   思忖良久,蕭凡心頭愈發沉重,朱棣準備謀反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這說明他的野心已經在瘋狂滋長了,站在朱棣的角度來說,趁着新皇甫立,無論朝堂還是軍隊都未紮下根基,民間士子和百姓對新皇也沒建立良好的信任和威望,這個時間當然要儘快謀反起事,否則等到新皇對天下政事和軍務的處理都進入了正軌,謀反的難度就更大了。   蕭凡越來越感到時間的緊迫。   朱棣的節奏太快了,快得讓他有點跟不上,如今還只是軍制改革的初期,很多對軍隊有益處的新政剛剛出臺,軍士剛開始每日操練,講武堂開課不足兩個月,武舉競爭出來的舉人也纔剛充入軍中任低級軍官,一切都在緩慢的成長提高,可朱棣似乎看到軍制改革的可怕後果,對燕軍來說非常不利,所以居然提前開始準備舉事了。   歷史上的朱棣謀反是在建文元年的七月,可是這一世蕭凡全力推行的新政讓朱棣感到了壓力,看來歷史又有了改變,不出意料的話,朱棣起兵的日期絕不會拖到明年七月,按王貴的說法,三個月之內調十萬石糧食,那麼一旦糧食到位,朱棣的糧草充足,三月以後便該是他起事的時間了。   怎麼辦?朝廷根本還沒準備好,雙方都在搶時間,對蕭凡來說,時間猶爲緊迫。   一定要死死拖住朱棣起兵的日期,多拖一個月,甚至多拖住他一天,對朝廷都是有利的!   “大人,燕王要的十萬石糧食,小人……怎麼辦呀?”王貴求助的望着蕭凡。   蕭凡沉聲道:“十萬石糧食不是個小數,三個月湊齊恐怕難度很大,你且先回去,我會請陳家商號在其中斡旋調集,錦衣衛會在暗面出手相助,三個月之後保證你在燕王面前能交差便是。”   王貴聞言大喜,又撲通朝蕭凡跪下,連連磕頭道:“多謝侯爺幫忙,小人叩謝。”   蕭凡苦笑道:“你在北平拿下燕軍糧草的買賣本就是爲我做事,我怎能不幫你?——我囑你在糧草中投下軟骨散的事,你照做了嗎?”   王貴嚇得一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然後點頭輕聲道:“一切按侯爺的吩咐,運往北平燕軍營地的每袋糧食中都摻了軟骨散,比例也拿捏得很準,沒個一年半載肯定發現不了……”   蕭凡皺緊了眉,敲了敲桌面,沉吟道:“這次的十萬石糧食裏面,你將摻入的軟骨散分量加大一倍,我要這些藥在三個月之內發揮它的作用,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人一定照辦!”   王貴離開之後,蕭凡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於是急忙進宮覲見朱允炆。   第二天,朱允炆金殿下旨,急調中官都指揮盛庸,右軍都督僉事平安,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入京,四人本在京郊講武堂爲中低級將領講武布兵,聞詔急忙入城覲見天顏。   除了這四位明初名將之外,受召的人還有一位很不起眼的文官,這位文官時任五軍都督府斷事官,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蕭凡一再懇請下,朱允炆滿懷疑惑的下旨命這位書生入宮議事。   ——這位書生名叫鐵鉉。   數人在宮中商議許久之後,武定侯郭英奉詔急忙趕回了大名府,其餘幾人仍留京郊講武堂,抓緊時間爲中低級將領授課。   數日之後,大名府,彰德府,東昌府三地駐軍共計數十個千戶所,八萬駐軍開始頻繁調動,並且徐徐往北推進數十里,在順德府附近駐紮,燕軍將士盡皆惶然失措,時任都指揮僉事的朱能正於順德府操練新軍,見朝廷大軍異動,朱能命燕軍將士不得慌亂,不準做出任何與朝廷敵對的舉動,同時派人飛馬報於北平燕王府。   朱棣及燕王府一衆幕僚,大將驚疑未定,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反應,朱能又派人傳來軍報,朝廷八萬大軍在武定侯郭英的調遣下分成兩部,於順德府外開始進行一場名爲“軍事演習”的假想對抗,兩部分別以紅藍軍命名,以對方爲假想敵,以雙方統兵大將爲帥,郭英任裁決官,八萬人在順德府外的平原上來了一場對抗演武,聲勢頗爲浩大。   朱棣與道衍,張玉,丘福等心腹幕僚將領商議過後,立即給朱能下令,命順德府燕軍往北撤百餘里,於保定府外駐紮,不可與朝廷大軍有一絲一毫的衝突。   軍事演習搞得轟轟烈烈,有聲有色,演習時聲勢震天,數十里皆可聞軍鼓喊殺聲,燕軍派出斥候無數,彙總各方回報之後,燕軍將領皆暗自心驚,燕軍各營將士紛紛惶恐不安,原本高昂的士氣突然一下降到極低,王府又有傳令說不準與朝廷大軍衝突,於是燕軍人人頹靡不已。   演習持續了幾天,八萬人馬粉墨登場,在順德府打了個熱熱鬧鬧,最後郭英大手一揮,演完收工在燕軍衆將士驚疑的目光注視下,八萬人馬如潮水般退回了大名府,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比情場浪子還瀟灑。   朱棣等人這才反應過來,恐嚇這是赤裸裸的政治加軍事恐嚇!朱棣又驚又怒,出這個損招兒的,不用說,必然又是那壞到骨子裏的蕭凡!有心想重整隊伍,來個以牙還牙,無奈燕軍將士士氣頗爲低迷,若無幾個月的休整操練,恐怕恢復不了,再說謀反準備沒有充分之前,朱棣也不敢承擔挑釁朝廷的罪名,萬一蕭凡那傢伙來個將計就計,真把自己一鍋端了,雙方士氣此消彼長之下,勝負還真的很難料。   朱棣氣得將王府內堂的所有瓷器玉器摔了個乾乾淨淨,然後顫抖着身子,深深呼吸幾次,再一次忍下了這口氣。   “蕭凡,你太欺負人了!來日本王若登大寶,必將你……”   “王爺,別許願了,趕緊練兵吧……”道衍面色灰敗,深深嘆息。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   深秋的涼意令人遍體生寒,可陳鶯兒此時卻微微出汗。   蕭府內院的主廂房內,蕭凡的幾位夫人,畫眉,江都和張紅橋共邀陳家商號的女掌櫃陳鶯兒赴宴,幾位夫人表示要好好感謝陳掌櫃這幾年對相公的傾力相助。   蕭凡倒是不反對,陳鶯兒這幾年爲自己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他是一樁樁看在眼裏的,心疼她的同時也真想對她有所表示,如今幾位夫人異口同聲要宴請陳鶯兒,蕭凡立馬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由於幾位夫人的堅持,這次宴請以家宴的形式擺在了內院的主廂房,衆人圍着桌子熱熱鬧鬧喫了一頓溫馨的晚飯。   幾杯酒下肚,衆女嘻嘻哈哈笑鬧了幾句,畫眉藉口去庫房數銀子,江都藉口不勝酒力,張紅橋藉口回房練吹簫,三女同時起身跑了個沒影兒,主廂房的桌邊,只剩蕭凡和俏面羞紅的陳鶯兒兩兩相對。   陳鶯兒頭低得快掉到胸脯上了,白皙如玉的脖頸佈滿紅潮,如嬌豔的海棠撩人心絃。   蕭凡暗暗嘆息,他不是傻子,三位夫人一個接一個的跑出去,給他和陳鶯兒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他怎會不明白夫人們的意思?   幾年的相處下來,陳鶯兒默默咬着牙,爲他付出了這麼多,蕭凡怎能不動心?女人在她最美的年華里,如此兢兢業業爲了一個男人奔走操勞,除了對他的滿腔愛意,她還圖什麼?   可是……當年離開陳家時的一幕幕浮上心頭,蕭凡怎麼也忘不了自己說過的話,踏出陳家的大門時那麼的激昂豪邁,但是如今……這算什麼?   一種莫可名狀的情緒在他心底反覆糾纏,不知是出於男人的所謂面子和自尊,還是出於對往事的無法釋懷,縱然對她有意,蕭凡卻始終提不起勇氣往前跨一步。   端起了碧綠的小酒盞兒,蕭凡慢條斯理的輕啜一口,然後清咳幾聲,擺出一副官老爺的架子,故作威嚴道:“陳掌櫃,王貴要的十萬石糧草準備得如何了?”   陳鶯兒抬頭瞪了他一眼,抿了抿薄薄的嘴脣,道:“已經聯絡了十幾家糧行,三個月之內湊齊十萬石有點難度,不過努力一下應該沒問題。”   “嗯,那就好,本官甚慰……”蕭凡的官架子擺得越來越得心應手,這一刻他真覺得自己是在衙門裏處理公務的指揮使大人,俊臉不自覺的擺出威嚴之態。   “這十萬石糧草對燕王很重要,同時對本官也很重要,萬不可有失,本官要用這十萬石糧草換一場戰爭的勝利,你萬不可掉以輕心啊!”   陳鶯兒狠狠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知道了,指揮使大人還有什麼吩咐麼?”   蕭凡嘿嘿乾笑:“大家今日這麼開心,聊公事多煞風景,算了,不提這個了……”   陳鶯兒這才化嗔爲喜,又輕俏的賞了他一個白眼兒。   還沒高興多久,蕭凡接着又道:“陳家商號還需多開幾個分號,而且不能打你們陳家的名號,可以派出得力的心腹之人代爲打理,這樣可以更好的掩護你們陳家的實力,同時也爲錦衣衛提供了方便……”   陳鶯兒氣得銀牙暗咬:“指揮使大人,不是說了不聊公事的嗎?”   不談公事還談什麼?蕭凡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出話題。   這幾年與陳鶯兒接觸,蕭凡從來都只是聊公事,私人的話題不曾提過半點,二人連平素的閒聊也少得可憐。   陳鶯兒舉杯相敬,然後一口飲盡,俏臉的紅暈愈發嬌豔欲滴。   抬眼再看蕭凡,情郎在燈火下朦朧晃動,滿室清寒竟化作一片旖旎曖昧,不知是濃酒醉人還是人已自醉。   陳鶯兒苦澀一笑,執壺斟滿了酒,又一口飲盡,幽幽嘆了口氣,道:“蕭凡……現在你是蕭凡,不是指揮使大人,也不是誠毅侯爺,而我,只是陳鶯兒,一個雙十芳華未嫁的普通女人,不是陳家商號的掌櫃,好不好?”   蕭凡聽出她言語中的悽然意味,不由嘆息着點頭:“好。”   陳鶯兒露出悽楚的笑容,道:“蕭凡,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年過得多辛苦?”   “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得到。”   陳鶯兒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你位高權重,家中嬌妻可人解語,正是少年得意之時,你如何能想象得到一個商戶女子的辛苦?”   蕭凡低沉道:“將心比心,……當年我以贅婿的身份在陳家也過得很辛苦。”   陳鶯兒渾身一震,淚珠兒瞬間滑落臉龐,哽咽道:“當年之事……究竟誰錯誰對?數年已過,你我心中可有分曉?”   “我們都沒錯,錯的是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好一個不合時宜。”陳鶯兒失神自語,苦澀道:“蕭凡,當年我若待你更好一點,你願意在江浦陳家與我做一世平淡夫妻嗎?”   蕭凡苦笑道:“我本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能夠平淡的生活本是我的心願,可惜終究身不由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爲何你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也許……我做了這麼多事,爲的就是將來有一天能夠平淡無爭的生活吧。”   陳鶯兒仰頭又飲了一杯酒,嘆道:“我常在想,如果當初我們結爲了夫妻,現在的生活該是多麼愜意幸福……”   蕭凡感慨道:“是啊,也許這個時候的我,正坐在醉仙樓的大堂裏,結束了一天的迎來送往,與師父坐在一起弄個狗肉火鍋,燙一壺暖暖的竹葉青,喝得暢快淋漓……”   陳鶯兒雙眼漸漸迷離,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那麼的朦朧夢幻。   “是啊,那時我在旁邊爲你們斟酒,佈菜,然後託着下巴看着你們師徒倆天南海北,聊盡人生百態,等你喝醉了,我和抱琴便扶着你回家,你微醺着靠在我的肩上,就像……就像小鳥依人……”   蕭凡一楞,從無邊的憧憬中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急忙搖頭否認道:“小鳥?不小哦,當年就不小哦……”   陳鶯兒:“……”   這個混帳……當了這麼大的官兒,還是一副煞風景的性子!好好的旖旎氣氛被蕭凡一句話給破壞了,屋內二人又沉默下來,靜靜守着這份寂然,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蕭凡有些歉然,也有點尷尬,見陳鶯兒咬着下脣,忿忿的坐在桌邊,不時還飛他兩個白眼兒,蕭凡訕訕一笑,端起酒盞兒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喝了幾杯,蕭凡終於受不了這尷尬的沉默,心想幹脆還是裝醉吧,往桌上一趴,裝作不省人事,總比現在兩個清醒的人相對無言要好得多。   於是蕭凡猛然灌下一大口酒,然後整張臉往桌上狠狠一擱,砰的一聲脆響,蕭凡很輕鬆的“暈”過去了。   陳鶯兒原本打算起身拂袖便走,女兒家的麪皮終究比較薄,人家都沒話跟她說了,她還賴在這裏做什麼?   忽然聽得一聲脆響,陳鶯兒嚇了一跳,定睛望去,卻見蕭凡腦袋趴在桌子上暈了過去,還發出若有若無的鼾聲,竟似醉過去了。   陳鶯兒驚魂方定,接着芳心止不住的劇烈跳動起來……   前些日子畫眉的話言猶在耳:“……把相公灌醉,你趁機把他上了。”   本是一句玩笑話,誰也沒當真,可是今日……此情此景,竟是如此恰到好處,孤男寡女共處一屋,滿室旖旎曖昧還未消散,又有美酒催情壯膽,心愛的男人醉倒在眼前,此生已非他不嫁,若不發生點什麼,怎麼對得起老天如此精妙的安排?   數年過去,若仍如當年那般畏縮躑躅,自己還有幾年芳華能夠蹉跎虛度?   酒乃淫媒,喝得有點偏高的陳鶯兒此時竟生出無比的膽氣,怔怔望着蕭凡熟睡的俊臉,她忽然做出了一個生平最大膽最不知羞恥的決定……   “蕭凡……蕭凡,你……你醉了麼?”陳鶯兒輕輕搖着蕭凡的肩。   蕭凡仍舊趴着不動,既然裝了,當然要一直裝下去,半途而廢不是他的風格。   陳鶯兒咬了咬下脣,臉頰無端浮出兩抹嫣紅,羞澀和衝動反覆糾纏,令她嬌軀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這真是個瘋狂的決定……   不管了!蕭凡,你就是我的幸福!我今晚一定要抓住!   陳鶯兒咬着牙,將蕭凡扶起,喫力的抬着他的手臂,半拖半背的將他移到廂房內側的牀榻上,然後伸出顫抖的纖手,開始解他的衣裳。   蕭凡也有點嚇住了,她……想幹什麼?   ——我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陳鶯兒滿懷羞澀的解着他的衣釦,逐件剝去他的外衣,裏衣,很快將他脫得只剩一條褻褲。   纖手顫抖得愈發厲害,陳鶯兒忍住即將蹦出嗓子眼兒的劇烈心跳,屏氣凝神,顫巍巍的輕輕握住那白色褻褲的褲頭兒,便待往下拉……   一雙沉穩有力的手抓住了褲頭,陳鶯兒大驚之下抬頭,卻見蕭凡一臉驚怖的盯着她,顫聲道:“你……你想幹什麼?”   陳鶯兒快暈過去了:“你……你沒醉?”   “幸好我沒醉,不然怎麼發現有人對我耍流氓?”蕭凡義正嚴詞。   陳鶯兒俏臉已是血紅一片,咬了咬牙,她轉身便朝桌子走去。   “你在找什麼?”   蕭凡很快得到了答案,陳鶯兒端起一個裝酒的小陶罈子,帶着滿身殺氣一步一步朝牀榻走來……   蕭凡看着她緊繃的俏臉,頓時感到不妙,此刻他渾身只着一條褻褲,跑又跑不了,於是急忙抬手亂搖道:“慢着!你冷靜點!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別衝動,其實我是願意的……”   砰!   陶罈子朝他腦門砸下,蕭凡兩眼翻白,這回是真正暈過去了……   陳鶯兒鬆了口氣,然後狠狠一扯自己上身藍色比甲的紐扣,悄然無聲中,一具美麗的胴體輕盈羞怯的覆上了蕭凡的身軀……   鴛鴦被裏成雙夜,梨花反被海棠壓。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二章 衣錦還鄉   被女人推倒的滋味,試過的人肯定不多,不過想一想都會覺得血脈賁張,情動不已。   這世上終究是男人佔了話語權,女人敢做這種逆天舉動的實在很稀少,男上位突然變了女上位,這種體驗確實太銷魂了。   只可惜蕭凡也沒體會到那種銷魂滋味。   他醒來的時候,陳鶯兒已經完事了,正背對着他穿衣服,滑若凝脂的玉背像一匹毫無瑕疵的上好綢緞,肚兜的紅繩在背上勒出一道淡淡的輪廓,顯得尤爲旖旎動人。   蕭凡呻吟着睜開眼,陳鶯兒被背後的響動嚇了一跳,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抱着衣服頭也不回便待往房門外跑去,剛跑了兩步又停住,此時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紅肚兜兒,下身只着一條月白色的褻褲,這副模樣怎麼能出去?   空氣彷彿凝結,陳鶯兒臉頰還帶着幾分嫣紅的餘韻,機械的轉過頭,便看見蕭凡正光着身子躺在牀上,眯着眼睛瞧着她。   “喫完就溜是不道德的……”蕭凡幽幽開口。   陳鶯兒眼前一黑,這一刻她真痛恨自己堅強的神經,爲什麼不乾脆暈倒算了?   沉默許久……   “你……你醒了?覺得……覺得怎樣?”陳鶯兒戰戰兢兢道。   “頭很痛……”蕭凡咧了咧嘴,不用摸都知道,後腦起了一個大包……   陳鶯兒手足無措,眼淚頓時奪眶而出,不知是害羞還是愧疚。   “我……我對不起你。”   蕭凡有些恨恨的瞪着她:“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我不是說了我願意的嗎?幹嘛一定要把我打暈?”   “我……對不起。”陳鶯兒羞紅着臉只知道說這一句。   蕭凡不自覺的將被角往上提了一下,遮住了自己的一線乍泄的春色,然後重重一哼:“你這算是強姦朝廷命官吧?可知該當何罪?”   陳鶯兒流淚搖頭,羞憤欲絕。   想了半晌,蕭凡很泄氣的垮下肩膀,《大明律》裏貌似沒有這一條罪名,編這本法律的人估計打死他也想不到朝廷命官會有被強推的悲慘遭遇。   “算了,估計我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被……被……”蕭凡面孔狠狠抽搐幾下,咬牙道:“被……那啥的朝廷命官。”   蕭凡望向陳鶯兒,目光很複雜。   竟然被女人睡了,這種經歷從沒遇到過,他也不知該怎麼處理,想象一下前世無數的影視作品裏的受害少女,完事後她們一般啥反應來着?   坐在牀頭抱胸嚶嚶哭泣?然後一旁的男人滿足的叼着煙摟着她的肩膀,非常沒誠意的道:“別哭了,我會負責的……”   這條不可取,蕭凡哭不出,陳鶯兒估計也說不出那樣的話。   還有什麼反應?忍氣吞聲,逆來順受?   或者……去報官?   應天知府估計會笑掉大牙,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在自己家中被殘暴少女逆推的光榮事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京師,甚至整個天下,麾下數萬錦衣衛從此以後無臉見人,把腦袋夾在褲襠裏走路……   蕭凡想到這裏,生生打了個寒噤,——這事兒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後果太嚴重了!誰敢說出去,派錦衣衛肅敵高手滅口!必須的!目前知情的,除了自己,就只剩眼前這個罪魁禍首了,要不要滅她的口呢?   蕭凡摸着下巴思忖,問題是……滅她哪張口?   最讓他感到悲憤的是,你想睡我就睡嘛,還非得把我打暈了才辦事,她倒心滿意足了,自己卻什麼都沒享受到,女人都這麼自私嗎?獨樂樂與衆樂樂,孰樂?   掙扎着撐起身子,後腦的劇痛令他一陣齜牙咧嘴。   陳鶯兒見他痛苦的樣子,心中一疼,想上前攙扶卻又怯怯不敢動彈。   咬着牙掀開被子,牀榻上一朵嫣紅的落紅赫然在目,如寒梅綻放。   蕭凡再次咧了咧嘴,抬頭望向陳鶯兒道:“這應該不是我的落紅吧?”   羞憤欲覺的陳鶯兒好奇望去,一見之下不由驚羞交加,再也顧不得遮掩胸前的春光,幾步搶上前去,嬌呼道:“呀!你別看!”   一具溫香軟玉白花花的嬌軀迎來,蕭凡當然不會拒絕,順勢便一把抱住了她,陳鶯兒躲避不及,一聲驚叫之後便將腦袋埋在他懷裏,不敢稍動一下,白皙的脖頸處已泛起一片潮紅。   蕭凡輕笑道:“堂堂欽命侯爺,可不能讓你白睡了,你難道不想對我負責的嗎?”   陳鶯兒俏目緊閉,長長的睫毛急顫,抿着嘴死不開口。   昨夜做出這樣的舉動,本是借酒壯膽的結果,現在酒醒了,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多麼瘋狂,這哪是正常女人能幹得出來的事呀,除了裝鴕鳥躲在他懷裏,她還能說什麼?   觸手一片溫軟芳香,蕭凡忍不住心旌激盪,下面的小蕭凡抬起頭,鬼祟的一顫一顫。   蕭凡摟住她的纖腰,二人順勢在牀上一滾,陳鶯兒一陣天旋地轉,睜開驚惶的雙眼,便發現蕭凡壓着她的嬌軀,正似笑非笑的俯視着她。   “昨晚讓你佔了便宜,我卻什麼知覺都沒有,這個場子我一定要找回來……”   陳鶯兒羞紅着臉,結結巴巴道:“怎……怎麼找回來?”   蕭凡不再答她,俯下身對着她的嘴脣,以吻封緘所有的廢話。   主廂房內,又傳出男女情愛的呻吟糾纏,一陣又一陣……   梨花終於壓了海棠……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又風平浪靜。   一道嬌脆慵懶的女聲軟綿綿的道:“蕭凡……”   “嗯?”   “咱們……都這樣了,你是不是……該去一趟江浦了?”女人無比羞澀。   “去江浦幹嘛?”   “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身子都給你了,你不打算跟我爹提親嗎?哪怕做你的妾,好歹你也該去打聲招呼吧?”   “啊?”   “啊什麼啊!你把人家姦淫了,難道不想對我負責嗎?”   “可,可……事實上,是我被你姦淫啊……”   “那也要提親!”   “……”   三日後。   京師通往江浦縣的官道上,一行百餘人的騎隊慢慢悠悠走着。   蕭凡騎在馬上神情迷茫,不自覺的撓撓頭,後腦勺兒一陣隱隱作痛,他不由痛苦的咧了咧嘴。   喝醉酒的女人手勁兒真大,幸虧那天房裏的桌上沒擺斧頭,不然一樁喜事可就變了喪事了。   此刻他的神情似迷茫又似喜悅,嘴角漸漸勾起一抹迷倒萬千少女的淺笑。   其實被人推倒的滋味,……挺不錯的,前提是這個人必須是女人。   不過他怎麼想怎麼覺得有種上當的感覺,那天出了房門,看到三位夫人臉上那詭譎莫名的壞笑後,這種感覺尤爲清晰強烈……   ——我該不會被她們當成種馬了吧?   曹毅催馬趕了上來,見蕭凡一臉迷茫的樣子,不由大笑道:“蕭老弟,你能不能表現得高興一點?你這模樣像是去提親的嗎?”   蕭凡嘆氣道:“曹大哥,我只是去提親而已,又不是去打仗,你有必要叫上一百多個人跟着我嗎?”   “當然有必要,你可是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大明境內數萬錦衣衛皆是你的麾下,指揮使大人提親,一百多個人的排場算什麼,已經很低調了。”   蕭凡想了想,確實有道理,擺排場倒是沒必要,多叫點人跟着,自己也有安全感,在他的推動下,朝廷實行軍制改革,正是初見成效的時候,那些有實力有野心的藩王必然對自己恨得牙根直癢癢,難保不會派人對自己來個刺殺什麼的,出行在外多帶點人總歸沒壞處。   想到藩王,蕭凡扭頭問道:“最近藩王可有異動?”   曹毅搖頭道:“還是老樣子,二十幾位藩王其實實力並不大,他們不敢亂來,不論是朝廷削藩的風聲還是改革軍制的新政,藩王們氣怒難免,但卻都沒什麼舉動……”   蕭凡皺眉道:“按制,藩王所擁兵士不得超過三衛,如此弱小的實力,他們當然不敢做出什麼舉動,其實朝廷削藩之說,早在先帝時便已喧囂塵上,時至今日,他們大概也明白天子的意思了,藩王們都不是傻子,這個非常敏感的時期,他們更不敢有大動作而惹朝廷疑心,他們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北邊的晉,燕,寧三王,他們封地在大明邊境,負有北拒韃子的重任,先帝特旨允其擁軍萬衆,朝廷削藩能不能成功,主要看這三位王爺的態度……”   曹毅冷笑道:“晉寧二王並無明顯的謀反跡象,至於燕王的態度,那還用問嗎?”   蕭凡沉默良久,仰頭看着有些陰沉壓抑的天空,長長嘆息道:“該來的總歸會來,天下很快便要動盪不安,戰火連天,這個結果無法避免,無法阻止……”   雜亂的馬蹄聲中,江浦縣那古樸斑駁的城牆赫然在目,看到城門上方兩個斗大的“江浦”二字,蕭凡禁不住一陣感慨。   三年過去,重回故土,此刻蕭凡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小小的縣城,承載過他許多的歡樂,恬然,憤怒和悲傷,他在這裏認識朱允炆,認識曹毅,認識太虛,認識畫眉……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全部都在這裏認識的,他自己在這裏當過商戶家的上門女婿,當過酒樓掌櫃,甚至當過無家可歸的叫花子,對他而言,江浦縣更像一個舞臺,他在這個舞臺上扮演了很多角色,有的角色演出很成功,有的很失敗,人生是自己的,可旁人總會給予自己喝彩或噓聲,有多少人是爲別人的喝彩而扮演着自己本不喜歡的角色?   三年前,江浦縣一輛破舊的馬車,載着一個年輕人平凡無奇的夢想離開,三年後,一個麾下統領數萬錦衣衛,爵封侯爺的男子悄然回來,這個男子手握重權,殺伐果斷,朝堂之上震懾羣臣,名頭響徹天下,僅僅三年,旁人三十年都難以企及的高位,他做到了。   當年一無所有,離開時何等灑脫自如,爲何如今鮮衣怒馬,扈從如雲,卻在江浦的城門前徘徊躑躅,久久不敢進城?   曹毅仰頭看着依舊斑駁的城門,然後又盯着蕭凡,喟嘆道:“當年的窮酸秀才離開時,可曾想到會有今日權傾一時的顯赫風光?”   蕭凡苦笑道:“沒想過,當時我只想着混個一官半職,讓師父和畫眉不餓肚子,不受人欺負……”   曹毅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這也算是無心插柳了,楚霸王曾言‘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如今你已位極人臣,富貴到了極點,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時,爲何遲遲猶豫,不敢進城?”   “也許是近鄉情怯吧,一切似乎都改變了,可很多東西又似乎沒變,古人詩云:物是人非事事休,古人又詩云:桃花依舊笑春風……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哪種心緒了。”   曹毅笑道:“得了,你就別掉文了,你的學問其實比我也高不到哪裏去,人都已經到城門口了,難道你打算在這裏一直轉悠下去嗎?別忘了你是來幹嘛的……”   蕭凡精神一振,終於拋去了滿腔莫名其妙的感懷,狠狠一抽馬臀,豪笑道:“我今天是來討老婆的!走!去提親!”   衆人齊聲大笑,紛紛催馬呼嘯着進了江浦縣城。   城門口的兵丁見這羣人身着飛魚服,當即便嚇得面無人色,哪還敢阻攔盤問,紛紛倒退幾步,低着頭戰戰兢兢任由衆人打馬而入。   進了城,踏入熟悉的江浦縣大街,蕭凡禁不住情緒激動。看着人來人往的街頭,仍舊那麼的溫馨自然,這個小城留下了太多的回憶,好的,不好的,紛紛湧進腦海,像個被打開的魔盒,呈現出五彩斑斕的光環。   激動的看着街上穿梭的人羣,蕭凡騎在馬上忽然揚起馬鞭,興奮大喊道:“江浦的父老鄉親們,我胡漢……咳咳,我蕭凡回來了!”   喧鬧繁華的大街頓時爲之一靜,所有人都扭頭楞楞的瞧着馬背上的年輕男子和他身後百餘名穿着飛魚服的錦衣校尉,每個人眼神發直,連動作都凝固了……   沉默許久,不知是誰忽然大喊一聲:“錦衣衛來抄家啦——快跑!”   轟!   江浦的百姓跑了無影無蹤,大街上比水洗過還乾淨,連條狗都看不見……   蕭凡呆楞許久,忽然仰天悲憤道:“這他媽的到底是衣錦還鄉還是鬼子進村吶?”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上門提親   蕭凡在江浦大街上氣得跳腳大罵時,陳四六也陷入了一頭霧水中。   昨日,在京師處理陳家生意的陳鶯兒匆匆忙忙回了家,什麼都沒說便一頭鑽進了自己的閨房中,陳四六嚇壞了,以爲生意上出了什麼麻煩,急忙去探問,結果陳鶯兒三緘其口,問什麼都只是搖頭,俏臉漲得通紅。   陳四六雖然是個老奸巨猾的商人,可他對女兒家的心事委實瞭解得不多,問了半天見女兒不說話,急得直跳腳。   悻悻回到內堂,陳四六眼淚都快下來了,拍着肥肥的大腿不停唏噓:“這輩子到底造的什麼孽呀……”   雖說如今陳家富可敵國,可陳四六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陳家能有如今的富貴風光,靠的完全是那位曾經的女婿蕭凡,人家現在位高權重,是左右天下風雲的大人物,他隨便說一句話便能將陳家抬舉到天上,陳家如今成了人人稱羨的官商,陳四六的獨子陳寧也在蕭凡的關照下進了錦衣衛當差,還順利升到了世襲百戶,陳家這一代已經漸漸脫離了純商戶的低賤身份,開始往有權有錢的門閥世家方向發展,若蕭凡再關照幾句,相信陳家必然脫胎換骨,中興在望,這一切,全拜蕭凡所賜。   蕭凡,提起這個名字,陳四六就想哭。   多好的女婿呀,當年怎麼就把他生生逼走了呢?如果他與鶯兒結成連理,現在陳家必定已是大明境內排得上名號的顯赫家族了,當年差點鬧到反目成仇,可蕭凡沒計較,照樣把陳家抬舉得高高的,蕭凡這人壞是壞了點兒,可人家這胸襟氣度卻是沒得說。   陳四六是商人,商人講究眼光準,出手狠,他這輩子做過無數次成功的大買賣,賺得盆滿鉢滿,可他卻對蕭凡看走了眼,不但眼光不準,而且出手也慢了,——誰能想得到一個身無分文寄人籬下的年輕人就這麼飛黃騰達了呢?   想到這裏,陳四六老淚縱橫,滿心懊悔。   還有個事情讓他現在喫不下睡不着,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沒福氣做蕭凡的老丈人只好作罷,可他陳四六總歸是要當某個人的老丈人吧?家裏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既漂亮又有本事,除了年紀大了點兒,已是雙十年華以外,簡直是完美無瑕了,可如今別人不敢上門提親,他陳四六也不敢把女兒胡亂許配給別人。   因爲他想不明白蕭凡和陳鶯兒的心思,誰知道蕭凡這幾年對陳家多有照顧是不是對自己的女兒餘情未了?若真是這樣,他陳四六長几個膽子敢把女兒許配給別人?如今的蕭凡已不是昔日唯唯諾諾的陳家贅婿了,上位者的心思不好猜呀。   再說女兒每日鬱鬱寡歡的模樣,傻子都看得出她對蕭凡牽腸掛肚,此生她怎會願意嫁給別人?   這事兒就這麼拖拖拉拉的耽誤下來了,蕭凡沒一句表示,陳鶯兒也沒一句表示,着急的卻是他這個老爹兼前任岳父,急啊!急得他圓滾滾的身子都瘦下好幾圈了……   當年若讓他們成親圓房,陳家興許已經一飛沖天了,哪會陷入今日這種尷尬境地?   陳四六一想到這裏,胸腔中便一陣氣血翻騰,現在的他養成了一個好習慣,夜深人靜時對着月亮狠狠扇自己耳刮子,扇得那叫一個狠辣絕情。   每天早上醒來,身子愈發瘦,臉卻腫得跟豬頭似的,很詭異的比例。   且說陳四六卻是從未想過如果當初二人就成親,那麼蕭凡將永久頂着商戶贅婿的身份,以商戶在明初的低賤地位,即使蕭凡擁有與皇太孫的深厚友誼也是絕難步入官場的。因此成敗得失實難一言判斷,世間萬事,亦不外如是,很多人只着眼於眼前的利益風光,何曾深入冷靜的思考事情的前因後果呢?——事實再次證明陳四六隻是一俗人。   正當陳四六坐在內堂唉聲嘆氣的時候,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的髮妻陳周氏走進來了。   陳周氏四十來歲的年紀,頗爲溫婉恬靜,眉宇間有幾分陳鶯兒的影子。   大明立國後,朱元璋規定男子有功名在身或四十歲無子者才準納妾。陳四六兩個條件都沒達到,所以他這輩子儘管富可敵國,但只有陳周氏這一個妻子,當然,內院裏面跟某個簽了死契的丫鬟婢女眉來眼去,胡天胡地這種事便不足爲外人道了。   陳周氏一進門便看到陳四六眯着眼睛悶悶不樂的模樣,幽幽道:“老爺……你的臉又腫了。”   陳四六:“……”   “……腫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是吧?還是找個郎中瞧瞧吧。”   陳四六甕聲道:“你別管,這個不是重點,……你去看過鶯兒了嗎?她到底怎麼了?”   陳周氏面色浮起幾分古怪:“鶯兒倒是沒說什麼,不過……”   “不過如何?”   “老爺,鶯兒這次回來,妾身見她好象……好象……”   “好象什麼?”   “她好象已非處子之身了。”   陳四六一呆,還沒反應過來:“啥意思?”   陳周氏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嘆道:“女兒大了呀……”   陳四六肥肥的老臉頓時一白,神情淒涼道:“難道她用角先生自己把自己給……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條腿的男人難道也不好找嗎?何必如此……”   啪!   話未說完,陳周氏狠狠一巴掌拍得陳四六一個趔趄。   “有你這麼糟踐女兒的嗎?誰說是用那個自己把自己……難道就不能是跟男人那個了嗎?你女兒花容月貌,哪個男人見了不動心?”   陳四六呆楞半晌,這才發現事情的關鍵:“你是說,女兒跟別的男人……那個了?”   陳周氏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點頭。   陳四六渾身肥肉一哆嗦,拍案而起大怒道:“誰?誰幹的?無名無分做下這等有辱門風的事,叫陳寧把他抓起來,關進錦衣衛的詔獄……”   啪!   陳周氏又是一巴掌:“寧兒不過是個百戶,你以爲錦衣衛是你家開的?再說,你敢抓他嗎?”   “那個野男人是誰?”陳四六暴怒道。   陳周氏嘴角勾了勾,面色頗爲古怪,板着臉道:“鶯兒剛剛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今日會有一個大人物登門拜訪。”   “什麼大人物?”   話音剛落,只見前院的陳管家跌跌撞撞搶進門來,顫聲道:“老爺,不好了外面好多錦衣衛,把咱們家門口給圍了……”   陳四六嚇得面色蒼白,第一反應便是站起身,哆嗦道:“陳寧又在外面犯事了?”   陳周氏氣得兩眼一翻,恨不得狠狠在丈夫屁股上踹一腳。   整了整發鬢,陳周氏彷彿知道些什麼,抿嘴吩咐道:“管家,叫下人大開中門,有貴客到,將客人請進門來。”   管家瞧了瞧二人,滿頭霧水的退下。   未多時,只聽得府門外面一陣喧譁,一道諂媚討好的聲音傳來:“下官江浦知縣王實,拜見指揮使大人。”   “王大人,本官此來乃私事,不必多禮,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陳四六惴惴坐在內堂,聞言眼睛都瞪圓了。   “指……指揮使大人……”   大門外呼啦一聲湧進來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一進門便分別把守住了各處,手按腰側刀柄,寂然無聲,面無表情,空氣中無端端多了幾分肅殺。   一名穿着儒衫便服的年輕男子在一羣人的簇擁下昂然走入,氣度雍容,不怒自威,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勢撲面而來,內堂的陳四六呆呆看着他,一時竟嚇得腦中一片空白。   進來的這羣人到了內堂門口便自覺的停住了腳步,年輕人獨自走了進來,一見堂內高坐的陳四六和陳周氏,年輕人乾咳數聲,躬身行禮道:“小侄蕭凡,見過……陳伯父,陳伯母。”   “蕭……蕭凡?”陳四六肥厚的嘴脣哆嗦得厲害。   “一別數年,伯父依然如此健碩,就是臉有點浮腫,小侄心中實慰……”蕭凡有些靦腆的道。   陳四六額頭汗珠直冒,楞楞盯着蕭凡看了半晌,終於一咬牙,小心翼翼道:“你……你該不會想起當年的恩怨,突然覺得心裏虧得慌,特意來向我陳家下毒手吧?”   啪!   陳周氏氣得差點沒掐死他。   “你老糊塗了?人家現在當着偌大的官兒,他若對陳家下毒手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用得着大老遠親自跑來嗎?”   陳四六渾身一激靈,一想確實也是,人家現在要滅陳家比捏死一隻螞蟻更容易,犯得着大老遠親自來嗎?   “那你來幹什麼?”   這下輪到蕭凡尷尬了。   該怎麼回答他呢?我來提親?可是……當年離開陳家的時候把話說得那麼絕,現在卻又反過頭來求老丈人把女兒嫁給他,這個……都說好馬不喫回頭草,現在這匹好馬一回頭,可就變成種馬了……   “咳咳,小侄特來……特來拜訪二老,嗯,拜訪,沒別的意思……”蕭凡的臉有些紅了。   門外站着的曹毅等一干錦衣衛屬下很不厚道的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很大聲。   “拜訪?”陳四六很迷茫,看着蕭凡的表情就像看着一隻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見自己的丈夫這副蠢樣子,陳周氏想死的心都有了,奈何她是婦道人家,這種場合不能亂插言,只得暗暗伸出手,在陳四六肥厚的肋下使勁一揪,一擰。   陳四六痛得倒抽一口涼氣,同時一道神雷劈中了他腦門的靈臺穴,他猛的一下福至心靈,終於回過味來了。   剛剛得知鶯兒失去了處子之身,現在蕭凡又主動大老遠從京師跑來,這拜訪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莫非蕭凡今日此來是爲了……   陳四六嘿嘿奸笑起來,浮腫的臉上肥肉不停抖動,原本小小的眼睛現在眯得連條縫都看不見了。   “拜訪?嗯,賢侄啊,你真是來拜訪的?除了拜訪沒別的事了?”陳四六眉開眼笑,就像奸商推銷他的劣質貨一樣,笑得讓人很沒安全感。   蕭凡也笑,笑得很假,很僵硬。   “這個……除了拜訪,小侄還有一件小事懇請二老……”   陳四六裝模作樣一撣衣袍下襬,然後翹起了二郎腿,仰頭望天,拿着架子道:“什麼小事,儘管說。”   此刻他心花怒放,他孃的!多少年了,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一把了,想想這幾年半夜裏扇自己的那麼多耳刮子,陳四六有種潸然淚下的衝動。   蕭凡俊臉漲得通紅,訥訥半晌,終是不好意思開口提親,無可否認他是個君子,可君子也有拉不面子的時候。   直起身,蕭凡走到堂外,將正在看熱鬧看得樂不可支是曹毅拉了進來,板着臉道:“曹大哥,你來幫我說吧。”   曹毅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真要我幫你說?”   “當然。”   “那我可真說了啊……”   “說吧。”蕭凡目光躲閃道。   得了授權,曹毅老實不客氣的走上前,在陳家二老的愕然注視下,曹毅鏘的一聲抽出腰側的鏽春刀,唰的一下,雪白的刀刃砍在堂內的紅木茶几上,刀光掠過,入木三分。   “陳胖子,我家大人看上你女兒了,識相的話趕緊把你女兒交出來!不然……”   蕭凡大驚失色,一把拉住曹毅往堂外推:“你這不是害我嗎?”   回過頭,陳家二老臉色已一片慘白。   蕭凡尷尬的拱手:“伯父伯母受驚了,其實小侄不是那個意思……”   陳四六哆嗦着嘴脣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蕭凡想了想,道:“當然,曹大哥說的意思,其實也算是我的意思,不過他表達出來的意思太粗魯,這個意思就不是我的意思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蕭凡張了張嘴,見二老一副驚恐的模樣,於是他長長嘆了口氣,氣氛不對,看來今日提親這事兒算是搞砸了。   “算了,您二位就當小侄是特意來拜訪的吧,我先回去,改日再來好好跟二位說說我的意思……”蕭凡頹然嘆道。   躬身行了一禮,蕭凡垂頭喪氣轉身便待離開。   “慢着!”陳四六到底是商人,機會可一而不可再,錯過這個村就沒下個店了,鬼知道蕭凡下次登門是猴年馬月,該下手時一定要下手,以前已經錯過他一次了,若再次錯過他,以後半夜裏他還得扇自己多少耳刮子?   蕭凡轉身頹然望着他。   陳四六捋了捋頜下稀疏的幾根鬍鬚,慢悠悠的道:“你的意思,老夫大概明白了,嗯,你今日是來提親?”   蕭凡一楞,接着驚喜莫名:“伯父果然冰雪聰明,小侄就是這個意思。”   陳四六笑意盎然:“老夫爲何要把女兒嫁給你?你當年不是說不娶我女兒了嗎?”   蕭凡楞了一下,臉色有些赧赧,沉默了一會兒,道:“……好吧,那算了,我上別家瞅瞅有沒有多餘的閨女……”   說完蕭凡轉身便走。   陳四六臉色大變:“慢着慢着!鶯兒給你了!銀貨兩訖,不準反悔!”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四章 驟然生變   蕭凡的一番做作讓陳四六着了急,不敢再拿喬,當場便拍了板,女兒給你,恕不退貨。   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嫁女兒都透着那麼一股子誠信,蕭凡面帶微笑,心裏卻樂壞了。   時過數年,自己也不是當初那個稚嫩的上門女婿了,這幾年跟那麼多的朝堂大臣,戍邊藩王耍心眼兒,掰腕子,早已變得老奸巨猾,陳四六這老狐狸終究還是栽在了小狐狸手裏。   儘管有些不忿,覺得便宜了蕭凡這傢伙,不過陳四六還是很高興的,女兒終於嫁出去了,而且所託良人正是她和家人都屬意的,這世道能有如此皆大歡喜的結局,委實很稀罕了。   陳四六是個惜福的人,他肚子雖大,但裏面裝的野心並不多,陳家在他這一代能夠中興,一舉摘掉低賤商戶的帽子,邁入官宦之家的行列,足以告慰陳家列祖列宗了。   能讓陳家中興的人,自然便是眼前這位怎麼看怎麼喜歡的女婿,這世上並非只有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老丈人看女婿也很有趣的。這種成就感就像做買賣時佔到了一個天大的便宜,發現了一座金山,不動聲色佔下來後欣喜若狂卻不得不強自鎮定,憋得難受,但心中歡喜。   “賢侄……哦,不對,賢婿啊,你看,咱們是不是該籤個契約什麼的?”陳四六悠悠開口。   蕭凡楞了:“契約?什麼意思?”   陳四六撫着肥胖的大肚子很認真的解釋道:“你看啊,你娶了我家女兒,可並沒有任何文字性的東西證明這件事,對不對?商人講究買定離手,恕不退換,將來你若反悔了怎麼辦?做人要講誠信,有了契約就說明這筆買賣鐵定跑不了,生米煮成熟飯了……哦,你和鶯兒生米早已煮成熟飯了是吧?那個不算,有了契約的熟飯才叫真的熟飯……啊——”   陳周氏實在聽不下去,伸手在陳四六的肋下使勁一掐,陳四六痛得跳了起來。   蕭凡楞了半晌,不確定的道:“伯父……哦,不對,岳父大人說的契約,應該是指婚書吧?”   陳四六呆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對,老夫就是那個意思,婚書,也有人管它叫婚書的……”   陳周氏在一旁冷冷道:“所有人都管它叫婚書,只有你叫它契約。”   蕭凡汗流滿面,商人就是商人,嫁女兒在他眼裏都成了一樁買賣,還寫契約……   “婚書沒問題……”蕭凡笑眯眯的道:“產品說明書呢?”   “啊?”陳四六傻眼。   “沒有?沒關係,產品保質期呢?”   陳四六:“……”   “也沒有?售後服務總有吧?”   陳四六:“……”   蕭凡幽幽嘆氣:“你這是個三無產品啊……”   陳四六一咬牙:“再多分出陳家家產的十分之一當嫁妝!”   “成交!”   堂內堂外衆人不由轟然大笑,一直躲在側門屏風後偷聽的陳鶯兒再也忍不住了,提着裙裾便跑了出來,先狠狠瞪了一眼她老爹陳四六,然後走到蕭凡身邊,在他胳膊上使勁一掐,氣道:“你們把我當物件兒賣來買去了?嗯?”   蕭凡齜牙咧嘴苦笑道:“我原本什麼條件都沒有的,岳父大人一定要這麼客氣,身爲晚輩的,卻之不恭呀……”   “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陳鶯兒氣得又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陳四六捋着頜下稀疏的鬍鬚呵呵直笑,心中的滋味卻有些複雜,據聞蕭凡家中已有三位夫人,其中兩位還是當朝郡主的身份,眼看過了今年,新帝正式用了建文的年號以後,郡主立馬會被晉封爲公主,天家人物多有驕奢跋扈,鶯兒只是個商戶之女,孃家沒有任何後臺爲她撐腰,嫁入蕭府會不會受欺負?   “賢婿啊,聽聞你家中有三位夫人,鶯兒……”陳四六囁嚅着嘴脣,不知該如何說。   蕭凡是聰明人,一眼便看出陳四六的擔心,抬頭看着陳鶯兒,她俏臉佈滿紅暈,一雙美目漾出道道波光,正是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模樣。   蕭凡淡淡笑道:“岳父大人,無論天家之女還是商戶之女,進了蕭府的門,她們的身份只是我蕭凡的夫人,如此而已。”   陳四六聞言心中大定,肥厚的老臉終於完全綻放出了笑容。   陳鶯兒更是感動得紅了眼眶,一雙手悄然挽上了蕭凡的手臂,再不曾鬆開。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爲誰春。   衆人滿堂歡慶之時,陳府外又是一陣喧鬧,一道身着錦衣衛飛魚服的年輕男子漲紅着臉,推推搡搡中硬擠進了內堂,口中大喊道:“我就是陳家的人,憑什麼不讓我進來?大家都是一個衙門的,有你們這麼辦事的嗎?太欺負人了……”   堂內蕭凡愕然回頭,卻見這人正是陳四六的獨子,陳鶯兒的親弟弟陳寧。   在蕭凡的關照下,年僅十八歲的陳寧進了錦衣衛,蕭凡索性賣了個大方,讓他當了世襲百戶,這次回江浦忘了叫他一起,這小子居然自己從京師趕回來了。   曹毅曾任江浦知縣,自然是認得陳寧的,於是朝衆侍衛打了個手勢,將陳寧放了進來。   陳寧踉蹌着走進內堂,與父母和姐姐笑嘻嘻的打了聲招呼,扭頭見客位上首正端坐着他的頂頭上司,京師內呼風喚雨的誠毅侯爺,錦衣衛指揮使蕭凡,身處錦衣衛日久的陳寧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朝蕭凡單膝跪下,肅然道:“標下陳寧,拜見指揮使大人。”   蕭凡苦笑不已,這小子怎麼跟楞頭青似的,一點眼力都沒有?現在我跟你父母坐在一起,你拜我算怎麼回事?   “罷了,你起來吧,這是你家,我以晚輩的身份來拜訪你父母,你就不用跟我多禮了。”蕭凡淡淡道。   陳寧疑惑的瞧瞧陳四六,陳四六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重重一哼。   陳寧這才站起身,然後好奇的打量着蕭凡。   蕭凡曾在陳家住過四年,二人自然是認識的,不過陳寧那時是江浦縣有名的紈絝子弟,仗着家中有錢四處喫喝玩樂,根本很少歸家,對於蕭凡這個人,陳寧知道他的存在,不過那時陳四六一門心思想着把蕭凡掃地出門,陳寧對這個即將消失的姐夫自然沒怎麼上過心,二人雖然認識很久,卻一直沒有過交集。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昔日的落魄姐夫已然尊貴無比,手握重權,是左右天下,呼風喚雨的狠角色,更是他陳寧的頂頭上司,令陳家脫胎換骨的恩人。   小心翼翼觀察半晌,陳寧試探道:“指揮使大人來我家是……”   陳四六一皺眉,沉聲道:“小畜生,都是自家人,叫什麼指揮使大人?”   陳寧一楞:“自家人?誰跟誰是自家人?”   蕭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微笑道:“我跟你是自家人,你是我小舅子。”   陳寧張大了嘴,有種幸福的眩暈感。   陳四六氣道:“畜生,發什麼楞!還不趕緊叫姐夫!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蠢物……”   陳寧呆了半晌,又驚又喜道:“姐夫你……又當我姐夫了?”   蕭凡面色赧赧,“又”當姐夫,這話說得……   陳四六滿臉鐵青,渾身氣得直哆嗦。   陳鶯兒脖子暴起細細的青筋,那模樣恨不得親手掐死他。   陳寧渾然不覺,握着蕭凡的手喜滋滋的道:“我的姐夫是指揮使大人,如此說來,我不就可以升官兒了?對不對?姐夫?”   蕭凡嘆了口氣,這小子畢竟才十八歲,說話太不含蓄了,討官兒不是不行,可你這喫相未免也太難看了……   目光不經意間一掃,卻見陳四六頗爲期待的盯着他,蕭凡心中便有了數,陳家歷代經商,陳四六身爲家主,想擺脫商戶的心思實在太急切,況且陳家只此一子繼承香火,如今有了這麼一個顯赫尊貴的女婿,自然希望蕭凡再提拔陳家一把。   沉吟了一會兒,蕭凡緩緩道:“陳寧,你年歲尚輕,經驗不足,貿然將你提到高位,你也無法駕馭手下,而且此舉恐遭朝中御史參劾,官場之上循序漸進纔是正道,這樣吧,你暫時到我身邊任個貼身侍衛長,在我身邊歷練兩年後,我把你放出去,許你一個從五品的遊擊將軍,將來再好好幹幾年,升到參將甚至總兵也不算太晚,那時陳家便算是脫胎換骨,門楣振興了……岳父大人,你覺得如何?”   陳四六眼淚都快下來了,眼眶通紅,哽咽着使勁點頭。   佳婿若斯,人生夫復何求?   蕭凡的這番話,無異於將陳家徹底的從商戶行列中拉了出來,正式跨入了官宦顯赫之家,這是莫大的恩德呀。   陳家人盡皆欣喜若狂,身份二字,看不到摸不着,可它卻實實在在擺在那兒,它能讓一家人揚眉吐氣,也能讓一家人垂頭喪氣,尊貴與低賤,完全只看身份的高低,這是很現實的事。   陳寧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忘形的拍着蕭凡的肩,大大咧咧道:“姐夫太夠意思了!今晚迎春樓,小弟請客,給你弄倆青倌人破一破身子,以爲慶賀,就這麼說定了,姐夫你一定要給我面子啊……”   蕭凡面色古怪,尷尬的笑,堂外曹毅等衆錦衣衛笑得前仰後合,陳家人的臉色卻全都陰沉下來了。   良久……   陳四六轉過頭,非常嚴肅的對陳周氏道:“我終於發現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哥哥……”   陳周氏茫然中……   陳四六一指陳寧:“……不然怎麼會生出這麼個白癡?”   一頂軟暱小轎,跟着十幾輛大車的陪嫁之物,陳鶯兒低調的正式進了蕭府的門。   謹記自己的身份,陳鶯兒進門之後以妾禮鄭重拜了畫眉和江都,四位夫人當中,陳鶯兒已雙十年華,算是年紀最大,可她卻非常謹守本分的稱畫眉,江都和張紅橋三人爲姐姐。   守了這麼多年,幸福得來不易,更須妥善經營,好好珍惜,飽嘗相思之苦,今日終遂之,陳鶯兒知道幸福的分量多麼沉重,絕不可因自己的言行而驟然失去。   這幸福,是她親手爭取來的!   在蕭府與心上人度過了幾天甜蜜而平淡的日子,陳鶯兒便馬不停蹄的開始了工作。   她沒忘記畫眉和江都的囑託,更沒忘記如今自己的相公萬務纏身,作爲他的妻子,自然要不遺餘力爲他解憂。   不知不覺,已到寒冬臘月,洪武三十一年快要過去。   這一年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湧動不啻驚濤駭浪,如今總算過去了。   臘月初三,京師天降大雪,一份奏本擺在了朱允炆的案頭上。   奏本是燕王朱棣寫的,裏面的詞句情真意切,不但表示了對新皇陛下登基的擁護,而且發誓燕王一脈世代爲大明天子效忠,其忠心天日可鑑云云。   表完忠心後,燕王朱棣提了一個要求,本皇叔年輕時爲國征戰,數擊韃子,更且不惜性命,親自上陣斬殺韃子無數,如今年歲漸老,久傷復發,沉痾甚重,終日病牀臥榻,怕是命不久矣,最爲悲哀的是,先帝駕崩,本皇叔爲了表示悼念,派三個兒子入京奔喪,以表孝心,可是這一去如石沉大海,三人皆被滯留京師,膝下無一子侍奉湯藥茶水,臨終連個盡孝的人都沒有,想來不覺涕淚交加,尤覺晚景淒涼,臣冒死敢問陛下,能不能放我兒子回北平,讓我死了也有個送終之人,若是陛下懷疑臣有不軌之意,臣願放棄北平封地,放手一切兵權,自削燕藩,從此不理政事軍務,只求臨死前見兒子一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云雲……   這份看起來血淚交加的奏本令洪武三十一年年末的朝堂又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朱棣在奏本中把自己寫成了一個孤獨可憐的病人,一心盼着兒子回家給他送終,甚至爲了親情而自願放棄藩地的偉大父親。奏本中還隱藏着另一層意思,我光明磊落的派兒子入京奔喪,這本是身爲人子該盡的孝道,可你這個剛登基的天子卻小肚雞腸,怕我謀反而把我三個兒子全部扣押,相比人品,孰優孰劣,天下人一眼便能看得分明。   明着是可憐求懇的奏本,實際上卻是一份赤裸裸的挑釁書!更過分的是,不知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朱棣將這份奏本複印了數十份,派快馬分別傳於戍守天下各地的藩王手中。   朝堂震動,藩王震動,天下震動!   都察院御史,六部科道言官數十人齊聚於金殿,紛紛要求朱允炆釋放三位燕王子,令燕王骨肉相聚,清流們更是發動起來,以黃觀爲首,紛紛將矛頭指向蕭凡,說他離間拆散天家,罪大惡極,請求天子降罪。   各地藩王也紛紛遞上了奏本,言及天子扣押燕王之子此舉太過絕情寡義,皇叔們殫心竭慮爲你守江山,抗擊外辱,治理軍民,你卻如此無情扣押皇叔的兒子,你自己的親兄弟,這樣的舉動怎能稱得上聖明天子?如今燕王爲了見兒子逼得自願放棄封地,骨肉分離,何其慘也!你如此作爲寒了天下藩王們的心……   藩王們上表當然不僅僅是爲朱棣求情,爲朱棣造聲勢,他們還有另外一層試探的意思。   傳言喧囂塵上,朝廷欲削藩的說法早已傳遍天下,藩王們正是惶惶不安之時,現在朝廷和藩王之間的矛盾和猜疑通過這件事終於直接爆發出來了。   ——燕王現在已經公然宣稱自願放棄封地,你朱允炆敢答應嗎?天下二十幾位皇叔都在盯着你的反應,就看你怎麼做了。   事情已經無法遮掩,朝堂中的清流跟發了瘋似的,要求誅殺國賊蕭凡的奏本雪片似的飛進了皇宮,連國子監的學生們都發動了起來,紛紛於禮部衙門前請願,要求裁撤錦衣衛,嚴懲國賊。   突生變故,不及反應,面對滿朝甚至整個天下的喊殺聲,年輕的朱允炆慌了神。   登基不過半年的他,根本沒遇到過這樣棘手的事。   事態愈發嚴重的時候,朱允炆當即宣了蕭凡進宮面聖。   文華殿內,朱允炆一臉無助的搓着手,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轉。   “怎麼辦?怎麼辦?蕭侍讀,朕該怎麼辦?”   蕭凡陰沉着臉,緊緊抿着嘴一言不發。   朝堂步步兇險,他是早已有了體會,可如今突然爆發的這件事,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朱棣厲害啊!一份奏本便將他陷入了絕境,這招以退爲進給朱允炆也給自己添了一個大麻煩。   放了朱棣的三個兒子?這不是間接告訴天下人,朝廷這麼做確實是錯了?他蕭凡更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罪不可恕。   不放他們?這更向天下人說明朝廷是如何的薄情寡義,蠻橫無理,新天子年號還沒改,天下的民心便盡喪,對將來的平叛更爲不利。   朱允炆看着蕭凡陰沉的臉色,試探道:“要不……乾脆把四皇叔的三個兒子放回去算了?老這麼扣着他們也不是個事兒,派他們回去多喫一點燕王囤積的糧食,我們將來對付燕王也許便多了一分把握……”   蕭凡很無語的瞧着他。   真是個天真單純的孩子,你四皇叔有你這樣的對手,實在是可喜可賀……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五章 化解死局   “燕王三子絕不能放回北平!”蕭凡斬釘截鐵地道。   文華殿內的氣氛很沉默,君臣二人蹙着眉頭,苦苦思索對策。   這次的風波來得太突然,可以說是平地一聲驚雷,把這兩個年輕都震懵了,平素裏蕭凡那咕嚕咕嚕冒泡的壞水兒這回也息了聲。   不管外面多大的驚濤駭浪,有一點必須要堅持,朱棣的三個兒子絕對不能放回北平,蕭凡非常清醒的知道,這三個人若回了北平,朱棣對朝廷便再沒了顧忌,立馬就會起兵謀反,易地而處,換了自己是朱棣,兒子回來了,麾下兵強馬壯,朝廷的軍制改革尚未見成效,這個天賜的良機若不抓住,還好意思妄稱一代梟雄嗎?   朱允炆苦惱的嘆了口氣,然後指着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本,道:“蕭侍讀,你看看這些,都察院御史,六部給事中,戍守各地的藩王,甚至還有國子監近千名學生的聯名請願,這些,都堆在朕的書案上,裏面的內容大同小異,知道他們都說什麼嗎?”   蕭凡笑了笑:“放歸燕王子,誅殺我這個誤君國賊,以正朝堂視聽,以清聖君側。”   朱允炆點頭:“還有要求裁撤錦衣衛,停止軍制變法,恢復洪武舊制,查辦朝中奸黨,溫言安撫藩王等等……”   蕭凡平靜的笑:“真是風水輪流轉,數日之內我便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奸佞之臣,而且還是壞得口生瘡,腳流膿的那種。”   朱允炆隨手取過一份奏本,道:“這其中大部分是針對你我的,說朕寵信小人,昏庸無能,驕奢荒淫,貪圖享樂,疏於政務,遠賢親佞,直將朕說成了一無是處的敗家子皇帝,恨不得讓朕早早退位讓賢才是,而你,比朕也好不了多少,他們說你把持朝政,權勢熏天,禍亂朝堂,敗壞綱常,陷害忠良,娶了兩位郡主還不夠,又新娶兩名小妾,令天家聲譽掃地,大損皇家威嚴,最重要的是,你挑撥朝廷和藩王之間的矛盾,離間天家骨肉親情,簡直是十惡不赦,砍你一百次腦袋都不冤枉……”   蕭凡揉着鼻子苦笑:“這幫人撕破了臉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滿篇沒一個褒義詞,實在太沒禮貌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好奇的瞧着他:“你好象不怎麼生氣?”   蕭凡笑道:“我自入官場到現在,哪天不在捱罵?若每次別人罵我我都生氣,我這一生肯定很短命。”   朱允炆靜靜一笑,朝他豎了豎大拇指,讚道:“蕭侍讀好涵養!”   蕭凡瀟灑的一拂額頭幾縷散發,謙虛道:“一般一般,唾面自乾……”   誰知朱允炆臉色一變,接着狠狠將堆滿龍案的奏本掃落地上,嘩啦一聲,奏本如雪崩一般散落一地,朱允炆還不解氣,雙腳在奏本上使勁的又蹦又踩,白皙的俊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跳。   “可是朕很生氣!”朱允炆盯着蕭凡,力竭聲嘶的大喊道。   蕭凡靜靜的注視着他,不發一語。   殿門外侍立的宦官聽到動靜,慌忙躬着身子進來察看,見朱允炆暴怒,宦官渾身一抖,跪下顫聲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滾出去!”朱允炆指着宦官大聲道。   宦官打着擺子忙不迭的退出了殿外,還小心翼翼的關上了殿門。   朱允炆兩眼佈滿血絲,平素英俊白皙的面龐此刻充滿了暴戾猙獰,一股低沉壓抑的氣息充斥着大殿,令人窒息。   這是真正的天子之怒,雷霆萬鈞,天地風雲變色。   蕭凡如同駭浪中的燈塔,雙目半闔,儼然不動,彷彿睡着了一般,面無表情地站在大殿中間任由朱允炆發怒。   大殿內一片靜謐,只聽得到朱允炆急促粗重的喘息聲。   狠狠一拍龍案,朱允炆陰沉着臉,咬牙道:“他們……他們這是要翻天呀!”   蕭凡眉目不動,垂瞼淡淡道:“翻天你又能怎樣?”   “朕……朕像皇祖父那樣,把他們全都……全都殺了”朱允炆的面孔抽搐。   蕭凡微笑道:“洪武十三年,宰相胡惟庸謀反,先帝大怒,下旨誅殺,株連蔓引者三萬餘人,洪武二十六年,大將軍藍玉謀反,先帝誅殺一萬餘人,此外還有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株連者亦數萬人……陛下,你確定你也要殺這麼多人嗎?”   朱允炆語氣陰森道:“皇祖父能殺,朕……爲何不能殺?”   “陛下,先帝殺人都是有目的的,爲了大明社稷的鞏固,爲了天家的皇位延續萬世,有些人縱然無罪,亦該死,先帝殺人雖多,可都是冷靜反覆思量後的結果,對與錯臣不敢妄自評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先帝絕沒有因一時之怒而妄殺一人……”   朱允炆垂頭不語。   “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頭搶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陛下登基時說要做個仁德君主,創一個煌煌盛世,時隔半年,便又要誅殺諫言逆耳之臣,如此兩首極端,教天下人如何信服?陛下若欲做個暴君,不妨乾脆撕破臉,直接告訴大臣們,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陛下若欲做仁君,當須謹記‘制怒’二字,身處陛下這個位置,有些事情若做了決定,施行起來可收不住了,大堤泄洪,一潰千里,遭殃受禍的,還是那些無辜的百姓和大臣家眷……”   朱允炆沉思半晌,然後深呼吸了幾次,終於露出了微笑。   什麼是朋友?   朋友不是喫喫喝喝,舉杯邀月,朋友就是那個在你犯了錯,走岔了道的時候,能夠及時一把將你拉回來的人。   這纔是朋友,千金不換。   朱允炆喟嘆道:“滿朝文武都說你是奸佞,他們若知道你受了如此毀謗之時,猶自爲他們開脫解釋,不知作何感想?”   蕭凡笑得淡然:“聲名於我如浮雲,我此生說話做事,無非求個心安而已,別人打我一拳,我打回去便是,很簡單的兩人鬥毆,贏了輸了都有一個結果,但是把事情鬧大,一定要不死不休,那就沒必要了,我活着的意義不是每天快意恩仇,而是爲了享受生活。”   朱允炆若有所悟,深深道:“蕭侍讀,朝堂這麼多大臣王公,你是活得最明白的。”   “活得明白的人往往不幸福,我以後決定活得糊塗一點,這是人生境界的昇華。”   朱允炆的怒氣漸漸消散,俊臉卻又佈滿了愁色。   “朕做錯了什麼?朕登基以來勤勤懇懇,每日三朝不斷,批閱奏本,處理政務,縱不敢比先帝,卻也自問算得上一個勤勉的皇帝了,他們竟說朕驕奢荒淫,貪圖享樂,還寵信佞臣……你蕭凡做錯了什麼?每日衙門裏忙前忙後,苦思強國之道,一心輔佐君主,爲的還不是這大明天下國富民強,爲何這些迂腐大臣們把咱們說得如此不堪?”   深深的疲憊湧上朱允炆的心頭,當了半年皇帝,光鮮之外,更多的卻是操勞和委屈。   “陛下,這世上沒有絕對的真理,站的角度不同,想問題的方向便不同,這種爭議是永遠無法消除的,哪怕你將來創下了一個遠邁漢唐的盛世,這樣的聲音也不可能消失,唐太宗李世民雄才大略,一代明主,諫臣魏徵照樣在金殿之上當着滿朝文武連罵他三聲‘昏君’,若論起委屈,李世民比你更委屈,古今的明主仁君,誰不受一點委屈?”   朱允炆展顏失笑道:“照你的說法,明主仁君是專門用來挨大臣罵的?”   “明主仁君不是用來捱罵,而是要學會捱罵。”   朱允炆嘆了口氣,頹然道:“那些大臣說的話,朕就當他們放屁好了,但是藩王們的反應頗爲激烈,你說朕該怎麼辦?”   “朝廷還需要時間,這個時候不可與藩王交惡,尤其是燕王。”   朱允炆苦笑道:“朕實在想不出辦法了。”   蕭凡笑道:“辦法總歸會有的,咱們一起經過那麼多,何懼一點小小風浪?”   “嗯,朕覺得也是,這事就交給你辦了,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朕什麼都不管。”   “陛下別的沒長進,推卸責任倒是頗爲精進了……”   “你那一肚子壞水兒肯定能想出兩全其美的好辦法,朕就不必多操心了。”   “臣想了想,覺得還是殺人吧,陛下剛剛的決定其實很正確,咱們來個明朝版的焚書坑儒,殺他幾萬人,不信那幫大臣們不閉嘴。誰敢不跟陛下你走,臣便讓他跟先帝走……”   朱允炆笑眯眯的道:“朕剛剛想清楚了,殺人不好,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嘖嘖,太殘暴了,朕暈血……”   出了宮,蕭凡的笑臉頓時垮了下來,說得輕巧,無非都是安慰朱允炆的話,這件事情很棘手,現在天下人都叫囂着放了燕王的兒子,不放便是朝廷不仁義,不道德,是對儒家仁德的挑釁,是禮樂崩壞的前兆……   蕭凡承認扣押朱棣的三個兒子確實有點不地道,但也沒他們說得那麼嚴重,沒殺他們已經算是很仁義了好不好?主人好客,留客人在京師多玩幾天,跟禮樂崩壞有個屁的關係?   現在的問題是,放了朱棣的兒子,必成朝廷大患,而且等於是給朱棣謀反放了一顆信號彈,沒有後顧之憂,不用投鼠忌器,誰還不反?傻子纔不反呢!若仍舊扣着這三人,輿論的指責也會讓朱允炆和他非常被動,不用想都知道,他蕭凡的名字如今肯定已經萬夫所指,受萬世罵名了。   放,還是不放?   蕭凡只覺得現在已經陷入進退兩難之境,不論做哪種選擇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從順境徒然變成逆境,官場上一貫順利無礙的蕭凡,這回是真正發愁了。   三日後。   風浪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猛烈。   以黃觀爲首的清流大臣們彷彿等來了難得的機會,開始對蕭凡進行口誅筆伐,每日的參劾奏本源源不斷的飛進皇宮,早朝已經變成了對蕭凡的批判大會。   在黃觀,暴昭,楊靖,卓敬等人的帶動下,朝堂輿論以無法控制的態勢漸漸向清流傾斜。   他們緊緊揪住扣押燕王子不放這個理由,異口同聲要求朱允炆誅殺蕭凡,並且以死相挾,每日散朝後在午門請願,長跪不起,揚言若天子不殺蕭凡,便掛印辭官,甚至一頭撞死在玉階之下,以死相諫。   藩王們也趁機落井下石,蕭凡主張的軍制改革使藩王們感到了惶恐,朝廷愈強,則削藩的可能愈大,每個藩王都對蕭凡恨之入骨,這次燕王挑起的事端正合藩王們的心意,蕭凡若不死,他們將來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於是藩王們也每日六百里加急快報送呈奏本,齊聲要求釋放燕王兒子,並誅殺國賊,以免令天家骨肉疏離,令衆位辛苦戍邊的皇叔們心寒。   數日後,大名府郭英所部駐軍緊急快報,駐於保定府的燕軍將士譁動,有敵視朝廷的不穩跡象,揚言朝廷扣押燕王子乃是猜忌邊軍之意,燕王將士皆憤憤不平。   燕王朱棣又及時的送上了請罪奏本,言及已當場斬殺數名帶頭譁動的燕軍百戶將領,請天子治燕王馭軍不嚴之罪,並再請自削藩地,只求與骨肉血脈相見。   朱棣和藩王以及朝堂大臣們的一步步緊逼,令朱允炆愈發惶然不安,於是非常罕見的停了早朝,躲在皇宮裏不見任何大臣,態度非常消極。   敵人來勢太兇猛,這回連奸黨們都有些喫不住勁兒了,充斥朝堂的指責聲中,茹瑺和解縉弱弱的站出來反駁了幾句,立馬便被羣情激憤的清流們罵了回去,縮着腦袋再也不敢吱聲。   朝爭不僅僅爭證據和道理,有時候氣勢也很重要。   這一回,清流們的氣勢無疑非常強勁,奸黨們落了下風。   所有人的眼睛都冷冷盯住了蕭凡,如同一羣餓狼盯住了一隻孱弱的老虎,只要老虎支撐不住倒下去,餓狼們便會一擁而上,將老虎撕成碎片。   他已成了衆矢之的,天下人都在等着看,看這位屢屢化險爲夷的錦衣衛指揮使大人這次如何化解危機。   朝堂水深,步步兇險,一個年輕人哪有那般潑天的本事,每次都能化險爲夷?   蕭凡將自己關在家裏好幾天了。   他也在思考對策,這次的危機來得突然,而且幾乎無法可解,問題的關鍵便着落在放不放燕王兒子上面,放與不放,都是禍。   放了燕王兒子,朱棣必反,朝廷有禍。   不放燕王兒子,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參劾,朱允炆也保不了自己,他蕭凡也算活到頭了。   蕭凡這輩子還沒遇過如此艱難的選擇,不知不覺,自己已陷入了絕境。   清流們來勁了,每天叫囂着要殺他,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風氣,扣押燕王三位兒子本來也做得不夠磊落,在燕王和朝堂清流們無意的配合下,這件事越鬧越大了。   “誰都救不了我,天子也救不了!”蕭凡撫着額頭嘆氣。   身旁的曹毅面露兇光,道:“天子仁義,下面的大臣們也被慣壞了,不如由錦衣衛出面,殺幾個叫得最兇的大臣,讓他們嚐嚐錦衣衛的厲害,跟錦衣衛叫板絕對是死路一條。”   已成爲蕭凡貼身侍衛長的小舅子陳寧鏘的一聲抽出刀,一臉殺氣道:“姐夫,你發句話,我帶人去把他們都宰了!”   蕭凡冷冷瞪了他一眼,然後望着曹毅苦笑道:“爲什麼你們一碰到難解的問題就想殺人呢?殺人難道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曹毅冷冷道:“不可否認,殺人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古往今來那麼多帝王權臣,哪個不是靠殺人解決問題的?”   蕭凡搖頭道:“不行,在我這裏行不過去,不到萬不得已,莫造殺孽,這不是仁慈,而是殺人根本對這件事起不了作用,就算你殺了大臣又怎樣?你能堵得住藩王們的嘴嗎?”   曹毅急了,狠狠一拍桌子道:“殺人都不行了,難道這事真的無法可解?”   蕭凡閉上眼,開始靜靜的思考。   陳寧一臉惶急,剛張嘴打算再說點什麼,曹毅抬手一攔,制止了他,然後滿臉期待的盯着蕭凡。   他知道蕭凡現在不能打擾,他對蕭凡很有信心,別人眼裏看起來根本無解的死局,在蕭凡的手裏卻能夠輕鬆的化解開,沒有一次例外,相信這次也一樣。   這傢伙,總有化腐朽爲神奇的本事,也不知他那腦袋到底怎麼長的。   蕭府內堂靜謐良久,終於,蕭凡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熟悉的弧線,蔫兒壞蔫兒壞的,帶着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邪惡味道。   曹毅心中大喜,這抹笑容他太熟悉了,每次看到這樣的笑容,就代表着這傢伙肚裏的壞水兒開始沸騰冒泡,指不定誰又該倒黴了。   這傢伙,簡直是妖孽啊……   睜開眼,蕭凡仍舊一派淡定,緩緩道:“此事可解。”   曹毅和陳寧驚喜道:“如何解?”   蕭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對曹毅道:“曹大哥,叫上錦衣衛弟兄,咱們往燕王別院一行,拜訪一下燕王的三個熊兒子。”   曹毅打了個寒噤,不出意外的話,倒黴的應該是燕王的三個兒子了。   燕王別院內。   朱高熾一臉喜色的坐在內堂,肥肥的面孔泛出層層油光,肥腫得跟蘿蔔似的粗手指小心的端着手裏的茶盞兒,笑得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   “二位皇弟,不出意外的話,咱們這幾日便能回北平了,光明正大的回北平!呵呵,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啊,父王這一招委實高明……”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笑得春風滿面,這個時候他們大概也暫時忘記了對長兄的不滿,二人點頭連連附和道:“父王高明!現在父王的奏本已經傳得滿城皆知,這招以退爲進太厲害了,不但將朝廷逼到了火上烤,受天下人的唾罵,而且還保護了父王自己,救咱們出囹圄,更且將蕭凡那個狗東西逼到了絕境,一石三鳥之計,高明,高明!哈哈……”   “如我沒料錯的話,這應該是道衍大師給父王獻的策,借勢用勢,道衍大師真神人也……”   朱高熾眯着眼笑道:“此事喧囂塵上,舉國皆知,已經形成了死局,朝廷除了乖乖把咱們放了,絕不可能有別的辦法,藩王們聯合起來,朝廷也喫不住勁呀,二位皇弟,咱們現在便可以提前收拾行李了,不出三日,天子必有旨意,放咱們回北平,以息藩王之怒……”   朱高煦和朱高燧精神一振,眼中泛起了幸福的淚花兒,抖索着嘴脣激動道:“北平……北平,咱們終於要回家了……”   被蕭凡軟禁京師半年,此時回家的渴望愈發急切,結果即將見分曉,父王與蕭凡爭了那麼多次,這次總算贏了一局。   蕭凡……並不是那麼可怕,他不是神,他也會失敗。   這世上本就沒有常勝不敗的人。   三人正欣喜間,別院大門哐噹一聲巨響,被人狠狠踹開,一衆如狼似虎的錦衣侍衛的貼身護侍下,蕭凡穿着一身藍色的長衫,氣定神閒的走了進來。   朱高熾三兄弟驚呆了。   迎着三人驚愕恐懼的目光,蕭凡笑了,笑得那麼溫和友善,令人如沐春風,兩排牙齒在陽光下反射出森森的白光……   “三位王子準備回家了吧?”   三人一齊艱難的吞了吞口水,咕咚……   “回家好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戀家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三人滿頭霧水,不知蕭凡突然登門,又說了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到底啥意思,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蕭凡笑眯眯的道:“本官今日來得冒昧了……”   三人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別院那張被踹得奄奄一息的大門,嗯,你果然來得很冒昧……   蕭凡接着道:“……本官此來呢,是給三位王子發一個通知。”   朱高熾忍住懼意,問道:“什麼通知?”   蕭凡笑道:“三日之後便是除夕,按制,天子要在除夕祭天,並且祭拜先祖皇陵,所有在京的皇族子弟必須參加,三位王子當然不能例外,你們說對不對?”   三人一齊點頭:“對對,爲子孫者,祭拜先祖是必須的,這是孝道……”   蕭凡的笑容愈發和煦友善:“三位王子深明大義,又識孝道,實在令人欣慰,就這麼說定了,記得除夕祭天祭祖千萬別缺席哦,放人鴿子很不禮貌的……”   “一定一定……”   “還有一件小事,請三位王子幫一下忙……”   “什麼事?”   “這樣的,祭祖嘛,當然要說一說對祖先的思念之情,對不對?”   “對。”   “煽情一點,本官相信你們是演技派,一定要催人淚下哦……”   “……”   洪武三十一年臘月的最後一天。   除夕。   應天府紫金山,朱元璋和馬皇后合葬的孝陵前。   玉石鋪排的廣場上人潮如海,所有在京的天家皇族,公卿王侯,六部九卿官員大臣,功勳子弟齊聚天壇下,各種顏色各種品級的官服誥服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繚亂,氣氛非常熱鬧。   按身份品級排班之後,錦衣衛指揮使蕭凡主持禮儀之事,錦衣校尉按刀魚貫而入,當今天子朱允炆向孝陵叩拜,並唸誦由禮部尚書張紞所寫的祭祖駢文,聲情並茂,催人淚下,所有王公大臣暗暗舉袖拭淚。   一系列繁瑣的儀式過後,燕王的三位兒子也被安排到了孝陵前跪拜。   當着滿朝公卿大臣的面,朱高熾三兄弟面朝皇陵跪成一排,他們的臉色灰敗,面如土色,渾身止不住的直哆嗦,不知受了什麼打擊。   殷殷訴過對皇祖父的思念之情以後,三人身後忽然傳來幾聲很輕微的機括聲。   喀嚓!   三人哆嗦着回頭一看,身後侍立的錦衣校尉們背朝大臣而立,每人手中一隻勁弩,烏黑尖銳的弩矢散發出幽幽的寒光,不偏不倚的對準着他們。   三人渾身寒毛直炸,褲襠不覺有了幾分溼意。   三日前蕭凡那句陰森森的威脅仍在耳邊迴盪。   ——“本官若是走到絕境,臨死也要拖幾個墊背的,三位王子高矮胖瘦正合適,本官不勝喜之……”   朱高熾癟了癟嘴,最先大哭出聲,一邊哭一邊提高了聲調,用正好能讓下面的王公大臣們聽到的聲音道:“皇祖父……嗚嗚,我們三兄弟從小便受您諸多疼愛,常思報答而身在北平,祖父病危亦不能趕回京師,給您盡孝送終,此爲我三人終生憾事也……”   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號啕大哭道:“正是!”   朱高熾接着哭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何其痛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朱高煦和朱高燧齊聲哭道:“嗚呼哀哉!”   下面的王公大臣們聽得如此悲痛的哭號,不由勾起了對先帝的思念,紛紛舉起袖子擦拭眼淚,面有哀色。   朱高熾哭得愈發大聲:“……祖父生前,我們三兄弟不能膝前盡孝,此非人子所爲也,今日祖父陵前,我們三兄弟發誓,爲祖父陵前結廬,代我父王及燕王一脈,爲祖父守孝三年,三年之內,絕不離京半步此志不渝,神明可鑑!”   朱高煦和朱高燧哭得捶胸頓足,傷心嚎啕道:“……正是!”   正在擦淚的王公大臣們盡皆一楞,孝陵前死一般的寂靜,衆人楞楞盯着朱高熾三兄弟,一時竟忘了反應。   遠遠站在一旁的朱允炆頓時感動得淚流滿面,哽咽道:“三位皇兄孝心感天動地,朕心實慰,請三位兄長受朕一禮……”   說完朱允炆便朝三人行了一個正宗原味的儒家長揖。   三人淚眼朦朧的扭頭瞧着朱允炆,以及他身旁肅立的蕭凡,三人嘴脣嚅動幾下,終於哇的一聲,哭得愈發傷心欲絕了。   下面的王公大臣們呆楞過後,終於消化了這個令人喫驚的消息。   燕王的三位兒子竟然自願留在京師爲先帝守孝,那麼這些天針對蕭凡的討伐,豈不成了一場鬧劇?   茹瑺最有眼色,此時趁機大聲道:“陛下仁義之君,天家兄友弟恭,此乃我大明中興盛世之象,臣等賀之!”   衆王公大臣聞言頓時壓下心中疑惑和驚愕,紛紛附和道:“臣等賀之……”   人羣中,御史黃觀的臉色一片鐵青,渾身止不住的哆嗦。   死局,又被蕭凡這王八蛋化解了!   衆人一齊叩拜,蕭凡紅着眼眶不停的拭淚,哽咽道:“催人淚下,果然催人淚下啊!太感動了……”   朱高熾三人充耳不聞,跪在陵前猶自號啕大哭,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趁着羣臣叩拜喧鬧,三人一邊朝皇陵磕頭一邊小聲哽咽道:“皇祖父,您醒醒啊,救救我們……”   “我們是被逼的……我想回家啊!”   “祖父,嗚嗚,魂兮歸來,降個神雷劈死蕭凡那王八蛋吧,嗚嗚,太欺負人了……”   “他這是逼着咱們坑爹啊……”   “……正是”   洪武三十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燕王三子自願爲先帝守孝三年的聲音,也飛快傳到了大明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六章 葛誠告密   炮竹聲聲,大明迎來了新的一年,這一年,史上稱“建文元年”。   五鳳樓的鐘聲悠揚敲響,在京各王公大臣,四品以上文官武將,各功勳公侯,以及各夷國使臣聚於奉天殿,向天子朝賀。   金吾衛於奉天門外分設旗幟。宿衛於午門外分設兵仗。衛尉寺於奉天殿門及丹陛、丹墀設黃麾仗。內使監擎執於殿上。   文武百官俱着梁冠,革帶,佩綬,白紗中單,青飾領緣,白襪黑履,此爲洪武二十六年所定大明百官元旦朝賀禮儀。   奉天殿叩拜天子,朱允炆下詔,改元“建文”,此即爲建文元年,並封賞晉升皇族子女和洪武舊臣,俱賜黃金布帛,以彰新帝恩德。大儒方孝孺被正式啓用,封翰林侍講學士,侍召帝側,答釋帝疑,並主持修《太祖實露》《類要》等諸書。   江都和畫眉被晉爲江都公主和常寧公主,這樣一來,蕭凡的身份也跟着水漲船高,被晉爲駙馬都尉,趁着大封羣臣的機會,朱允炆索性賣了個大方,並賜張紅橋和陳鶯兒爲三品誥命夫人,着禮部造冊頒券,四女歡欣不已,於是張紅橋和陳鶯兒在後宮馬皇后主持的各朝官夫人內眷的朝賀儀上也以誥命夫人的身份出現,依宦官的提示,各種繁瑣禮儀皆一一照行不誤。   馬皇后爲朱允炆髮妻,自是明白蕭凡的分量,對包括大姑子江都公主在內的四女不敢稍有怠慢,朝儀過後,馬皇后特意宣四女宮內敘話,言談間對四女多顯親近,絲毫不擺皇后架子,又令張紅橋和陳鶯兒這兩位出身風塵和商戶的女子感激不已。   與四女接觸間,馬皇后對蕭凡的正妻常寧公主畫眉頗爲好奇,見畫眉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舉止卻非常得宜,公主誥服穿在身上盡顯雍容華貴,舉手投足間端莊自然,傳聞蕭凡落魄之時,此女與其相依爲命,共赴患難,難怪蕭凡如此寵愛她,連先帝逼他休妻蕭凡都絲毫不爲所動,甚至敢直犯天顏。   元旦朝賀儀式過後,朱允炆下詔,新朝即始,大赦天下囚徒,以彰新君仁德,大明各官府,指揮使司,藩王職司俱皆不變,依洪武朝各行其是,勿使懈怠。   元旦過後,蕭凡愈發感到時間緊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的密探信使不斷被派出去,各種情報私密如雪片般飛到蕭凡的案頭上,平靜中醞釀着一場翻天覆地的大變。   建文元年二月初,紛擾一時的朝廷扣押燕王子一事,在朱高熾三兄弟被迫宣稱守孝三年的許願下,針對蕭凡的非議之聲漸漸消逝於無形,人家自己願意爲先帝守孝三年,誰還有證據狀告蕭凡扣押燕王子?   蕭凡安全了,可事情並沒有結束,從朝廷各部官員,到大明各地藩王,人人心中清楚,大明改元建文後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削藩,這件事早在洪武皇帝還活着的時候便已有傳言,如今各方面條件已經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二月末,燕王府長史葛誠入京,奉燕王之命面覲天子,代燕王向天子解釋年末燕軍譁變之事。   原本是心照不宣的一件事,燕軍譁不譁變都不能證明其對朝廷的忠誠,如今天下皆知燕王心有異志,謀反只是遲早之事,所謂解釋,也只是官面形式而已,在沒有正式與朝廷撕破臉以前,必然的形式還是要顧及的。   很可惜,朱棣這回派遣的使者選錯了人。   燕王府長史葛誠是個非常注重正統的人,王就是王,帝就是帝,絲毫不能逾越,因爲這是天命所授,飽受儒家薰陶的他,對天子的敬畏和愛戴是深入骨髓,不可稍移的。   葛誠入京後,朱允炆和蕭凡以隆重的禮儀接見了他。   葛誠感動壞了,高高在上,只能伏拜,不可正視的天子,還有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錦衣衛指揮使親自接見一個小小的王府長史,態度如此和藹可親,令人如沐春風,從心窩子一直到毛細血孔都透着一股子舒坦,這說明什麼?說明君聖臣賢啊形勢一片大好,天子又是正統所繼,燕王怎可覬覦帝位,行那不軌之事?這簡直是對大明聖祖的褻瀆!於是葛誠入京以後,在官驛內思考掙扎了一夜,終於做了一個他認爲此生最正確的決定。   ——把燕王賣了!   這樣心懷不軌,意圖謀反,妄想顛覆大明正統的野心逆臣,人人得而檢舉揭發之!他葛誠自小飽讀詩書,深知“君君臣臣”的道理,怎能眼見逆臣揹着天子策劃陰謀而保持沉默?賣了!一定要賣!不賣白不賣!一生英明,算無遺策的燕王朱棣萬萬沒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甚至包括他手下的第一謀士道衍都沒料到,燕王府居然隱藏着這麼一位反骨仔,而且隱藏得很深很深……   聖人都難免犯錯,朱棣當然也不能避免,不過他這次犯的錯有點要命。   也許朱棣平時在燕王府太不把葛誠當人看了,葛誠入京被天子和蕭凡一番盛情款待後,竟然產生了一種士爲知己者叛變的高尚情操,於是,第二天葛誠喬裝單獨進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祕密見了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在蕭凡愕然的注視下,葛誠對他來了個不吐不快,將燕王歷年來對朝廷的不滿,敵視,以至暗中策劃謀反等等事宜如竹筒倒豆子般揭發得酣暢淋漓,直到蕭凡打斷他的話以後,他還滿嘴冒白沫兒,神情非常的意猶未盡。   蕭凡呆了很久,這年頭很難看到這麼實誠的人了,實誠得連蕭凡都有些不敢置信,這傢伙出賣主子未免也出賣得太徹底了吧?連朱棣跟妃子嘿咻時說過什麼反動的話他都一清二楚,好象他在燕王府的任務就是每夜聽朱棣的牆根兒,隱藏在身邊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這話果然不假。   “葛長史,你……特意來京師揭發燕王謀反之事的?燕王派你來揭發他的?”蕭凡表情很怪異。   葛誠勇敢的一挺胸,大義凜然道:“燕王派下官來幫他說好話的,下官覺得他不是好人,所以下官不想說他好話。”   蕭凡一臉欣慰,身在曹營心在漢,對朝廷如此忠心耿耿的好人,除了誇他,還能說什麼?   於是蕭凡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由衷道:“葛長史……真忠臣也!”   葛誠如聞天籟,整個人彷彿都飄了起來:“這是下官應該做的,不值一提,臣對天子絕對心無二志,蒼天可鑑!”   沉默了一會兒,蕭凡忽然好奇道:“燕王與妃子歡好之時都說反動話,你可是親耳聽到?”   葛誠指天發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王跟妃子歡好……用的什麼姿勢?”蕭凡忽然生起熊熊八卦的火焰,也可以說是惡趣味。   葛誠疑惑道:“這跟燕王謀反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你知道,男人如果房事的時候姿勢不正確,身心不夠愉快,自然會冒出一些大逆的話,就跟民間百姓行房不爽時會罵娘操祖宗的道理是一樣的……”   葛誠顯然對房事的研究沒有蕭凡這麼深刻,聞言直着眼道:“是……是這樣嗎?”   “當然!”蕭凡肅然點頭。   葛誠將信將疑的看了蕭凡一眼,垂瞼道:“燕王行房時……用的是手指。”   蕭凡眼冒星星:“手指?”   “對,手指!”葛誠斬釘截鐵。   “用哪根手指?”   “王妃喜歡哪根,燕王便用哪根。”   八卦啊,超級大八卦啊!   原來朱棣是個陽痿患者,嘖嘖……   葛誠進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後再也沒有出來。   很顯然,葛誠的算盤也打錯了。   朝廷現在需要的不是燕王謀反的證據,而是自身的實力,二者之間走到今天這一步,證據已經不重要了,壓倒藩王的軍事實力纔是王道。   葛誠的一番忠心賣主顯然沒達到預想的效果。   竹筒倒完豆子後,錦衣衛指揮使蕭凡翻臉了,這傢伙翻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笑意盎然的臉,下一刻便冷若冰霜,當場下令錦衣校尉將葛誠拿下,押入詔獄,任何人不得接近。   找了這麼個反骨仔入京,蕭凡真爲朱棣感到悲哀,這事兒偏偏還不能對外宣揚,如今朝廷和藩王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張,在沒有做好充分的戰爭準備之前,絕對不容許出現任何風吹草動,葛誠這一番檢舉揭發未免太不合時宜。   王爺派人進京揭發他的罪狀,勢不兩立的錦衣衛指揮使還想方設法幫王爺遮掩,這事兒由始至終透着滑稽荒誕,可偏偏在情理之中。   關了葛誠之後,蕭凡趕緊進宮面見朱允炆,如實稟報此事,朱允炆聞奏表情也很怪異,面孔抽搐半天,終於憋着笑道:“好好款待葛誠,莫要怠慢了他,好歹他也算是個忠臣。”   蕭凡笑着應是。   二人面上帶笑,可心頭都很沉重,出了葛誠這事,朝廷與藩王之間的戰事,現在一觸即發,連表面的和睦都無法遮掩了。   燕王準備好了嗎?   朝廷準備好了嗎?   建文元年,京師陰雲密佈,山雨欲來。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子問情   蕭府內廂房。   清風入室,紅燭搖曳,燈下雙影蠕動,香掩芙蓉帳,滿室春光乍隱乍泄。   幾聲如泣如訴的嬌脆低吟,靜謐的夜晚悠悠迴盪在內室中,更增幾分旖旎氣息,寒夜猶如盛春。   不知過了多久,悠悠的愉悅低吟終於漸漸停歇,如同風浪過後的小船,駛入了寧靜的港灣,廂房內只有男女粗重綿長的喘息聲。   粉紅色的幔帳輕紗被風微微吹起,又徐徐掩上,一對男女交纏的白皙身影一閃而逝。   “相公,我快死了……”陳鶯兒的喘息聲撩人心絃,成熟的身體令蕭凡沉醉心動。   “娘子可還滿意?”蕭凡的呼吸也很急促。   陳鶯兒又羞又氣,輕輕捶了他一下。   “娘子以後若有需要,爲夫我絕不推辭,不過……不準太猴急了,更不準把我砸暈,只顧一個人爽快,那樣太自私了!”蕭凡很認真的強調。   陳鶯兒俏臉頓時一片血紅,逆推蕭凡的事,一直是她羞於啓齒,連想都不願想起的回憶,那種經歷實在太丟人了,到現在她還不敢想象,自己當時爲何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幹出這等不知羞恥的事來,若蕭凡是個迂腐保守的儒士,恐怕那晚的強推已徹底斷送了她和他的緣分。   幸好蕭凡不迂腐,也不保守,進了蕭家的門以後,這些日子與他同牀而眠,共赴雲雨,愈發證明蕭凡不是個保守的人,不但不保守,而且超出她想象的開放。   一想到這裏,饒是陳鶯兒已爲蕭家婦,也禁不住羞意滿面。   這死鬼,纏綿牀榻時會的花樣還真多,而且每種花樣和姿勢都令人臉紅心跳,強烈的羞恥感和異樣的刺激相沖擊,讓她每每欲仙欲死,愉悅如臨仙境,活了二十年,如今方知男女歡愛之事的美妙。   二人交頸溫存纏綿了一陣,激情的餘韻終於漸漸退去,陳鶯兒從天堂又回到了人間。   輕輕撫摩着蕭凡白皙如玉般的胸膛,陳鶯兒幽幽道:“相公,錦衣衛調用陳家的糧船次數越來越頻繁,每次糧隊商隊北上,大量錦衣衛冒充夥計充斥其中,人人臉上神情凝重緊張,聽說朝廷暗中從南邊抽調了數十個千戶所的官兵北上……相公,朝廷和燕王是不是要兵戎相見了?”   蕭凡一楞,接着點頭道:“不錯,雙方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過不了多久,便要動刀兵了……”   京師西郊皇家馬場旁的講武堂第一批學員已經順利結業,由兵部委派到各地千戶所,兩千多名百戶,總旗充入大明軍中,中低級將領的能力強化,對暮氣漸深的大明軍隊絕對能起到以點帶面的積極作用,再加上如今兵部下令軍戶不必務農,全力操練,武舉考試高中的數百名武舉人也被兵部委派了職司,充入軍中任職,至此,蕭凡一力推行的軍制變法已初見成效,三管齊下,大明軍隊的戰力自然大大提高。   軍隊的戰力提高了,接下來,也該是圖窮匕見之時,朝廷與燕王之戰,在所難免。   陳鶯兒幽幽一嘆,道:“三位姐姐足不出戶,自是不知天下局勢,而我卻是終日在外經商,知道的比她們多一些,相公,若是朝廷與藩王開戰,天子是否會任你爲主帥出戰?”   蕭凡苦笑,這是基本跑不了的,朱元璋爲了鞏固皇權,不使朱姓江山受到外臣威脅,一大批能征善戰的開國武將藉由胡藍兩案被誅殺殆盡,或有幸存者,亦惶惶抑鬱病死,唯剩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這兩位長於固守,不善征戰的老將,而年輕一輩的武將中,盛庸,平安二人勇武有餘,智謀不足,李景隆,徐輝祖這樣的功勳之後則更是無能平庸,洪武朝揚文抑武的國策這個時候終於顯示出它的後果,戰事即啓之時,竟連一員能統率三軍的主帥人選都找不出,不能不說這是一種悲哀。   而蕭凡雖是文官出身,可於朝政多有建設,奉旨出巡北平時,率三千弱旅孤軍深入草原,將韃子大營鬧得天翻地覆的同時,居然還能全身而退,這樣的戰功擺在面前,而且他還是天子最寵信的近臣,軍制變法一事由他一力推行,更要命的是,他頭上還掛着一個武狀元耀眼光環……   高矮胖瘦如此合適的主帥上哪去找?   朝廷若與燕王開戰,主帥人選舍他其誰?朱允炆和滿朝文武怎麼可能會漏掉他?   這就是做人太出色的罪過啊……   陳鶯兒雪白的玉臂緩緩勾上蕭凡的脖子,在他耳邊吐氣如蘭輕訴:“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相公,鶯兒等了你這麼久,好不容易得償夙願,怎忍與你相離?相公,鶯兒願和你一起同生共死……”   蕭凡一驚,急忙正色道:“不可!這是打仗,不是出去遊玩,會死人的!你一個婦道人家別瞎摻和,好好待在家中,莫行魯莽之事。”   陳鶯兒微微嘟起了嘴,撒嬌道:“相公出徵,鶯兒爲相公調集糧草,運送輜重,有什麼不對嗎?鶯兒這幾年走南闖北,積累了不少世故經歷,相公若是爲戰事煩心之時,鶯兒還可以幫你出出主意,想想辦法,至不濟……相公心火旺盛之時,鶯兒……鶯兒亦可在軍帳之中自薦枕蓆,爲相公……爲相公稍泄心火……”   陳鶯兒說着說着,聲音愈發細微,嬌羞不勝卻又勇敢的伸出纖手,悄然握住蕭凡下身那一團火熱……   “噢——”蕭凡似快樂似痛苦的呻吟一聲,掙扎道:“你……少來這套,使美人計也沒用,戰爭不關女人的事,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京師,哪兒也不準去……噢,大力一點……”   陳鶯兒抿嘴一笑,輕輕揭過此事不提,湊在蕭凡耳邊悄聲道:“相公……又想了麼?”   蕭凡咬牙使勁點頭。   陳鶯兒笑顏嫵媚,盡顯女人成熟風情,香舌慢慢舔着嘴脣,眼如媚絲緩緩道:“那……相公喜不喜歡新奇的花樣?”   “什……什麼新奇花樣?”   陳鶯兒俏面血紅,忍住羞怯慢慢轉過身,半跪在牀榻上,白嫩圓潤的豐滿香臀羞然對着蕭凡,捂着嬌羞無限的俏臉,輕聲道:“相公,鶯兒想給相公生個孩子,畫眉妹妹說,這個姿勢……比較容易讓女子受孕……”   蕭凡靈臺一清,愕然道:“畫眉怎麼知道這些?”   “我也不知,反正……反正畫眉妹妹最近老是尋些道家房中術的書籍,看得很認真,而且……而且還經常召集我們姐妹,偷偷的開會,討論如何給咱們蕭家生兒育女之事,畫眉妹妹說……我們身負爲蕭家開枝散葉的重任,我們姐妹與相公歡好之時,必須……必須要用這種姿勢……”   說完陳鶯兒將頭埋在枕頭裏,羞得再也不敢抬起頭了。   蕭凡哭笑不得:“畫眉還真是……盡職盡責啊。”   家有大婦如斯,真是三生有幸,我堂堂誠毅侯爺成什麼了?蕭家的種馬?從此和四位漂亮的小母馬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身前的小母馬嬌軀一陣輕顫,白嫩的香臀高高抬起,滑如綢緞的皮膚卻冒出一片雞皮疙瘩,一聲輕輕的低吟悠悠發自她的嘴脣間,勾魂奪魄。   蕭凡壞壞的笑了。   “鶯兒可曾聽過一句詩?‘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菊花。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羞意無限,待郎採擷的陳鶯兒微微一楞,道:“這是南朝陳後主的詩,相公爲何突然說起這個?”   蕭凡嘿嘿一笑,接着提槍一刺……   陳鶯兒一聲痛叫:“啊……相公,捅……捅錯了……”   “沒錯,狡兔有三窟,好女人,也一樣……”   “你……你真是不折不扣的混蛋……”陳鶯兒又痛又氣,反手狠狠捶打着他。   微風入幔帳,又是滿室春色無邊。   同是高高在上,一呼萬應,卻同人不同命,蕭凡墜入溫柔鄉樂不思蜀的時候,朱允炆卻陷入了痛苦的糾結中。   當了皇帝也不一定事事順心,比如泡妞這種事,跟皇帝的身份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泡不上就是泡不上,誰也沒轍。   莫愁湖邊,數十名便裝打扮的漢子遠遠分散站着,行人路過時,漢子不着痕跡的上前,將行人驅開,湖邊幽靜恬然的某處形成了一片無人能接近的空白地帶。   垂柳發了新芽,鬱鬱蔥蔥,爲江南報知早來的春天,一對男女站在柳旁,男子俊臉泛着化不開的愁容,心事重重,鬱結於胸,不時扭頭看一下身旁的女子,接着便重重嘆氣,早春的新綠彷彿融化不了男子心中的嚴冬。   相比之下,旁邊的女子倒是愜意許多,她穿着淺藍色的比襟扣甲小襖,淡綠色的褶裙,裙襬邊繡着一雙戲水的鴛鴦,隨着裙子搖曳擺動,栩栩如生。   女子彷彿當身邊的男子不存在似的,一邊深深呼吸着莫愁湖邊清新的空氣,一邊小嘴不停的喫着男子獻殷勤帶給她的雪棗蜜餞等等零嘴兒,喫得不亦樂乎。   氣氛沉默而尷尬,女子似乎純粹出來喫零食似的,對身邊的男子不搭不理,甚至眼波流轉掃過男子時,也將他當作一股透明的空氣,目光一閃而過,毫不停頓。   朱允炆嘴脣抖了抖,有點想哭……   “瑩兒,瑩兒……你難道真的看不見我嗎?”朱允炆特意伸出五根手指在黃瑩面前晃來晃去,神情很不自信,急切尋求存在感。   黃瑩不耐煩的一把拍開朱允炆亂晃的手:“別亂晃!當本姑娘是瞎子呢?”   朱允炆哭喪着臉道:“我不當你是瞎子,你也別當我是鬼好不好?”   黃瑩使勁朝他翻了個白眼兒,纖指拈着一顆蜜餞,往櫻桃小嘴裏一送,然後嘎巴嘎巴嚼了起來……   又是一陣沉默,朱允炆俊臉漲得通紅,猶豫許久,終於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大聲道:“瑩兒,我……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黃瑩拒絕得非常乾脆。   “爲……爲什麼?”朱允炆急得直跺腳。   黃瑩嘴裏塞得滿滿的,聞言鼓着腮幫子,朝天翻了個白眼兒,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原因可說?”   “那你喜歡什麼樣兒的人?”朱允炆眼眶泛淚。   黃瑩眼中冒出了星星,憧憬道:“我喜歡的人一定很英俊,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身份尊貴,萬人景仰,更重要的是,他對我溫柔如水,情深如海……”   “瑩兒,我有很多優點……”朱允炆癟着嘴道。   “那是你的事,我可沒中意過你……”   朱允炆垂頭喪氣,又是一次失敗的表白,對男女感情,他實在是太青澀了,如果能像蕭侍讀那樣該多好,聽說那傢伙最近又娶了一房妾,……又娶了一房!想到這裏,朱允炆恨得牙根直癢癢。   莫愁湖邊,朱允炆的目光注視着面前平靜的湖面,呆呆的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他面色漸漸變得淡然。   “瑩兒,以前蕭侍讀曾告訴過我,每個少女心中都有一個白馬王子的夢想,那個騎着白馬的男子英俊非凡,手持利劍,一路斬妖除魔,解救困在惡魔塔裏的公主,從此他們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蕭侍讀說,這叫童話,每個少女心中都有一個童話,很美,但不實際……”   黃瑩有些驚異的轉過頭,盯着面色一片平靜淡然的朱允炆,彷彿直到今天才認識他似的。   “夢想這東西,每個人都有,有的雖高遠但很虛無,一生都無法實現,有的雖低淺但很實際,也許只是爲了一日的溫飽而已,滾滾紅塵,芸芸衆生,我們不能只活在虛無中,那是沒有任何根基的空想,瑩兒,你仰望天空累了的時候,不妨低下頭好好看看腳下,比如……你腳下的這片浮萍。”   朱允炆指了指湖邊水面上漂着的一塊綠色浮萍,目光中有一種深邃的東西在流動。   “瑩兒,你不覺得你的夢想就像浮萍一樣嗎?美麗而且脆弱,輕輕踩它一下,它不會沉……”   說着朱允炆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水面上的浮萍。   “……但是,如果你重重一踩,……啊!”   撲通!   朱允炆慘叫一聲,掉進湖裏去了。   周圍分散開的數十名便裝漢子見朱允炆遇險,頓時慌了神,毫不猶豫地跳進湖裏,開始打撈。   黃瑩眼睛瞪得圓圓的,喫驚的捂住了嘴,呆楞半晌沒回過應,只看見朱允炆在水中上下直撲騰,手腳胡亂掙扎……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夢想如浮萍,是靠不住的……”黃瑩結結巴巴道。   “瑩兒,我……我就是這個意思……咕嚕咕嚕……”朱允炆一邊掙扎,一邊欣慰的笑。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八章 救駕邀寵   人一倒黴,放屁都砸腳後跟,天子也不例外。   朱允炆裹着毛毯坐在馬車裏,不時打兩個噴嚏,神情很沮喪。   今天這個臉可丟大發了,前面挺滿意,沉重的表情,深邃的目光,低沉的訴說,年輕的臉龐浮現幾許滄桑,蕭凡說過,這樣的男人最吸引女人了,事實說明蕭凡說得沒錯,朱允炆用眼角的餘光甚至能看到黃瑩呆呆看着他的俊臉出神的樣子,一個女人這樣看着一個男人,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心中的防線開始動搖了,眼看便要一舉擊破,結果意外發生了。   朱允炆實在很痛恨自己講的那個什麼狗屁道理,用什麼打比方不好,偏偏要用浮萍,用浮萍也就罷了,偏偏自己還犯賤去踩一下……   不用說,啥氣氛都破壞了,這次的表白徹底失敗。   朱允炆只覺得自己的眼淚都快流乾了,都是一表人才,英俊非凡的年輕人,爲什麼蕭凡那傢伙站在那裏就是一劑人形春藥,姑娘們哭着喊着往他身上撲,跟中了邪似的一個個要死要活,人家娶老婆那叫一個不亦樂乎,娶了一個又一個,相比之下,他朱允炆堂堂天子竟然遜色許多,好不容易看上一個喜歡的,人家偏偏不喜歡他,於是輪到他哭着喊着求她喜歡,不僅如此,倒黴事兒還一樁接着一樁,什麼形象都毀了。   自己到底差在哪裏,爲什麼黃瑩死活看不上他呢?   朱允炆百思不得其解,當然,這個問題他現在已無法再去問黃瑩了,他落水剛被撈上來,人家姑娘俏生生的白眼兒一翻,徑自先回家去了,扔下他一人獨自在早春的寒風中瑟縮顫抖,場景蕭瑟得跟清明上墳似的,無處話淒涼。   泡妞這種事,還是得不恥下問,朱允炆坐在馬車裏狠狠打了兩個噴嚏後,終於下了決心。   回去後一定要找蕭侍讀再請教請教,到底怎樣才能贏得美人兒芳心,你蕭凡大口吃肉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朕還餓着肚子呢?正所謂主憂臣辱,現在朕很憂愁,你這個臣子應當感到恥辱纔是……   回宮的馬車晃晃悠悠,朱允炆身上感到一陣寒意,溼衣貼着他的身子,早春的湖水冷得有些刺骨。裹緊了身上的毛毯,朱允炆不滿的大聲道:“馬車再快一點兒!朕快凍死了!”   “是!”車外恭聲應了,清脆的鞭花在半空一炸,拉車的馬兒稍微快了一些。   馬車四周圍侍着一大羣便裝的禁軍侍衛,頓時也催馬跟了上去。   朱允炆很不滿意,本來今天便窩了一肚子火兒,這拉車的馬還要死不活的慢騰騰晃悠,朕凍死了怎麼辦?   不耐煩的掀開車簾子,朱允炆腳一伸,將趕車的車伕踹下了車,車伕本是御馬監的一名宦官,被踹下車後踉蹌跟着馬車大驚道:“陛下,不可……”   話未說完,朱允炆不管不顧的在拉車的馬兒屁股後狠狠踹了兩腳,一邊踹一邊罵:“死馬!孬馬!叫你讓朕受凍!叫你讓朕出醜!”   積壓了一上午的火氣全部發泄在馬兒身上,朱允炆踹了幾腳還不解氣,劈手取過車內一柄小匕首,狠狠朝馬臀上一紮……   很顯然,今天不是朱允炆的幸運日,皇帝散發王霸之氣也找錯了對象,拉車的馬兒可不認識他是大明天子,該發飆的時候照樣發飆。   馬兒喫痛,痛苦的嘶鳴兩聲,撒開四蹄瘋狂的跑了起來,車廂猛的一震,接着整個開始晃盪起來。   此時馬車正行走在京師城外的官道上,路邊行人稀少,受了傷的馬兒沒了約束,便順着這條坎坷不平的官道發了瘋似的一溜煙朝前跑去。   坐在車廂裏的朱允炆這才驚覺大事不妙,嚇得臉色蒼白,車廂晃晃蕩蕩,他也不由自主在車內東搖西倒,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隨着巨浪上下起伏,滾來滾去,腦袋不時狠狠撞上廂壁,碰得眼冒金星,疼得眼淚直流。   “來人……護,護駕!”朱允炆顫聲大叫道。   周圍護侍的禁軍侍衛也慌了,今兒真是邪了門,天子爲何總碰上這些倒黴事?   衆人不敢怠慢,急忙催馬趕上瘋狂奔跑的馬車,馬兒仍在呼哧呼哧的狂奔,馬眼充血通紅,可見處於癲狂狀態,好幾名侍衛試圖用腳勾住馬鐙,側過身子將傷馬勒停,無奈高速奔跑中這個動作很難辦到,試了好幾次卻不能成功,而那位闖了禍的大明天子仍在車廂裏撞得砰砰乓乓,慘叫中已夾雜了幾分哭腔,情況十分危險。   “朕此番命休矣!你們……倒是快點護駕呀!”朱允炆在馬車裏哭喊道。   衆侍衛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天子若有個好歹,他們肯定活不成,說不定是滿門滅族的大罪。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之時,侍衛中忽然一道大喝:“你們都閃開!讓我來!”   衆侍衛下意識的便勒馬慢了下來,只見一道人影策騎閃過身邊,眨眼間已趕到了馬車的前面,在傷馬的前方約摸十丈左右停了下來,然後飛快下馬,調勻氣息,蹲襠扎馬,像根木樁似的死死釘在傷馬的前方,雙手緊緊握拳,怒目圓睜看着傷馬越奔越近……   待到傷馬已奔到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此人目光中殺機一閃,接着吐氣大喝一聲,砂鉢大的雙拳朝着傷馬的頭部狠狠擊去。   轟隆!   傷馬悲鳴一聲,龐大的身軀搖晃幾下,終於頹靡倒地,短暫的抽搐過後,馬兒已沒了聲息。   巨大的衝擊力和慣性也將攔馬的漢子撞飛數丈,砰的一下重重撲落地上後,漢子捂着胸膛,神情痛苦的扭曲了一陣,哇的一聲吐了兩口鮮血,顯見受了不輕的內傷。   馬車終於停下,朱允炆驚魂未定的小心掀開車簾,被撞得青腫的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形象狼狽的出現在衆人眼中。   衆侍衛慌忙下馬,跪在馬車旁磕頭惶恐拜道:“陛下受驚,標下死罪!”   朱允炆癱軟在馬車的車轅上,回想剛纔的驚險情景,年輕的面孔抽搐幾下,哇的一聲,不顧面子的大聲哭了起來。   “朕……朕今日命犯太歲喲……嗚嗚。”   衆侍衛見天子痛哭,不由愈發惶恐,顫着身子連連磕頭不已。   “嗚嗚……剛纔何人救了朕?”   衆人一指前方半躺在地上的虯髯大漢,一拳打死一匹馬,這樣的武力絕對在錦衣親軍中算得上數一數二的了。   朱允炆抬起頭望去,卻見此人膀大腰圓,孔武有力,而且相貌忠厚,給人一種很安全的感覺,當下心中甚悅。   “嗚嗚……你,剛纔救了朕?你叫什麼名字?”朱允炆一邊抹眼淚一邊問道。   虯髯大漢勉強站起身,然後撲通跪倒,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這才嘶啞着聲音道:“陛下受驚,臣罪當誅臣,錦衣衛鎮撫司僉事,紀綱。”   朱允炆一楞,依稀想起記憶中有這麼一個人。   “錦衣衛僉事紀綱?去年的武舉榜眼?”   “回陛下,正是微臣。”   朱允炆看着紀綱身軀微微搖晃,身邊兩灘吐出來的鮮血,想到他剛剛不顧自身安危攔下驚馬,救了自己一命,朱允炆心中不由感動萬分。   “紀綱,你是個好臣子,忠心的臣子。”   紀綱眼中湧上驚喜之色,一個頭狠狠磕在官道的黃土地上,顫聲道:“臣只知忠君報國,心中只有君王和社稷,此心蒼天神明可鑑!”   “紀綱,朕記住你了,從今日起,你便到朕的身邊,貼身保護朕的安全。”   “臣,紀綱。叩謝天恩!”   正在鎮撫司衙門處理公務的蕭凡忽然接到了宮裏宦官的傳旨,馬皇后召見。   蕭凡一楞,朱允炆的正牌老婆見自己做什麼?雖說他與朱允炆私交不錯,可他與馬皇后卻素無交集,平時若有重大國典,祭祀等等活動,皇后必須露面時,他和馬皇后無非是遙遙點頭示意一下,自古後宮乃多事之地,那些妃子宮女爲爭權邀寵傾軋爭鬥,其殘酷性不亞朝爭,蕭凡從來都是敬而遠之的。   馬皇后,閨名不詳,只能叫她朱門馬氏,光祿少卿馬全之女,洪武二十八年晉爲皇太孫妃,朱允炆登基後,隨之晉爲皇后,主掌六宮。   懷着滿腹疑問,蕭凡隨着宦官進了宮。   進了午門,穿過內庫諸司,經過文華殿,武英殿,奉天殿,再走過兩道長廊,前方便是乾清門,乾清門內便是後宮所在,皇后住在坤寧宮,爲六宮之首,以前看電視電影,一提起坤寧宮,總以爲是清朝的皇后妃子住的地方,實際上明朝朱元璋立國之後,下令修建應天明皇宮,那個時候皇后住的宮殿便已叫坤寧宮了,後來明朝遷都北京,包括滿人入關稱帝后,很多宮殿的名稱都是依照南京皇宮所稱,一直延續下來了而已。   蕭凡身爲外臣,當然不可入後宮,馬皇后在乾清門外的文樓宣見了他。   跨進文樓門檻,蕭凡頭都不敢抬,躬着身子進了門,納頭便拜。   “臣錦衣衛指揮使蕭凡,拜見皇后娘娘千歲。”   文樓堂內的主座前已掛上了珠玉簾子,將皇后和蕭凡隔開,二人之間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這是禮制,皇帝的老婆當然不可能隨便讓外人看的。   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自簾後傳來。   “蕭大人平身……”   停頓了一下,也許是考慮到蕭凡與天子之間交情莫逆,馬皇后又補充道:“……賜座。”   “謝皇后娘娘。”   蕭凡坐下之後目不斜視,樓內宦官宮女分兩排而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沉默了一會兒,簾內馬皇后悠悠一嘆,道:“蕭大人輔佐天子,日夜操勞,辛苦了。”   “這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先帝崩去,天子即位正統,蕭大人從龍有功,輔佐天子打理江山,殫心竭慮,鞠躬盡瘁,是爲忠臣直臣,國之棟樑,本宮雖不問朝政,卻也時有聽聞。”   “臣……惶恐。”   蕭凡這不是謙虛,他是真的有點惶恐了,馬皇后一上來就說這麼多好聽的話,她想幹嘛?   樓內又是一陣沉默,馬皇后顯然也不是個經常誇別人的女子,說了兩句好話後似乎再也找不到說辭了。   尷尬的咳了兩聲,蕭凡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召見臣,是爲了……”   簾內的馬皇后半晌沒說話,過了很久,終於幽幽嘆道:“天子最近時常出宮……”   蕭凡一楞,這話啥意思?時常出宮而已,又不是自宮,皇后說得這麼幽怨幹嘛?   蕭凡不敢接話,靜靜等着馬皇后繼續說。   頓了一下,馬皇后繼續道:“……如今宮內多有傳言,說天子出宮乃是爲了……爲了一名女子。”   蕭凡恍然大悟,心中不覺有些好笑,一上來就爲國爲民的扣大帽子,原來皇后是喫醋了。   皇后也是女人,是女人就免不了喫醋,這很正常。   馬皇后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掩飾道:“本宮當然不是因爲這個,而是……天子乃萬金之軀,身系江山社稷,市井多亂,本宮擔心天子立危牆之下而不自知,再說……宮人傳言天子爲了追求那名女子,連身份體面都不顧,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這終究有失國體……”   蕭凡再次點頭,七彎八拐說得那麼委婉,簡單的說就是一句話,朱允炆泡妞泡得太不要臉,皇后不高興了。   忍住笑,蕭凡一本正經道:“臣萬分贊同皇后娘娘的話,一件明明很簡單的事,天子把它搞得這麼複雜,臣嘗聞聖明天子以孝治天下,無道昏君沒事亂勾女,此大謬也。”   馬皇后見蕭凡如此說,不由高興道:“蕭大人也覺得天子此舉不妥?”   “不妥,太不妥了!”   馬皇后幽幽嘆道:“本宮爲後宮之主,當然不是那種爭風喫醋的人,實在是爲天子的名聲着想,聽說那女子對他並無情意,天子又何必苦苦糾纏?後宮那麼多嬪妃,難道還不夠麼?蕭大人與天子既是君臣,又是好友,還望蕭大人平日對天子多多勸諫,勿喪天家顏面纔是。”   “臣謹記在心。”   勾女不是不行,可影響到家庭和睦就不好了,蕭凡暗暗決定,想個法子幫朱允炆快速搞定黃瑩算了,馬上就快打仗了,大家都這麼忙,那傢伙還天天出去泡妞,實在太沒心沒肺了。   馬皇后彷彿觸動了某根傷感的神經,語氣悲悽道:“本宮與天子乃先帝指婚,可是他……卻從沒對本宮這樣過,難道……難道是因爲本宮逼太緊,把他逼得出宮尋歡去了嗎?”   “太緊?”蕭凡一楞,接着脫口而出:“是太鬆吧?”   話一出口,蕭凡頓覺失言,對着皇后國母耍流氓,這話真夠混帳的。   “啊!臣的意思是,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大方得體,肯定不是逼太緊的人……”   馬皇后沉默了一會兒,悠悠道:“蕭大人,話是好話,可是……本宮怎麼覺得你的語氣這麼怪呢?”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六十九章 謀反在即   北平燕王府,花廳。   道衍和尚仍舊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垂瞼坐在左側,手中緩緩轉動着一串檀木佛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自從被張三丰一腳廢了之後,道衍感到自己越來越老了,原本六十多歲的年紀,現在看起來跟七八十歲的耄耋老翁一般,行走思考皆有些力不從心,相比當年已遲緩了許多,張三丰那一腳踢得陰毒,令他的下面每天受盡痛苦折磨,當那種尖銳清晰的痛楚湧現時,他心中對朝廷,對蕭凡的恨意便更深了幾分。   不滅的只有道衍那顆熊熊燃燒着的抱負。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英雄,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那種殺伐果斷,睥睨天下的蓋世英雄絕不是他能扮演的角色,人生的舞臺這麼大,能當英雄的只有那麼一兩個,更多的是籍籍無名的配角和路人甲。   道衍覺得自己扮演的是一個陪襯英雄的配角,這個配角或許沒有太多的戲份,沒有太多的臺詞,可他能引導一個故事的情節,幫助主角實現他的野心和慾望,在這之前,他所要做的,便是在茫茫人海中發現那個值得自己效忠一生的英雄。   很幸運,十幾年前,他便已經發現了。   這些年來,道衍看着朱棣一步步成長,一步步壯大,欣慰的是,他親手點燃了朱棣心中那把融合了野心和慾望的燎原之火,而且他的實力也配合着他的野心增長,不可抑制,終成氣候。   這就夠了,他道衍要向世人證明,他絕不僅僅只是個和尚,他有經天緯地之才,有胸藏宇宙之機,當年京師道錄司的一場考試名落孫山根本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他道衍的才能不是通過考試體現出來的,要做便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推翻先帝欽定的皇位繼承人,敢教日月換新天,這事算不算大?   當然算是大事,客觀的說,道衍如今絕對有這份實力證明自己。   若先帝泉下有知,會不會後悔當年道錄司考試時沒有錄取他,賞他個小官兒當一當?或者……乾脆直接殺了他?   那麼多無辜的人死在朱元璋的屠刀下,偏偏漏過了這個真正的禍患。   習得文武藝,禍害帝王家。   這大概是道衍的人生理想,很有點損人不利己的意思,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心中那股對朝廷對先帝莫名其妙的怨恨從何而來,道衍不求名,不求利,他一生清貧,不愛錢財,不近美色,更無心官場,他的目的其實很單純,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個沒用的人,如此而已,只不過證明的方式有點禍國殃民。   這世上沒有好人或壞人,只有成功的人和失敗的人。   微微扭過頭,他看到坐在上首的朱棣,朱棣穿着暗黃王袍,面無表情,淵渟嶽峙般端坐不動,看起來像一隻亮出了利爪,蓄勢待發的下山猛虎。   道衍笑了,這是他選中的蓋世英雄,終有一天,這隻嘯傲山林的猛虎必將化作金光閃閃的飛龍,翱於天際宇宙,興雲佈雨,左右風雲。   這一天很快便會到來了。   花廳沉默很久,朱棣嘶啞着聲音道:“長史葛誠入京後再無消息,本王在京師佈下的眼線說,他已投靠了朝廷,他背叛本王了!”   道衍渾不在意的一笑,道:“區區一個長史,左右不了大局,王爺何必介懷?”   朱棣憤怒的狠狠一拍身旁桌案,怒聲道:“本王素來待葛誠不薄,他竟敢背叛本王!教我如何不介懷?他知道本王許多不爲人知的隱祕,如今投了朱允炆小兒,恐怕正好給了朝廷問罪的藉口……”   道衍笑道:“王爺身在局中,怕是有些迷糊了,朝廷問罪?誰敢問王爺的罪?王爺別忘了,你如今可是坐擁幽燕之地,麾下十餘萬精兵悍將的強藩,這樣的實力,天子怎敢貿然問王爺的罪?”   朱棣眉頭緊鎖,沉吟道:“可是葛誠終究向朝廷告了密,本王與朝廷如今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道衍搖頭笑道:“王爺此言差矣,時也,勢也,王爺與朝廷現在各自厲兵秣馬,其實二者心照不宣,遲早會刀兵相見,葛誠告不告密,對朝廷說了多少王爺謀反的證據,都不重要,朝廷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不是證據,一旦時勢爲朝廷所用,便是沒有絲毫證據,朝廷照樣會對王爺下手,若是時勢未至,縱然鐵證如山,朝廷亦不敢妄動一兵一卒,大局纔是最重要的,葛誠,一朵小浪花而已……”   朱棣神色陰晴不定,最後終於長長嘆氣,苦笑道:“千秋功業,行則如履薄冰,想成就一番大事竟然如此之難,先生,朵顏三衛那裏……”   道衍的笑容漸漸陰沉,冷聲道:“貧僧又約見了脫魯忽察爾一次,他的胃口越來越大,這回居然開口索要三萬兩黃金才肯出兵……”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三萬兩黃金?”   道衍陰沉着臉點點頭。   朱棣呆楞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這狗孃養的脫魯忽察爾,他怎麼不乾脆當響馬打家劫舍算了?”   重重喘了幾口粗氣,朱棣果斷的一揮手,咬牙道:“罷了,朵顏三衛咱們請不起,放棄吧!”   道衍沉默了一會兒,道:“貧僧又順路去大寧府拜訪了寧王,並且自作主張,送了寧王五千兩黃金,唯一所求者,請寧王約束好朵顏三衛,就算請不起他們,也不能讓脫魯忽察爾在咱們背後添亂。”   朱棣點頭道:“先生做得很對,這羣蒙古人實在貪得無厭,三萬兩黃金,哼!他們竟然好意思開這個口!不過……朵顏三衛向來桀驁不馴,寧王能約束他們嗎?”   道衍苦笑道:“寧王是他們名義上的主人,多少總會受點管制,不過脫魯忽察爾忽然提了價碼兒,貧僧總覺得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先生也許想多了,本王與寧王向來交好,與朵顏三衛也經常一起聯兵征伐殘元,朵顏三衛就算不願出兵,至少也不會給本王添亂纔是……”   道衍嘆道:“或許是貧僧想多了吧,王爺,如今天下局勢愈發明朗,特別是蕭凡一力推行軍制新政,眼看朝廷大軍的戰力漸漸提升,時間越來越緊迫了,王爺,若真讓朝廷大軍成了氣候,咱們可就真的沒機會了……”   朱棣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道衍眼中精光一閃,接着瘦削的臉上湧出一片興奮的不健康的潮紅,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王爺,時機到了,遲則生變呀!”   朱棣喫了一驚,渾身竟有些顫抖:“先生莫非要本王……”   “起兵南下!王爺,起兵南下時機到了,京師的那張龍椅等着王爺去坐,王爺,現在就反了吧!”   “現在就反……?”朱棣差點一頭從椅子上栽下來。   這些年總是在馬不停蹄的準備,募兵,練兵,囤糧,謀劃……膨脹的野心和慾望支撐着他做着許多大逆之事,他的眼睛盯着京師奉天殿裏那張金黃色的椅子,腳下飛奔不停,太快了,快得連他都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原來自己已經羽翼豐滿,可以與朝廷一戰了……   朱棣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瞳孔漸漸張大,又急劇縮小,眼睛佈滿了血絲,平素泰山崩於前都能保持淡定的心跳現在也不爭氣的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原來……自己可以反了!   是啊,這麼多年的隱忍準備,不就是爲了這一天麼?我還在猶豫什麼?   “可是……我的三個兒子還在朝廷手裏……”   道衍舔了舔乾枯的嘴脣,道:“王爺還是沒想清楚,你若不反,三位王子也許性命真的有危險,王爺若是反了,他們反倒安全了……”   “爲何?”   “自古揭竿而起總有大義的理由,我們也不例外,天子喪德,扣押藩王之子,這本就是咱們興兵的理由之一,當檄文佈告天下之時,全天下的士子,百姓,他們的眼睛便會盯着朝廷,萬衆矚目之下,朝廷焉敢妄殺三位王子?這不是徒惹天下人詬病嗎?”   朱棣猶豫許久,思索之時,偉岸的身軀竟止不住的顫抖。   “萬一他真的敢殺本王的兒子呢?要知道天子身邊可有個蕭凡,那傢伙什麼事都敢幹,誰也猜不透他……”   道衍語氣急促而陰森:“王爺,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已走到了這一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真反……反了?”   “反了!”   朱棣臉色陰晴不定,變幻萬端,許久,終於一咬牙,低沉道:“好,反了!”   說完,朱棣如同虛脫一般,渾身冷汗潸潸癱倒在椅子上,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疲憊中帶着幾分釋然。   朵顏不借兵,朝廷軍制變法如火如荼,三個兒子被扣押,這一切情勢都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現在若不反,待到朝廷大軍戰力變強,自己便沒有勝算了,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道衍眼中冒出狂喜的神采,忽然站起身,朝朱棣長揖一禮,凜然道:“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貧僧願爲王爺效死!”   當夜,燕王府信使頻出,朱棣急召手下大將張玉,朱能,丘福等連夜入府議事。   燕王府比平日戒備森嚴了許多,這番動靜被北平布政使司的張昺,北平都指揮使司謝貴,張信等朝廷委派至北平的文官武將皆有些不解,於是紛紛派人至王府詢問發生了何事。   燕王不動聲色告知,今日燕王正妃徐氏壽辰,故麾下將領紛至王府,以爲慶賀。   於是三人不疑有它,朝廷派他們來北平自然不無監視之意,但人家的王妃過生日,這是很平常的事,有什麼值得懷疑的?   唯有北平都指揮使張信聞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意,猶豫半晌,終於長嘆一聲,擱下手中的筆,將專呈朝廷的密奏揉成一團,伸到蠟燭前燒成了灰燼。   鉅變正在醞釀,燕王謀反近在眼前,連京師都感受到那股低沉的氣息,天空烏雲密佈,彷彿空氣已凝結成團,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壓抑低迷,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蕭凡這幾日不停進出皇宮,又頻頻來往於鎮撫司衙門和五軍都督府,與盛庸,平安,李景隆,徐輝祖等人商議軍事,別人對他的忙亂不可理解,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時已建文元年,燕王謀反的日子不遠了,朱允炆需要時間,朝廷軍隊需要時間,眼下這個當口,時間是最重要的東西。   若能再多給他一年時間,朱棣縱是謀反朝廷亦能從容以對,輕鬆鎮壓,只可惜,朱棣根本不會給他時間,對他來說,時間照樣很重要。   紀綱被調派朱允炆身邊的事,蕭凡也知道了,他心頭很沉重,有心想勸諫朱允炆不可重用此人,奈何紀綱護駕有功,救了朱允炆一命,照朱允炆那知恩圖報的性子,不重用他是不可能的。   內憂外患一股腦兒全來了,蕭凡實在有些心力交瘁,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面對。   有擔當有責任感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朋友,家人,道義,這些東西逼着他不得不日夜操勞。   其實蕭凡自己也挺悲憤,悲憤得想哭,——我穿越來明朝是爲了享福的呀,怎麼混到現在這般光景了,皇帝都沒我忙,我招誰惹誰了?   京師民巷的一家尋常酒肆內,朱允炆相約蕭凡買醉。   朱允炆很想醉,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男人,當皇帝,文治武功樣樣不如先帝,皇叔還老盯着他的皇位,想造他的反,當男人,性子懦弱膽小,連女人都不喜歡,死皮賴臉也追不到……   如此失敗的男人,除了杜康解憂,還能怎麼辦?   幸好他還有一個可以知心換命的朋友,這大概是他此生唯一一件成功的事了。   若無知己,買醉都顯得可悲。   酒肆內的客人已被錦衣衛趕跑,穿着便裝的禁軍侍衛分散着坐在酒肆各處,隱隱將朱允炆和蕭凡二人圍侍在中間,任何人不得靠近。   紀綱也赫然在侍衛的人羣中,他的眼睛不時偷偷掃過正在推杯換盞的二人,眼中閃過幾分嫉妒。   一杯酒下肚,腹內一團火熱的氣息往上湧動。   蕭凡頓了頓,道:“陛下,關於南軍北調的安排,臣想向陛下……”   朱允炆一抬手,止住了他,道:“今日不說這些公事,有什麼話明日去宮裏說,你一直是個能臣,朕相信你。”   蕭凡苦笑:“可是我實在不想跟你討論爲何你泡妞總是泡不上這樣的私事……這個事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   朱允炆俊臉浮現傷心的表情:“……”   蕭凡瞧着他的模樣,忍不住嘆息道:“陛下,下道聖旨把她召進宮算了吧,幾杯酒灌下去弄翻她,你就可以爲所欲爲,本來很簡單的事情,你幹嘛要搞得這麼複雜?”   朱允炆俊臉漲得通紅,瞪眼道:“我要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身體!”   “這麼說,你不打算要她的身體?”   “那當然不是!不過也得等我得到她的心再說,你說什麼灌她酒,爲所欲爲,這樣做與禽獸何異?”   “總好過一樣都得不到呀……”   “萬一我灌不醉她呢?”   蕭凡不假思索道:“那就一酒罈子把她砸暈,然後你照樣爲所欲爲……”   朱允炆頓了一下,好奇道:“你好象對此道頗爲精通呀……”   蕭凡眼眶頓時泛了紅,無限唏噓道:“沒有經歷便沒有發言權,我覺得吧,……我有這個發言權。”   朱允炆想了一會兒,使勁搖頭道:“不行,你這也太下作了,君子所不取也。”   蕭凡嘆道:“這話真應該把鶯兒叫過來聽一聽的……”   朱允炆唉聲嘆氣:“我該怎麼辦?爲了她,我現在茶不思飯不想,幹什麼都沒勁,這難道便是人們說的相思病?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蕭凡見朱允炆傷心成這樣,心中很是不忍,堂堂大明皇帝居然爲情所困,這種事雖不值得鼓勵,但也足見他的真性情了。   “陛下,既然黃瑩對你無意,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你乾脆放棄,要麼來個霸王硬上弓,必要時我可以幫你按住她哥哥的手腳……”   朱允炆悽然道:“不行的,民間不是有句俗話嗎?強扭的瓜不甜……”   蕭凡沉默了一下,幽幽道:“強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呀……”   朱允炆可憐兮兮瞧着他,道:“有斯文一點的法子嗎?最好能讓她自己喜歡上我……”   蕭凡直着眼道:“陛下,臣不是很理解,你到底是想讓她喜歡你呢,還是想讓她喜歡上你?兩者一字之差,區別很大啊……”   “喜歡,喜歡不上!”   蕭凡重重嘆氣,都快打仗了,這倒黴孩子還整天情情愛愛的瞎膩味,難怪前世他丟了江山,若是他早生幾百年,估計可以跟李煜拜把子了……   怎麼辦?幫他一把吧,誰叫自己攤上這麼一皇帝呢。   眼珠一轉,蕭凡肚裏的壞水又開始咕嚕冒泡。   “陛下,聽說過‘英雄救美’嗎?”   朱允炆一楞:“你這也太老土了吧?”   “土是土了點兒,不過泡妞的招數不求新奇,只要有效,再土的法子都是好法子。”   朱允炆心動了:“說具體一點……”   “陛下附耳過來,此事只可竊竊私語,不可宣之於衆……”蕭凡笑得像個典型的進讒言的奸臣。   良久……   朱允炆睜大眼:“蕭侍讀,你……果然很壞……”   “別說風涼話,是你逼我一次次毀掉了做好人的機會……”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七十章 大義之名   這一夜,蕭凡和朱允炆都喝多了。   兩個酒量並不好的人坐一塊喝酒,實在算不得豪邁慷慨,一小杯一小杯的抿,溫熱的竹葉青小小一口下肚,二人齜牙咧嘴,五官皺成一團,跟喝毒藥似的。   就這慫酒量居然還醉了,讓人很無語。   一衆侍衛攙扶着二人,朱允炆掙扎着不肯上馬車,和蕭凡互相勾着肩膀,在深夜的京師大街上搖搖晃晃,醉態可掬。   紀綱腰間挎刀,默默跟在二人身後,看着他們勾着肩膀的親密模樣,紀綱眼中冒出兩團嫉妒的火花,與天子的交情好到這個份上,多麼令人羨慕,如果有一天他和天子的私交也能達到這個地步,那該多好,一個權臣總要有幾份倚仗纔敢當權臣,蕭凡的倚仗是什麼?看着前方二人互相勾着肩膀的樣子,紀綱終於清楚蕭凡在天子心中佔着多大的分量,這是任何大臣都不可比的。   “蕭……侍讀,你還記得嗎?你在江浦當酒樓掌櫃那會兒,你請我喝酒,後來我們也喝醉了,你二話不說拉起我就跑,說什麼喫霸王餐……哈哈。”   “陛下……臣的光輝事蹟有很多,你幹嘛非挑這件來說?”   “可我覺得這事兒最光輝,哈哈……”   “……”   紀綱走在後面,心中有些沉重,他發現有些人是永遠代替不了的,因爲曾經的經歷永存記憶,無法取代,後來的人再怎麼努力鑽營,也無法參與到曾經的記憶中去。   一股難言的抑鬱之情沉沉的壓在紀綱心頭,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陰沉。   世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野心滋長之時被人狠狠的扼住了脖子,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蕭凡踉蹌着走在前面,迷醉的雙眼不經意的回頭一瞟,紀綱陰沉的表情落入他的眼簾,那種森然冷酷的目光緊緊盯着他,如狼般兇狠,如蛇般陰毒,見蕭凡回頭,目光中的森然飛快消逝,轉而換上一臉討好恭敬的笑容。   蕭凡瞟過一眼,若無其事的回過頭,勾着朱允炆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喝醉酒的朱允炆表現得很活潑,很快樂,很不安分。   踉蹌走了兩步,朱允炆忽然大聲道:“朕要更衣!”   蕭凡一楞:“你喝多了吧?在這大街上換衣服?”   朱允炆俊臉通紅,大着舌頭道:“不對!更衣……更衣的意思,哎呀!我要撒尿!”   “早這麼說我就瞭然了,去吧,大家都是男人,隨便找個地方解決……”   朱允炆喝得有點過了,撒尿的方式很獨特。   自己解開褲子,非常歡快的跑到路邊一棵樹下,撒幾滴,提着褲子又飛快跑到另一棵樹下撒幾滴,然後又非常歡快的找下一棵樹……   蕭凡直着眼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上前拎住了他的衣領,拖着他往牆根走……   “見到樹就撒尿,你跟狗有什麼兩樣,佔地盤呢你?”   “朕習慣這樣!”   北平,燕王府。   北平都指揮使張信坐在王府內堂中,朱棣坐在上首,二人各自用客氣的語氣寒暄着。   張信三十多歲,臨淮人,父親張興,曾任永寧衛指揮僉事,張信嗣其官,積功而晉都指揮僉事,直到現在任北平都指揮使。   都指揮使是掌一地兵權的武將,不過在北平這個地方有點不太一樣,所有人都知道,北平是燕王的,從民政到軍事,水利,農桑,河道,商業等等,皆燕王親掌,可以說,朱棣是北平府的土皇帝,北平府的百姓軍士只知有燕王,不知有天子。   張信雖然掛着都指揮使的名銜,但他手中可以調動的兵馬實在少得可憐,不過他倒從未怨恨過,因爲他是燕王的老部下了。   現在張信心神不寧的跟朱棣寒暄,心中卻有些焦急。   本來他的都指揮使職務是朝廷委派的,目的是爲了牽制監視藩王的舉動,藩王若有異動,必須迅速報上朝廷,並積極調兵防守,控制事態擴大。   前幾日燕王府人來人往,諸多部將頻繁出入王府,燕王雖對外稱王妃壽辰,可張信是朱棣的老部下了,多少對他有幾分瞭解,他敏感的察覺到,北平即將有大事發生。   向朝廷告密?還是投靠燕王?   張信猶豫不決。   從小苦讀聖賢書,張信非常明白君君臣臣的道理,他的父親張興一直告誡他,要做個忠心於天子的好臣子,因爲這是世間綱常正道,必須要遵從,否則便是大逆不道。   可是……張信是燕王的老部下了,要他舉報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燕王,心中何忍?   猶豫不定的時候,張信的母親幫他做了決定。   他的母親告訴他,千萬不要跟燕王爲敵,因爲市井傳言,燕王有九五之相,位極至尊,遲早會當皇帝的,你若向朝廷舉報燕王,將來燕王成了大事,我張家必有滅族之禍。   張信是個孝子,立馬便做了決定,——投靠燕王,爲燕王效忠。   這便是今日張信坐在燕王府內堂的原因。   一個正三品的武將,竟因婦人的一句迷信之言,而改變了自己奉守多年的忠君之道,可笑亦復可憐。   不着邊際的聊了很久,張信神情漸漸有些不耐,燕王漫不經心的敷衍態度,以及不時流露出的客氣生疏語氣,令張信感到很受傷。   ——我下定決心,排除萬難,立志當一名有理想有前途的反賊,你爲何不肯相信我?我曾是你的老部下啊!“王爺,末將是個直爽人,不想再兜圈子了。”張信決定攤牌了。   朱棣微微一楞,接着似笑非笑道:“本王何時兜圈子了?”   張信咬牙道:“王爺,明人不說暗話,末將知道王爺要幹什麼,前幾日王府戒備森嚴,張玉,朱能諸將頻繁來往於府上,難道王爺以爲末將真的相信什麼王妃壽辰的鬼話麼?”   朱棣神色一變,表情漸漸變冷:“張大人你想說什麼?”   “王爺欲舉事,爲何獨瞞末將?”張信盯着朱棣,一字一句緩緩道。   朱棣臉色一白,心跳徒然加快,他突然站起身,指着張信厲聲道:“張信你在說什麼?你敢污衊本王?”   “王爺,已經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瞞我嗎?”   朱棣盯着張信半晌不出聲,眼中的殺機卻愈來愈盛。事若不祕何以成?張信他若已知道自己的企圖,會不會已經向朝廷告密了?   朱棣坐不住了,忽然高聲喝道:“來人!”   內堂外的走廊處,黑壓壓的冒出一大羣王府侍衛。   朱棣抬手一指張信,怒道:“把他給本王……”   “王爺!末將誠心投靠,你就是這樣對待末將的嗎?”張信不慌不忙,鎮定如山。   朱棣一楞,陰隼般的眼睛森然注視張信良久,終於朝王府侍衛們擺了擺手,侍衛們瞬間退下。   “張信,你……都知道了?”   “是的,王爺。”   “你……可有向朝廷告密?”   “王爺,末將若向朝廷告密,現在怎麼敢坐在這裏?”   “如此說來,你是打算……”   張信長身而起,朝朱棣躬身抱拳,凜然道:“末將願與王爺共生死,赴患難!”   朱棣神色陰晴變幻不定,接着黝黑的面孔泛上感動之色,朝張信行了一個很正式的大禮,哽咽道:“張將軍,本王恩人也!來日本王事成,必以國士待之。”   張信慌忙回禮。   兩名超級大反賊對上了眼,互相在內堂拜了起來,如同劉備找到了諸葛亮,那叫一個如魚得水……   “天子猜忌,欲行削藩,本王此舉實不得已而爲之,本王不想做逆臣賊子,可天子容不下我,如若任由天子削藩,本王將來生死未卜,本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可是,天子對皇叔如此刻薄寡恩,絲毫不顧天家叔侄之情,諸王皆心寒,本王實不甘心引頸就戮於天子屠刀之下!”朱棣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甚至擠出了幾滴傷心的淚水。   “王爺舉兵反朝廷的苦衷,末將已深知,天子口稱仁德,行事卻陰毒卑鄙,這樣的皇帝,咱們早該反了他!”張信激昂道。   朱棣慌忙搖手,悽然道:“張將軍不可胡說,天子是仁德的,行事陰毒卑鄙之人,是天子身邊的奸臣佞臣,比如蕭凡,茹瑺之流,本王舉兵的初衷,只是爲了清君之側,只要天子願意納本王之諫,斬了蕭凡那個惡賊,本王願自解兵權,縛手跪於玉階前,向天子請罪。”   張信皺眉道:“王爺,所謂君權天授,若王爺舉事成功,兵臨應天城下,天子若有自知之明,應當退位讓賢,這大明的皇帝,該由王爺去做纔是。”   朱棣大驚,急忙搖頭道:“不可不可,本王素無野心,只求清君之側,還朝堂和天下一個凜然正氣而已,天子乃先帝所立,怎可逼其退位,由本王代之?此乃大逆也,不可不可……”   張信冷眼看着朱棣,心中不覺有些來氣。   想當皇帝你就明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了,編那麼多理由幹嘛?你起兵造反難道不算大逆嗎?既然已是大逆不道了,何妨再當個皇帝?   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有那個必要嗎?   朱棣迎着張信略帶幾分鄙視的目光,不由有些心虛的笑了笑。   本王就算當了婊子,那也是被天子逼良爲娼,立牌坊還是很有必要的……   “張將軍,本王萬事已備,十餘萬精兵執戈帶甲於城外,本王欲奪北平九門,北平在手,麾下將士便可揮師南下,直取保定,大名,張將軍以爲如何?”   張信沉吟道:“王爺,如今守北平九門者,乃北平指揮使司和北平布政使司的兵丁,王爺若取北平,指揮使司的副指揮使謝貴,布政使張昺必須除之,此二人乃朝廷委派,負有監視王爺之責,王爺欲反,這二人不可不除!”   “如何除之?”   “請二人來王府赴宴,席上擊殺之!”   “好!依將軍之言!”   北平城風雲突變,殺氣盈天。   王府花廳內,昏暗的燭光照映着朱棣和道衍二人微微有些扭曲的臉,興奮,恐懼,不安,惶然,以及貪婪。   很難想象,一個人的臉上竟然能同時浮現出這麼多的表情。   二人心裏很清楚,這一把,他們已坐到了人生的賭桌前,顫抖着的手巍巍押上了自己和家族的所有,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   賭贏了這一把,京師奉天殿的金黃龍椅在向他招手,若是賭輸了,他們將失去所有,包括自己的性命。   這是真正的人生豪賭,他們不僅押上了自己的賭注,還逼得他們的對手押上了賭注,賭注的內容都是相同的,皇位和性命。   “王爺,貧僧已以王爺的名義,向張昺和謝貴下了請柬,請二人明日來王府赴宴……”   朱棣點頭,冷冷道:“刀斧手可曾安排妥當?”   “已經安排好了,刀斧手由朱能將軍帶領,內堂外的花園內可埋伏五十人,待王爺摔杯爲號,五十人足夠將張昺和謝貴斬殺成肉泥。”   朱棣點頭:“那樣本王就放心了,這二人的首級便權當本王舉事祭旗之用吧。”   道衍神情冷凝,垂眼低誦了一聲佛號,然後緩緩道:“王爺,自古行大事者,都有一番大義凜然的理由,這個理由是要寫到檄文上,傳於天下士子百姓看的,名不正則言不順,師出無名,必敗也。”   “先生幫本王想幾個妥當的理由。”   “王爺舉事,自然是正義的一方,朝廷天子重用奸臣,寵信小人,朝堂烏煙瘴氣,妖氣沖天,蕭凡違先帝祖制,妄自推行什麼新法,王爺施以兵諫,挽大廈於將傾,正是忠臣的表現,依貧僧之見,莫如‘清君側,復祖制’這兩個理由爲最佳,王爺以爲如何?”   朱棣沉吟道:“清君側,復祖制,天子身邊如蕭凡之流的奸臣衆多,他們欺上瞞下,一手遮天,權傾朝野,禍亂朝綱,本王奉先帝遺旨,舉兵勤王,清君之側,恢復洪武祖制,以安天下萬民,不錯,不錯!清君側,復祖制,這兩個理由很好!天下的士子和百姓都挑不出本王任何不是,好,就這兩個理由!”   道衍目光閃動,笑道:“那麼,王爺這次舉事,貧僧以爲,不如冠以‘靖難’之名,王爺以爲如何?”   “靖難?好!靖難!本王奉天靖難!”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七十一章 英雄救美   朱棣決定發動了。   歷史上的大事件,往往並非主動,野心佔了一部分,當今嚴峻的天下局勢也佔了一部分。   軍制變法的推行拿捏住朱棣的七寸,儘管朝廷沒有做出任何針對藩王的削藩動作,反而經常下旨安撫寬慰藩王,朱允炆對着蠟燭發誓說絕不削藩,可惜朱允炆的這番鬼話沒一個人相信,早在洪武帝在世時,朝堂便傳出削藩的聲音,如今朝廷改革軍制,大開武舉,開辦講武堂,這些舉措不正是爲了給朝廷削藩提供強大的武力後盾嗎?你說你絕不削藩,騙鬼去吧!強烈的危機感令朱棣感到惶恐不安,他知道朝廷一旦開始實行削藩,他這個實力最強,擁兵最衆的四皇叔絕對首當其衝,削了他便能製造出殺雞儆猴的效果,其他的藩王們絕不敢妄動一兵一卒跟朝廷相抗,換了他是朱允炆,他也會這麼幹。   他也知道,一旦朝廷軍制變法見了成效,朝廷軍隊戰力變強,他的勝算就會越來越小,最終他的野心永遠也不可能實現,而且還很有可能被軟禁京師,關在某個大宅子裏嚴加看管,終其一生再也無法走出那座大宅子。   那樣的日子還不如讓他去死!   他無法想象,一個坐擁十餘萬精兵的戍邊藩王被解了兵權,終日坐在大宅子的天井邊百無聊賴曬太陽的情景。   怎麼辦?   反了!有沒有勝算都不管,必須反了!   自古成大事者,誰不是被逼出來的?   朱棣風風火火準備發動之時,京師卻一片寧靜。   該做的安排都已做好,蕭凡靜下心,只等朱棣起兵了。   朝廷現在缺什麼?缺的就是一個名分,一個鎮壓叛亂的名分。這也是蕭凡一直不敢讓朝廷大軍搶先發動的原因。   有道而伐,天下景從,無道而伐,萬衆背離。子曰:“攻無道而伐不義,則福莫大焉。”   朱棣不先動手,朝廷舉兵伐之,只會讓朝廷失了民心,一個小小的理由看似並不重要,實則不然,古代人非常看重大義名分,師出無名乃不義之戰,必遭天下人詬病指責。   如果朱棣先動手,朝廷以鎮壓叛亂爲名出兵,那麼朝廷便在道義上站住了腳,讓人覺得出師是理所當然之事,民心自然不會偏向朱棣那邊了。   後發制人或許失了先機,但衡量利弊,得到的更多。   朱棣謀反的日子越來越近,錦衣衛從各地傳來的情報量也越來越多,蕭凡每日在衙門裏忙得腳不沾地,一段時間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家中幾位夫人心疼不已,除了陳鶯兒,別人都幫不上忙,畫眉和江都紅着眼圈進宮見朱允炆,柔柔靜靜的女子竟如潑婦一般,在文華殿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罵他不懂體恤臣下,不知分擔憂勞,滿朝文武成百上千人,難道都是喫乾飯的?憑什麼別的官兒每天大魚大肉,下館子逛窯子,日子過得逍遙賽神仙,而她們的相公天生勞碌命,忙得每天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朱允炆面對皇姐和堂妹的指責,只能乾笑不已,你們相公勞碌確實是勞碌,不過你們睜着眼睛說胡話那就不對了,滿世界問問去,除了你們,誰會覺得你家相公是老實人?有他那樣的老實人嗎?誰敢欺負你家相公?   面對嫡親的家人,朱允炆不敢擺皇帝架子,作揖打拱,細聲細氣賠了禮,並且當着她們的面命宦官去鎮撫司衙門傳旨,強制命令蕭凡放假三日,畫眉和江都緊繃的俏臉這才稍有緩和。   陪着小心送二位姐妹走,畫眉跨出殿門時又狠狠瞪了朱允炆一眼,然後毫不客氣的將擺放在門旁的一株南海紅珊瑚順走了。   朱允炆苦笑着目送二人離去。   回家滿足的睡了一整天,蕭凡起牀剛伸了個懶腰,宮裏又來了旨意。   旨意簡潔而幽怨,只有一句話:“蕭侍讀,你還記得玄武湖畔的英雄救美嗎?”   蕭凡一楞,接着拍了拍腦袋,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朱允炆這沒用的傢伙還等着自己幫忙勾女呢。   當即蕭凡叫來了曹毅,二人竊竊私語一番,曹毅便離開蕭府,按蕭凡的吩咐安排去了。   黃昏時分,京師西城外的玄武湖旁一片寂靜。   朱允炆死皮賴臉的又將黃瑩約了出來。   自從上次朱允炆跟黃瑩說了一番道理之後,不知爲何今日黃瑩的態度卻好了許多,一路低垂着頭,顯得非常溫順。   朱允炆與她並肩走在玄武湖畔的小徑上,不時說幾句剽竊自蕭凡的冷笑話,說完了一個人樂得哈哈大笑,而身邊的黃瑩卻只是抿了抿嘴角,然後抬頭送給他一個嬌俏的白眼兒,盈盈二八少女盡顯嫵媚風情。   黃瑩微微有些奇怪,她對朱允炆的身份隱隱有些察覺,平素他出來時都是前呼後擁,明裏暗裏無數侍衛保護,不知爲何今日二人附近卻空無一人,她總覺得今日的氣氛透着幾分詭異。   血紅的夕陽投映在玄武湖上,湖面波光粼粼,微風拂過,水波盪漾着血色的光輝,一閃一閃,如星辰般璀璨。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的儒衫,腰間掛着一塊碧綠的玉如意,面若冠玉,脣紅齒白,摺扇輕開輕收,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樣,瀟灑不羣,卓爾不凡,拋開他皇帝的身份不說,他本身也是個具有陰柔魅力的翩翩濁世佳公子,絕對有勾引萬千無知少女的實力。   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朱允炆有一句沒一句的跟黃瑩閒聊,眼睛卻骨碌碌的四下張望,彷彿在尋找着什麼人似的。   黃瑩見朱允炆不甚專心的模樣,心下微微不悅,哼道:“把人家叫出來,你卻又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早知這樣,何必叫我出來?”   朱允炆一楞,接着急道:“瑩兒你誤會了,我其實……其實是在觀察別的女子……”   黃瑩柳眉頓時豎了起來:“你跟我走在一起還觀察別的女子?”   朱允炆一本正經的點頭:“是啊,我就是不服氣,想比較一下,看這世上還有沒有比你更美的女子……”   黃瑩轉嗔爲喜,低頭抿嘴笑道:“比較出結果了嗎?”   按正常的對話程序,朱允炆這個時候一定要非常沮喪的回答說,結果他服氣了,這世上果真沒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云雲,這樣含蓄的馬屁,既討好了黃瑩的芳心,又化解了剛剛自己不專心的窘境。   誰知朱允炆不知是心有旁騖還是本身情商很低,黃瑩問過之後,他又說了一句非常腦殘的話。   遺憾的一攤手,朱允炆很無辜的道:“這附近活着的女子只有你一個,無法比較。”   砰!   朱允炆屁股上狠狠捱了一腳。   “我要回家!”黃瑩生氣了。   說完她扭頭便走。   朱允炆跟在她身後,莫名其妙的撓頭:“我說錯什麼了嗎?”   湖邊樹林中人影一閃,一箇中等身材的漢子攔住了二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棒,滿臉橫肉的面孔泛出猙獰之色,指着二人大喝道:“打劫!把銀子交出來!”   怒氣衝衝的黃瑩頓時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便往朱允炆身後躲去。   朱允炆兩眼一亮,來了,苦心策劃的戲肉終於來了!英雄救美,此其時也!迎上前,朱允炆一臉興奮的道:“你怎麼纔來?”   大漢:“……”   這態度……不對吧?大漢一輩子也沒見過被打劫的人這麼興高采烈,眉飛色舞的……   “少……少廢話!拿銀子!”   朱允炆急得跺腳:“錯了!說錯了!你應該說先劫色,再劫財……”   大漢撓頭,表情茫然道:“啊?是嗎?我應該先劫色?”   “對!”朱允炆像個權威的劫道專家一般篤定。   躲在朱允炆身後的黃瑩覺得不對勁了,狐疑道:“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他是壞人!”朱允炆挺胸道。   大漢呆楞過以後,立馬發威了,砂鉢大的拳頭猛然擊出,砰的一聲,狠狠揍中了朱允炆的鼻子。   “少他孃的廢話,爺愛劫什麼就劫什麼,管得着嗎?”大漢惡狠狠道。   朱允炆痛得五官扭曲成一團,鼻腔中兩股溫熱的緩緩流出。   捂着鼻子,朱允炆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你敢打我?你真敢打我?”   大漢又是一拳,揍得朱允炆半邊臉青了起來。   朱允炆眼淚頓時下來了,哭得像個孩子似的:“你是誰的手下?敢打我,我誅你九族!來的時候蕭凡是怎麼跟你說的?誰讓你真動手了?你應該被我制服纔對……”   “什麼亂七八糟的,老子聽不懂!把身上的銀子交出來!”大漢面露猙獰。   黃瑩看不過眼了,肩頭微微一晃,蓮足如閃電般踹了出去,大漢沒想到一個弱女子居然會功夫,一時不備,被黃瑩踹中了胸口,如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飛出老遠,重重跌落地上,當時便閉過氣去了。   朱允炆睜大了眼睛,忘了疼痛,楞楞的扭過頭望着黃瑩,喫喫道:“你……你會功夫?”   黃瑩狠狠白了他一眼:“略懂。”   “好……好厲害。”   “一般而已,比你強那麼一點點。”黃瑩很謙虛。   朱允炆淚流滿面:“你剛剛怎麼不早點出手?”   黃瑩悠悠道:“我若出手早了,你還怎麼逞英雄呀?”   朱允炆頓時變得尷尬無比:“這麼高深的計策都被你看破了……”   “呸!當我是傻子呢?”   蹲下身,黃瑩輕輕撫着朱允炆青腫的臉龐,這一刻她臉上佈滿了柔情。   “你纔是真的傻子,不過傻得讓我高興,一個男人肯爲女人花這麼多心思,不論真假,我都很滿足……”   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感充斥着朱允炆的心,守得雲開見明月,苦心人,皇天不負。   “嗚嗚,瑩兒,我……好痛啊……”   “你活該!”   玄武湖畔的另一端,蕭凡和曹毅盤腿坐在湖邊的草叢裏,身後數十名黑衣漢子面無表情的注視着平靜的湖面。   不耐的看了看天色,蕭凡狠狠吐掉嘴裏一根狗尾巴草的根莖,喃喃道:“天都快黑了,天子怎麼還沒過來?”   曹毅皺眉道:“今兒這事是不是有點胡鬧了?天子勾女,咱們湊什麼熱鬧?”   蕭凡苦笑道:“天子勾女勾不上,這熱鬧咱們不湊都不行,天子下了旨,非要來一出英雄救美,我能怎麼辦?”   曹毅嘆了口氣,這位大明皇帝陛下……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聖明天子的模樣,今日這事若讓朝堂那些言官御史們知道,不知明日有多少罵他是無道昏君的奏本飛進皇宮……   “打劫天子的人安排好了嗎?”   曹毅朝不遠處的草叢一指:“在那兒趴着呢,我已經吩咐好了,天子和那女的一過來,他便上去打劫,當天子大發神威時他只准默默捱打,不準還手,最後還得落荒而逃……”   蕭凡點頭:“狗血是狗血了一點,不過這招用來勾女向來無往而不利,招數不怕老套,管用就行。”   正說着話,遠叢踉蹌蹌跑來一個人,白色儒衫凌亂不堪,神情分外狼狽。   蕭凡眼尖,一望之下不由大喫一驚,失聲道:“陛下……你怎麼了?”   衆人也嚇了一跳,一齊圍了上去。   朱允炆鼻青臉腫,臉上卻泛着幸福的笑容,猶自嘿嘿傻笑不已。   蕭凡左右看了看,道:“黃瑩呢?”   朱允炆嘿嘿傻笑道:“送她回去了。”   “回去了?那咱們策劃的英雄救美……”   “已經救過了……蕭侍讀,你的法子真管用,原來英雄救美還得搭上苦肉計纔有效果,果然如你所說,男人,就得對自己狠一點……”   蕭凡滿頭霧水:“陛下……你說什麼呢?”   當下朱允炆將剛剛的經過細細分說。   “……你安排的那個打劫的,下手確實狠了點兒,不過念在他助朕勾女有功,賞他黃金百兩!”   蕭凡和身後衆人皆一臉古怪之色。   朱允炆奇道:“你們幹嘛都這副表情?”   乾咳兩聲,蕭凡悠悠道:“陛下,臣等確實安排了打劫的,不過……那人就在這裏,哪兒都沒去……”   朱允炆楞住了:“這麼說,朕剛纔碰到的那個人……”   蕭凡咳了咳,道:“他真是打劫的,陛下威武。”   ……   “陛下……你哭了?”   “……太殘暴了!”   “陛下息怒,你能活着回來,只能說是生命的奇蹟……”   “奇蹟你妹啊!快把他抓起來,誅他九族!” 第五卷 近侍歸京邑 第二百七十二章 燕王起兵   建文元年三月。   北平燕王府側門大開,十餘道身影悄無聲息的走出了側門,手執燕王朱棣的手令虎符,趁夜出了北平城,奔赴城外燕軍各大營地。   燕王府仍如往常一般平靜無波,硃紅色的大門漆光鋥亮,門前廣場上,兩排鮮衣甲士執戈而立,一隊燕軍軍士來往巡梭警戒,舉手投足皆剽悍精幹之氣,百戰沙場的邊軍將士渾身帶着一股肅殺剛硬的意味,門庭巡邏亦如敵陣衝鋒一般氣勢凌人。   王府大門前一片靜謐,一切跟往常一樣,平靜而有序。   只有王府內的燕軍將士們最清楚,平靜,往往醞釀着毀天滅地的暴風雨。   午時二刻,一隊身披黑甲,神情肅穆冷凝的軍士在燕王府左護衛指揮朱能的帶領下,進入了王府側門,他們手臂上纏着一條絲帶,絲帶是紅色的,紅得像新鮮的血,奪目,刺眼。   王府內院已被清理一空,所有宦官,宮女,僕役一律不準入內,朱能領着大約五十人的隊伍一路直行到了王府內堂外院的花園中。   內堂門口,道衍眯着眼,雙手縮攏在寬大的袍袖中,見朱能已到位,道衍神情不變,只是淡淡的朝他點了點頭,朱能會意,雙手平伸,向下虛按,五十人動作一致,唰的一下全都匍匐在茂密的花園矮樹叢中。   早春時節,百花綻放鬥妍,萬紫千紅的王府花園內,一瞬間殺氣衝雲天。   未時一刻,燕王朱棣穿着暗黃王袍,黝黑的面龐一如往常般剛毅,他負着雙手,在道衍和大將張玉的簇擁下,慢吞吞的走進了內堂。   跨進門檻的那一剎,朱棣彷彿不經意的回頭,目光朝花園暗影處淡淡一掃,花園內人影幢幢,金鐵之光若隱若現。   朱棣眼角微微抽搐,雄偉的身軀頓時停在門檻上。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今日這一念,種下的是善因還是惡因?   殺伐果決的朱棣,這一刻猶豫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擔當不起這樣沉重的後果。   跟在他身後的道衍和尚看出了朱棣的猶豫,道衍有些急了。輔佐明主,顛覆江山,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才能,這是他畢生的夙願,他的夙願需要面前這位魁梧偉岸的明主幫他實現,明主怎可猶豫不決?   道衍低宣了一聲佛號,緩緩道:“王爺,君權天授,天亦擇人,一念至此,知行通達,凡人多生憂怖,殊不知修羅屠刀之下亦可證菩提,江山易主,天命所歸,王爺勿再猶豫躑躅。”   朱棣聞言點了點頭,眼中浮起決然,抬腿邁步,一腳跨過門檻,踏進了內堂,腳步堅定沉穩,毫不遲疑。   這一念,醞釀了十幾年,終於走出了第一步,朱允炆,且讓老天來選擇誰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吧!道衍跟在朱棣身後,看着他沉穩的步伐,道衍老邁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未時三刻,燕王府門前晃晃悠悠停下兩頂官轎。   轎簾掀開,北平布政使張昺,北平都指揮副使謝貴二人走出官轎。   二人相見,各自客氣的互相拱手寒暄幾句,眼神交會處,皆露出心領神會的意味。   他們的官職是朝廷委派,委派他們在北平爲官,最重要的職責便是監視燕王的一舉一動,發現異常後,立馬聯絡潛伏於北平的錦衣衛密使,由錦衣衛將情報飛鴿傳遞入京師。   張昺和謝貴二人既食君祿,自然一心忠於朝廷天子,在北平任職的這一年多,他們忠心的執行着天子的囑託,不敢稍有麻痹懈怠。   可是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警惕了這麼久,這一回他們卻還是懈怠了。   燕王宴請,本是一件很尋常很不起眼的小事,根本算不得異常。他們在北平爲官的一年多,儘管心知肚明彼此的企圖和職責,可他們仍與燕王保持着表面的一團和氣,雙方設宴款待,你來我往也不知多少次了,這一次張昺和謝貴根本沒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打死他們也想不到,燕王有膽子敢殺朝廷命官,公然造反。   寒暄了一會兒,二人這才慢吞吞朝王府大門走去。   王府門前,一名身材魁梧的百戶將領朝二抱拳行禮,轉身一揮手,打開了側門,請二人進去。   張昺和謝貴面帶微笑,在百戶將領森然的目光注視下,一腳跨進了王府側門。   直到這時,躬身走在二人身後的百戶將領終於露出釋然的神情。   只要跨進了這道門,這二人便算是走進了鬼門關,他們的性命今日也算走到頭了。   二人身後的隨從侍衛緊跟着他們,正要和他們一起進去時,百戶將領忽然將手一抬,攔住了他們,冷聲道:“燕王宴請二位大人,有大事相商,無關人等不得入內,請在王府外等候。”   走進王府,張昺和謝貴仍如閒庭信步一般悠然,前院來往的宦官僕役皆如往常般向二人恭敬行禮。   繞過照壁,穿過前庭,百折千回的曲廊外風景怡然,鬱鬱蔥蔥的樹叢在陽光的照映下投射在地上一片幽暗的光影,夾雜着陣陣芬芳的花香,令人流連。   燕王府佔地頗廣,它本是前元大都皇宮,朱元璋趕走韃子後,將大都改名爲北平,朱棣就藩時,朱元璋將這個前朝皇宮賜給了他,這便是如今的燕王府。由於曾經是皇宮,所以宮內許多建築和裝飾多有逾制,含九五,明黃等等犯禁之處甚多,朱元璋爲此還特意給其他的皇子下了一道旨意,說你們不要嫉妒燕王有如此豪奢的王府,北平乃邊陲之地,皇四子棣就藩北平身負驅除韃子的重任,區區逾制之處無傷體統,更重要的是,大都皇宮是現成的宮殿,拎包即可入住,無須勞民傷財,大興土木,能用就湊合着用吧。   由此可見,朱元璋曾經對這個皇四子朱棣是多麼的寵信偏袒。   很可惜,這位他寵信的皇四子今日要做一件很對不起他的事。   張昺和謝貴渾然不知即將來臨的厄運,猶自談笑風生往王府內院走着。   即將走到內院時,張昺的眼皮忽然跳了幾下,一絲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這時迴廊內迎面走來一名身着絳紫色宮服的宦官,仍如往常般恭敬朝二人行禮,然後躬身肅立一旁,靜待二人先行通過。   張昺心中一緊,他突然注意到宦官的眼神飛快閃過一抹緊張惶恐之色。   做官做到布政使,算是封疆大吏了,張昺當然不是蠢物,見狀仍舊神情不變,可心頭卻劇烈震動。   今日王府靜悄悄,今日王府前庭守衛較以前森嚴許多,今日王府宦官僕役神情盡皆帶着幾分緊張……   諸多疑點頓時浮上張昺心頭。   將這些異常的情況一串聯,張昺心念電閃,得出一個很不祥的結論:大事不妙!燕王要向他和謝貴動手?他有這麼大的膽子嗎?擅殺朝廷命官,這代表什麼?他要公然造反了?   張昺心神俱震,簡直不敢相信這個結論,可這個結論在腦海卻如此清晰。   “張大人,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身體有恙乎?”身旁的謝貴好奇的看着他。   張昺楞了一下,使勁擠出一個微笑,顫抖着聲音道:“本官……本官突然感覺身子有些不適,王爺的宴請恐怕赴不了了……”   謝貴莫名其妙道:“大人,咱們都已進了王府,前面就是內庭了,大人就算要回府養歇,至少該當面跟王爺知會一聲吧?”   張昺心中暗罵一聲愚蠢,一想到現在已然身在王府之中,張昺臉色頓時灰敗如死人一般。   “本官……身子很不舒服,還是……還是先走一步,煩請謝大人代本官向王爺告一聲罪……”   張昺說完轉身便走,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   剛走了兩步,張昺眼前一黑,兩名魁梧軍士在迴廊內攔住了他。   道衍笑意盎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大人,緣何入門卻不告而別,可是嫌燕王怠慢貴客乎?”   張昺身形一踉蹌,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機械的回過身,張昺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頸骨咔咔作響。   “道……道衍師傅……”   道衍站在迴廊下,朝張昺合十爲禮,垂瞼淡淡道:“王爺在內殿設宴相候,特遣貧僧前來相迎,二位大人,裏面請。”   平靜的語氣聽在張昺耳中,卻如同無常催命一般絕望。   抬頭看着眼前這兩位高如巨塔般的魁梧軍士,他們的眼神死死盯在自己身上,手按腰間佩刀,一股無形的威壓之勢緊緊籠罩在張昺身上。   張昺渾然如墜冰窖,他臉色蒼白,慘然一笑:“如此,有勞大師遠迎了。”   張昺和謝貴赴宴之時,燕山中護衛丘福領着一衛精兵,悄然從王府後門出府,然後兵分九路,每路數百人,由各自百戶帶領,滿面肅殺奔向北平城九門。   丘福領着其中一路精兵直驅九門中的正陽門。   正陽門是北平內城正門,北平都指揮副使謝貴到任後,派駐千人把守,其意原爲困住燕王,不使其異動。   未時三刻,丘福滿身披甲,數百燕軍緊隨其後,正陽門的守軍正值換防之時,丘福遠遠見了,毫不猶豫的迎上前去。   守軍百戶見前方來了一羣披甲軍士,不由大爲緊張,拔刀出鞘,大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   丘福獰聲一笑:“某乃燕王麾下千戶丘福,今日奉王令,接收正陽門防衛……”   守軍百戶怒道:“奉的什麼王令?燕王哪有權力接收九門?他想造反嗎?”   丘福獰笑道:“你真聰明,居然被你猜中了……”   百戶大驚,還未及反應,丘福身形一晃,欺身上前的同時,拔刀狠狠一劈,血光迸現,百戶將領的頭顱沖天而起,脖頸處噴出一股血泉,身軀搖晃幾下,重重撲倒在地。   丘福的這一刀如同發出了奪九門的信號,身後數百人毫不遲疑的拔刀上前,朝着愕然呆立的正陽門守軍一通劈殺,哀哀慘叫間,守軍已被殺得七零八落。   閃電般的速戰很快結束,正陽門守軍無一存活,全部被誅殺殆盡。   與此同時,北平城內其他幾處城門也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丘福狠狠一抹臉上的血跡,惡聲道:“來人!去王府稟報王爺,正陽門,得手矣!”   燕王府內殿。   朱棣穿着王袍,神色平靜的端起一杯酒,朝坐在客位的張昺遙遙一敬,笑道:“張大人佈政北平,多有辛苦,本王敬大人一杯。”   張昺顫抖着手,慢慢端起了酒杯,朝朱棣慘然一笑,連客套話都不說,仰頭一飲而盡。   謝貴是員武將,這位武將長着一根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粗神經,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沒看出事情有什麼不對,見張昺連官場禮節都不顧,一言不發的喝下朱棣敬的酒,謝貴不由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疑惑。   內殿的宴席氣氛很沉默,張昺不停的喝酒,謝貴則有些尷尬的乾笑,而朱棣和道衍,則笑意盈盈的瞧着二人,那目光就像老鷹盯住了兩隻草地上東奔西跑的傻兔子。   良久,張昺終於重重擱下酒杯,赤紅着雙眼大聲道:“王爺今日如此款待,必有一番坦言相告,下官洗耳恭聽。”   朱棣呵呵笑道:“張大人言重了,本王不過略備薄酒,以饗大人爲北平諸多辛勞而已。”   張昺冷笑道:“僅只如此嗎?”   朱棣笑容漸漸收斂,神情變得肅穆起來:“張大人既然相問,本王也不遮掩,敢問大人,本王戍北平府多年,你覺得本王待北平百姓子民如何?”   儘管身處敵對,張昺還是黯然嘆道:“王爺治民廣佈仁政,愛民如子,興水利,舉商事,開易市,倡農桑,百姓敬之如父母。”   朱棣目光漸漸變得尖銳,冷聲道:“本王就藩邊陲之地,韃子屢屢犯境,敢問大人,本王治軍抗侮,武功如何?”   “王爺治軍嚴謹,麾下將士勇猛無雙,更且時常身先士卒,多次親臨沙場,與韃子廝殺鏖戰,王爺武功堪比先帝。”   朱棣冷冷道:“本王文治武功既然如此出色,爲何當今天子屢屢不能容我?他難道不知本王在爲誰守江山,爲誰戰場廝殺嗎?爲何他還一步步欲削本王王爵?本王錯在何處?尋常百姓人家尚知兄弟宗族情誼,我身爲天子皇叔,卻還要時時擔心自己的性命,朝廷如此待我,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我不能幹?我是被天子逼的!”   張昺抬頭緊緊盯住朱棣,道:“全都是藉口!王爺的錯,在於你那顆越來越膨脹的野心,王爺終究只是王爺,天命皆系天子一身,王爺何苦非要逆天改命?當今天子仁德,多行仁政,是先帝指定的聖明君主,王爺治北平尚可,但你治得了天下嗎?”   朱棣哈哈大笑:“本王能治北平,爲何治不了天下?天命歸於何處,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張大人素有才能,爲何不能降於本王麾下?將來大事既成,本王許你公侯之位,高居廟堂,權傾一方,豈不快哉?”   張昺冷笑道:“如果下官不答應呢?”   朱棣冷冷道:“不降,唯死爾。”   張昺面孔抽搐幾下,忽然仰天笑道:“寧可斷頭死,莫作易主臣,王爺,你小看張某對天子的忠心了!”   這時身旁的謝貴終於聽出不對勁了,坐在席旁不停的直哆嗦。   “王爺……你,你難道要……造反?”謝貴艱難的吐出最後兩個字。   朱棣目光閃爍,接着哈哈大笑:“謝將軍好眼力,居然這個時候纔看出來!”   笑聲一頓,朱棣臉上佈滿殺機,語氣陰森道:“既然不肯降我,本王也留不得你們,二位,得罪了!”   張昺決然道:“王爺要殺便殺,下官絕無怨言!不過下官還要告訴王爺,你贏不了,永遠也贏不了,京師皇宮的那把龍椅,你坐不上去!”   朱棣勃然大怒,狠狠端起手中酒杯,朝地上一摔,大喝道:“本王把你的首級掛在北平南城門上,讓你好好看看,本王到底能不能坐那把椅子!”   酒杯清脆的碎裂聲傳到堂外,花園的樹叢處呼啦啦冒出一大片燕軍刀斧手,在朱能的帶領下急步衝進內堂,在張昺決絕的表情下,在謝貴驚恐絕望的目光中,朱能眼中殺機大盛,率先抽刀,一刀狠狠抹過張昺的脖子,身後的刀斧手一擁而上,舉起刀斧狠狠劈向謝貴。   謝貴悽然的慘叫漸漸停歇,身軀已被刀斧手劈成了一堆殘缺的肉醬。   二人隕命之時,滿身鮮血的丘福衝進了內殿,大聲道:“王爺,北平九門,盡在我手矣!”   朱棣聞言心頭一鬆,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王府門外,大批的燕軍將士不斷湧了進來,集中在內殿前的小廣場上,衆人靜謐無聲的盯着朱棣。   朱棣眼中露出決然之色,朝燕軍將士凜然大喝道:“當今天子無道,近小人,遠賢臣,聽信讒言,欲加害諸皇叔,何也?蓋因天子身旁皆奸臣,如蕭凡,茹瑺,齊泰等等,朝堂一片烏煙瘴氣,天下動盪不安本王不才,承受天命,欲興刀兵而入覲天子,以兵諫懇請天子誅殺奸臣,清君之側,復洪武祖制,還天下朗朗乾坤!諸將士,可願從本王乎?”   燕軍將士盡皆一楞,張玉和道衍見機得快,二人同時朝朱棣跪拜,大聲道:“願爲殿下效死!”   有人帶頭,燕軍將士紛紛跪下,齊聲道:“願爲殿下效死!”   朱棣拔出腰刀,斜指向天,凜然道:“既如此,本王下令,揮師南下,直取懷來!”   “得令!”   大明天下,風雲突變,當夜北平傾盆大雨,雷電交加。   燕王府內殿的蠟燭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一道淒厲兇狠的嘶吼從內殿傳出。   “朱允炆,把你的皇位讓給我!”   建文元年三月初九,天子四皇叔朱棣,於北平起兵造反,欲圖篡位。   這次造反,燕軍冠以“奉天靖難”之名。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兵陷懷來   北平府九門被奪,城中燕王府一衛兵馬迅速佔領了北平布政使司衙門和都指揮使司衙門,並接管了城門防衛,正陽門城樓上,代表大明所屬城池的天子團龍旗被撤下,換上了黑色的燕軍朱棣的王旗。   傾盆大雨中,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彷彿演練了許多次一樣,半個時辰之內,所有朝廷派駐北平的衙門皆被燕軍佔領,朝廷委派的官吏,包括布政使司的推官甚至衙門,各漕道,鹽道衙門的官吏,皆被捉拿下獄,從燕王者許以高官,不從者獄中誅殺。   北平城即日起開始實行宵禁,任何官員百姓酉時二刻起不得外出犯夜,違者梟首,北平百姓驚慌失措,噤若寒蟬,巨大的恐慌情緒瀰漫北平城。所有人都明白,燕王終於反了,大明要變天了。   三月初十,誅殺張昺,謝貴的第二天,朱棣於城中廣發安民告示,溫言撫慰城中百姓不必慌亂,此爲朝廷與藩王政見之爭,不會波及民間,請北平的百姓軍民各安其所,各操其業。   蕭凡祕密安插在北平城中的錦衣衛聯絡處在朱能奪九門時便已知曉了這個驚天的大事件,錦衣衛的聯絡居所內,數只信鴿撲扇着翅膀沖天而起,往南方飛去。   三月十二,花了三天時間,朱棣調集了燕軍十餘萬將士,留下兩萬守山海關,以防北方韃子,餘者十三萬大軍集結於北平城外,朱棣一聲令下,燕軍兵鋒直指居庸關。   十餘萬燕軍開拔的同時,朱棣的起兵檄文通過各種途徑傳揚天下各州各府。   檄文裏將建文皇帝說成昏庸之君,年輕幼稚不懂事,只知寵信身邊奸臣如蕭凡,茹瑺,齊泰之流,這幫奸臣欺君罔上,禍亂朝綱,離間天家骨肉,殘害朝中忠良,致使天下動盪不安,朝堂烏煙瘴氣,所以燕王決定以兵諫上,請求天子誅殺奸臣,任用賢能,勿使荒淫云云……   檄文中,朱棣再三強調自己並非謀反,而是爲了清君之側,只要天子願意誅殺奸臣,他朱棣立馬罷兵,並且自縛雙手,親自進京向天子請罪,雖萬死亦無怨言。   這篇檄文乃道衍和尚所作,通篇只說天子受人矇蔽,朝堂多麼腐敗,而燕王多麼忍氣吞聲,受了多少委屈,最後被奸臣所逼得無路可走,迫不得已起兵。   檄文傳揚天下,多少收到了一些效果,道衍的文采還是很不錯的,北方不少義憤填膺的讀書人看了檄文之後,紛紛受了蠱惑,轉而大罵朝廷,大罵蕭凡,對朱棣起兵一事反而充滿了同情和理解。   三月十四,十三萬燕軍南下,兵臨居庸關。   守居庸關的是一名總兵,名叫宋忠。   這個名字很不吉利,也註定了他悲慘的結局。   乍聞燕王已反,宋忠震驚不已,還沒等他確認消息的真實性,十三萬燕軍已經到了關下,這下似乎用不着再確認消息的真實與否,燕王這是如假包換的反了。   反應過來後,宋忠立馬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報信,然後組織居庸關內守軍防禦,奈何燕軍乃虎狼之師,朱棣一聲令下,燕軍攻關不過一日,居庸關失守。   宋忠帶領殘部退守懷來府,燕軍初戰告捷,士氣大漲,毫不停頓便直趨懷來。   眼見燕軍氣勢如虹,一路高歌猛進,而朝廷援軍遲遲未至,懷來守軍士氣萬分低迷。   宋忠這時想了一個不怎麼高明,可以說很蹩腳的謊話,試圖激發守軍的士氣。   他告訴那些家眷在北平的守軍將士,燕王已將他們的所有親眷全部斬殺殆盡,你們還不拿起手中的刀劍,奮力殺敵,爲死去的親人報仇?   懷來守軍聞言果然羣情激憤,人人奮勇廝殺,毫不退縮。   只可惜精明的朱棣早已看穿了宋忠的謊言,並且拿出了應對的辦法,於是,在攻懷來城的時候,朱棣命那些守軍的親人家眷打前鋒,並且陣前大聲呼喊守軍親人的名字。   懷來城下頓時亂了套,當守軍將士發現自己的父親,兄弟,叔侄都還活得好好的時候,他們憤怒了。   “我家固亡恙,宋總兵欺我!”   當下守軍已無鬥志,紛紛放下了兵器,打開了城門,出城尋找自己的親人,城牆下只聽得“父親”“哥哥”“弟弟”的叫個不停,一場你死我活的攻城戰,變成了熱鬧盈天的認親大會。   大勢已去,宋忠於亂軍中被燕軍斬殺,懷來府,失守了。   燕軍攻下懷來的同時,數只信鴿飛進了京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很快,一份打着飛魚火漆的緊急軍報擱在了蕭凡的書案上。   燕王反了!   蕭凡手指顫抖,目光中震驚,黯然,甚至還帶着幾分惶然。   燕王終於反了,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些日子甚至還在掰着手指數着燕王什麼時候起兵。   然而事到臨頭,燕王不負衆望,起兵造反,蕭凡卻感到有些惶然,害怕。   其實這不正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嗎?這兩年明裏暗裏做了這麼多的事情,無非就在等着這一天,這一天終於來了,可自己爲何仍感到害怕呢?   蕭凡如同他的名字一樣,他只是個凡人,他有七情六慾,他喜歡權力,喜歡銀子,喜歡美女,他無法拒絕大多數的誘惑,他害怕死亡,害怕戰場,害怕一切跟死亡和鮮血有關的東西。   蕭凡註定是凡人,哪怕當了再大的官兒,也不能指望他突然變得神勇無敵,悍不畏死,這是不現實的。   收拾了一下心情,蕭凡漸漸鎮定下來。   現在的訊息傳播速度很慢,哪怕錦衣衛的情報傳遞是最快的,情報上面說的事情也是幾天以前的事了,時至今日,朱棣打到哪裏了?   蕭凡不敢遲疑,立馬進了宮。   皇宮文華殿,朱允炆正翹着腿,手裏端着一隻翠綠晶瑩的茶盞兒,一邊看奏本一邊愜意的啜一口茶。   砰!   蕭凡一腳踹開了殿門。   朱允炆渾身一抖,茶盞裏滾熱的茶水頓時灑在他的褲襠上,燙得他一聲驚叫,忙不迭扔開了手中的茶盞,然後驚駭莫名的看着蕭凡。   “陛下,出大事了!”蕭凡大聲道,臉上微微冒汗。   朱允炆齜牙咧嘴捂着褲襠,疼得俊臉泛紫,艱難的道:“朕……也出大事了!”   “陛下出了什麼事?”   “出了一件關係江山社稷的大事,朕的命根子……”   蕭凡見朱允炆疼得冷汗直冒,頓時大驚失色:“果然是大事!臣……有罪!”   “你太有罪了……朕若命根不保,非把你也閹了進宮陪朕不可……”朱允炆咬牙切齒道。   蕭凡滿臉關心:“陛下……很痛吧?”   “你燒壺開水淋自己那上面試試!”   “要不要臣幫你……啊,不,要不要叫個宮女幫你吹吹?”   “吹吹有用嗎?”   “口水可以消腫啊,陛下。”   “這個事情可以……等一下再說,你剛說出大事了,出了什麼大事?”   蕭凡這才渾身一震,恢復了焦急的表情,大聲道:“陛下,不好了,燕王……反了!”   朱允炆兩眼頓時睜大,面色變得蒼白,半晌無聲。   “陛下……發表一下看法啊。”蕭凡瞧着朱允炆的模樣不大對勁兒。   過了很久,朱允炆面如土色,嘶啞着嗓子道:“你說燕王他……他……”   “燕王反了!”   啪!   朱允炆兩腿一軟,竟從椅子上緩緩滑溜到了地上。   蕭凡趕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回過神兒,又過了很久,朱允炆渾身猛地一激靈,大驚失色道:“燕王反了?燕王真的反了?”   蕭凡面色沉重:“臣剛接到錦衣衛飛鴿傳信,三月初九,燕王殺北平布政使張昺,北平指揮副使謝貴,奪北平九門,起兵十餘萬衆,叛軍即日開拔,直指居庸關,到了今日,怕是連懷來府都被他攻下了……”   朱允炆冷汗潸潸,蒼白的面孔止不住的抽搐,使勁深吸了一口氣,朱允炆咧開嘴,忽然像個孩子似的大哭起來。   “燕王……四皇叔,你真要反朕嗎?朕哪點對不起你?你竟冒此天下之大不韙,起兵十餘萬,造朕的反……”   “陛下別哭,燕王造反,其實你我早已有了準備,我們都知道,他遲早會反的,事已至此,陛下現在應該振作精神,儘快拿出應對的措施,選將調兵,鎮壓燕王叛亂纔是。”   朱允炆渾身一抖,如同撈着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抓住蕭凡的袖子,惶然道:“蕭侍讀,蕭侍讀!朕該怎麼辦?朕怎麼鎮壓他?朝廷如何應對?”   蕭凡暗暗嘆息,畢竟登基不到一年,朱允炆還是太年輕了,根本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一旦出了什麼變故便六神無主,不知所措,成長需要代價,不過朱允炆擔負着整個大明社稷,他成長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   瞧着朱允炆涕淚交加的模樣,蕭凡嘆氣道:“怎麼應對就要看陛下的決心了。”   “此話怎講?”   “如果陛下只想保得自己性命,這事太好辦了,朝廷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陛下在你寢宮下面挖一條直通城外的地道,萬一哪天朝廷打不過燕王,陛下只要往地道里一鑽,拍拍屁股走人,誰也攔不住你,到時候臣也想沾沾陛下的光,帶着家小跟你一塊跑……”   沉默……   良久,朱允炆幽幽道:“蕭侍讀,這個時候,可不可以認真一點?有更積極一點的辦法嗎?”   “看來陛下不大願意落荒而逃,臣很欣慰,應對的辦法嘛,臣暫時想到了幾點。”   “快說!”   定了定神,蕭凡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第一,馬上召集羣臣開朝會,把燕王造反這事告訴大家,這麼大的事情,瞞是瞞不住的,不如由陛下親口相告,大臣們提早做好心理準備也好。”   “還有呢?”   “第二,舉凡造反,都有某些冠以大義的理由,以此來贏得天下士子百姓的民心,這些理由必然寫在了他們的檄文上,相信過不了幾天很快便會傳到京師,自古名不正則言不順,朝廷也必須儘快拿出一個平定叛亂的檄文,在這之前,陛下應當拜祭先祖聖廟,傳令宗人府,革除燕王的王爵,向天下宣稱他的叛逆身份。”   “第三,傳旨大名府的郭英,令他率麾下八萬將士擋住燕王南下之路,郭英和耿炳文一樣善守不善攻,故只准他堅守,不能讓他主動進攻,否則朝廷會喫大虧,陛下告訴郭英,只要守住了大名府,便是大功一件。”   “第四,趁着郭英防守的時候,朝廷趕快調集各衛各千戶所,命他們在長江北岸集結待命,工部架橋,戶部籌糧,兵部調軍械,趕緊分發到各軍士手中。”   “第五是最重要的,朝廷要趕緊決定一位統率大軍的總兵官,爲帥者,必須選能文能武,有勇有謀之輩,如此,三軍方可用命。這個事情很重要,將帥無能,害死三軍,不可草率。”   隨着蕭凡緩緩的語速,一件看似棘手的變故被他理清了頭緒,朱允炆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蕭侍讀所言,朕都同意,事不宜遲,抓緊時間辦吧。”   惶急慌亂過後,朱允炆臉上甚至浮出了淡淡的自信光采。   燕王只有十餘萬叛軍,朕坐擁大明天下,朝廷擁兵上百萬,怎麼看都是朕佔了優勢,朕急什麼?搞反了吧?應該着急的是燕王纔對!蕭凡躬身道:“那麼,臣這就命人召集大臣們開朝會,陛下,請移駕奉天殿。”   朱允炆笑容一斂,有些窘迫道:“這個……等一會兒,朕剛纔被你一嚇,褲子溼了,而且有點尿急……”   蕭凡黯然嘆息,這傢伙怎麼看都像個亡國之君……   重重一跺腳,蕭凡氣道:“這個時候了還尿什麼?趕緊去開朝會吧!你就不能再忍忍?把燕王叛亂平定了再尿也不遲啊!”   朱允炆張大了嘴:“……”   “好吧,你先尿,不差這一泡尿的功夫。”   “……多謝你這麼講道理。”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四章 臨戰任將   申時,京師皇宮忽然派出數十名宦官,行色匆匆奔赴在京各大臣府邸。   天子下詔,命京師內六部九卿及各功勳公侯火速進宮,奉天殿議事。   這個時候燕王造反的消息還沒傳到京師,大臣們滿頭霧水,不知出了什麼大事,天子登基至今,可從沒在非朝會的時間如此大規模的召集大臣。   衆大臣被這徒然緊張的氣氛弄得有些惶然,聞召之後不敢遲疑,紛紛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乘轎坐車趕往皇宮。   一切朝會的禮儀皆廢,在羣臣的跪拜下,朱允炆神色冷峻走進奉天殿,坐上了龍椅,緩緩環視衆人,朱允炆冷冷道:“諸位愛卿,今日朕召諸位進宮,有一件大事要告訴大家,蕭凡,你來說吧。”   位列公侯班中的蕭凡低應,慢慢走出班來,轉身面朝各位大臣,緩緩道:“諸位同僚,錦衣衛從北方剛傳來消息,北平燕王舉兵十餘萬,揮師南下,……燕王反了!”   轟!   羣臣大驚失色,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御史黃觀,兵部尚書茹瑺,兵部左侍郎齊泰等人失魂落魄,喃喃道:“反了……燕王終究還是反了……”   新任禮部尚書陳迪濃眉一掀,上前稟道:“陛下,燕王此舉大逆,雖天家親脈,但其罪當誅,朝廷當出兵平滅亂臣賊子,以爲天下心懷不軌者效尤!”   衆臣聞言紛紛出班奏道:“臣等附議!”   不得不承認,明朝的大臣雖然迂腐保守,但對於妄圖顛覆正統的叛亂,態度卻是不假思考的堅決鎮壓,讀書人對正統二字看得比性命還重,燕王造反等於在挑戰朝堂衆臣的信念,不論清流還是奸黨都是讀書人出身,對這一點看法非常一致,絕不妥協,鐵血鎮壓。   大的基調定下,剩下的便是商議如何鎮壓叛亂了。   這個時候大臣們迂腐保守的弱點又體現了出來,殿內絕大部分都是文臣,對於軍事一竅不通,戰爭,鮮血,白骨,這些東西他們都沒經歷過,頓時都有些慌亂,殿內一片喧鬧嘈雜,衆臣神情焦急,不停的搓手跺腳,嗡嗡聲不絕於耳,跟茅房裏的一羣蒼蠅似的。   朱允炆見羣臣這般做派,不由皺了皺眉,站起身冷着臉喝道:“全都肅靜!亂哄哄的像什麼樣子!你們都是朝中重臣,輔佐朕治天下的砥柱,怎麼事到臨頭都這副模樣?你們看看自己,還有一絲重臣的氣度和涵養嗎?你們怎麼不看看朕?出了這麼大的事,朕坐在這裏穩如泰山,面不改色,一股英武之氣由內而外,勃然而發,這需要多少年的修養才能達到這般境界?朕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涵養,何愁區區叛亂不能平定……”   衆大臣都楞住了,呆呆的望着朱允炆,由着他沒皮沒臉的自吹自擂,半晌沒人出聲兒。   蕭凡站在大殿正中,口水差點噴出來……   朱允炆什麼時候學得這般不要臉?他難道忘了剛剛在文華殿內號啕大哭的模樣了?   “咳咳……陛下弱冠即位,英明神武,遇危不亂,正是聖天子之相啊!大明有天子若斯,實乃天幸大明社稷,天幸大明子民,臣等感佩,崇拜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然很不恥朱允炆的吹噓,可朋友間該給面子的時候還是要給的,蕭凡不失時機的率先拍上一記狠狠的馬屁。   衆臣一聽,得,一君一臣都這麼不要臉,出了這麼大的事還在這裏拍馬屁,咱們怎麼辦?跟着拍吧……   於是衆臣紛紛跪拜,齊聲和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允炆見這麼多人都附和,臉上不由露出滿足的表情,這麼多人說我英明神武,可見我是真的英明神武……   虛榮心得到滿足的朱允炆心情好了許多,連燕王造反的事都彷彿變得輕鬆了,他很明白敵我的態勢,朝廷擁軍百萬,這段時間進行的軍制改革,雖說效果不算太大,至少比以前好了許多,開武舉後大量的武將人才盡收朝廷彀中,辦講武堂又爲朝廷訓練出一批優秀的中低層將領,如此一來,百萬大軍的戰力大大提高,燕王十餘萬叛軍雖說皆驍勇善戰的邊軍,可是論起整體實力,還是大大不如朝廷大軍的。   現在唯一所缺的,便是需要選出一位冷靜睿智,有勇有謀的三軍主帥。   朱允炆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殿內面無表情的蕭凡。   若論有勇有謀,冷靜睿智,對他這個皇帝忠心不二,而且逢危之時屢屢以新奇制勝的人,除了蕭凡還有誰?這個答案似乎根本不必考慮了……   清了清嗓子,朱允炆正色道:“燕王造反,實屬大逆,朝廷出兵平定是必須的,這一點,各位愛卿沒有異議吧?”   衆臣紛紛躬身奏道:“臣等無異議。”   “那麼,朕便下旨,其一,燕王不臣,行此大逆,着令禮部和宗人府,奪其王爵,天家宗譜除燕王一脈名冊,貶爲庶民,其二,着翰林院衆學士擬討燕逆檄文,傳貼各州各府,天下鹹使聞之,其三,八百里加急,命大名府郭英率八萬大軍死守大名,將燕逆叛軍阻於大名之外,使其不得寸進,爲朝廷爭取時間,其四,南方諸省,京師各衛兵馬火速調動,於長江北岸集結待命,其五,今日金殿之上,選出一位智勇之臣,任討逆總兵官,總領朝廷兵馬,率軍北上平叛……”   朱允炆語氣不急不徐,表情非常鎮定的說出這五道旨意,殿下左側的翰林待詔學士筆走龍蛇,將天子的話一字一句抄錄於紙上,殿內羣臣又是一片驚愕。   大家沒想到,年輕的天子不但絲毫未見慌亂,反而這麼快便有了條理如此清晰的對策,蕭凡剛纔所拍的那番馬屁,倒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今日的天子,確實有那麼幾分英明神武的味道。   衆臣仔細思考了一下朱允炆的這五道聖旨,覺得確實都是目前當務之急應該儘快去辦的,於是紛紛點頭附和。   朱允炆掃視羣臣,緩緩道:“至於討燕逆總兵官的人選嘛……朕覺得錦衣衛指揮使蕭凡倒是頗爲合適,諸卿以爲如何?”   蕭凡聞言一楞,接着垂頭苦笑。   不出所料,朱允炆果然還是選了自己,綜觀滿朝文武,真正有才能的武將病的病,老的老,死的死,能挑這個大梁的人委實很少,洪武皇帝太小心,活着的時候把該幹掉的武將全都幹掉了,導致如今的建文朝裏,連一個能拿出手的主帥都找不到,真是朝廷的悲哀……   朱允炆的提議說出來,殿內又是一片沉默。   無論清流還是奸黨,這個時候都很清楚,現在所議之事關乎社稷國運,不是以往爲了某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的時候,任用誰爲武將,這件事情跟各人的身家性命有很大關係,拋開以往的敵對不說,蕭凡這人能擔當三軍主帥嗎?   衆人都在沉默中思考……   良久,刑部尚書楊靖站出班,稟道:“陛下的提議,臣不敢苟同!”   朱允炆眉頭一皺:“爲何?”   楊靖回頭瞟了蕭凡一眼,淡淡道:“蕭凡此人,雖說昔日奉旨出巡北平時與韃子有過交手,但那畢竟只是小戰小勝,今時不同往日,率領數十萬大軍與率領幾千弱旅可大不一樣,臣敢問陛下,將這數十萬大軍交到一個年不過弱冠的年輕人手中,你放心嗎?他能服衆嗎?兵者,危也,此舉關乎國祚,陛下不可輕率,再說……”   楊靖說着回頭又瞟了一眼蕭凡,繼續道:“……再說,蕭大人的名聲……大家都懂的,臣說句妄自猜測的話,誰能保證蕭大人領軍之後不會跟燕逆一樣叛君投敵,或者乾脆領兵造反呢?”   朱允炆臉色頓時漲紅了,唰的一下站起身,指着楊靖的鼻子道:“你放……你胡說!楊尚書身爲刑部堂官,德高望衆之臣,怎可說出如此無憑無據的話?”   楊靖神色不變,垂頭淡淡道:“臣只是說出心中猜測,儘管這種猜測有點小人之心,可臣確實是這麼想的,年僅弱冠,統領數十萬大軍,自古罕有,誰能保證蕭大人的忠誠?”   殿內衆臣聞言又是一陣嗡嗡議論。   良久……   殿內傳來蕭凡弱弱的聲音:“……我交押金行嗎?”   殿內一片寂靜:“……”   ……   沉默許久,御史黃觀站出班來,說了一句任誰都想不到的話。   “臣以爲,蕭凡任總兵官……甚妥。”   羣臣大譁,連朱允炆都情不自禁的多看了黃觀幾眼。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蕭凡和黃觀是死對頭,今日黃觀竟然站出來爲蕭凡說話,簡直日從西出。   黃觀不顧清流大臣們的怒視和姦黨們的愕然目光,仍舊垂着頭,低沉道:“蕭凡有過統兵的經驗,曾經領軍深入草原,僅三千弱旅便將韃子五萬大軍的大營鬧得雞犬不寧,不僅如此,還成功的將韃子引到山海關,將他們誘入絕境,最最重要的是,戰後三千孤軍竟然無一傷亡,諸位同僚都是文臣,或許對兵事不太清楚,從古至今,打仗是要死人的,無一傷亡取得勝利的事情不是沒有過,但非常稀少,蕭凡領軍能做到如此地步,足可見此人有帥軍之才,至於蕭凡的忠誠,誰也保證不了,不過,如今是敵弱我強的態勢,蕭凡與天子是布衣之交,情誼深厚,燕逆又與蕭凡結下很深的仇怨,只要不是傻子,任誰也不會做出那種投仇遠親的蠢事,蕭凡……應該不是傻子吧?”   蕭凡又感動又生氣,急忙大聲道:“我當然不是傻子!”   黃觀沒搭理蕭凡,只是垂頭露出一絲苦笑,道:“臣這麼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諸位同僚試想一下,朝中這麼多武將,除了蕭凡,誰能爲帥?”   衆臣一呆,接着紛紛垂頭無語。   先帝在世時殺了那麼多的武將,如今就只剩耿炳文,郭英,盛庸,平安這幾人撐場面了,可是這幾人充其量只是將才,算不得帥才,那些紈絝功勳之後如李景隆,徐輝祖等,更是連考慮都不必考慮,除了蕭凡,確實找不出更合適的主帥人選了。   蕭凡站在朝班中更加無語,表情很苦澀。   這算什麼?矮子裏面選高個兒?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   ——我其實很出色的好不好?   沉默中,朱允炆的臉色也很灰暗,見衆人不發一語,於是冷着臉道:“既然都無異議,朕便下旨,拜蕭凡爲平燕討逆總兵官,授大將軍印信虎符,即日整頓大軍,開赴北方,平燕逆之亂,天下兵馬皆可由其調度權督!”   蕭凡暗歎口氣,整了整官服,朝朱允炆跪拜道:“臣,蕭凡領旨,必不辱陛下之命。”   出宮時已是晚上了,夜空月色皎潔,繁星點點,一絲夜風吹拂而過,帶着江南春天的花香芬芳,令人神清氣爽。   走出承天門,蕭凡與衆臣一一拱手而別,承天門的石牌下,曹毅笑眯眯的迎上前,笑道:“恭喜蕭老弟又升官兒了,一日不見,又當上了大將軍,嘖嘖,統領數十萬兵馬,曹某打了一輩子仗也只混到個百戶,你比我威風多了……”   蕭凡斜睨他一眼,哼道:“要不你來當這個大將軍,試試有多威風?”   曹毅趕緊擺手:“得了吧,沒這麼大腦袋,戴不下這麼大的帽子,曹某天生就是個當百戶的料。”   這時衆臣已上了轎子和馬車,吱吱呀呀晃悠着回府去了。   蕭凡心緒很亂,與曹毅並肩步行着朝前走。   當了大將軍,威風固然威風,可肩上的責任太重了,重得讓他這年輕的肩膀有些承受不住,這一刻蕭凡心中很惶恐,他不知道歷史在他的摻和下到底走向了何方,是否真的改變了原來的軌道,或者天命所歸,朱棣仍然會坐上皇位。   前世那些零星的歷史現在已經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了,歷史已被他完全改變,燕王倉促起兵,朝廷倉促應對,皇帝一聲令下,國家機器飛快轉動,而蕭凡這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人,居然成了平定燕逆的大將軍……   以後的路,再也找不到可以參考的歷史知識來趨吉避凶,完全只能靠自己了。   夜色深沉,京師的大街上一片靜謐,這是個寧靜的夜,人們沉睡在夢鄉,或在家中享受着天倫之樂,燕王叛亂的消息現在還沒傳出去,大戰前的寧靜彌足珍貴,但願自己有能力維持這份寧靜。   “曹大哥,錦衣衛多派密探出去,全力打探燕逆叛軍的情報,情報工作很重要,有時候一個小小的情報能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   曹毅點了點頭:“我明白。”   蕭凡想了想,接着道:“我們上次從北平回來時,那二十多個特種兵現在怎樣了?”   曹毅面有得色:“他們遵照你的吩咐,回來後在錦衣衛裏挑選了百名有資質的校尉,日夜訓練,如今略有所成,可以放出去試試鋒芒了。”   蕭凡笑着點頭:“我發現自己平時還是太善良了,這樣不好,這次燕逆造反既然由我來對付,我就不必跟他太客氣,明的暗的,光明正大的,陰險卑鄙的,什麼方法管用我就用什麼,輸得讓他死不瞑目!”   瞧着蕭凡陰沉沉的笑容,曹毅渾身一陣寒意。   “蕭老弟,不帶這樣的啊,你平時壞成那副德行了,還‘太善良’?誇自己的時候能不能靠點譜兒呀?”   ……   二人一邊走一邊聊着大戰前的佈置,不知走了多久,蕭凡舉頭四顧,愕然道:“咱們這是走到哪兒了?”   曹毅也一楞,接着笑道:“城北珍珠巷,御史黃觀就住這兒呢。”   蕭凡深思道:“黃觀今天有點奇怪,按說他跟我結怨不小,天子提議我任主帥時,他竟然幫着我說話……他今天進宮之前是不是喫錯藥了?”   曹毅嗤道:“這還想不明白麼?那傢伙把你當成了京師一禍害,拿你頭疼得不行,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把你這禍害送出京去,讓你去害別人,少給他心裏添堵,他怎能不幫你說話?他說那些話的本意其實跟送瘟神差不多……”   曹毅滔滔不絕,蕭凡越聽臉越黑,沉着臉道:“曹大哥,我發現你埋汰人來本事也不小啊……”   曹毅赧赧撓頭:“我嘴笨,只知道說實話……”   蕭凡沉吟道:“不管他出於什麼考慮,爲我說好話也算是功德一件,借這個機會,我該拜訪他一回,表示一下感謝和罷鬥交好之意纔是,大戰在即,咱們與清流的關係也不能跟以前那樣鬥來鬥去,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團結,曹大哥,你覺得呢?”   曹毅仰頭望天,遲疑道:“這個時候拜訪黃觀?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   “越晚越說明我有誠意,黃大人應該不會介意的。”   曹毅點了點頭,道:“行!我陪你去,若這傢伙給臉不要臉,老子幫你捶他狗日的一頓……”   蕭凡嚇得臉色都變了,急忙抓住曹毅的袖子,非常認真的道:“曹大哥,你給我玩命兒的記住,今日咱們是來交好和感謝,釋放善意的,不是上門揍人的,千萬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手!”   蕭凡和曹毅說完話,二人已走到黃府的門前,不過是後門。   蕭凡看了看虛掩着的門,心下有些奇怪,黃府爲何不鎖門?難道他對京師的治安這麼有信心,覺得天子腳下已達到夜不閉戶的地步了?   曹毅看出了蕭凡的疑惑,扯着他的袖子指了指小巷深處,道:“剛剛一輛送菜的車出去,估摸着是現在還沒來得及關門,……咱們還是走前門遞帖子拜訪吧?以你現在的身份,走後門也不合適。”   蕭凡搖搖頭:“這個時候不必擺什麼架子,有門就進吧,進去以後找個下人讓他通稟一聲就是。”   於是二人貓着腰,小心翼翼的推開了黃府的後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   曹毅滿不是滋味的在後面嘀咕:“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和錦衣衛千戶,怎麼搞得跟倆小蟊賊似的?”   蕭凡充耳不聞,黃府後門內是廚房和馬廄所在,廚房外一大堆乾柴枯草,乾柴旁一張老舊的桌子,桌下幾隻豐滿婀娜的母雞正悠閒的啄着米粒。   蕭凡看見母雞不由兩眼一亮,摸着下巴沉吟道:“登門拜訪沒有禮物,是不是有點不太像話?”   曹毅點頭:“確實有點兒……”   “咱們是禮儀之邦嘛,禮不可廢,對不對?”   “你難道想現在出去買禮物?”   蕭凡嘿嘿一笑,朝桌下幾隻母雞一指,道:“買禮物多糟蹋錢呀,這兒不是有現成的禮物嗎?”   曹毅大喫一驚:“你打算……捉黃府的雞,然後再送給黃府?”   蕭凡一翻白眼兒:“誰能證明這是黃府的雞?你叫它一聲小黃,它會答應你嗎?”   曹毅滿臉崇拜,臉皮厚到蕭凡這個程度的人,這世道委實不好找了,這得多大勇氣呀……   “蕭大人,你如今也算是權傾朝野的大官兒了,能不能顧點兒面子?”   “面子重要還是錢重要?能省則省嘛……”   蕭凡不管不顧的貓下腰,瞅準時機,然後飛快往前一撲……   母雞的反應速度比他快多了,咯咯叫着閃開,這一下沒撲着……   蕭凡毫不氣餒,接着再往前一撲……   轟!   桌子被撞翻,桌上的油燈很要命的正好飛到廚房旁的乾柴枯草堆上。   枯草一點即燃,眨眼之間便點燃了乾柴,接着火勢猛漲,燒着了廚房的屋頂,熊熊大火幾乎幾個呼吸間便燒了起來,黃府後門很快成了一片火海……   蕭凡抓着掙扎不已的母雞剛站起身,便發現情況不對勁,曹毅目光呆滯,顫抖的手指着廚房上的一片通紅火光,喫喫說不出話來。   蕭凡也驚呆了,他沒想到捉只雞竟然搞成這樣,這……不是他的本意啊!“曹大哥,滅……滅火……”   “闖了這麼大的禍,咱們還是跑吧……”   說話間,黃府的人已經發現後門起火,紛紛驚慌失措的大叫着蜂擁而來。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大喝着:“都別亂,速去報應天府衙門,你們去接水滅火,下人全都疏散開……咦?你們是誰!?”   蕭凡無比心虛的轉身,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黃大人……”   黃觀大喫一驚:“蕭凡你……你在我家後門做什麼?”   蕭凡趕緊送上剛抓到的母雞,朝黃觀一遞,強笑道:“登門拜訪,特意登門拜訪,禮多人不怪,黃大人請笑納……”   黃觀木然接過母雞,狐疑道:“這把火……該不會和你有關係吧?”   蕭凡快哭出來了:“有那麼一點點關係,完全是失誤,失誤……”   黃觀臉色漸漸鐵青:“你半夜跑到我家後門,然後放了一把火把我家廚房燒了?”   蕭凡看着沖天的火光,艱難的吞了吞口水:“如果我說……我放這把火完全是爲了表示對你的感謝和交好之意……你信不信?”   黃觀渾身氣得直顫,咬牙切齒道:“你覺得我會信嗎?”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五章 傳檄天下   月黑偷雞夜,風高放火天。   不過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剛剛封的平逆總兵官蕭凡居然也幹出這種下三濫的事兒,實在讓黃觀不敢置信。   ——不信也不行,這傢伙燒的是他黃觀的房子。   蕭凡坐在黃府內堂,表情很尷尬,因爲黃觀的目光很不友善,眼珠子瞪得圓圓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寫着三個字:“想殺人。”   蕭凡的強笑漸漸變成了苦笑,最後再也笑不出了。   “黃大人,一切都是誤會……”   “我一把火燒了你的房子,然後跟你說是誤會,你答不答應?”黃觀語氣如冰珠。   蕭凡擦着冷汗陪笑:“你家的油燈離柴火堆也忒近了點兒,再過幾百年,你家這種情況是要被消防隊罰款的……”   黃觀眉毛一豎:“如此說來,你燒我家房子倒是我的錯了?”   蕭凡嘆氣:“好吧,黃大人想公了還是私了?”   黃觀眯起了眼:“何謂公了?何謂私了?”   “公了嘛,你明日告上金殿,說我惡意縱火,然後我呢,出來辯解,你我各自的盟友出來打口水仗,這事兒拖個一年半載不算完,最近多半不了了之……”   黃觀大怒:“蕭凡,你卑鄙得太過分了!本官縱是拼了性命,也要……”   蕭凡趕緊打斷他,陪笑道:“所以,我建議黃大人私了,咱們私下把這事兒解決算了,你意下如何?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燒你家房子的,如果我是故意的,何必親自跑來點這把火?錦衣衛供我驅使的人成千上萬,我用得着冒這個風險嗎?”   黃觀面色稍緩,冷靜下來後,他也覺得蕭凡也許真的不是故意,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真想燒他的房子,必然不會親自跑來點這把火,還被主人抓個正着。   重重一哼,黃觀道:“私了如何了?”   蕭凡立馬接上話:“賠錢,我自掏腰包,賠你一千兩銀子,這事兒咱們就當沒發生過,如何?”   黃觀沉默了一下,然後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二千兩!”   蕭凡心中疼得一抽,咬牙點頭:“成交!”   佔了這麼多年便宜,今兒算是喫了大虧了……   蕭凡開始痛恨自己的心血來潮,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幹嘛非得來拜訪這位一直與他不對路的御史大人?   無聊生禍患啊……   黃觀對這個處理結果很滿意,這事兒算是失誤,他相信蕭凡來拜訪他是存着善意的,畢竟人家來的時候還送了他一隻母雞,如此懂禮數的人,不小心燒了他的房子也是值得原諒的。   樑子揭過,蕭凡問出了他久積心底的疑問。   “黃大人,本官冒昧問一句,今日金殿選將,你竟爲本官說話,這個……你喫錯……”   “咳咳咳……”曹毅慌忙在蕭凡大聲咳嗽。   蕭凡趕緊改口:“你……究竟爲何?”   黃觀冷冷瞥了他一眼:“政見不同是一碼事,大明社稷安危又是一碼事,蕭大人,你以爲我是那種爲私怨而不顧大義之人嗎?”   蕭凡一呆,心中有些感動。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不是簡單一句迂腐頑固可以概括的,他們也有他們的優點,大義面前,他們拿捏得很清楚,內鬥是內鬥,一旦出現了真正危及江山的強敵,他們會站在一個非常客觀的層面來思考對策,這個時候便完全擯棄了私人恩怨,真正做到了孔夫子所言的“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   今日金殿上黃觀推舉蕭凡,大概也存着這麼一份心思,不得不說,清流們也有值得尊敬的一面。   蕭凡站起身,朝黃觀很正式的行了一個儒家長揖,正色道:“黃大人,平燕之戰,勝負我不敢保證,但我保證我絕對會死戰到底,哪怕以身殉國!”   黃觀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早知你與燕逆有仇怨,故而向陛下推舉你,其實吧,主要是見燕逆與你屢屢爭鬥,他卻從沒討得絲毫便宜,大概這個世上能治他的人,只有你蕭凡了,我這也算是以毒攻毒……”   攻你妹!   蕭凡氣得一甩袖:“我收回我剛剛的保證!”   黃觀攏着袖子,笑眯眯的瞧着蕭凡拂袖而去,眼中不由浮起幾分快意。   今日總算也氣着你一回了,待到平定燕逆以後,咱們還得繼續鬥下去……   想到燕逆造反,黃觀眼中笑意頓逝,又浮上深深的憂慮,十幾萬叛軍,兵精將猛,皆百戰之兵,朝廷這回能平定他嗎?蕭凡……是不是真能治住燕逆?   一派昇平的大明江山忽然間風雨飄搖,惶恐不安的情緒從黃觀的心中油然而生……   這時黃府的老管家輕輕走過來,躬身稟道:“老爺……剛纔那位蕭大人送來的母雞……”   黃觀一楞:“母雞怎麼了?”   “那隻雞……其實是咱們家的……”   黃觀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蕭凡這畜生……”   隨着朱允炆的數道旨意一下,朝廷各部緊急運轉起來,禮部會同翰林院學士寫討逆檄文,戶部開始籌備糧草,工部緊急架設長江浮橋,通政使司將各道命令下發各州各府各縣,最忙的是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不但要調兵遣將,還要打開兵庫,分發各式刀兵軍械,以及準備各州府地圖,用以備戰。   蕭凡向朱允炆請了旨,調來了耿炳文,盛庸,平安等將領,命其麾下聽用。   這幾位雖然智勇有限,可是矮子裏面拔高個兒,他們也勉強算得上是這一代的名將了。   李景隆聽說要打仗了,這位紈絝子弟根本不知利害,反而興奮的央求蕭凡出征時帶上他,揚言要爲祖上增光,親斬敵酋首級云云,蕭凡氣得直想一腳把他踹到長江裏去,大家都這麼忙,這傢伙還來添什麼亂,前世李景隆赫赫草包威名,蕭凡怎麼敢讓他參加出征?   各部忙亂成一團,打仗這種事不是說出徵就立馬能出征的,軍士沒來得及到達指定地點集結,各種糧草輜重,攻城器械以及各色火器沒有到位,朝廷檄文還沒傳貼各州各府,這些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準備好的。   於是趁着各部籌備之時,蕭凡日夜與諸將開會討論戰略戰策,幾日下來,終於研討出一份行之有效的戰略。   燕逆來勢洶洶,又是百戰邊軍,朝廷大軍久未經歷實戰,開始交戰之時,必然會喫一點小虧的,目前堅守大名府的郭英肯定也只能率八萬軍士死守大名,大名府是北方重鎮,城內糧草充足,城牆堅固,以郭英的本事,八萬大軍守住大名還是沒問題的,現在需要做的,便是在大名府南邊的河南開封附近佈下朝廷的第一道防線,將朱棣的兇猛來勢擋住,燕逆不克大名,開封又攻不下,必然士氣受挫,這個時候,朝廷大軍再慢慢向前推進,尋找機會與朱棣交戰,那時纔是雙方正式較量的開始。   總而言之,蕭凡會同諸將研究出來的戰略第一步,便是死守。一出征便與士氣高昂的燕逆決戰,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守住河南,使燕逆不得寸進,這場戰爭的第一局便算是打平了,接下來纔是各施手段的時候。   將戰略意圖送進皇宮,蕭凡仔細跟朱允炆講解了一番,不懂軍事的朱允炆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硃砂大筆一揮:准奏。   建文元年三月十九。燕逆造反的消息傳到了京師,舉國震驚。   與此同時,燕逆的起兵檄文也人盡皆知,檄文裏所說的“奉天靖難”“清君側,復祖制”等等理由,把朱允炆氣得摔遍了寢宮裏所有能摔的東西。   檄文裏還有一條理由,那就是朝中的大奸臣蕭凡向天子進讒,私自扣押燕王三子,將其軟禁京師,致使燕王骨肉分離,父子不得相見,燕王心痛悲傷之餘,迫不得已行兵諫。   按戰爭慣例,與敵交戰之前必須要殺質祭旗,但是這條理由列在檄文上,朝廷爲避嫌疑,卻是動也不敢再動朱棣的三個兒子,否則必被天下士子百姓指責,民心若向背,戰爭便輸了。   自古交戰,出師的名分非常重要,這決定着各自的出發點是正義還是邪惡,是否能被天下士子百姓所認同,朝廷當然不能任由朱棣那個反賊胡說八道,朝廷的反應很迅速,在翰林院諸學士的加班加點下,一篇辭藻華麗,義正嚴詞的討逆檄文新鮮出爐,飛快傳貼各府各縣。   檄文嚴厲指責燕王試圖篡位的行徑,並列舉燕王小時候頑劣不堪,長大後性喜殺虐,貪財好色,擁兵自重種種劣跡,從燕王一歲一直罵到他現在,然後告訴天下士子百姓,燕逆起兵,實是爲篡皇位而謀反,妄圖顛覆大明正統,此大逆也,總之,三歲看老,朝廷的討逆檄文不但起到了譴責作用,而且還告訴家裏有孩子的百姓們,管好自己的孩子,太調皮不會有出息的,朱棣就是個很明顯的反面教材,是皇家教育下的失敗半成品,好好的王爺不當,偏偏要造反,這是正常人乾的事嗎?   檄文最後語風一頓,用了一個問句,——若讓朱棣這種人當了皇帝,你們這些大明子民生活還有奔頭嗎?不怕他搶你家銀子,搶你家閨女啊?   這篇檄文將朱棣趁朝廷不備一舉攻陷居庸關,懷來府,殺害朝廷派駐北平的布政使,都指揮副使以及居庸關總兵等等大逆之事說得清清楚楚,基本將朱棣和他麾下的十餘萬叛軍定性爲恐怖組織。   雙方還未正式交戰,便互相打起了口水仗,民間輿論漫天飛,什麼說法都有,由此又演繹出諸多山寨版本,沸沸揚揚,一發不可收拾。   翰林院的學士們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紛紛摩拳擦掌,打算再寫幾篇辭藻更華麗,語氣更嚴厲的錦繡文章,發表到朝廷的邸報上,傳檄天下四方,一時間朝堂學術氣氛空前濃郁。   蕭凡看不下去了,這是打仗,又不是對詩,這幫文人瞎起什麼哄呢。於是蕭凡說了一句話。   “能動手,儘量別吵吵。”   文人們的愛國熱情被蕭凡一句話徹底澆滅。   檄文傳貼之時,軍報也隨之而來。   三月十三,燕逆克居庸關,守關總兵宋忠率部退守懷來城,燕逆繼續追擊,三月十五,懷來失陷,守城大部將士降燕,總兵宋忠戰死殉國。   三月十七,燕逆繼續南下,兵圍保定。   三月十九,武定侯郭英奉旨收縮防禦,集結八萬將士,進入大名府堅守。   ……   一樁樁軍報揪着朱允炆和各大臣的心,情勢嚴重,燕軍眼看便要攻下保定,城池陷落得越多,燕軍的兵員和糧草補充也越多,星星之火很快便成燎原之勢。   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調兵的速度更快了,同時討逆總兵官蕭凡下令河南,山西,山東三省各衛各千戶所大部集結,由小聚大,形成大部隊,以對抗燕逆南下之勢,切勿分兵擅自出擊。   同時蕭凡將長興侯耿炳文派到了河南開封府,向他下達了兩個命令,其一,控制分封開封府的周王朱橚,將他和他的家眷送至京師軟禁,周王與朱棣是同父同母的胞弟,在這個緊張時期,難保周王會不會做出什麼給朝廷添亂的事情,蕭凡習慣先小人後君子,未雨綢繆總是有必要的。   其二,收攏集結河南,山西,山東三地各衛各千戶所官軍,並率部進駐開封城,死守住朝廷的第一道防線。   明朝初期,若論防守城池的本事,老將耿炳文當之無愧可排第一,蕭凡對他很有信心。   耿炳文奉命出發後,朝廷各部仍舊緊急從南方各衛所調兵,糧草和各種軍械也源源不斷運往長江北岸的徐州府。   五天以後,朝廷終於將主力大軍集結完畢。   討逆總兵官蕭凡奉皇命,準備誓師北上,平定朱棣叛亂了。   歷史改變了軌跡,這一世,默默無名的蕭凡將與史上有名的燕王朱棣博弈,鬥智鬥勇,各施所能,天下風雲,皆爲二人湧動。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六章 殺質祭旗   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有很多因素,天時,地利,人和,軍隊的士氣,士兵的勇猛,主帥的智謀,國力的比拼等等……   甚至有時候扛帥旗的士兵不小心摔了一交都有可能導致士氣崩塌,全軍潰敗。   在大人物眼裏,戰爭是一場成人玩的遊戲,戰場上廝殺拼命的戰士都是大人物手下的棋子,他們饒有興致的瞧着棋子們互相搏鬥,流血,犧牲,卻仍穩如泰山,眉目不動,在他們的眼裏,只有戰爭勝利後的利益,或者失敗後的下場,至於棋子們的命運,很遺憾,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顧不上。   蕭凡是大人物,他是欽封的侯爵,他是號令數萬錦衣衛的指揮使,他還是剛剛欽封的討逆總兵官,手握數十萬兵馬大權,只要他一聲令下,這數十萬人可以徹底貫徹蕭凡的意志,嘶吼着摧毀一切他想摧毀的東西。   可他做不到無視萬千生靈的生死,做不到像別的大人物那樣拿別人的生命當棋子,來換取自己的利益,前世人人平等的觀念已經深入到他的骨髓,大人物眼中下濺的生命,在他看來,那也是鮮活的命,脫光了泡進澡堂子,大家都一樣,大人物也不見得多長一根小弟弟。   出征前的蕭凡心情是沉重的。他知道戰爭是多麼的殘酷慘烈,上一次僅帶了三千弱旅,他發誓要一個不少的帶回來,這正是出於他對生命的尊重,可是這一次,數十萬大軍出征,將會死多少人?他怎麼可能做到無一傷亡?神仙也做不到吧?   蕭凡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如此風光的一天,他原本以爲自己會一直待在江浦陳家,悠閒自樂的當着那個小小酒樓的掌櫃,無視別人的白眼和不屑,甘之若飴的成爲陳家的上門女婿,也許將來會與陳鶯兒生下一男半女,再意淫一點,把抱琴也收進房裏,從此二女侍一夫,直到兒女成羣,孫兒繞膝,最後夕陽西下,風燭殘年之時,了無遺憾的躺在牀上瞑目而終,含笑九泉,結束自己平凡而簡單的一生。   命運彷彿從來不會讓穿越者過得太平凡,蕭凡在命運的巨浪中身不由己,本事也好,運氣也好,鬼使神差居然走到了如今這顯赫尊貴的高位,回想一路走來的歷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居廟堂之高,或處江湖之遠,孰樂?   這個問題蕭凡也許這輩子都無法衡量比較,因爲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他的出現改變了大明的歷史,但他無法再一次改變自己的歷史。   現在的蕭凡,是天子親如兄弟的至交,是欽封的誠毅侯爺,是最陰險最殘酷的鐵血機構錦衣衛的最高統領,是所有大明百姓子民矚目的討逆總兵官……   年紀弱冠,卻是大明朝堂實實在在的第一號掌權人物,頭上的光環比天使還耀眼,上了天堂,上帝都得跟他拜把子。   朱棣三月初九造反,朝廷直到三月二十五纔將主力大軍集結於長江北岸,一切準備就緒,蕭凡該出發了,這一次,不僅僅爲帝王而戰,還有自己身後的妻子,家人。   妻子都是好妻子,很貼心,很賢惠。   畫眉等四女在得知蕭凡被任命爲討逆總兵官後,四人在廂房裏抱頭痛哭。   在這個冷兵器盛行的時代,男人上戰場對一個家庭來說,無異於天降橫禍,唐詩裏說“古來征戰幾人回”,這絕對是對戰爭的寫實,而不是誇張。   “相公,向天子辭了這個總兵官好不好?”畫眉拉着蕭凡的袖子,俏臉哭成了小花貓。   江都也哭得梨花帶雨:“是呀,相公是文官,進士出身,帶兵打仗之事與你有何關係?你若不好意思跟天子開口,我是天子的長姐,我去與天子說,叫他另請高明,好不好?”   張紅橋滿面淚痕,哽咽着不停點頭附和。   陳鶯兒垂頭不語,幽幽嘆息。   蕭凡心裏也不好受,強笑着安慰道:“夫人們放心,相公我的運氣一直很不錯,這次也不例外,一定不會有事的……”   畫眉哭得愈發厲害:“你還想騙我,沙場之上哪有什麼運氣可言,那可是拼命呀……”   蕭凡搖頭笑道:“我是三軍主帥,用不着拼命的。”   “不信!”四女一齊道。   蕭凡只好耐心的解釋:“爲將者,衝鋒陷陣,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是個危險性很高的工種,而爲帥者,只需大帳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便可,也就是說,我這個總兵官只需要在大帳裏出出主意就好,具體怎麼打,那是手下將士們的事,打得過就打,打不過我就溜……”   四女楞住了:“總兵官……這麼容易當?”   蕭凡很認真的點頭:“三軍主帥,就是這麼簡單!”   江都到底是從小識文斷字,見識比她們豐富一些,聞言氣得一跺腳,嗔道:“你騙鬼去吧!當我們姐妹都是傻子麼?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當主帥哪有這麼輕鬆?”   蕭凡神色更認真了:“別人怎麼當主帥我不知道,反正我當主帥就這樣,敵人倒黴了,我上去狠狠踩兩腳,敵人太厲害,我扭頭就跑,打仗嘛,達到鍛鍊身體的目的就好,玩命就沒必要了,你們說是這個理兒吧?”   四女臉上掛着斑斑淚痕,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江都一邊笑一邊嘆氣:“真應該把天子也叫來聽聽你這番話,他若知道你存着這種心思,必然二話不說把你這總兵官給撤了……”   俏然白了他一眼,張紅橋幽幽道:“你這一去,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千萬不可親自上陣,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尊貴人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三思而行,做任何決定之時,多爲我們想一想,你是家中的頂樑柱,萬萬不可輕率魯莽……”   江都接着道:“還有,打仗就專心打仗,別又給咱們找個姐妹回來,家中廂房不多,怕是住不下這麼多人,有了你,我們四姐妹都很幸福,但別的女人就沒必要再給她幸福了……”   蕭凡急忙點頭,接着挑了挑眉毛,邪邪一笑:“幸福我肯定不再亂給了,不過我可以給別人舒服……”   四女勃然變色:“……”   蕭凡哈哈大笑,雙手一展,將四女環抱,五人一齊朝主廂房走去。   “相公我明日就要出征,今晚我一個個給你們舒服,把你們餵飽,讓你們一次舒服個夠……”   三女大羞,臉紅跺腳,嬌嗔不已,惟獨畫眉樂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啊!好啊!”   蕭凡腳步一頓,立馬改口:“……畫眉不算,畫眉搬把椅子到門外聽一聽就好了。”   畫眉急壞了,跺腳道:“我十五了,相公,我可以的,都十五了……”   “十五也不行,等我打贏了這一仗再回來收了你……紅橋,有首詩我不太懂,何謂‘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來,關上房門,你好好給我解釋一遍,最好是身體力行的解釋……”   蕭府廂房內很快悠悠迴盪起一片嬌喘呻吟……   良久……   吱吱呀呀的運動聲中,江都喘息着道:“啊……我快死了……相公,軍中艱苦,又不準帶女子出征,相公再難受也得憋着,千萬別學那些功勳紈絝子弟,行那分桃……斷袖之事,男風畢竟不是王道啊……”   房內吱吱呀呀的聲音頓時停止。   陳鶯兒驚呼:“呀!相公爲何……軟了?”   蕭凡咬着牙,一字一句從齒縫中迸出來:“江都……罰你現在再給我解釋一遍何謂‘玉人何處教吹簫’!”   “……”   建文元年,三月二十六。   京師西郊馬場旌旗蔽日,迎風獵獵,萬名身披黑色葉甲的軍士排着整齊的隊列,肅立馬場中,雖靜謐無聲,但散發出沖天的肅殺之氣,天地彷彿爲之陰沉。   京師數萬百姓圍在馬場外,好奇的打量着這羣看起來令人膽戰心驚的剽悍之師,彷彿感受到他們散發出來的淡淡殺意,百姓們圍觀的眼神漸漸變得敬畏。   這一萬人是朱允炆特意從皇宮禁衛中遴選出來,留給蕭凡作爲禁衛的,今日,討逆總兵官蕭凡將在這裏誓師北上,討伐燕逆。   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綻開一縷金色的陽光,陽光下禁衛們的黑色甲冑彷彿被罩上了一團金色的光暈,如同天兵天將一般,百姓們見此異象,紛紛驚歎,神情愈發敬畏。   午時,馬場外靜鞭九響,銅鑼開道,錦衣親軍身着鮮衣,手按儀刀開赴而來,親軍後面是數不清的天子團龍大旗,和節杖,金瓜,班錘等等儀仗,再後面,便是一乘十六人抬的金黃色玉輦,在百餘名宦官的簇擁下,緩緩朝馬場走來。   百姓們見此儀仗,立知大明天子駕到,紛紛退讓躲避,跪在大路兩旁,伏地而拜,口呼萬歲。   行到馬場點將臺,玉輦停下,穿着一身明黃龍袍的朱允炆走下輦,早已守侯在點將臺上的蕭凡朝天子叩拜見禮。   朱允炆含笑命衆人平身,然後仔細打量着眼前的蕭凡。   今日的蕭凡扮相極佳,頭戴銀白鳳翅盔,一身白色精鐵所造的細碎鎧甲,相比以前儒雅文弱之態,今日更添了幾分英武雄壯之氣。   朱允炆瞧了半晌,忍不住從心底裏發出讚歎:“太俊了,我大明男兒就該像你這般模樣纔是……”   “陛下太誇我了……”   “我若穿成你這樣,一定比你更俊……”   “要不……臣把這身盔甲脫給你,你上前線打仗去?”蕭凡很善解人意。   朱允炆臉色一白,忽然仰頭望天:“啊!好猛烈的陽光啊……”   “陛下,今日陰天,再怎麼詠歎調也出不了太陽……”   ……   接着來便是誓師的程序。   先由蕭凡當着將士們的面念頌討逆檄文,然後再由朱允炆宣佈燕逆造反,大逆不道,朝廷伐之正是天命所授,師出有名,並且勉勵將士奮勇殺敵,鼓舞士氣,許諾大勝之後封賞有功將士云云。   然後便由宦官宣讀聖旨,欽命蕭凡總領天下兵馬,大明境內所有衛所千戶所必須遵從總兵官調遣,若有違令,定斬不饒,朱允炆當着將士和百姓們的面授蕭凡大將軍印信和虎符,最後軍中督導官宣讀軍法。   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誓師程序差不多到尾聲時,蕭凡忽然朝朱允炆擠了擠眼睛,朱允炆一楞,接着乾咳數聲,頗不自在的點了點頭。   蕭凡於是起身大喝道:“按例,朝廷興王師,除逆賊,須殺質祭旗,以寒敵膽,以鼓軍心……”   說着蕭凡扭頭朝身後大聲道:“把逆賊之子押上來!”   親軍轟應,押着三個人登上了點將臺,馬場內外所有人都楞住了,……這不是燕逆的三個兒子嗎?   站在朱允炆身後的大臣們唉聲嘆氣,燕逆到底把你得罪得多狠?怎麼老跟燕逆的兒子過不去?   親軍朝三人膝彎一點,三人撲通一聲,面朝將士們跪下了。   三人嚇得面色慘白,垂着頭一言不發,身子卻抖若篩糠,額頭上的冷汗一串一串往外冒。   他們很清楚殺質祭旗意味着什麼,一刀下去,他們的血將染滿軍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萬萬沒想到,他們的老爹在起兵檄文上說得那麼明白,蕭凡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居然還敢殺他們,他就不怕老爹拼命麼?   馬場上大鼓咚咚擂響,三人的表情越來越絕望,身後的劊子手已揚起了大刀,只待鼓聲一停,他們的人頭便落地。   豆大的汗珠唰唰流下,混雜着眼淚和顫抖,三人的面孔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得不成人樣。   鼓聲彷彿敲打在衆人的心坎上,衆人緊張的注視着點將臺上神情冷峻的蕭凡。   忽然,鼓聲戛然而止。   三人像觸電似的猛然一顫,朱高熾最先大哭出聲,白白胖胖的身軀像團軟面似的,癱倒在地。   “嗚嗚……饒命啊!我不想死啊……父王造反關我們什麼事?你們講不講道理?老爹把我生得這麼英俊,我怎麼能死……”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哭喊出聲,神情極度恐懼不甘。   蕭凡撇了撇嘴,然後眼中殺機迸現,森然大喝道:“時辰已到,你們上路吧!斬首,祭旗!”   三人哇的一聲,絕望嘶吼起來。   這時,朱允炆忽然上前一步,大幅度的一擺手,正氣凜然道:“慢着!他們不可殺!”   蕭凡一楞,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樣,跪着的三人聞言卻如蒙大赦,涕淚縱橫的忙不迭點頭哭喊:“對,我們不可殺啊……”   圍觀的大臣和百姓看到這一幕,也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蕭凡急道:“陛下,燕逆造反,此乃大逆,這三人是燕逆的兒子,爲鼓將士們的士氣,他們必須要殺啊……”   朱允炆緩緩搖頭,神情堅定道:“不行,朕即位正統,以仁德服天下,燕逆造反是他的不對,朝廷伐之是爲大義也,但他的兒子卻無罪,況且他們還是朕的嫡親堂兄弟,朕何忍加害?”   三人感激涕零,連連磕頭。   蕭凡肅聲道:“陛下,臣以爲聖明君主當鐵面無私,燕逆造反,子承父過,殺了他們正是爲了給那些心懷異志者一個警告,讓他們知道煌煌天子的雷霆手段,再說,三軍啓行討逆,若不殺質,殊爲不吉,臣恐動搖軍心,陛下,刀已架在他們脖子上了,此時不可生婦人之仁啊……”   三人聞言一齊哆嗦了兩下,感到脖子後面一絲涼意,朱高煦忍住恐懼回頭一看,接着大哭出聲:“他孃的!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了啊……”   朱允炆表情愈發大義凜然,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幾乎扯着嗓子大聲道:“不行,他們絕不能殺,朕要做個仁德君主,若連自己的兄弟都殺,朕還算得上仁德嗎?”   蕭凡一臉悲憤,針鋒相對:“陛下,今日刀已出鞘,箭已上弦,這三人不殺不行,臣縱然抗旨也要殺了他們……”   朱允炆也毫不相讓:“朕要做仁君,就不能殺人,更不能殺兄弟……”   跪在一旁的朱高煦弱弱的開口:“陛下……”   蕭凡說得正來勁兒,聞言扭頭朝朱高煦怒喝:“你閉嘴!還沒輪到你說話!”   二人繼續你來我往的爭辯……   朱高煦語帶哭音繼續道:“陛下……”   朱允炆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道:“怎麼了?”   朱高煦一指身旁的朱高燧,可憐兮兮道:“三弟……尿溼了。”   朱允炆和蕭凡一齊往後退了一步,一臉嫌惡的瞧着朱高燧。   朱高燧彷彿被嚇傻了,像個瘋子似的喃喃唸叨:“你們到底殺不殺我?要殺就快點,不殺就放我回去換褲子……”   朱允炆湊在蕭凡耳邊道:“怎麼辦?我還有好幾句臺詞沒說呢……”   “差不多行了,想演戲,回宮自己搭個臺子演個夠……別把你這三個兄弟嚇成神經病了。”   說着蕭凡大聲朝一萬禁軍將士和圍觀百姓喊道:“你們覺得天子是仁德之君嗎?”   衆人一齊跪拜道:“天子德被四海,仁澤宇內,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凡笑了:“既然你們這麼覺得,那我就不殺了。”   衆人:“……”   滿身披掛的曹毅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祭旗怎麼辦?”   蕭凡笑眯眯道:“還能怎麼辦?老規矩,殺豬!還有,記得……”   曹毅一臉門兒清:“末將記得,豬血留着,煮熟了淋上麻油,撒上蔥花兒……”   “對,我就是這麼個意思。”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大軍開拔   嗷嗷叫的一頭大白豬被牽上了點將臺,當着衆將士的面,劊子手的大刀閃電般落下,豬被砍下了腦袋,親軍眼疾手快,一個大盆遞了上去,滿滿一盆殷紅的豬血晃悠。   朱高熾肥碩的身軀直顫,面孔驚怖的盯着臺上猶自不停痙攣的白豬,雙手不自覺的捂上了自己的脖子。   蕭凡在他耳邊輕輕道:“很殘忍,是吧?”   朱高熾點頭,接着慌忙搖頭。   “是不是有一種砍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覺?”   朱高熾滿頭大汗,吞着口水不敢說話。   蕭凡瞧了瞧地上不斷痙攣的大白豬,又瞧了瞧白白胖胖的朱高熾,發現二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難怪朱家三兄弟只有朱高熾神色這麼難看……   不過相比之下,朱高熾也沒那麼臃腫,比第一次見他時瘦多了,也許是入京後的這段日子過得實在太刺激,性命太有懸念,朱高熾日夜擔驚受怕,人自然消瘦許多,朱棣見了一定心疼死。   但是蕭凡一點都沒感到愧疚,如果歷史沒改變的話,這位大胖子就是後來的明仁宗,只可惜在位不到一年就位列仙班了,據說死於因肥胖引起的冠心病,這一世被蕭凡嚇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至少他的命可以長壽一點,蕭凡覺得自己積了德。   瞧,人還是要有壓力的,活得太舒心不一定是好事,看看眼前這位消瘦的朱兄,那叫一個勵志。   蕭凡決定帶朱家三兄弟一起出徵,這三人對他大有用處,朱棣一輩子就只有這三個兒子,把他們帶在身邊,必然是三張保命的桃符。   親熱的拍了拍朱高熾的肩,蕭凡笑眯眯的道:“大舅哥受驚了,待會兒豬血熟了,給大舅哥來兩碗壓壓驚……”   朱高熾嚇得差點一頭栽下點將臺,忙不迭搖頭:“不喫,殺了我也不喫!”   蕭凡不再強求,他很明白朱高熾的感受,畢竟喫一頭跟自己長得八分像的動物,心裏確實挺彆扭的。   馬場號炮轟鳴,鼓聲震天,誓師的程序做完,該率軍出發了。   朱允炆不捨的握着蕭凡的手,星目含淚,哽咽道:“蕭侍讀,辛苦你了,沙場刀槍無眼,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蕭凡很感動,這回出征,皇宮二十四衛被抽調出了一大半兒,爲了平叛,朱允炆拿出老本了。   “陛下在京師也要多保重,皇宮禁衛少了許多,晚上記得把門反鎖,防火防盜……”   “愛卿勿憂,朕弄了幾十條土狗……”   “喫火鍋?”   “守門!”   討逆總兵官蕭凡一聲令下,大軍向北開拔,一路浩浩蕩蕩,相連數十里,旌旗招展,鐵甲鮮明,戈戟刀弩鋥鋥生輝,陰沉沉的天色下散發出森森寒光,軍容盡顯英武剽悍之氣。   看着這一張張年輕鮮活的臉龐,蕭凡心中忍不住慨嘆,或許他們中間有忠君報國者,也有爲博取軍功名利者,不管怎麼說,他們拿起了武器,然而一旦開戰,他們有多少人會死去?他們身後的父母妻兒以後怎麼辦?古今的歷史都是千篇一律,無數小人物付出生命和鮮血,來換取大人物的一己之私,可悲的是,小人物們卻覺得沒什麼不對,彷彿他們活着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爲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去死。   朱棣挑起了戰爭,他在造孽,而戰爭的另一方呢?   蕭凡迷茫了,作爲另一方的領軍主帥,自己是不是也在造孽?   馬場的點將臺上,朱允炆朝他殷殷揮手,相識數年,那張俊秀的臉龐仍舊那麼的稚嫩單純,也許,這是蕭凡寧願造殺孽也要幫他一把的原因吧,一個來自數百年後的來客,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若沒有朋友,該是多麼孤單痛苦的事。   點將臺上,一直肅立朱允炆的紀綱躬着身子,將一方雪白的手巾恭謹遞上,朱允炆接過擦了擦眼角,然後朝紀綱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幾分親密。   蕭凡騎在馬上,遙遙望見這一幕,心中頓時一沉。   紀綱……把他留在京師,妥當嗎?   ……   出京,過長江,行軍速度很快。   朱家三兄弟被蕭凡毫不客氣的帶走了,曹毅給他們弄了三輛囚車,把他們裝在木籠子裏一路北行。   蕭凡很厚道,三輛囚車只留了兩輛,分給朱高煦和朱高燧倆兄弟站在裏面,朱高熾則被蕭凡允許騎馬隨行。   蕭凡很講究遠近親疏,朱高熾是畫眉唯一承認的長兄,蕭凡便認他這個大舅子,大舅子是自家人,當然不能讓他喫苦受累,至於另外兩位朱家兄弟,……不太熟,公事公辦。   在朱高煦和朱高燧兩人嫉妒羨慕恨的目光下,朱高熾被軍士喫力的抬上了馬,神情侷促的與蕭凡並肩而行。   “蕭……蕭大人,我,我還是下去坐囚車吧……”朱高熾鼓足了勇氣,囁嚅着嘴脣道。   蕭凡嘴角一勾:“官道崎嶇不平,大舅哥喜歡站在囚車裏玩車震?”   朱高熾瞧着前方被囚車顛得面色發苦的兩位弟弟,面容苦澀道:“我是長兄,總要與弟弟們共患難纔是……”   “大舅哥果然宅心仁厚,當得起一個‘仁’字……”   朱高熾很厚道的說了實話:“這跟仁厚無關,我時常恨不得一嘴巴扇死這倆王八蛋,我怕的是他們將來若在父王面前嚼舌頭,畢竟現在他們在受苦,而我卻在享受……”   蕭凡笑道:“就算你父王知道了又如何?你怕被你父王剝了世子之位?”   朱高熾默然無語。   蕭凡哈哈笑道:“大舅哥怕是還沒搞清狀況,現在你的父王已經不是王爺了,他是反賊,而你,也被朝廷革了世子之位,現在你們燕王一脈算是一清二白,徹底的貧農了……”   朱高熾呆楞了半晌,終於黯然一嘆,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蕭凡目注朱高熾,淡淡道:“素聞大舅哥頗有賢名,端重沉靜,言行識度,喜好讀書,這些都是當世大儒們對你的評價,不知你對你父王造反一事,如何看待?”   朱高熾黯然搖頭道:“父王……父親的事,做兒子的怎好去評判?以子論父,是爲不孝,蕭大人你爲難我了。”   “你覺得朝廷與你父親一戰,結果如何?”   朱高熾道:“蕭大人知我喜好讀書,但對軍伍之事無甚興趣,讓我這個外行人評論,委實荒謬了。”   蕭凡目光移向遠方,語氣堅定道:“聖主興兵,必然大獲全勝!”   朱高熾默然盯着他。   蕭凡笑道:“你別以爲我在盲目的說大話,我說的話可是有根據的,凡戰者,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你不妨想一想,你父親造反,這三樣他佔了哪一樣?論天時,他只因朝廷的軍制變法而亂了陣腳,倉促起兵,諸事不備,論地利,大明疆域遼闊,城池衆多,十幾萬人或許可以攻下幾座城,甚至十幾座城,那又如何?大明成百上千的城池他難道都靠這十幾萬人去攻?論人和,朝廷佔了大義人心,而你父親,天下皆知他是謀反篡位,只是冠以靖難之名罷了,這個名頭如今只能拿來騙騙自己,怎能騙得大明士子百姓千千萬萬雙眼睛?民心向背,失道寡助,更何況朝廷如今出兵五十萬,以獅子搏兔之勢力求平定叛亂,你父親敗局已定,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罷了……”   朱高熾臉色越來越蒼白,死死咬着嘴脣,一言不發。   蕭凡仰頭望天,淡淡道:“如果以上這些因素,你父親都有本事克服,那麼,他還有個絕對無法克服的因素……”   朱高熾抬頭看着他。   蕭凡大拇指朝自己一點,笑道:“朝廷領軍的主帥是我,只要有我在,你父親贏不了,加上道衍也不行,我天生便是你父親的剋星,你父親的反意朝廷很早以前便有察覺,這幾年一直在暗中警惕準備部署,你父親貿然起兵,攻佔了數座城池,這場戰爭中或許佔了先手,但佔了先手不一定能佔先機,實力決定最後的勝負,你父親的實力比不上朝廷,無論戰略還是戰策,他都差了太多,他輸定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是上古先賢告知世人的真理,江山代有傳承,可傳承都要依據禮法,君君臣臣的道理,你比我更懂,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有一個規矩,就像玩遊戲一樣,遊戲也有它的規則,不滿意這個規則,你可以退出這個遊戲,但你不能按照你的規則來玩這個大家都要玩的遊戲,除非你有足夠的實力改變這個規則,君與臣之間也有規則,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這是綱常正統,我們必須要遵守的,很明顯,你父親不喜歡這個對他而言不利的規則,他有足夠的野心,有足夠的勇氣,但他沒有足夠的實力,因此他的失敗是註定的……”   朱高熾忍不住道:“蕭大人,你爲何要跟我說這些?”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嘆道:“如果有機會見到你父親,勸勸他吧,莫再造殺孽了,明知是輸的戰爭,打下去有什麼意義?燕軍將士都是拿餉喫糧的苦漢子,何必把他們的命賠上?”   朱高熾沉默半晌,道:“你說的話,我會好好想一想。”   “希望你能想通,這世上的倫理綱常,不是一句‘奉天靖難’的藉口就可以遮掩過去的。放下屠刀,魔亦能成佛。”   朱高熾遲疑道:“如果……我勸了父親,他仍舊執迷不悟呢?”   “他敢死我就敢埋!”   三日後,蕭凡和麾下一萬將士到達北岸徐州府,與徐州府城外集結待命的五十萬朝廷大軍主力匯合,盛庸,平安拜見了蕭凡,並移交了大軍的指揮權。   耿炳文奉蕭凡之命赴河南開封,通過錦衣衛傳來了消息,他已集結山西,河南,山東三地各衛各千戶所的官兵,共計七萬餘人進駐河南開封,開封糧草充足,兵庫軍械足夠,耿炳文有把握死守開封,不使燕逆一兵一卒入城。並且耿炳文已遵照蕭凡的命令,將戍守開封的周王朱橚控制,並派軍士將周王及其家眷押送至京師。   同時北方大名府也傳來了消息,一路勢如破竹的燕軍終於在大名府遇到了硬骨頭,武定侯郭英也不是好對付的,雙方在城外有了小規模的交戰,戰鬥極其慘烈,郭英麾下略喫了一點小虧,於是郭英按蕭凡的命令,率部進駐大名府,嚴防死守。   燕軍隨即攻城,奈何大名府城牆堅固,朱棣連洪武大炮都用上了,大炮打出來的鐵彈卻只能在城牆上磕出一點點碎石屑,城牆紋絲不動。   第一日攻城,燕軍傷亡兩千餘,卻連城頭都沒登上,第二日,第三日,燕軍在大名府城牆根丟下了無數屍體,仍舊無法攻進,朱棣氣得在大營裏跳腳大罵,而守城的郭英則老神在在,一派輕鬆自在。   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殲之,可惜大名府守城八萬將士,朱棣麾下別說十倍,連郭英的兩倍都不到,圍城是不現實的。   朝廷出師的這幾日,郭英卻將十餘萬燕軍拖在了大名府,朱棣攻城不下,欲進不能,戰事一時陷入僵持。   蕭凡對郭英的表現很滿意,到底是跟隨朱元璋打過江山的老將,不擅攻卻擅守,一座大名府被他守得如同鐵桶一般,有郭英守大名府,耿炳文守河南開封,兩位碩果僅存的老將如同釘子一般將兩座城池死死釘在朱棣進軍南下的半路上,相信現在的朱棣一定很蛋疼……   來不及做什麼戰前動員,檢閱三軍之類的走秀活動,蕭凡接過五十萬大軍的指揮權後,立馬下了第一道軍令:全軍啓程北上。   命平安爲大軍前鋒,領五萬兵馬先行,蕭凡領中軍緊跟,一路上成百上千的斥候探馬派出去,打探燕軍情報,五十萬大軍啓行,連綿百里,不見首尾。   第三天,大軍渡過黃河,直赴山東兗州。   一道道明裏暗裏的命令下達,第五天紮營的時候,奉蕭凡之召,北平大豐糧行的掌櫃王貴在親軍侍衛的帶領下,獨自進了軍營帥帳。   帳內燭火昏暗,王貴戰戰兢兢拜見蕭凡,垂頭肅立,大氣都不敢喘。   蕭凡沒跟他寒暄,開門見山道:“這兩個月來,你送了多少糧食給燕逆?”   王貴想了想,道:“陳掌櫃幫忙籌措,小的一共送了大約十萬石糧食。”   “十萬石……如此說來,燕軍短時間內沒有缺糧之虞了……”   王貴陪笑道:“絕對不缺糧,白花花的米麪管飽。”   蕭凡臉一沉:“你送那麼多幹嘛?”   王貴楞了,接着撲通跪在地上,顫聲道:“大人您不能不講道理呀,不是您讓小的送去的嗎?”   “哦?是嗎?”蕭凡撓撓頭:“算了,既然是我讓你送的,我就原諒你了。”   王貴:“……”   “叫你來主要是想問問你……”蕭凡左右一掃,壓低了聲音道:“……每次送去的糧食,裏面都摻了藥嗎?”   王貴忙不迭點頭:“都摻了,按大人的吩咐,每袋糧食裏面按一定的比例,將藥和糧食混在了一起……”   “沒被燕軍發現?”   “督糧官都與小的混得很熟,現在根本連開包查驗都免了,直接送進大營糧倉封存。”   “也就是說,現在燕軍喫的都是你送的糧食?”   王貴道:“不敢說全部都是,起碼有七成。”   蕭凡眼睛一亮:“燕軍將士喫了這麼久的毒大米,可有什麼反應?”   王貴頓時面色發苦:“暫時……暫時未發現有什麼反應……”   蕭凡不高興了:“沒有反應?怎麼能沒有反應呢?”   王貴苦着臉道:“大人,小人都是按您給的藥方配的藥,一絲一毫都不敢增減,小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呀……”   “你難道沒有自己試一下效果?”   王貴快哭了:“大人,那是毒藥呀,小人怎麼試?”   蕭凡哼了哼:“怕什麼,又喫不死人,燕軍將士喫了那麼久不都還活得好好的嗎?”   王貴:“……”   嘆了口氣,蕭凡也覺得自己好象有點不講道理,可是他心裏着急呀,如果那些藥發揮了作用,十餘萬燕軍力氣漸失,朝廷滅他們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可那些藥遲遲沒反應,那便意味着朝廷大軍要跟十餘萬生龍活虎的叛軍來一番你死我活的廝殺,勝負先不提,這其中要死多少人?   轉了轉眼珠,蕭凡把王貴叫到了跟前,低聲道:“不論如何,本官要那些藥儘快發揮作用,這是必須要達到的目的。”   王貴疑惑道:“怎樣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以前你都是在糧食裏面摻白粉,對吧?”   “對。”   蕭凡嘿嘿一笑,道:“從明天起,你在白粉裏面摻糧食……”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八章 兵攻大名   白粉裏面摻糧食?   王貴驚呆了……   都說當官兒的心黑,今兒算是見識了,令人髮指啊……   看着大毒梟蕭凡笑得一臉燦爛,王貴久久不發一語,他依稀看到燕軍將士帶着迷離的微笑,歡天喜地大口大口磕藥的情景,想到這裏,王貴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大人,太明顯了吧?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蕭凡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你就說燕軍將士殺人放火辛苦了,弄點兒藥粉給他們補補鈣,腰好,腿腳就好,殺起人來不費勁兒……”   王貴冷汗唰唰的流,結巴道:“大人……這個,這個未免太兒戲了吧?”   蕭凡沒搭理他,真話假話都分不清,純粹是智商問題,沒法解釋。   “本官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讓燕軍將士多磕點藥,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他們喪失力氣。”   王貴低頭惶然道:“是。”   蕭凡看了他一眼,道:“事情差不多快顯出效果時,北平府的那個大豐糧行可以撤了,你也儘快想辦法撤離北平,別讓燕王抓到你,不然殺你一百次都不夠解恨的,屆時本官會派北平潛伏的錦衣衛保護你離開。”   王貴感激萬分,連連點頭拜謝。   蕭凡笑道:“這次若能平定燕逆,你王貴居功甚偉,此戰過後,本官定會在天子面前爲你請功,如此大的功勞,怎麼着也該封你個侯爵,那時你王貴可就發達了。”   王貴一楞,接着滿臉驚喜,眼眶頓時湧出了淚水,哽咽道:“真的嗎?小人一介商人,還可以封侯?”   當然是假的!下點藥就妄想封侯,想什麼美事兒呢,我混到現在也不過是個侯而已。   不過忽悠還是必須要忽悠的,給了甜棗別人才肯給自己辦事嘛。   蕭凡很認真的點頭:“辦好本官交代給你的事,日後自有大好前途等着你。”   王貴興奮壞了,有種幸福的眩暈感,侯啊,多麼尊貴,多麼得瑟的封號,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落到自己身上,下藥這個工作還是很有前途的。   “什麼侯?”王貴兩眼冒星星。   蕭凡楞了一下,想了想,道:“什麼侯……三國呂布知道吧?呂布奮威,儀比三司,故封溫侯,你嘛,你下藥有功,功在社稷……”   “小人也封溫侯?”王貴幸福得快爆炸了。   “不,粉侯。”   將樂得找不着北的王貴打發走,蕭凡坐在帥帳裏陷入了沉思。   從安排王貴下藥一直到現在,半年過去了,燕軍將士磕了半年的藥居然還沒反應,這事兒有點奇怪,難道真的是分量不夠?   這個問題需要問一問太虛老道,本來這次出征蕭凡打算帶上太虛和張三丰,可惜這倆老傢伙說什麼閉關煉丹,求昇天成仙之道,關在屋子裏死活不肯跟他一塊出遠門,蕭凡只好悻悻作罷。   藥方是太虛給的,什麼時候生效,只有他最清楚,蕭凡現在很想派人去京師把這倆百歲老壽星請過來,或者給他個準確的答案也好,這事兒可關係着他對整個平叛戰略的制定呢。   正打算派身邊當侍衛的小舅子陳寧回一趟京師的時候,帳外親軍來稟,大營外有兩位穿着破舊道袍的老道士求見。   蕭凡一楞,接着大喜,這叫什麼?心想事成啊,想什麼來什麼……   當下蕭凡立即命人將二老請進帥帳,未多時,兩位身材瘦削,衣着邋遢的老人家出現在帥帳內,捋着仙風道骨的飄逸鬍鬚,朝他露出莊周化蝶般高深縹緲的笑容……   乍見兩位師門長輩,蕭凡心裏忽然咯噔一下,他想起上次奉旨巡視北平的時候,這二人因爲燒了自己的房子,心虛之下臊眉搭眼跑來主動請纓護送,這一次他們又主動跑來,事出反常即有妖,家裏該不會……   蕭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幾步搶到太虛面前,面色慘白道:“師父,你該不會又把我家房子燒了吧?”   太虛和張三丰互視一眼,接着太虛猛地一拍大腿,對張三丰道:“我說什麼來着?我收的這個徒弟天資聰穎,神目如炬,什麼都瞞不過……”   蕭凡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太虛雖然沒直接回答,可話裏的意思蕭凡還是聽懂了。   該死的!我竟然真猜中了,這老傢伙果然又燒了我家房子,畫眉江都她們……   一想到這裏,蕭凡頓時火冒三丈,怒中心頭起,伸手一把揪住太虛的衣襟,怒道:“我那幾個老婆現在怎樣了?有沒有受傷?你個老傢伙,一把年紀了天天玩火,煉什麼狗屁丹藥,煉就煉吧,怎麼不先把技術學好再煉?把我家房子燒了一次又一次,當我家是什麼?鍋爐房嗎?”   蕭凡很少發火,這一發起火來,把太虛給嚇着了,急忙用了個巧勁兒,掙脫了蕭凡揪着他的手,腳下一踏九宮,身形晃出老遠,嘴裏大叫道:“徒弟你冷靜一下,聽道爺給你解釋……”   蕭凡飛快從後腰抽出那把神鬼莫測的彈弓,上彈拉弦瞄準,咬牙道:“解釋個屁,老賊受死吧!”   嗖!   “啊——”   慘叫的不是太虛,而是張三丰,彈子射出,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他。   太虛臉色一白,急忙竄到張三丰身邊,惶然道:“師兄,劫數啊,劫數啊……”   啪!   張三丰一手捂着額頭,另一隻手反手一抽,將太虛抽趴在地上。   “混帳!這本來是你的劫數!”   帥帳頓時亂成一團……   ……   安靜下來後,太虛這才委屈的道出實情。   原來蕭凡領軍出征後,家裏幾位夫人越想越擔心。相公是文人出身,根本不通武藝,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那招現乳一指,這種下流招式到了戰場上很顯然沒什麼實用價值,至於他那把日夜不離身的彈弓更別提了,彈子射出,滿天神佛都不知道會射向何方。   這樣一個文弱之人怎能上得了戰場,與敵廝殺?   於是幾位夫人一合計,覺得必須有人貼身保護相公纔行,誰能保護相公?答案呼之欲出,蕭府裏有現成的兩位絕世高手呢。   畫眉和衆女紛紛前去求兩位老神仙出馬,誰知倆老宅男忙着煉丹,死活不答應,幾女說破了嘴皮子,他們仍舊不買賬。   畫眉發了狠勁兒,乾脆一把火把他們煉丹的廂房給燒了,這才逼得兩位老神仙不情不願的出了山。   前因後果聽完,蕭凡面孔狠狠抽搐了幾下,很感動,又有點想笑。   到底是夫妻,求人都求得這麼有創意。   蕭凡急忙向太虛和張三丰道歉,好在二人豁達,指着蕭凡大罵了一頓以後,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   畢恭畢敬請二老坐下,蕭凡問出了久積心底的疑問。   “師父,你給我的藥,燕軍喫了大半年怎麼還沒反應?您老是不是拿錯藥方了?那藥方該不會真是給人補鈣的吧?”   太虛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小王八蛋,居然不相信道爺,道爺開藥方的本事比劃符還厲害,怎麼可能沒反應?耐心等一等就是了,不是說了一年半載才見效果嗎?”   蕭凡急道:“可是已經過了半載了啊……”   太虛慢吞吞道:“一年半載,意思就是說,要一年再加上半載,總共一年半,所以叫作‘一年半載’。”   蕭凡聞言頓覺胸腔一股血氣逆湧,臉色霎時漲紅了。   一直認爲“一年半載”是個成語,沒想到在太虛眼裏,一年和半載之間還得添個加號,這老傢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眼見蕭凡神色不善,而且有反手摸彈弓的動作,太虛急忙陪笑道:“其實一般情況下,一年足夠了,真的,貧道絕不打誑語……”   蕭凡陰沉着臉道:“也就是說,我還得領着將士們真刀真槍的跟燕軍打半年,他們纔會軟下去?”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蕭凡嘆氣,這坑挖得太大,一時半會兒填不上,太虛這不是坑爹,是坑徒弟啊。   山東兗州駐紮一晚,大軍繼續開拔,啓行的同時,數名身着百姓粗布衣裳的錦衣衛不着痕跡的脫離了大軍,奉蕭凡的命令朝南方奔去。   罌粟是魔鬼,但要看它掌握在什麼人手裏,多囤積一些在手裏,將來也許能派上用場。   大名府城外。   近百門洪武大炮齊射,大地彷彿爲之顫抖,炮筒內的鐵彈狠狠撞擊在大名府城牆上,青石砌就的城牆碎石四濺,揚起漫天塵霧。   咚咚咚……   大鼓擂響,朱棣麾下第二號大將,燕軍左護衛指揮朱能從火炮後現出身形,臉上青筋暴跳,眼珠充血通紅,惡狠狠的盯着遠處紋絲不動的大名府城牆,嘴裏橫咬着一柄三尺長的大朴刀,看起來顯得非常猙獰可怖。   隆隆的鼓聲彷彿敲打在人的心尖上,朱棣騎着戰馬趕到了前軍,朝朱能冷冷喝道:“朱能,再帶五千將士攻城,一定要把大名府給本王拿下來!”   朱能重重點頭,挺直了腰,兩手一撥一撕,將自己身上的鐵甲和衣裳全都撕下,精赤着上身,反手抄起咬在嘴裏的大刀,朝身後的將士惡狠狠道:“諸弟兄,與某再衝殺一回,誰若第一個登上大名府城牆,王爺重重有賞!殺——”   燕軍將士們眼睛都紅了,朱能一聲喊殺頓時激起將士們澎湃的殺意,紛紛揚刀大喊:“殺——”   五千將士如一道黑壓壓的潮水,朝大名府城牆衝去。   朱棣眼中冒出一股瘋狂嗜血的火花,鏘的一聲抽出腰間寶劍,指天下令道:“朝城牆開炮擂重鼓,爲將士們助威!傳令下去,大名府城破之日,本王允許將士們屠城三日!”   燕軍將士聞令愈發興奮瘋狂,通紅的眼珠裏泛出貪婪的慾望,殘酷的殺意,奔向城牆的腳步愈發快捷。   明朝雖然是火器運用最活躍的朝代,但在明初時期,火器雖用得多,可威力很不夠,發生戰事通常仍以冷兵器爲主,火器只能起到輔助的作用。   撞門的木樁車衝在最前,盾牌手排成一線走在其後,盾牌手的後面則是五千將士抬着攻城梯和鐵飛爪等軍械,這便構成了一支攻城的軍隊。   震天的喊殺聲中,燕軍將士已快到達城下,朱能揚着刀,精赤着上身,險而又險的避過一支射向他的箭矢,扭頭招手大喝道:“快把攻城梯架上去!”   一陣噼裏啪啦的脆響,數十架近十丈長的城梯一頭搭在了城牆頭上,將士們咬着刀,手腳並用,飛快向城頭攀爬。   大名府城牆馬道上,鬚髮皆白,一身披掛的老將郭英眉目不動,半闔着眼彷彿睡着了似的,直到燕軍的攻城梯架上了城頭,郭英兩眼忽然怒睜,沉穩大喝道:“投石!把他們的梯子推下去!”   “北城門下是否有撞門車?倒油!燙死這幫叛逆!”   “召民夫雜役,把內城的石頭背上城牆!”   “長槍準備,若叛軍登上城牆,一槍刺殺,絕不準放一個叛軍上牆!”   “北城門下弓箭準備,城門若破,亂箭射殺!”   “……”   “……”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守城的將士如臂指使,紛紛各司其職,忙碌卻不見慌亂,大名城下,一個個燕軍軍士慘叫着栽倒,喊殺聲漸漸變弱。   朱能眼珠通紅站在城牆下,推開橫在梯子上的一具燕軍士兵屍體,鼻孔喘着粗氣蹬蹬蹬往上爬。   頭頂一塊巨石迎頭砸下,朱能肩頭一晃躲了過去,接着上爬,旁邊的燕軍將士見主將如此拼命,不由激發了他們的士氣,紛紛嗷叫着又重新架起了梯子,一窩蜂似的一起攀爬。   郭英站在城頭,花白的濃眉一掀,嘴裏迸出一個字:“砸!”   雨點般的巨石砸下,燕軍將士慘叫着從高梯上摔落。   朱能對身旁袍澤的慘叫充耳不聞,他喘着粗氣,眼中閃爍着瘋狂殘酷的光芒,一邊爬一邊死死盯着城頭屹然不動的郭英。   忽然,一塊巨石迎頭砸向他,朱能肩頭一晃,結果仍舊慢了半步,巨石狠狠砸中了他的左肩,朱能痛得一聲悶哼,雙手卻再也抓不住梯子,整個人從半空摔了下去。   遠遠觀戰的朱棣見狀臉色一白,指着城牆顫聲道:“快救下朱將軍!此虎將也,不可有失!”   朱棣身後的親軍毫不猶豫衝向城牆,冒着雨點般投下的石塊,半背半拖的將朱能救回了本陣。   鏘鏘鏘的鳴金聲迴盪在大名城外,燕軍丟下了千餘具屍體,無功而返,潮水般湧上前,又如潮水般退去。   這次攻城又失敗了。   朱棣緊緊盯着遠方城牆上那道屹立不動如泰山的身軀,黯然長嘆:“老將郭英,果然名不虛傳,將一座大名城守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啊!”   朱棣身旁的道衍面孔抽搐了幾下,靜靜道:“大名不克,朝廷數十萬大軍迎面殺來,我們南下之路怕是走不通,王爺,我們不如改道而行。”   朱棣神色一凝:“改往何處?”   “轉向往西,先取河南彰德府,再進山西克汾州,另外派特使見太原晉王,說服他出兵反朝廷,這盤棋才能活。”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截殺密使   朱棣的目光深沉的望着遠處大名府的城牆。   他一直認爲麾下的燕軍將士天下無敵,只要他一道命令,他的將士可以攻破世上任何城池,這不是他的自大狂妄,北平燕軍自大明開國到如今,數十年來一直戍守國門,與韃子征戰廝殺,十餘萬將士都是血與火裏面打過滾的,先帝五次親征蒙古,他朱棣也數次領軍北伐,燕軍都曾經適逢其會,每次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百戰浴血的剽悍邊軍,是那些沒上過戰場,沒殺過人的孱弱朝廷軍隊比得了的嗎?   正是因爲對燕軍戰力的自信,才使得朱棣下定了造反的決心,他很清楚敵我的實力差距,他覺得自己有機會博一博,他賭上了身家性命,贏了,一本萬利,從此面南而王,輸了,不過一死而已。   起兵造反,奪北平九門,破居庸關,克懷來城,一切進展得很順利,可他沒想到,戰無不勝的燕軍在大名府栽了跟頭。   攻城的過程他一幕幕看在眼裏,不是燕軍不奮勇,而是守城的將士太厲害,十數日來,燕軍對大名府發動了不下二三十次進攻,每次皆鎩羽而歸,丟在大名府城下的屍首已近萬具。   朱棣看着大名城牆上屹然佇立如標槍般的那道身影,禁不住低聲喟嘆。   “郭英……不愧是跟隨先帝出生入死的老將,守城防禦滴水不漏,深得用兵之法。”   道衍冷冷道:“王爺,大名不克,我們不可再耽誤時間,再晚朝廷的數十萬大軍便壓上來了,那時等待我們的,必然是全軍覆沒的結果。”   朱棣目光閃爍,遲疑道:“先生的意思是轉道西進?”   道衍點頭道:“不錯,放棄大名,轉戰山西,南下的路已被堵死,斥候報說,蕭凡命長興侯耿炳文守河南開封,耿炳文也是一員老將,尤擅守城,大名和開封難攻,咱們繼續南下弊端諸多,唯有轉戰山西纔有活路。”   “郭英,耿炳文……”朱棣失神,喃喃自語:“蕭凡這番安排好狠,自古大名和開封乃重鎮,兵家必爭,我大明最擅守城的兩員老將堅守此二城,等於是給本王心窩上紮了兩根釘子啊……山西,山西難道便有活路麼?”   “山西太原乃晉王封地,晉王麾下亦有十餘萬邊軍,如今天下皆知天子伐皇叔,諸王正是惶恐不安之時,焉知晉王沒有別的心思?若能派一親信之人前去遊說,也許能說得晉王與我們一同起兵靖難,屆時我們有了二十餘萬人馬,足夠與朝廷大軍一戰,再說山西離北平不遠,若朝廷大軍北上攻北平,我們也可以及時救援……”   “晉王若是不答應起兵呢?若是他反過來幫朝廷對我下手呢?”   “王爺,太原亦是邊陲,昔日王爺曾與晉軍,寧軍合兵,同伐韃子,這些年積累下來的交情頗爲深厚,就算晉王甫逝,其長子即王位,可這份交情還在,縱然他不願起兵靖難,相信他也絕不會與王爺刀兵相見,至不濟也是按兵不動,袖手旁觀罷了,王爺還擔心什麼?”   朱棣漸漸有些意動,抬眼瞧着遠處久攻不下的大名府,朱棣非常抑鬱的重重嘆了口氣,一咬牙,他催動戰馬往大名城奔行一兩里路,堪堪到達大名守軍箭弩射程之地,朱棣深吸一口氣,揚起手中馬鞭沉聲大喝道:“郭老將軍,你敢不敢率軍出城,與本王決一死戰?”   站在城牆上屹然不動的郭英連眉毛都沒抬,嘴巴一嚕,狠狠朝城下吐了一口口水。   “呸!”   朱棣大怒,這該死卻不死的老狐狸你這是什麼態度——看來大名府真的沒辦法攻取了。   “好!你有種!本王不尿你這一壺,你能拿本王怎樣?”   “呸!”   朱棣氣得胸中血氣翻騰,撥馬便往回走。   “將士們,撤軍!”   十餘日後,蕭凡領大軍達到山東東昌府時,斥候傳來了軍報。   燕逆朱棣放棄攻打大名府,叛軍掉頭往西,進攻河南彰德府,知府徐森,彰德守備鄭泰率數千守軍堅守,三日後,彰德失陷,鄭泰以身殉國,知府徐森降燕逆,城破之日,燕軍入城搶掠屠殺,百姓死傷無數。   蕭凡聞報大怒,命大軍加快速度行軍,趕往河南彰德。   五十萬大軍是個龐然大物,主帥一句加快速度,收到的效果實在不大,這麼多人身挨着身,肩並着肩,推推搡搡的,想快也快不起來。   這個時候的大明產馬不多,五十萬軍隊絕大部分是步兵,騎兵只有寥寥萬餘人而已,步兵行軍速度再怎麼快,頂多也只能日行數十里而已,這樣的速度走下去,甭管多麼有利的戰機也趕不上趟。   蕭凡急了,他終於明白率領數十萬大軍和率領幾千騎兵的不同之處,兩者太不一樣了,這時他發熱的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   於是,大軍行軍數日,離失陷的彰德府還有三百餘里地的時候,蕭凡擊鼓聚將,召盛庸,平安,吳傑,曹毅,瞿能父子等將領帳內議事。   “燕逆放棄攻打大名,改向西行,攻取了彰德府,他有何意圖?”蕭凡眼睛緊緊盯着地圖,摸着下巴沉吟。   曹毅道:“大名府守軍八萬,糧草充足,領兵的又是擅守老將郭英,兵精城固,燕逆攻打不下,繼而改攻別處,這也是情理之中的。”   蕭凡搖頭道:“可他那麼多城池不攻,爲何偏偏攻彰德呢?”   衆將搖頭不解。   蕭凡盯着地圖看了許久,道:“一軍主帥,他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是有目的的,不可能逮着哪個順眼就打哪個,燕逆攻彰德,我估計他的戰略可能改變了。”   衆將聞言一凜,皆抬頭看着蕭凡。   “不可直中取,便向曲中求,南下的路被我們堵死了,回頭向北又與他的篡位企圖完全相悖,往東呢,過了山東便是大海,前行無路,剩下唯一的選擇,便是往西了,西邊……過了彰德府,便是山西境地,燕逆難道欲圖山西?”   說着蕭凡抬起頭,目光無意識的掃過諸將。   曹毅被蕭凡的眼神掃過,他也摸不透朱棣的意圖,於是撓了撓頭,吭哧道:“山西……山西汾酒不錯,夠勁道!”   “汾酒?好喝嗎?”蕭凡的思路也被曹毅打了岔兒,走神了。   曹毅一拍大腿:“太他孃的好喝了!入口純正,後勁綿長,喝起來非常痛快!”   衆將皆是好酒之人,皆點頭附和。   盛庸一臉回味道:“杜牧詩云: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杏花村便在山西,杏花村的汾酒是最有名的,曾爲南北朝時的宮廷貢酒,揚名天下,喝起來的感覺,嘖嘖……”   話題被打了岔兒,帳內氣氛頓時活躍了許多,衆將紛紛描述喝汾酒的口感,討論非常熱烈,活脫就一盛大的糖酒會。   蕭凡的思路卻越飄越遠,摸着下巴喃喃道:“汾酒這麼好喝,如果命錦衣衛暗中潛入山西,在所有釀造的汾酒裏下點兒砒霜,被燕逆喝了的話,嘖嘖……”   衆將頓時住嘴,目光驚恐的注視蕭凡,滿頭大汗……   曹毅擦着汗道:“大人,燕逆治軍甚嚴,軍中絕不準飲酒。”   蕭凡一楞,接着扼腕嘆息:“真是個沒情趣的傢伙……”   迎着衆將複雜的目光,蕭凡終於回過神,臉上不由浮起幾分赧色,頗爲羞惱的狠狠一拍案几:“怎麼扯到喝酒上去了?都嚴肅點兒,我們這兒開會呢!”   ……   “燕逆多半是要取山西了。”蕭凡用力點了幾下地圖,語氣漸漸變得肯定。   “前行無路,只能繞道,山西雖不如江南富庶,但燕逆糧草足夠,可以就地招募新兵,更可以天子無道,皇叔靖難的名義,煽動蠱惑百姓造反,山西的地理位置對燕逆也比較有利,進則可入河南,克汝寧,繞道再直取京師,退則可回北平,正是進可攻,退可守,最可怕的是,戍守山西的有兩位王爺,一是太原的晉王,還有大同的代王,代王兵馬不過三衛,不足爲慮,但晉王麾下卻擁兵十餘萬,晉王若被燕逆說動,跟他一起造反,朝廷的麻煩就大了……”   曹毅道:“取了山西,再繞回河南,最後直取京師?”   蕭凡點頭:“朝廷大軍勢衆,燕逆不敢與我等決戰,欲避開我軍主力,只能繞道而行。”   曹毅苦笑道:“繞得可真夠遠的啊,這可算得上長征了。”   蕭凡一怔,接着失笑:“不錯,長征,他們確實是長征。”   曹毅一拍胸脯,豪邁道:“那咱們就加快速度追上去,沿路對他們進行慘無人道的圍追堵截,末將願爲先鋒!”   蕭凡咂摸咂摸嘴,好熟悉的場景,這話怎麼透着一股子反動派的味道?如果現在有飛機扔炸彈撒傳單,那就更像了……   “圍追堵截不妥,咱們永遠處於被動,很容易便會被燕逆坐大,一支軍隊若在大明境內運動數省,很輕易便能裹挾數十萬兵馬,那就不好收拾了,這場戰爭不能拖得太久,也不能影響太大的範圍,否則後患無窮!”   深深凝視着地圖,蕭凡手指在圖上虛畫了一個小圈,道:“我要逼燕逆撤回北平,然後不得不在北平附近與我決戰,這纔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如何逼?”   蕭凡思索良久,從齒縫中迸出倆字:“分兵。”   第二日,大軍繼續啓行,蕭凡分出了十萬兵馬,命平安領着十萬大軍脫離主力,徑直往北,奔北平而去,蕭凡授意平安,在朱棣回援北平之前,十萬兵馬對北平只圍不攻,若朱棣得知北平被圍,十有八九會領軍回援,屆時平安與蕭凡率領的主力兩頭夾攻,或可逼得朱棣不得不決戰。   平安領軍北去,蕭凡率領四十萬大軍主力,仍舊按原計劃直奔河南彰德而去。   雖然清楚朱棣多半會望風而逃,但彰德不能不去,戰爭無所謂正義與邪惡,可蕭凡還是願意把自己想象成正義的一方,彰德的百姓們正在朱棣的淫威下哭喊受辱,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眼巴巴的等着朝廷的正義之師收復失地,北定中原,家祭告乃翁……   與此同時,一隊二十來人的便裝漢子也奉了蕭凡的命令,悄悄離開了大營,騎着戰馬飛快朝山西太原府奔去,他們奉的使命是截殺。   十餘日後,已至五月。   太原晉王府門前廣場外的一座不起眼的茶肆,茶肆很簡陋,坐落於王府外的民居中,幾塊木板拼湊成一間十餘丈方圓的陋室,裏面零散擺放着四五張桌子,桌上的粗瓷茶碗內,劣質茶水冒着絲絲熱氣。   二十多個民夫販卒打扮的漢子散坐於各處,敞開着衣襟,袒露胸膛,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閒聊寒暄,他們的眼神卻不時瞟向晉王府的大門,以及門口不斷來回巡梭的王府親衛,看似悠閒的隨意亂瞟,可他們的眼神中卻閃爍着精幹剽悍的光芒。   時值燕逆造反,藩王們甚爲不安,晉王也不例外,雖然他手握十餘萬兵馬,可他的反應與別的藩王沒什麼區別,不但王府加強了戒備,而且晉王也稱病不出,拒不見任何外客,太原知府幾次登門拜訪都喫了閉門羹,悻悻而返。   天下大勢太難捉摸,老晉王逝世沒多久,長子朱濟熺剛剛襲了王位,屁股還沒坐熱就出了這檔子事兒,朱濟熺有些慌了,他很明白自己手中的十餘萬兵馬是塊大肥肉,朝廷和朱棣雖然在打仗,可他們的眼睛都盯着他呢,誰知道朝廷和朱棣把他當成了朋友還是敵人?   局勢未明朗之前,該病還得病呀……   茶肆內,臉色黝黑,微微駝背的茶博士拎着大銅壺,挨個兒給店裏二十來個漢子添茶水,平日裏他這茶肆可是很少有人上門,今兒一來便是二十個,多少能賺得幾文。   一邊倒水,茶博士一邊用山西話殷勤的閒聊:“額看你們各老不四本地的吧?”   店內漢子們互視一眼,然後用一種狗看星星的目光,茫然瞧着茶博士。   茶博士討了個沒趣兒,訕訕笑了兩聲,添了茶水後識趣的走開。   未多時,茶肆外急步走進一名五短漢子,一樣的販卒打扮,長相平凡得看一眼立馬就能忘掉的那種。   漢子進了茶肆,慢吞吞的坐到一張桌邊,用極低的聲音道:“他們來了,剛剛進城,一行六人,正朝王府而來。”   茶肆內的漢子們盡皆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爲首一名魁梧漢子朝茶博士扔了一塊碎銀,二十人同時起身,閒庭信步般朝王府大門遛達過去。   剛走近,王府門口的親衛便瞪起眼珠朝他們大喝道:“你們瞎眼了?王府門口是你們這些粗鄙漢子能走動的嗎?趕緊給老子滾開!不然殺了你們!”   爲首的漢子一副惶恐畏懼的模樣,連連朝親衛打拱,然後忙不迭往後退去。   正鬧得一團亂麻之時,遠處傳來一陣零亂的馬蹄聲,六個穿着粗布衣裳的精壯漢子遠遠走向王府。   晉王府親衛眉毛一掀:“嗬!今兒門口這麼熱鬧,都衝咱們王府來了,你們來這兒趕集是不是?都給老子滾開!王府門口不準任何閒雜人等經過!”   二十名漢子互相使了個眼色,進茶肆報信的漢子不着痕跡的輕輕點了點頭,於是爲首的漢子表情飛快變換,惶恐的神情瞬間變得猙獰可怖,眼中泛起濃郁的殺機。   六名漢子牽着馬,離衆人僅兩丈之遙時,忽然聽到一聲暴喝:“動手!”   六人一楞,接着便看見王府門口二十來個民夫販卒打扮的漢子搶步上前,衆人配合默契,彷彿早就安排好了似的,三人爲一組,每一組負責殺一人,六人只覺得眼前身影一閃,然後看見幾道泛着森森寒意的雪亮匕首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五人的脖子上頓時出現一條細小的紅線,最後鮮血不可抑止的從紅線處噴湧而出。   六人中有五人被一刀抹喉,動作乾淨利落,漂亮至極剩下的人很幸運,還沒來得及拔刀,就感覺後腦被人狠狠敲了一下,接着便失去了知覺。   直到這個時候,王府門口的親衛才反應過來,指着這二十名漢子驚恐道:“你們……你們竟敢……”   爲首的漢子將打暈過去的人交給手下,然後伸手入懷,掏出一塊銅製的腰牌,扔給驚恐不已的王府親衛,冷冷道:“轉告晉王殿下,我們是京師錦衣衛,奉命截殺燕逆黨羽,此次截殺與晉王無關,請他不必擔心。”   不再理會怔怔不敢動彈的親衛,二十名漢子抬着唯一的俘虜,大搖大擺的離開了。   ——必須在晉王府的門前,當着晉王府親衛的面截殺朱棣派去太原遊說晉王造反的密使,最好還能留個活口帶回來審問,這是蕭凡給他們下達的命令。   命令完成得很完美。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章 佯攻北平   朱棣派去山西的密使連晉王的面都沒見到,便在晉王府前被被蕭凡苦心訓練的特種兵截殺,一擊得中便離開,殺了五個人,還帶走了一個俘虜。   晉王朱濟熺很快便得到了親衛的稟報,臉色頓時變白了。   這是赤裸裸的打臉,也是赤裸裸的警告,蕭凡連官面上形式都懶得做了,直接用這種粗暴的方式告訴朱濟熺,燕逆和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的嚴密關注中,若敢跟隨燕逆造反,下一個被抹喉的,也許就是你這個王爺了。   朱濟熺慌了神,他還很年輕,他纔剛即王位,對麾下將士的掌控還很不夠,這也是他遲遲按兵不動的原因之一,現在蕭凡對他來了這麼一出,他感到愈發惶恐了。   朝廷和燕逆之間誰輸誰贏還只是個未知數,天下正是動盪不安之時,手握十數萬雄兵的晉王也不敢輕舉妄動,站隊這個問題很重要,站錯了隊,全家都得倒黴,朱濟熺不想做這隻出頭的鳥兒,他的野心很小,他只希望能夠保有麾下的十幾萬兵馬,做個一方諸侯而已,造反奪位他根本沒興趣。   朱棣已經起兵了,無論實力還是輩分,他都遠遠高於朱濟熺,朱濟熺跟着他造反有什麼好處?難道造反成功以後朱棣會把皇位讓給他麼?除了皇帝,一方藩王已是大明最高的爵位了,朱濟熺已經擁有這個爵位,何必還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去造反?就算自己坐在家裏什麼事都不做,這個王爺照樣還是當得穩穩的,造反?傻子才造反呢!原本有些猶豫的朱濟熺被蕭凡的這一記狠招嚇住了,於是堅定了袖手旁觀的決心。   我是先帝的好皇孫,我是徹底的良民順民,父王從小就教育我,不要跟壞孩子玩,我很聽話……   截殺燕逆密使的第五天,蕭凡便收到了晉王朱濟熺寫的親筆信,信中對當今天子的地位表示了肯定和擁戴,並且朱濟熺用非常討好的語氣表示,他對天子的忠心天日可鑑,發誓絕不跟燕逆同流合污,若有違誓,情願把小弟弟剁了,做成四個葷菜。   蕭凡對朱濟熺的深明大義感到很欣慰,回信告訴朱濟熺,好好當你的王爺,朝廷將來平叛之後不會虧待你的,只要你不跟着燕逆造反,天子仍當你是親兄弟,朱棣混得那麼慘,區區十幾萬人被朝廷大軍追得東躲西藏,這種人有什麼前途?跟着天子纔是王道,有肉喫。   朱棣的企圖再一次被蕭凡扼殺於搖籃中。   世間一物降一物,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會被某個冤家對頭壓得死死的,怎麼蹦躂都翻不了身,蕭凡和朱棣就是很好的例子。   建文元年五月初十,朝廷主力大軍到達河南彰德府。   不出蕭凡所料,朱棣聞知大軍到來,於是將彰德府洗劫一空之後,率部飛快離開,兵鋒直指山西靖安府。   彰德陷叛軍之手十日,朝廷大軍收復後入城,城內已是滿目瘡痍,十室九空,所謂奉天靖難的說法在彰德體現出來的卻是趁火打劫,當兵災戰火肆虐之時,真正受苦的還是民間的百姓。   戰爭是嗜血的怪獸,它以野蠻粗暴的方式摧毀一切文明,百姓不可避免的成爲戰爭的犧牲品,平靜美好的生活被破壞,甚至連性命也被無情的收割。   蕭凡走在彰德城的街頭,面無表情看着街邊跪地哭嚎,妻離子散的百姓,心中不覺一陣陣刺痛,久處朝堂,原本以爲自己看慣了殺戮和生死,可看到悽慘流離的百姓,蕭凡卻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揉搓過似的,很痛。   蕭凡從不覺得自己是好人,他也不承認自己壞得那麼徹底,惻隱代表着善良,可自己能善良到哪裏去?他和朱棣不就是這場戰爭的締造者和領導者嗎?   彰德城內的瓦礫殘垣中,蕭凡閉上眼,暗暗發誓,一定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正義與邪惡只是一種說法,一個名分,無論哪一方其實都是在造孽。   五日後,朱棣叛軍轉戰山西,兵圍山西靖安府,靖安知府郭徵,守備將軍劉石誠率三千守軍堅守,三日後,靖安失陷,郭徵劉石誠戰死殉國,三千守軍傷亡大半,靖安府陷入一片戰火,民居盡毀。   蕭凡領軍急追,斥候來報,朱棣克靖安後,叛軍停留一日,接着繼續北上。   與此同時,平安奉蕭凡之命領十萬大軍兵臨北平城下。   北平城頓時陷入慌亂,九門盡閉,四野皆清。   平安依蕭凡的命令,圍北平城的第二日,令一萬人對北平進行了高姿態的佯攻,佯攻的氣勢很驚人,北平兩萬守軍被嚇壞了,守城將領是原北平都指揮使張信,聞報急忙報於燕王府,此時北平坐鎮的是燕王的正妃徐王妃,徐王妃是已故開國名將中山王徐達的女兒,真正的將門虎女。   正所謂嫁雞隨雞,徐家本是一門忠烈,只可惜徐王妃嫁給了朱棣,老公當了反賊,老婆也只好跟着反了,妻以夫爲綱,這個時代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容許她們有自己的立場。   得知北平被圍,徐王妃真正表現出了將門虎女的高素質,一點也沒驚慌,很淡定的命令張信率部守城,徐王妃則披甲走上城頭,親自指揮防禦。   這時正好平安下令攻城,百門洪武大炮怒吼着朝北平城牆瘋狂發射鐵彈,一萬人抬着攻城梯和撞門木樁車,漫天的喊殺聲氣勢恢弘磅礴,直令風雲變色,北平將士雖是百戰邊軍,也被這股凌人的攻城氣勢嚇住了。膽小的軍士甚至嚇得連手中的弓箭都拿不穩。   士氣此消彼長之時,徐王妃發揮了她的作用。   到底是將門之後,一介女子,眼光比張信還毒辣,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着觀察了一會兒,徐王妃俏容漸漸綻開了一抹冷笑。   “張將軍,告訴將士們不必驚慌,此乃平保兒(平安)的佯攻,喊殺聲雖大,可動作卻很收斂,諸將士各司其職即可,勿須擔憂。”   有了徐王妃這句話,北平守軍終於消了畏懼之心,有條不紊的各行其是。   果如徐王妃所言,一萬人攻城只是虛張聲勢,城牆根下裝模作樣嚷嚷了一陣以後,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北平城外,平安在大帳內大發雷霆。   “我軍兵圍北平,圍三闕一,爲何還沒人從北平城衝出去向燕逆報信?難道他們已經看出我們是佯攻了嗎?”   一名將領抱拳稟道:“將軍,北平叛軍守城絲毫不見慌亂,進退皆有條有理,多半瞧出我們是故作姿態了。”   平安氣得哇哇大叫,他本是衝鋒陷陣的勇將,卻不是什麼有謀略的智將,蕭凡告訴他只圍不攻,以兵威逼北平派人出去向朱棣報信,誘朱棣回軍救援,可現在這情形,不攻城卻達不到效果,這下把平安給氣壞了。   狠狠一抹腦門的汗,平安眼中露出兇狠猙獰之色。   “他孃的!哪個王八蛋守城這麼不着急,都不怕死嗎?真當老子只是嚇唬嚇唬你們?老子打仗從沒受過這等窩囊氣!來人!傳我將令,攻城!貨真價實的攻城!”   將領嚇得趕緊勸阻:“將軍,蕭大人的命令是隻圍不攻啊……”   平安眼睛一瞪,怒道:“老子管不了那麼多!今兒非把北平攻下,出這口惡氣不可!以後老子再領蕭大人的軍法便是了!還楞着幹什麼?攻城!”   “……是!”   十萬大軍動了真格兒的,攻起城來鋪天蓋地,攻守雙方傷亡漸漸增多,雙方將士們也打出了火氣,動手越來越拼命了。   兩個時辰後,徐王妃站在城頭,淡定的神色漸漸有些變了。   “這回是真的攻城了……來人,快,快衝出城向王爺報信,快呀!”   北平城門打開了一線,一騎飛快衝出,朝平安故意打開的缺口奔行而去。   大帳內,平安哈哈大笑:“終於派人出去了麼?好!鳴金收兵,圍起來,咱們不打了。”   蕭凡領軍趕到靖安府時,不出所料,朱棣又跑了……   “停!叫大軍停下!這樣跑不是辦法,遲早會累死……”蕭凡壓抑着怒氣:“就算燕逆是耗子,咱們也不是貓啊,你跑我追的,啥時候是個頭?”   曹毅聳聳肩:“不然怎麼辦?任他滿世界亂竄?除了追他,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蕭凡面容苦澀,打仗不像朝爭,完全是比拼實力,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以前整人的時候肚子裏壞水兒直冒泡,現在朱棣根本不敢跟朝廷大軍碰面,什麼壞主意都起不了作用。這真是一件讓人抑鬱的事。   這時親兵來報,赴太原晉王府執行截殺任務的特種兵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活的俘虜。   蕭凡頭也不抬道:“叫人去審問俘虜,燕逆到底打着什麼主意。”   親兵稟道:“在路上就問過了,俘虜不招。”   蕭凡不耐煩道:“不招就用刑,這還用我來教你們嗎?”   親兵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已經用過刑了,俘虜全身被折騰得沒一塊好皮肉,可他……還是不招。”   蕭凡楞了:“真是鐵血純爺們兒呀,用刑都不招?”   “是的。”   “英雄難過美人關,去給他找個美人兒,百鍊鋼也能變繞指柔,一陣巫山雲雨下來,保證他招完了還想招……”   “是!”親兵領命而去。   請美人兒倒是不難,靖安府裏有現成的青樓楚館,交代之後,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接近了俘虜。   晚上掌燈時分,美人兒悻悻出來,任務失敗,俘虜根本沒拿正眼瞧她。   蕭凡摸着下巴左瞧右瞧,這妞兒挺漂亮呀,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俘虜難道不好這一口兒?   蕭凡來了興趣,這年頭視死如歸的人不能說沒有,可能抵擋美色誘惑的人卻實在太少了,不能不見識一下。   “曹大哥,走,咱們親自去審問。”   二人離開帥帳,美人兒則留了下來,一臉挫敗的幽幽嘆氣。   太虛老道坐在帥帳一角微微眯起了眼,上下打量了美人兒一番,忽然伸出髒兮兮的手,摸着美人白皙的胳膊淫笑道:“如此嬌媚的美人兒,放在這裏多浪費呀,美人兒莫泄氣,其實貧道心中也藏着一個很重大的機密,你想不想知道?”   “什麼機密?”   “想知道啊?快對我使美人計呀,貧道保證,你一使計我肯定上當,上得不能再上,貧道還存着一百多年的積蓄,全部都給你……”   美人眼睛亮了:“道長積蓄有多少?”   “不告訴你,你還沒使美人計呢。”   俘虜被關押在大營的一個帳篷裏反綁着手,四周重兵把守。   蕭凡和曹毅掀開帳篷的門簾,曹毅氣勢非常磅礴的一腳踢裂了帳篷內的胡凳,惡聲道:“他孃的,油鹽不進是吧?老子現在就一刀宰了你!”   “哼!”俘虜頭一扭,理都沒理他。   曹毅氣壞了:哇哇大叫着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匕首,蕭凡趕緊攔住他:“曹大哥息怒,以德服人,咱們要以德服人!這位壯士是純爺們兒,咱們須以禮相待纔是。”   俘虜這時開口了,語氣冰冷道:“爺們確實是爺們,不過不怎麼純。”   蕭凡楞了,純就是純,什麼叫“不怎麼純”?   曹毅不耐煩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燕逆到底搞什麼名堂?他下一步有什麼打算?說出來饒你不死,還賞你官兒做,不然的話……”   曹毅嘿嘿冷笑:“若是不招,我也不要你的命,把你的卵蛋割了,讓你做不成爺們兒,一輩子丟人現眼!”   俘虜面色頓時漲紅,瞪着曹毅怒道:“狗賊,你動我試試!”   “試試就試試!”曹毅也不是善碴兒,立馬抄刀上前,毫不客氣唰的一下,脫掉了俘虜的褲子,然後舉着匕首在俘虜胯間找啊找啊……   良久……   曹毅又驚又怒:“你的卵蛋呢?”   俘虜幽幽嘆氣:“不勞你動手,別人很多年前就先下手了……”   “你的卵蛋難道是金子造的,這麼搶手?”   蕭凡面泛同情:“真可憐……你叫什麼名字總可以說吧?”   俘虜垂下頭,猶豫了一下,接着抬頭豪邁道:“某,馬三保是也。”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三寶太監   馬三保?   曹毅倒沒什麼反應,在他看來這只是個很普通的名字。   蕭凡卻楞了很久,這個名字,貌似很熟啊,好象前世在哪兒聽說過,這人到底是誰呢?   腦子裏一些雜亂零碎的記憶走馬觀燈似的一一掠過,蕭凡皺着眉,試圖將這些記憶拼湊起來。   馬三保,木有小雞雞,太監,……三寶太監?   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劈過!蕭凡忽然重重一拍大腿,指着馬三保興奮道:“靠!鄭和?鄭公公?”   馬三保被嚇了一跳,左顧右盼了一陣,莫名其妙道:“你說誰?誰是鄭公公?”   “你啊,你就是鄭和,鄭公公!”蕭凡激動不能自己。   馬三保臉色一變,勃然怒道:“你才鄭公公呢!你全家都鄭公公!狗官安敢欺吾!你非我父,有什麼資格給我改名改姓?”   蕭凡想了想,一拍額頭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是鄭公公,但以後你肯定姓鄭,這是錯不了的。”   “狗官有膽放開我,我跟你決一死戰!”馬三保氣壞了,古人講究忠孝氣節,無緣無故被人改了姓名,這是大大的不孝。   “放是一定會放的,但決一死戰就不必了,你是我的偶像啊,我怎敢對你無禮?”蕭凡很認真的道。   明朝國祚近三百年,要說他真正崇拜尊敬的人,第一當數眼前這位七下西洋的鄭和了,後人詬病說下西洋之舉實乃勞民傷財,掏空了永樂國庫,卻沒給朝廷帶來一絲益處,實屬百害而無一利,是永樂朝最大的弊政。蕭凡對這個觀點很不能認同,不論政治上出於何種需要,鄭和下西洋之舉都是有着非常積極的一面,傳播大明天威,交流各地文明,互通商品有無,更重要的是,開闊了國人的眼界和見識,讓他們明白天下之大,中華上國只不過地處一隅,使朝廷和百姓從煌煌天朝的狂妄自大中清醒過來,下西洋之舉,無論政治,民風還是經濟,都對當時的大明產生了深遠積極的影響。   這一切,都是這位馬三保創下的功績,現在的他,當然無法想象自己的一生給後人留下了多麼寶貴和偉大的財富,他的努力讓當時的世界認識了中國,讓世界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這麼一個神祕而富饒的國度,他們大度而恭謙,強大卻有禮,以仁德和孝道爲做人的準則,讓那些野蠻的民族知道除了殺戮和掠奪,人性中還有着如此美好的一面……   當然,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在蕭凡的攪和下,歷史已經生了改變,朱棣也許篡不了皇位,而馬三保現在的身份還只是朱棣的貼身侍衛——兼蕭凡的階下囚。   蕭凡表情嚴肅的整了整衣冠,很正式的朝馬三保長揖到地,標準的儒家大禮。   馬三保一楞,接着神色愈驚疑,若不是手腳被綁,估計這一刻他會嚇得跳起來。   “你……,你想幹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陰謀?”馬三保臉色越來越白,他不怕嚴刑拷打,可他怕敵人未知的企圖,這讓他感到恐懼。   不但馬三保嚇住了,連一旁的曹毅也嚇住了。   “蕭大人,你……,沒事吧?區區一介武夫,用得着給他行這麼大的禮嗎?”   馬三保對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聞言情不自禁的點頭附和道:“就是。”   蕭凡無言,這是對一位偉人的敬意,旁人無法理解這種舉動,可他自己明白,儘管這位偉人到現在還沒做出那件偉事,可以後一定會有的。   建文盛世需要一位智勇雙全又心懷仁德的人將中華文明傳播四方,再將高於大明的科技和產物帶回來,帶不回來就搶回來,這是歷史責任,此舉功莫大焉。   平定朱棣叛亂後,天下太平之時,也許可以考慮讓這位三寶太監下西洋了,量中華之物力,造寶船,招海員,揚帆出海,經使諸國!大明的鄭和,不比哥倫布差。   迎着馬三保和曹毅驚疑的眼神,蕭凡由衷朝馬三保豎了豎大拇指:“……純爺們啊!好樣兒的!”   馬三保臉上驚疑之色瞬間化作怒意,陰沉着臉道:“士可殺,不可辱,大人要殺我一刀砍了便是,何必如此羞辱我?”   “我真的是誇你呢,將來你做的事情絕對值得我誇,提前誇一下總是沒錯的。”   馬三保:“……”這位傳說中與王爺掰腕子的蕭大人……,是不是有毛病啊?王爺怎會屢屢輸給這種人?   “鄭公公……”   馬三保面色鐵青,咬牙切齒:“……我不姓鄭!”   “以後會的,過段日子我請天子給你賜鄭姓,鄭公公,喜歡大海嗎?”   “不喜歡!”   “怎麼會不喜歡呢?大海,好多水……”   “我討厭大海!我不會游水!”   蕭凡愕然,下了一輩子西洋的鄭和居然不會游泳?   呆楞一會兒,蕭凡氣急敗壞道:“你怎麼不會游水呢?”   馬三保哼道:“怎麼?不會游水犯王法了嗎?”   “……坐船你總喜歡吧?”   “我暈船!”   “……,你不會游水又暈船將來怎麼出海,怎麼下西洋?你活着的意義在哪裏?”   “呸!誰說我要下西洋?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我活着的意義就是拼死助王爺靖難!”   “……”   蕭凡終於回到了現實。   現實很殘酷,眼前這個人的身份,目前而言不是七下西洋的鄭公公,而是助紂爲虐的反賊馬三保。   當反賊難道比揚名世界更有前途嗎?愚昧的古代人!   蕭凡和曹毅離開了關押馬三保的帳篷,回帥帳的路上,蕭凡吩咐道:“將馬三保鬆綁,派人好生照料,好喫好喝的供着他,別讓他跑了。”   “蕭老弟,你幹嘛對一個的俘虜這麼客氣?他很重要嗎?”   蕭凡肯定的點頭:“很重要,這個人將來對大明產生的影響,也許比我,甚至比天子更大。”   曹毅撓了撓頭,這話太縹緲了,他很不可理解。   “你別忘了,馬三保現在是一名反賊,對我們的敵意很大,你怎麼收服他?”   蕭凡沉吟道:“一個木有雞雞的太監,他需要什麼?”   “他要小雞雞。”   蕭凡不假思索道:“我就告訴他,在遙遠的西洋,有一種神奇的植物,喫了它的果實就可以長出雞雞,長得像榴蓮那麼大……”   “榴蓮那麼大?”   “榴蓮那麼大!”   ……   接連攻克了兩座城池,朱棣漸漸找回了喪失的信心。   這是一場以身家性命爲賭注的豪賭,不論是他還是麾下的燕軍將士,都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他們都明白自己現在做的事情說得好聽那叫“奉天靖難”,說得不好聽,那就是造反,誅九族的大罪!一千多年延續的至高皇權,真正敢跟它叫板的人很少,一說造反,先自己就心虛了。   皇權啊!多麼遙遠尊貴的東西,令人敬畏膜拜,如今自己竟敢用這麼直接的方式反抗它,推翻它!如果失敗了,自己的妻兒老將會是什麼下場?再仁慈的君主,恐怕也容不下敢造他反的子民吧?   惴惴不安的情緒直接導致了燕軍士氣低落,他們的心理壓力太大了。   直到最近朱棣攻克了彰德,靖安二城,兩戰皆捷,燕軍將士的士氣才稍稍上漲。   原來朝廷也不是那麼不可戰勝,他們照樣會失敗,而且不費吹灰之力,朝廷金黃色的聖潔光輝在燕軍將士心中漸漸黯淡,畏懼漸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徹底的瘋狂。   從靖安府撤出後,朱棣的目光鎖定了山西汾州。   進軍!攻城!   燕軍將士們,你們是百戰精兵,天下最強大的邊軍,王爺看中了汾州,你們把它拿下來!   建文元年五月二十,燕軍克汾州,天下震驚,朝廷王師疲於追趕,鞭長莫及。   燕軍將士的士氣隨着這一戰漲到了頂點。   原來一切看似堅固的城牆,不過是一堆華麗的粉糜而已。   天下任何城池,我嘉軍取之如探囊取物爾!   汾州城內,燕軍歡呼慶祝之時,被淪爲臨時帥帳的汾州知府衙門內,朱棣臉色鐵青,渾身微微直顫。   下面的人歡呼,作爲主帥朱棣不可能也被勝利衝昏了頭腦,事實上,他現在很生氣。   派去太原的斥候傳來了一個壞消息,他派去遊說晉王的密使,還沒進晉王府的大門,便被某支神祕的高手隊伍截殺,他最爲信任的貼身侍衛,委派爲密使頭領的馬三保不知所終,餘者盡皆被刺,無一活口。   不用問,這必然是蕭凡派人乾的好事。   蕭凡,天生便是他朱棣的剋星,他彷彿已經料到朱棣會走這步棋,派了高手早早的在那裏等着他,迅若奔雷的截殺不但破壞了朱棣的計劃,而且赤裸裸的給了晉王一個嚴厲的警告。   “殺雞給猴看啊……”道衍神色黯然,長長嘆息。   朱棣渾身顫抖得厲害,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   “好狠毒的手段!先生,晉王那裏……”   道衍悲嘆道:“晉王已被嚇破了膽,怕是愈不敢跟隨王爺起兵了……王爺,此路已斷。”   朱棣顫聲道:“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道衍垂下頭,低聲道:“唯今之計,只有繼續攻克城池,將朝廷主力引向北方,然後我們再忽然轉身改道,舉兵直擊京師!”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京師?直接攻取南京應天?先生,你瘋了?”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兵敗山倒   道衍垂着頭,靜靜道:“我沒瘋,朝廷數十萬大軍追趕我們,領軍的主帥是蕭凡,王爺,問句不敬的話,王爺和貧僧這幾年屢屢與蕭凡交手較量,不論明裏還是暗裏,我們贏過他嗎?”   朱棣面色時青時白,變幻不定,終於長嘆一聲,黯然不語。   很明顯,朱棣得了“蕭凡恐懼症”,提起蕭凡的名字,朱棣就想到那些屢屢喫虧的不堪回憶,不但心疼,而且蛋疼。   道衍神色頹廢,道:“朝廷大軍人數超過我們,經過軍制變法後,戰力也提升了不少,軍心穩定,士氣高昂,領軍的又是擅使詭計,手段神鬼莫測的蕭凡,王爺,咱們燕軍若與他正面相抗,勝算幾何?”   朱棣搖頭嘆道:“本王沒有把握,這次起兵本來就很倉促,都是被朝廷的削藩和軍制變法逼的,若論洪武三十一年前的朝廷大軍實力,本王可以不自大的說一句,他們不是燕軍的對手,人數雖衆,本王亦可擊潰之,可是朝廷推行軍制變法,這一年來各地衛所千戶所日夜練兵,軍中將領入講武堂,朝廷的武舉選拔人才無數,這些新政使得朝廷軍隊戰力大升,更何況,領軍的主帥……唉!”   朱棣沉沉嘆氣,面孔有些扭曲,他連蕭凡的名字都不願提起,看來這幾年蕭凡確實把他噁心透了。   “王爺既知朝廷軍隊戰力大升,爲何還是起兵靖難了呢?”道衍若有深意問道。   朱棣面現剛毅之色,咬牙道:“本王若繼續蜇伏下去,最終的下場,也是被朱允炆小兒削了王爵,禁於京師,不但大權落空,反而受制於人,終老都是階下囚,先生,你覺得本王是甘於忍氣吞聲的人嗎?”   道衍雙手合十爲禮,道:“王爺當世英雄,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朱棣凜然道:“不敢言當世英雄,但本王坐擁幽燕之地,麾下十數萬精兵悍將,縱橫睥睨天下,罕有敵者,至少本王算得上一方強藩了吧?擁有如此實力,本王的命運怎甘被朱允炆那黃口小兒擺弄?他有什麼資格擺弄我?就因爲他是天子嗎?本王把這皇位搶過來便是了!”   道衍面露喜色,儘管現在的局勢處於劣勢,可朱棣並沒有喪失信心,劣勢反而激發了他的鬥志,這就夠了,道衍喜歡看到這樣一個意氣風發的朱棣。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智,也是不智,王爺,無論將來是成是敗,你都是當之無愧的英雄,貧僧此生得投明主,何其幸也。”   朱棣眼眶泛紅,感動道:“先生輔佐本王多年,無論順境困境,對本王一直不離不棄,本王得先生輔佐,正是如魚得水啊……”   道衍感激涕零,哽咽道:“王爺……”   “先生……”   接着,二人出現了若讓蕭凡看見,必然噁心顫慄的一幕,他們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互相溫柔的摩挲,摩挲,久久不曾鬆開……   ……   “王爺既然沒有必勝蕭凡的把握,不如將其引開……”道衍基情平息,緩緩道:“……朝廷如今調集數十萬大軍殲剿我們,這一個多月來緊緊咬在我們後面,絲毫不曾放鬆,如今天下皆知朝廷強,而我燕軍弱,理所當然便認爲我們只有逃跑的份,貧僧相信包括蕭凡在內,都是這種想法,王爺,這是我們的機會啊!”   “先生此話怎講?”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勝,別人都這麼判斷我們的時候,我們如果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必然大有收穫。”道衍興奮道。   朱棣皺眉:“先生的意思,我們將蕭凡的大軍引開,然後直接揮師南下,攻取……京師南京?”   道衍重重點頭:“對,攻南京爲了殲剿我們,朝廷從各地衛所,以及京師二十四衛中抽調了不少人馬,盡付蕭凡,如今京師正是兵力空虛,防務懈怠之時,我們若出其不意攻下南京,帶兵入宮逼朱允炆禪位,那時王爺坐了江山,名爲正統,以帝王名義下旨,命蕭凡其麾下數十萬大軍放棄抵抗,歸順王爺,誰敢不從?身份和立場轉變,那時我們便是正統的朝廷,而蕭凡,就是徹底的反賊了……”   朱棣心跳徒然加快,這真是個瘋狂的想法,但是……它很誘人,而且非常可行。   “本王……稱帝?”   “王爺天命所歸,爲何不能稱帝?”   “攻下京師,別人難道就會奉我爲主嗎?”   “朱允炆一家已落王爺之手,大明的龍庭上已沒有了皇帝,除了王爺,天下誰有資格坐那張龍椅?各地官府,衛所,軍隊除了奉王爺爲主,他們還能怎麼辦?大明是朱家的大明,誰當皇帝也是朱家的事,他們這些外人能插手嗎?王爺,佔了京師,你就佔住了大義啊!”道衍越說越興奮,面孔微微泛起了紅光。   朱棣怦然心動,眼中漸漸露出光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照亮了漆黑的前途。   “攻……京師……?”   “攻京師!”   “蕭凡他……”   “這一回,我們要贏他一次,只這一次,蕭凡永世翻不了身!”   思忖猶豫良久,朱棣右拳狠狠擊在左掌上,長身而起,惡狠狠道:“好!我們攻京師!”   剛剛下定決心,道衍臉上欣慰的笑容還沒維持多久,帳外飛快走進一名親兵,神色驚慌道:“稟王爺,徐王妃派人飛馬報信,平安領十萬大軍圍困北平,三天內對北平發起了數次攻城,北平危急!”   朱棣和道衍神色劇變,二人互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恐懼。   軍中將士大部分人的妻兒老小都在北平,若被他們知道北平有失,軍心士氣不穩,燕軍必然譁變!不等道衍開口,朱棣臉色鐵青,顫聲道:“傳令全軍啓程,回援北平,快!”   道衍面色蒼白道:“王爺,先救北平,再攻京師!”   這個時候了,道衍仍念念不忘扶他的明主稱帝。   “好!”   平安領十萬大軍圍北平城,消息傳到位於山西汾州府的燕軍大營,十餘萬燕軍大譁,軍心躁動不安,將士紛紛懇請回援。   這樣的情勢下,朱棣也無法持反對意見,將士們的家小都在北平,北平若失,麾下十餘萬人必然完全潰敗,不論從哪種立場來說,北平是非救不可的。   朱棣一聲令下,燕軍不敢耽擱,立馬啓程,離開了汾州府,一路急行軍奔赴北平。   將燕軍逼回北方,然後朝廷大軍急追而上,在北平府附近與燕軍展開正面決戰,一鼓作氣平定叛亂。   蕭凡分兵十萬的戰略目的達到了,北平被圍,燕軍不得不回師,這一切不是陰謀,而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兵家之道,無非攻守二字而已,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蕭凡正式出招了。   朱棣,你別無選擇,必須與我決戰!   建文元年六月初,朱棣領十餘萬燕軍離開山西,回師北平,十餘萬人如風捲殘雲,行色匆匆北上,一路所遇州府縣城皆繞道而過,燕軍眼中只有北平的危急,根本顧不上攻城略地了。   蕭凡聞報大喜,急啓大軍追趕而去,同時下令長興侯耿炳文領河南一省衛所,數十個千戶,共計七萬餘大軍撤出開封府,北上駐紮彰德,堅守城池,撥出軍糧接濟曾失陷燕軍的彰德府百姓。   至此,耿炳文駐守彰德,郭英駐守大名,二位老將一左一右,如同兩顆釘子死死釘在了燕軍南下的路上,再加上兵圍北平的平安麾下十萬大軍,和緊緊追趕朱棣的蕭凡四十萬主力,不知不覺間,蕭凡一手撥弄之下,將北平,河南,山西三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甕罐,朱棣率領着燕軍正朝這個甕罐裏鑽進去。   燕軍行路很快,二十多天的急行軍,從汾州趕到了真定府,又與真定府附近的零散衛所官軍發生了小規模的交戰,大軍行進的時間被耽誤了一天。   這時北平傳來了消息,平安麾下十萬大軍忽然撤軍,竟朝宣府方向緩緩撤去,被平安團團包圍一個多月的北平府城外一夜之間變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一個軍士。城外一望千里,杳無人煙,這些日子習慣了被人圍困,朝廷大軍忽然撤離,徐王妃一時不適應,沒來由的感到空虛寂寞冷……   朱棣得知北平之圍不戰自解,終於長長鬆了口氣,燕軍將士的軍心士氣也漸漸穩定下來。   然而,蕭凡的四十萬大軍尾隨而至,像只兇猛而有耐心的獵豹,死死的咬上了獵物。   前方就是北平,朱棣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再退下去,他連自己的大本營都保不住了。   既然不能再退,蕭凡,讓我們來一場真正的決戰吧河北雄縣外的白溝河,朱棣下令燕軍停止前進,擺開了陣勢,準備與朝廷決一死戰。   樹欲靜而風不止,決戰如期而至。   六月初九,河北雄縣白溝河,平原上狂風怒號,飛沙走石。   漫天黃沙中,數十萬人壁壘分明,雙方相隔數里,遙遙對峙,黑壓壓的人羣遮住了平原青翠的草地,雪亮的戟戈朝天而立,散發出一片幽幽的冷光,反覆閃爍着人們的眼睛,空氣中的死亡氣息清晰可聞,腐蝕鐵鏽般的血腥味在黃沙舒捲中瀰漫,延伸……   燕軍以朱能爲先鋒官,張玉,丘福爲左右軍指揮,朱棣領中軍壓後,先鋒最前沿,一萬騎兵一字排開,其後便是數萬弓弩手,弓弩手列成整齊的巨大方陣,橫豎阡陌間以十萬刀盾槍戟步軍壓陣,廣袤的平原上,一塊又一塊的方陣衣甲鮮亮,像一個大蛋糕被高明的廚師切成等份的五個大方塊,整齊的擺在白溝河旁的平原上。方塊之間燕軍各色戰旗迎風獵獵,遮天蔽日,振奮軍心的戰鼓擂得地動山搖。   平戎萬全陣,宋太宗趙光義所創陣法,以騎兵或戰車爲前軍,弓弩其後,長短兵器爲中軍壓陣,可拓展縱深,亦可壓縮防禦,是一種攻守兼備的萬能陣型。   而蕭凡這方則將全軍分爲左右兩翼,四十萬人梯次排列,浩蕩延綿數十里橫向展開,形成一個V字型,如同猿猴的雙臂向前伸出,又像一把無所不容的劍鞘,恰到好處的包住了燕軍的陣型,弓弩列前,長戟其後,刀盾壓陣。盛庸領左翼,瞿能領右翼,蕭凡領中軍。   雁形陣,專門用來包抄迂迴的陣型,以攻爲主。   雙方陣勢擺開,決戰在即。   百里平原上,數十萬人靜謐無聲,沉悶壓抑的殺氣充斥着空氣,鋥亮的刀光戟影閃爍着雪白的亮光,天地爲之變色,狂風呼嘯肆虐低吟,彷彿爲即將塗炭的生靈哀哀嘆息。   蕭凡身披戰甲,騎着戰馬立於中軍,身後十餘丈外,黑底白邊的帥旗上,繡着一個血紅奪目的“蕭”字,帥旗立於全軍雁形陣的尾部,旗杆高達數丈,十里外的將士皆清晰可見。   一股夾雜着黃沙的狂風吹過蕭凡的面龐。   蕭凡面容扭曲,神情痛苦的連連呸了兩聲,吐出了口中的沙塵。   “這種鬼天氣,實在不適合打打殺殺,早知道便該讓師父給我先算一卦纔是……”蕭凡仰頭望天,喃喃自語。   貼身保護着他的曹毅也面泛苦色道:“風太大了,黃沙漫天的天氣,廝殺起來很費力,也很辛苦……”   蕭凡目光閃動,露出一個非常純真的笑容:“要不……派個人到對面燕軍遞封信,就說我軍今日狀態不好,約個時間改日再戰,你覺得怎樣?燕逆想必也不會拒絕吧?”   曹毅很無語,沉默了一會兒,道:“蕭大人,蕭元帥,你現在是領着幾十萬人的一軍主帥,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天真?咱們能不能談點成熟的話題?”   蕭凡重重嘆氣,曹毅說得有道理,陣勢都擺了出來,雙方蓄勢待發,只等一聲令下,這個時候若跟將士們說,咱們今天不打仗了,國家放你們一天假,回營洗洗睡吧……   估計將士們的士氣會一瀉千里,以後都不會再有勇氣拿起刀槍了。   “要命的天氣,怎麼偏偏趕在這個時候颳大風……”蕭凡很不滿的仰頭瞧着灰濛濛的天空,平定朱棣叛亂在此一戰,以後可以高枕無憂,安心享樂了,可是……今天真的不適合打仗啊!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蕭凡暗暗思忖半晌,是不是有什麼環節忽略了?哪個細節沒注意到?   想了很久,蕭凡覺得該注意的地方都注意到了,真的沒什麼忽略的地方,軍國大事,關係數十萬人的性命,蕭凡從來不敢掉以輕心。   可是,心中這股不吉的預感從何而來?   “曹大哥,我今日左眼皮老是跳,你說這是爲何?”蕭凡沒來由的感到了不安。   “左眼跳財。”   “可我右眼皮也跳……”   “右眼跳災。”   “關鍵是……這倆眼皮都一塊兒跳。”   曹毅抬頭看了蕭凡一眼,慢吞吞道:“……這是中風的前兆。”   “……”   不管了,箭已上弦,刀已出鞘,大家都沒有回頭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可能只憑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預感便叫將士們收兵避戰。   目注前方十餘里處的燕軍陣營,整齊的方塊透着懾人心魂的凌厲殺氣,再看看自己這方的將士們手執兵器,躍躍欲試的活動着手腳,蕭凡滿意的笑了。   士氣高昂,軍心可用,可以一戰了。   呼呼風聲裏,蕭凡淡淡的下了將令:“全軍準備進攻!”   咚咚咚的戰鼓擂響,震耳欲聾,每個人的心都彷彿隨着戰鼓的節奏而快速顫抖。   這時,忽聽對面的燕軍陣營中也是一陣隆隆戰鼓聲,朱棣忍不住搶先發起了進攻。黑壓壓的騎兵一齊催馬,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鋪天蓋地向蕭凡撲來,馬蹄聲蓋過了鼓聲,聲音越來越近。   蕭凡冷冷一笑:“弓弩上前,準備迎敵!”   排在雁形陣前列的弓弩很快向前走了兩步,搭箭在手,斜指天空。   燕軍騎兵策馬狂奔,狹長雪亮的馬刀已經出鞘,鐵甲的葉片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三里,兩裏,一里……   “拉弓!”   蕭凡的陣營前,弓弩手將領們紛紛厲聲下令。   弓弦緩緩拉開,吱吱呀呀的緊指着越奔越近的騎兵。   蕭凡面無表情迎着猛烈的狂風,輕輕點了點頭,身後的傳令官狠狠揮落手中紅色的令旗,仿若一蓬猩紅的鮮血灑入了大地。   “放箭!”   “放箭!”   見令旗揮落,諸將力竭聲嘶下令。   沉悶的嗡嗡聲掠過,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變成了黑色,漫天箭雨如同過境的蝗蟲,又如急驟的暴雨,毫不留情的朝燕軍騎兵陣中傾泄而去。   迅急的箭矢眨眼間射入肉體,兩軍戰場中間傳出一陣沉悶的噗噗聲。   燕軍騎兵淒厲的慘叫聲,戰馬臨死前痛苦的悲鳴聲交織成一片,戰場中間人仰馬翻,哭嚎震天。   蕭凡看着眼前這一幕慘烈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身軀不由微微顫抖,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   抬起手,蕭凡的手指顫巍巍的指向前方,目注戰場中間那一片彷彿已洗刷成血色的天空,努力壓抑着激盪的情緒,道:“繼續放箭,把燕逆的騎兵全部射殺於陣前!”   傳令的親兵忠實的執行蕭凡的命令,猩紅色的令旗再次狠狠揮落。   又是一陣漫天箭雨,遮住了天日,黑壓壓的朝燕軍騎兵閃電般射去。   在這個戰場上,人人都已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衝殺,搭弓,放弦,鮮活的生命在這古老的殺人工具下一個個栽倒在青翠的草地上,漫無邊際的草地已染上一層濃稠的鮮血,如同人間地獄。   燕軍的騎兵數量漸漸減少,但他們也衝過了弓箭射程的死亡地帶,催馬衝到了雁形陣的前沿。   馬刀高高揚起,又閃電般狠狠劈下,一陣慘叫聲後,前沿的弓箭手倒下了一大片。   “弓弩退!槍兵上!”   一道道軍令下達,弓弩手身形一閃,退入了軍陣後方,緊接着兩排手執鋒利長槍鉤鐮的軍士上前,不待將領下令,雪白的槍尖便狠狠刺入了騎兵或戰馬的體內,槍頭一絞一拔,帶出漫天血霧,紅如殘陽。   兩軍激烈交鋒,鏖戰正酣之時,意外發生了。   狂風猛烈吹過,一陣又一陣,蕭凡眯着眼觀察着前方的戰場廝殺,忽然耳邊一個非常刺耳的吱吱聲,然後便聽到“咔嚓”一聲,身後的某個東西彷彿斷裂了似的。   蕭凡只顧着前方的戰況,根本沒興趣回頭觀察,猶自指揮左右兩翼收攏陣型,迂迴包抄燕軍。   命令下達後,蕭凡愕然發現,中軍的所有將士都楞住了,眼睛呆滯無神的注視着他的身後,一副恐懼驚怖的模樣。   “楞什麼楞!進攻啊!”蕭凡拔劍大怒。   中軍陣中的將士們仍舊毫無動作。   還沒等蕭凡反應過來,前方忽然一個聲音大叫道:“倒了!它倒了!”   蕭凡喫了一驚,抬頭大聲喝問:“什麼倒了?誰倒了?”   沒人回答他。   將士們呆楞過後,忽然轟隆一聲,整個中軍陣型全亂了,將士們散的散,跑的跑,紛紛扔下了兵器,抱着頭倉皇奔跑,雁形陣全部散亂,不成形狀,數十萬人口中紛紛高喝着“倒了,倒了。”所有將士如潮水般驟然崩退。   朱棣那邊也飛快做出了反應,令旗急揮之下,十餘萬燕軍如出籠的猛虎,向朝廷大軍衝殺而去。   蕭凡大驚失色,他不明白,爲什麼打得好好的,自己這方軍隊的士氣忽然完全崩潰,幾十萬人難道同時中邪了?   急忙回頭一看,身後一片朦朧,狂風吹起漫天黃沙,只看得見若隱若現的人影移動,潰敗。   “到底是神馬情況?”蕭凡劍指雲天,悲憤長嘶。   突如其來的潰敗,令蕭凡百思不得其解,絕對的優勢兵力,正是收攏陣型,全力殲滅叛軍之時,爲什麼幾十萬人說潰敗就潰敗了?難道燕軍全都有狐臭?   “他孃的!今天我註定撞妖,太邪乎了!”蕭凡憤怒大吼。   曹毅一把抓住蕭凡戰馬的繮繩,急道:“先別管原因,你先跟着往後退,我來殿後!快!”   曹毅狠狠一抽蕭凡戰馬的臀部,戰馬喫痛,嘶叫一聲,飛快跟隨潰軍往後方飛馳而去。   朱棣在陣中見朝廷大軍忽然潰敗,不由驚喜萬狀。   這次的決戰完全是被情勢所逼,朱棣是帶着幾分赴死的心情上陣,燕軍失敗已在意料之中,卻不曾想,第一輪衝鋒剛剛發起,朝廷大軍竟然莫名其妙潰敗了,這難道是老天助他?   “全軍壓上去,快,快!”朱棣興奮得連連揮手,燕軍嘩啦一聲,如水庫泄洪一般,放開了陣型,全線進攻。   大軍潰敗得更快了。   蕭凡騎在馬上,跟隨潰敗軍士狼狽的逃竄,此刻他覺得悲憤萬分。   匆忙中,蕭凡回過頭,朝身後的親兵大吼道:“我們敗了也不能讓燕逆好過,傳令開炮!朝燕逆的中軍開炮!炸死一個算一個!”   親兵飛快傳令下去,很快,百門洪武大炮發出了怒吼,燕軍陣中猝不及防,被一發發鐵彈炸得人仰馬翻。   燕軍陣中,朱棣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怒不可遏的嘶吼:“蕭凡你這沒品的混蛋!打輸了還擺我一道!”   ……   穩操勝券的戰陣,怎麼就突然敗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蕭凡狼狽逃竄之時,百思不得其解。   隨手一拎,抓過身邊一名潰兵,蕭凡瞪着眼大聲問道:“你們跑什麼?”   潰兵嚇得瑟瑟發抖,訥訥道:“我怎麼知道?別人跑,我也跟着跑……”   蕭凡氣道:“別人跑你也跑?你不覺得羞恥嗎?”   “你不也在跑嗎?”   “……”   ……   建文元年六月,朝廷大軍與叛軍決戰於雄縣白溝河,朝廷大軍莫名其妙潰敗,一退百里,一直退到真定府,敗軍才堪堪收住了敗勢。   蕭凡生平第一次打了敗仗。   後來收攏敗兵,嚴厲審問之下,蕭凡終於知道大軍忽然潰敗的原因。   原因很簡單,只因當時狂風吹斷了他身後十丈處的帥旗旗杆,帥旗落地,士兵們見不到帥旗,以爲中軍被破,士氣頓喪,終致潰敗。   這簡直是個真實而扯淡的理由。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三章 趁虛而入   打敗仗了,蕭凡情緒很低落。   四十萬大軍被一陣風打敗了,說起來挺像個笑話,可是,這該死的笑話根本不好笑。   大軍撤回真定府,各將領收攏集結殘部,清理人數,報上來的結果令蕭凡分外沮喪。   白溝河一戰,四十萬人全線潰敗,被燕軍趁亂砍殺的,自己人情急逃命踐踏誤殺的,亂軍中被衝散失蹤的,跳河逃命被淹死的,甚至還有幾位心理承受能力特別脆弱,性格特別悲觀的,一見情勢不妙很乾脆的拔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總之,同樣是死,死法卻各不相同,有好幾種死法都很有創意,古代人活得或許有些憋屈,但他們都死得很有智慧。   四十萬人,活着回到真定府的剩下三十一二萬,八九萬的傷亡數字裏面,只有少部分是死在了戰場上,大部分軍士都是逃竄時脫離了大部隊,失蹤了。   這次敗仗的後果很嚴重,出了這麼大的事,蕭凡不敢隱瞞,據實將軍報寫在奏本上,八百里急報送往京師。   可想而知,京師朝堂震驚了。   自洪武皇帝朱元璋立國到如今,三十二年,大明軍隊無論是鎮壓反叛,或是抗擊韃子,很少有失敗的先例,更別提八九萬人的損失,這是一次徹底的大敗仗,儘管敗仗的原因與主帥和將士無關,僅僅只是一場大風而已。   楊靖,暴昭等清流一黨開始在朝堂中鬧騰,態度非常激烈的要求朱允炆下旨撤換主帥,並且治蕭凡的罪,雪片似的奏本飛進皇宮還不夠,清流們又在午門前跪地請願,一個個哭得老淚縱橫,直嘆天子識人不明,誤用劣將,大明洪武時軍隊戰無不勝的記錄已成了歷史塵埃,從此一去不復返,而打破這個記錄的第一人蕭凡罪大惡極,其罪當誅……   軍事的勝敗直接影響了政治,清流們終於拿捏住了蕭凡的把柄,愈發不肯放鬆,這回連奸黨們都不知該說什麼來爲蕭凡辯解了,一個個縮着脖子臊眉搭眼不敢出聲。   朱允炆表現出了難得的鎮定,在看過蕭凡的如實奏報後,立馬判斷出此非戰之罪,完全是天氣原因,敗仗的責任不應該加在蕭凡或別人身上,於是面對滿朝責難詰問的奏本,朱允炆皆留中不發,不予理會,那些跪午門痛哭請求換帥治蕭凡之罪的大臣們,則對他們下了旨,勝敗乃兵家常事,若不滿意蕭凡當主帥,你們自己上去試試?   這個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大臣站了出來,爲蕭凡說了幾句話,他說自古名將未曾有過不打敗仗的,一個年紀輕輕的主帥,喫一次虧很正常,更何況此乃天災,並非人禍,天不作美,爲何降罪於主帥?聖人對那些作奸犯科的惡人尚知仁恕,你們皆是飽讀詩書之輩,如此遷怒一個無辜的同僚,這是聖人教給你們的道理嗎?   爲蕭凡說這幾句話的人,是今年被朱允炆任爲侍講學士的當世大儒,方孝孺。   挺仗義的老頭兒。   京師朱雀大街一條民巷的簡陋酒肆裏。   紀綱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衫,正伸出右手,爲面前的都知太監而聶輕輕斟滿了一杯茶。   由於練武的關係,紀綱右手的指骨非常粗大,而且皮膚黝黑粗糙,指骨上佈滿了一個個灰色或黑色的老繭,如今的這隻右手上卻大大小小戴了三個翡翠金戒指,若是忽略紀綱的身份和穿着,單看他的右手,十足便是一個暴發戶。   紀綱窮過,窮苦了,窮怕了,不想再做窮人,以往那些窮苦的記憶,他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他痛恨自己的記憶,那是一段灰暗沒有尊嚴的日子。   正因爲如此,紀綱對自己目前的身份尤覺珍惜,這是他憑自己的實力換來的際遇,越是窮過,對富貴的野心越大,追求官位權力的慾望越強烈。   紀綱需要權力,更大的權力。   權力在向他招手。   而聶微微眯起眼,眼中一片渾濁,但紀綱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雙看似渾濁的眼眸其實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   慢條斯理拈起茶盞,而聶輕輕啜了一口茶,放下盞兒,而聶眯着眼睛忽然噗嗤一聲笑開了顏,一開口聲音尖細難聽。   “一朝得志,平步青雲,紀大人的官運最近很紅火,以後說不得連雜家也要看紀大人三分臉色了呢……”   紀綱堆出一臉笑容,從懷裏飛快掏出一張暗黃的紙,遞上前去,笑道:“公公言重了,下官能有今日,全賴公公盡力周旋栽培,下官縱有富貴之日,也不敢忘本呀,您瞧,下官給您備了些許薄禮,銀子已託尚膳監的小公公給您搬進宮去了,請公公笑納……”   而聶眼睛看都沒看禮單,只是嘿嘿尖笑道:“紀大人有這份心就夠了,以後紀大人發達了,別忘了雜家的一份功勞便是,這些日子蕭侯爺領軍出征,倒讓你撿了個便宜,雜家對紀大人的手段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呀。”   紀綱強笑道:“公公這話下官可有些聽不懂,蕭侯爺出征與下官有何關係?下官撿了什麼便宜?”   而聶伸出蘭花指點了點紀綱,笑道:“還跟雜家這兒裝呢?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你的城府不淺,瞅着機會救了天子一命,被天子看重調到御前任禁衛頭領,這幾日朝中吵吵嚷嚷,你又藉口爲蕭侯爺壓制大臣,調用錦衣衛抓了五六個參劾蕭侯爺的言官,把朝中請求治蕭侯爺罪的聲音給壓了下去……”   紀綱微笑道:“下官曾拜蕭侯爺的門下,如今侯爺成了衆矢之的,下官爲侯爺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而聶似笑非笑道:“天子因滿朝大臣彈劾蕭侯爺的事頭疼不已,正需要唱黑臉的得力臣子出來打壓一下大臣們的氣焰,這個時候你正好站了出來,打着爲蕭侯爺出口惡氣的幡子,那五六個言官被你羅織了一堆莫須有的罪名,抓的抓,殺的殺,此舉正合了天子的心意,天子對你也愈發賞識,覺得你是個貼心解語的好臣子,不過……”   “不過什麼?”   “天子年輕,心地純正,不通世事,不過你別把天下人都看成了瞎子,紀大人,摸着良心說一句實話,你真是爲蕭侯爺分憂嗎?你打着蕭侯爺的旗號抓捕大臣,此舉置蕭侯爺於何地?這不是把他架到火上烤嗎?紀大人,你可不厚道喲……”   紀綱的笑容變得有些陰沉:“公公爲蕭侯爺鳴不平?”   而聶神色不變,笑道:“你高看雜家了,雜家只是個服侍天子的老奴,人間天理公道關雜家何事,雜家不求權,不好色,所求者,唯黃白之物而已……”   紀綱垂瞼靜靜道:“巧得很,下官不求財,只求權,爲了權力,下官可以踩着任何人的肩膀往上爬,蕭侯爺我也照踩不誤,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風景,我也很想領略一番。”   而聶被紀綱眼中閃過的兇光震住了,沉默半晌,而聶輕輕敲了敲桌子的邊沿兒,站起身,緩緩朝門外走去,頭也不回,淡淡扔下一句話。   “你這一腳踩得很妙,就快登上雲端了,昨夜雜家聽天子在文華殿裏嘀咕了幾句……”   紀綱一楞,不自覺的坐直了身子,顫聲道:“天子……說了什麼?”   “天子說……‘紀綱堪用,或可爲錦衣衛指揮副使’,紀大人,恭喜你,你又要升官兒了。”   戰事失利,朝廷大軍收攏將士,真定府外集結歸建之後,全軍往南撤離,進入戰略守勢。   這是沒辦法的事,剛打了敗仗的軍隊士氣非常低糜,雖然人數仍多於朱棣的燕軍,可這種頹喪消極的狀態根本無法打仗,而燕軍這回以少勝多,打了一次漂亮的勝仗,雖然勝利的原因令他們感到莫名其妙,可他們的士氣現在卻是高昂激盪如長虹貫日,一個個打了雞血似的,嗨得不得了。   此消彼長之下,目前實在不宜與燕軍正面交鋒,否則等待他的必然是第二次敗仗。   蕭凡做出了冷靜的選擇,全軍往南撤離,並且對三十餘萬大軍進行了分兵,由平安領十萬將士駐守順德府,盛庸領十萬駐山東東昌府,瞿能領八萬駐山西沁州,另外分出三萬給大名府的郭英,和彰德府的耿炳文,如此一來,數十萬大軍分別駐紮北平外圍的幾個重鎮,從地圖上看去,這幾個城池若連成一條線,正好對北平府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而蕭凡自己則領着剩下的八萬將士撤到了山東濟南府。   敗而不亂,蕭凡在做着自己的努力,力求將戰火控制在北方,不使它蔓延到南方去,用最小的代價平定這場叛亂。   值得慶幸的是,儘管全線潰敗,但將士減員並不算太嚴重,這多虧了當初開辦講武堂,一大批中低層的將領學到了老將們寶貴的領兵經驗,在隊伍潰敗時他們仍能保持鎮定,拼命阻止和收攏部下,用盡各種辦法挽回敗勢,這批將領爲大軍保留了種子,也給蕭凡留下了可以再搏一次的豐富資本。   有條不紊的安排好了一切,蕭凡在濟南府駐紮下來。   他的心情很差。   他是一個穿越者,接受的教育也是前世的現代教育,古代打仗是怎麼回事他大概清楚,冷兵器時代無非便是戰場面對面的廝殺,國家的實力,主帥的智謀,士兵的驍勇等等,這些都是關係一場戰爭成敗的主因。   他可萬萬沒想到,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戰局,居然會輸給了一陣大風。   帥旗的存在,在將士們心裏佔着多重的分量,蕭凡大概能明白,對他們來說,帥旗是戰場上的風向標,是判定成敗的信號,在資訊不發達的古代,只要帥旗還立在中軍,將士們的軍心就不會亂,哪怕局勢再惡劣也有機會贏回來。   可是……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愚昧?風大吹斷了旗杆而已,跟上天預警,大凶之兆有毛的關係?   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實在無法理解這個時代人們心中那荒謬可笑的迷信思想,大風吹斷旗杆而導致全軍潰敗,這事兒若寫進史書裏,他蕭凡會被後世億萬人同情嘲笑,也許會被封爲史上最悲催的主帥。   自古名將衆多,瞧瞧人家衛青,霍去病,岳飛,打起仗來那叫一個風光,將星閃耀千年,一提起來都得恭敬稱他們一聲“民族英雄”,他蕭凡呢?後世的人們怎麼說他?   悲催英雄,一代衰神……   自從穿越到現在,他都走得很順,實在太順了,從沒遇到過如此慘重的失敗。   男人不經歷失敗,很難成長起來,沒有失敗便不可能體會成功的喜悅,挫折是成長的代價,只不過這次的代價有點大,數萬人的傷亡換他一個人的成長,京師裏那些參劾他的聲音,包括紀綱趁虛而入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蕭凡的耳朵裏。   沒有時間和精力顧及,蕭凡現在要做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是,把將士們的士氣提升起來,如何提升?他們需要一場勝利。   當然,蕭凡比將士們更迫切需要一場勝利。   失敗的滋味太難受了,同樣是打敗仗,人家楚霸王死得那叫一個激情豪邁,骨子裏還透着一股浪漫味道。   蕭凡在暗暗懊惱,當時大軍潰敗的時候,自己怎麼就忘了拔出寶劍交代幾句類似“力拔山兮氣蓋世……”之類的場面話呢?多少給自己添幾分悲劇但正面的光輝形象。   可惜,當時只顧着逃跑了……   濟南知府衙門。   蕭凡板着臉,正與衆將開會。   會議有兩大主題,一是反省過去,二是暢想未來。   現在是反省過去的主題時間。   京師來了聖旨,朱允炆沒責怪蕭凡打了敗仗,反而溫言安撫鼓勵,打了這麼大的敗仗,朱允炆對他的懲罰不過是不痛不癢的罰了他一年俸祿,官職爵位仍舊不變,平定叛亂的主帥還是他。   失敗了總得找原因,朱允炆可以不計較,但他蕭凡不可能糊里糊塗就這樣算了。   衆將領身子挺得筆直,眼睛專注的盯着蕭凡,不過他們的精神也不太好,莫名其妙打了一場敗仗,誰的心情都好不起來。   清了清嗓子,蕭凡開口了。   “這次王師敗於燕逆,其責在本官,與衆位無關,你們不必有壓力……”   盛庸站起身,抱拳凜然道:“大人,這次敗仗的原因與大人也沒有關係,大人何必攬到自己身上?大人的部署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天災誰也無法預料而已……”   衆將紛紛點頭附和,這是良心話,誰也不能怪蕭凡,只能怪那該死的天氣。   蕭凡有些感動的道:“我是一軍主帥,不論何種原因,敗了就是敗了,所有罪責本官一力承擔,你們只要好好打仗便是,其他的事不必操心,本官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背黑鍋我來,送死你們……”   “咳咳咳……”一旁的曹毅見機得快,趕緊在桌下踹了蕭凡一腳。   蕭凡頓時止住了話勢,乾咳了兩聲,道:“說正事,打了敗仗,誰都不好受,本官這幾日總結了一下我們失敗的原因,原因很深刻,值得我們引以爲戒啊……”   衆將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失敗的原因大家都清楚,一陣不合時宜的大風而已,這種事神仙都沒轍,有什麼好總結的?   緩緩掃視衆將,蕭凡板着臉,嚴肅道:“失敗的原因總共有……”   衆將身子前傾,洗耳恭聽狀……   “第一,”蕭凡面孔不易察覺的抽搐了幾下,語氣悲愴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吶!”   衆將擦汗:“……”   “以後你們多宣傳一下無神論,帥旗不過是一塊破布而已,又不是做生意被人砸了招牌,倒了就倒了,至於那麼惶恐嗎?幾十萬人都這麼愚昧,可悲,可嘆……”   衆將默默互覷一眼,口不對心的附和:“有理,有理。”   “第二,”蕭凡環視衆人,表情沉痛道:“……環境綠化問題很重要,告訴地方官府,要致富,先種樹,好好治理一下風沙問題,那些狗官個個忙着升官發財,環境問題完全被他們忽略了,這不是坑爹嗎?”   衆將繼續擦汗:“……”   “第三,”蕭凡頓了頓,眼中冒出一串火花,語氣蘊含怒意,道:“……帥旗的旗杆誰制的?”   衆將沉默。   曹毅左右看了一眼,吞着口水小心翼翼道:“軍中匠戶所制。”   蕭凡惡狠狠道:“把他查出來,打五十軍棍然後把他掛在旗杆上暴曬三天,這三天內他就是活生生的人形帥旗!”   衆將目瞪口呆……   蕭凡重重嘆了口氣,神情悲憤道:“……傳令下去,以後帥旗的旗杆改成鐵打,刮颱風都吹不斷的那種,不準偷工減料!”   “是!”   “……散會!媽的,輸得太冤了!”   蕭凡一拂袖子,氣沖沖的走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改個姓,姓竇。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四章 裝神弄鬼   三十餘萬大軍分兵數個城池,牢牢紮在燕軍南下的要道上,然後按蕭凡的命令開始對軍士進行操練,不僅如此,蕭凡還寫了奏本緊急遞往京師,請求朝廷劃撥銀子下來,專爲犒賞軍士之用。   打一場仗要付出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那數不盡的雪花白銀,打一場敗仗需要付出更多,這就是打敗仗的代價,如何提升士兵的士氣?封官,賞銀,除此別無他法,至於忠君報國之類的大話空話,這個時候買帳的人並不多,利益纔是永恆的東西,任何時候都有效。   朝廷大軍佔據城池,恢復士氣之時,燕軍挾大勝之威,開始瘋狂的攻城略地。   一個月內,燕軍接連攻克薊州,保定,真定三府,叛軍佔領的地盤越來越大,當地守備和衛所士氣不振,在燕軍狂風暴雨般的攻打下節節敗退,很快,燕軍打到了蕭凡佈置的包圍圈邊沿。   七月中,朱棣繞過了重兵駐守的彰德和大名,忽然繞道開赴山東,兵鋒直指山東濟南府,——蕭凡所守的城池。   朱棣的意圖很明顯,這一次,他要主動逼着蕭凡與他再次決戰,蕭凡若除,朝廷大軍羣龍無首,必然大亂,士氣愈發崩潰,燕軍一路南下,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時,京師皇城中的那張龍椅就真的離他不再遙遠了。   擒賊先擒王,打了幾十年仗的朱棣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濟南府,燕軍必攻之!   濟南知府衙門已成了臨時的南軍帥帳。   衙門內,蕭凡有些氣急敗壞的拍案而起。   “彰德的耿炳文,大名的郭英,順德的平安,東昌的盛庸……這麼多城池他不打,偏偏繞那麼遠跑來打我,燕逆啥意思?我是軟柿子嗎?捏起來很有手感?”   曹毅嘿嘿笑道:“擒賊先擒王,誰叫你是三軍主帥,燕逆不打你打誰?”   蕭凡不滿道:“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就成賊了?而且還是賊王?明明他是反賊!”   “反正就是這麼個道理,論帶兵打仗,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比得老謀深算的朱棣?別忘了,他在洪武十三年便就藩北平,跟北方的韃子打了近二十年,大小百餘戰,他帶兵打韃子的時候,你還是個喫奶的奶娃兒呢,別人一刀一槍浴血廝殺,你那時還在尿牀吧?”   蕭凡陰沉着臉道:“用不着把我說得這麼差勁吧?”   “我這是提醒你,咱們的敵人很強大……”   “用不着你提醒,誰也不是天生打仗的材料,燕逆難道沒有喫奶尿牀的時候嗎?”   “人家就算尿牀,那形狀也是活脫一張北方軍事地圖……”   蕭凡:“……”   這話太氣人了,蕭凡有種掀桌子的衝動。   斥候的情報說,十餘萬叛軍離濟南府只有百餘里,眼看便要兵臨城下了,現在怎麼辦?   由於白溝河一戰,朝廷大軍進入戰略守勢,所以蕭凡很早就把四十餘萬大軍進行了分兵,由麾下將領們各自統率,分別駐守數個城池,而濟南府現在能用的軍隊只有區區七萬而已,按兵法“十則圍之”的道理,七萬人守一座城池原本足夠了,燕軍十幾萬人不一定攻得下來,可惜打仗這種事跟大街上古惑仔砍人不一樣,不是比人數就行的,士氣是個很重要的因素,沒了士氣,縱然人數百萬也不頂用,幾十個人抄刀追殺上萬人,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蕭凡很擔心這種荒謬悲哀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爲他知道,朝廷剛打了一次敗仗,現在麾下將士們的士氣確實低糜到了極點,這也是蕭凡分散兵力,轉攻爲守的主因。   七萬人能不能守住濟南城,這事真有點懸,現在從別的城池調兵也來不及了,若真被朱棣破了城,自己該怎麼辦?濟南城又沒有地道可以逃跑……   當務之急,便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將士們的士氣提升起來,否則大夥兒還是趁早棄城逃跑吧。   曹毅瞧着愁眉緊鎖的蕭凡,他也陷入了苦惱中,將士們的情況他很清楚,即將來臨的濟南城攻防戰,勝負五五之間,太沒把握了。   良久,蕭凡重重一拍桌子,起身咬牙道:“叛軍離濟南只有百里,朝發夕至,情勢迫在眉睫,一定要把士氣提升起來曹大哥,召集城內將士,咱們開個誓師大會!”   曹毅一呆:“又殺豬?”   蕭凡瞟了他一眼,道:“這次不殺豬,算卦!”   “誰來算?”   蕭凡笑了,還能有誰?衙門的後院裏不是現成住着兩根老神棍嗎?   神棍也是分級別的,張三丰老壽星當然不可能輕易請得動,人家忙着閉關修仙,懶得搭理這些凡塵俗事,他之所以跟着蕭凡,完全是應家中幾位夫人所請,任務就是貼身保護蕭凡,換句話說,只要刀沒架上蕭凡的脖子,張三丰是絕對不可能出手的,更何況這種明顯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裝神弄鬼。   另外一位就顯得平易近人多了,兩件青樓紅牌姑娘的貼身原味肚兜兒砸下去,太虛樂得眉開眼笑,很沒出息的拍着胸脯答應了。   不就是當着幾萬將士的面說一番大吉大利,天佑王師之類的忽悠話,給他們找點兒自信,讓他們像打了雞血嗑了藥似的勃起來麼?貧道的強項呀!七月十八,斥候來報,燕逆兵臨濟南城,前鋒三萬大軍已在濟南城西面二十里外紮營。   果如蕭凡所料,剛打了敗仗的城內將士們聞報譁然,七萬守軍軍心不穩,惶恐不安,接連出現十餘起鬧事譁營,甚至出現了逃兵現象,百戶千戶們連斬數人以立軍威,如此高力度的彈壓也無法阻止,濟南城守軍的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蕭凡不再猶豫,派身邊親兵入營,四處傳播小道消息,平逆總兵官蕭大人請來了一位不世出的絕代高人,此人已修得半仙之體,通曉天機,天文地理無一不知,尤善算卦,婚姻事業前程壽數,八字兒一批,你十八代以後家族子孫們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算得出來,總而言之,這位絕代高人很高,簡直是大海航行的舵手,衝破迷霧照亮前程的燈塔,不小心從天庭倒栽蔥掉入凡塵的神仙……   謠言以可怕的速度在城內蔓延,七萬守軍議論紛紛,也許是親兵們的口才太好,守軍們從半信半疑到全然相信,再到頂禮膜拜,只花了半天的時間。   蕭凡趁熱打鐵,當即在城西校場召集所有守軍將士,開戰前動員大會。   下午申時,濟南城西校場上,七萬大軍密密麻麻排成隊列,校場上軍鼓擂響,震人心魂,各色旗幟迎風獵獵,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軍士甲冑鮮亮,挺胸抬頭,肅殺之氣直衝雲霄,只是衆人眉宇間那股淡淡的低糜之氣揮之不去。   在將領們的簇擁下,蕭凡穿着銀色鎧甲,頭戴銀翅戰盔,手按寶劍昂首闊步走上點將臺。   將士們目光頓時盯住了他,這場守城戰能不能勝利,完全取決於這位年輕主帥的意志,他的一個念頭可以決定很多人的生死,大人物佈局,擺子,落棋,而他們這些平凡的將士只能忠實的執行大人物的意志,這就是戰爭。   蕭凡緩緩的揮手,振奮人心的大鼓立即停下,校場爲之一靜,數萬人一言不發的看着他,校場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清了清嗓子,蕭凡面色沉靜,大聲喝道:“諸將士——”   唰——全軍挺直了腰板,肅立如一根根標槍。   “勝敗乃兵家常事,勝不驕,敗不餒,方爲精兵悍將,我等奉皇命,興王師,平定叛亂,此乃義戰大義名分站在我們這邊,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商紂不仁,文王伐之,義戰也,七王造反,景帝平之,亦義戰也今我大明天子繼位大統,仁德治世,天下景從,可北平燕逆卻舉不義之師興兵造反,窺視神器,欲圖大寶,朝廷興王師平之,我們代表着正義和大道,如今叛軍兵臨城下,氣焰如此囂張,我堂堂王師難道還不如一羣亂臣賊子嗎?”   校場上,將士們微微躁動,議論聲嗡嗡傳揚。   蕭凡緩緩掃視衆將士,道:“自古邪不勝正,這是正理天命,想必你們也聽說了,燕逆欲圖濟南,能不能守住,全看我們了,本官爲求此戰之勝,費盡辛苦請來一位絕世高人,爲我等今日守城之戰向天問卦,以卜吉兇,衆將士若心中尚有疑慮,不妨睜大眼睛看這位絕世高人探問天意,我等守城吉凶何如。來人,請老神仙!”   將士們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原來傳言是真的,蕭大人果然請來了一位老神仙,老神仙還爲咱們向天問卦,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耀呀……   衆人翹首期盼下,穿着一身嶄新八卦道袍的太虛老神棍粉墨登場,威嚴的咳了兩聲,然後一手捋着鬍鬚,一手輕甩拂塵,踏着虛無縹緲的步伐,慢吞吞的走上了點將臺,然後在臺中站定,一臉高深莫測,莊周化蝶的微笑。   蕭凡讓開兩步,神色非常恭敬,心中卻暗暗鄙夷,這老騙子越裝越像回事了,瞧這扮相兒,簡直比神仙還神仙……   太虛出場亮相,校場一片靜謐,七萬將士眼睛一眨不眨的緊緊盯着他,彷彿太虛是老天爺的人間代表,他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他們是死是活。   寂靜的校場上只有風聲呼嘯而過,迎着臺下將士以及臺上蕭凡和衆將領期盼的目光,太虛慢吞吞伸出右手,拇指不停在食指和中指上掐算,衆人眼巴巴瞧着他,目光中充滿了緊張……   良久,就在蕭凡感到微微有些不耐煩的時候,太虛白花花的眉毛忽然一掀,濃密的白鬚叢中大嘴微張,蕭凡頓時一喜,忽悠了,老騙子馬上要開始忽悠了……   誰知太虛眉頭一皺,神色凝重道:“各位將士印堂發黑,今日諸事不宜,有凶兆……”   蕭凡笑臉頓時凝固:“……”   幸虧這是數萬人的大校場,太虛說這話的聲音不太大,除了點將臺上的幾位指揮僉事和都司將領,下面的人根本沒聽清。   蕭凡嚇得臉都變白了,二話不說揪着太虛的衣領轉了個圈兒,迎着將士們驚愕的目光,將太虛拎到臺邊一個視線的死角,蕭凡氣急敗壞,渾身顫抖着惡聲道:“老傢伙,你想害死我啊?”   太虛無辜道:“我剛纔話還沒說完呢,雖然有凶兆,可貧道能化兇爲吉……”   “你直接說大吉大利不就完了嗎?搞什麼先抑後揚,你以爲這是大街上騙錢呢?我讓你忽悠他們,不是要你嚇唬他們,會死人的!”蕭凡面孔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   太虛乾笑道:“我這不是想給大家制造一點懸念嘛……”   蕭凡倒抽一口涼氣,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老傢伙你給我聽好了,我要的是鼓舞士氣,不要任何懸念,平鋪直敘便可,再不老實按劇本來演,我把你做成人肉盾牌,明日掛到城牆上擋箭去!”   太虛悻悻哼了一聲,然後點點頭,不情不願的再次走到了點將臺的中間。   迎着衆人依舊疑惑的目光,太虛捋着鬍鬚,一派威嚴的揚聲大喝道:“開壇,貧道要作法問天!”   早已準備好的法壇被親兵搬上點將臺,上面桃木劍,鬼畫符,香爐,鈴鐺……密密麻麻擺滿一桌,跟個小雜貨鋪似的。   也許是被蕭凡的威脅嚇住了,太虛難得正經了一回,在數萬將士期待的眼神下,太虛抽筋兒似的渾身亂顫,口中念念有辭不知在嘀咕着什麼,蕭凡離他最近,他聽清楚了,老傢伙不是念咒語,而是在含糊不清的咒罵他……   讓人不省心的老頭兒……   蕭凡剋制住抓起板凳朝他腦袋上砸去的衝動,乾脆閉上眼,裝作沒聽到。   太虛唸叨半晌,接着雙目大張,蒼老渾濁的眼中射出兩道精光,然後暴喝一聲,抓起壇上的桃木劍開始發瘋似的亂劈亂砍,時而打擺子似的顫抖不已。   臺下數萬人的眼睛越睜越大,看着老神仙如此做派,越看越不懂,不過不懂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這說明老神仙道法高深,絕對不是凡人。   臺上的蕭凡卻越等越不耐煩,朱棣馬上就快攻城了,老傢伙打算抽抽多久?幾句話忽悠忽悠不就得了?賣那麼多關子幹嘛?   就在蕭凡眉頭越皺越緊,準備發飆之時,太虛的擺子終於打完了。   仰頭含了一口烈酒,太虛狠狠朝燃着的燭臺上一噴,火光大盛,全體將士頓時發出驚豔的吸氣聲。   不知用了個什麼江湖騙術法門,火光黯淡之後,點將臺上方悠悠飄落一張寫滿了字的黃色桃符,太虛眼疾手快,桃木劍閃電般刺出,將桃符挑在劍上。   將士們的表情愈發驚歎崇拜……   蕭凡有些激動,戲肉來了……   太虛緩緩展開那張桃符,表情肅穆喝道:“貧道損了十年修爲,終於爲爾等求來了上天的預示,此戰是兇是吉,這張符上便有上天給的答案……”   衆人頓時緊張起來,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太虛手裏的那張桃符。   迎着衆人無數期待的眼神,太虛捋着鬍鬚,凝目朝符上望去,一看之下,太虛不由大驚失色,驚呼道:“啊呀!這是神符啊!上面一個字都不認識,奇哉怪也……”   衆將士一齊抽了口涼氣,表情敬畏到了極點……   蕭凡快哭了,這一刻他很想殺師滅祖……   上午與太虛商量好臺詞劇本,連現在太虛手裏那張符都是蕭凡上午親手寫好的標準繁體漢字,怎麼可能不認識?上籤就上籤,吉籤就吉籤,什麼叫“神符”?老傢伙你想玩死我啊?   眼眶泛着紅,蕭凡臉上使勁堆出笑臉,走到太虛身邊,情不自禁朝他手上那張桃符看去……   一看之下,蕭凡也吸了口涼氣,笑得越發燦爛了,左手悄悄伸出,掐住太虛腰間軟肉,使勁擰了一大圈兒,用極低的聲音道:“老王八蛋,我親手寫的桃符怎麼變成了你嫖妓付不起帳的欠條?而且……你拿倒了!”   太虛喫痛,急忙裝模作樣顫聲喝道:“啊呀!此籤貧道已解出來了,上天給了你們八字批語,謂之‘百戰百捷,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哇!”   臺下將士聞言精神一振,接着狂喜不已。   蕭凡抓住時機趕緊大喝道:“本官說過,我們是正義之師,自古邪不勝正,老神仙向天問卦,上天預示,勝利終是屬於我們的!”   將士們沸騰了,士氣頓時高漲到了頂點,一股沖天的殺氣充斥瀰漫,漸漸濃郁,他們紛紛高舉手中刀劍,振臂齊聲大呼:“王師萬勝!王師萬勝!”   蕭凡狠狠一揮手:“現在,全體上城牆,堅守濟南城!”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五章 濟南攻防   濟南城烽煙四起,燕軍十三萬大軍對濟南北門發起了攻擊。   密密麻麻的燕軍士兵如螞蟻般不斷爬上城牆,又被守軍推落或砍殺,高聳的城牆邊只看見無數黑點爬升,跌落,伴隨着喊殺聲,慘叫聲,呼吸間一條條生命就這樣永遠逝去。   洪武大炮聲聲怒吼,一顆顆實心鐵彈狠狠撞擊在城牆上,激起一陣帶着硝煙味的石霧,城外的一片開闊地上,如潮水般湧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燕軍悍不畏死的奔向城牆,前赴後繼,生生不息,殺聲淒厲,令人膽寒。   城牆下的護城河裏,一具具燕軍屍體堆積如山,鮮血將清澈的河水染成殷紅,緩緩流動的血水襯映着殘血般夕陽餘暉,戰場透着一股殘酷血腥的詩意。   城牆內的馬道上,受了傷的守城軍士滿身鮮血,在地上翻滾哭號,有的則默然無聲的消失了生命的徵兆。   蕭凡被數十名手執盾牌的貼身侍衛圍在中間,正站在城頭遠遠眺望,他的俊臉已被硝煙燻黑,清亮的眸子盯着遠處燕軍中軍的那杆帥旗,旗幟迎風飄揚,上面斗大四個字“奉天靖難”,另一面黑底白邊的窄旗,旗上繡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子燕王棣”,戰場煙霧繚繞,兩面旗幟在硝煙中若隱若現。   蕭凡冷冷笑了,叛逆者皆冠以正義之名,朱棣這兩杆旗打出來,無疑非常具有煽動力,朝堂出了奸臣,先帝的親子爲大明社稷起兵靖難,清君之側,沿途的百姓見了自然不會多說什麼,百姓缺乏分辨忠奸的眼光,只能人云亦云,若任由朱棣從北打到南,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讀書人和平民受這兩面大旗的矇蔽蠱惑。   民心這東西,若論爭取,說難也難,踏踏實實爲百姓幹一輩子的事也不一定能得到大家的認同,不過說容易也容易,也許什麼都不必做,一個嫡親皇族王爺的身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已足夠將民心玩弄於股掌之中。   蕭凡冷冷盯着那兩面旗幟,怎麼看怎麼刺眼。   兩面旗支撐起一個人的野心,害死了多少人,這是造孽!   轟!   一發鐵彈呼嘯而來,旁邊的親兵陳寧眼疾手快,將蕭凡的身子一拖,鐵彈堪堪從蕭凡耳邊掠過,勁風刺得蕭凡的臉龐生疼。   陳寧嚇得臉都白了,厲聲大喝道:“盾牌!擋住大人!”   蕭凡自己也嚇得腿軟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這個時候主帥若露出怯意,對守城將士的軍心必然是個很大的打擊,蕭凡怕死,可他更要面子。   俊臉白了一陣,很快恢復血色,蕭凡一把推開面前的盾牌,顫抖着聲音大喝道:“慌什麼!守城之時,將士們在流血拼命,大家都是血肉之軀,何分貴賤?我用不着這些特殊保護,你們都給我賣點力氣,本官就站在你們身後,絕不後退半步,誓與濟南城和諸將士共存亡!”   周圍守城的將士們一聽,頓時熱淚盈眶。   在這些單純又有血性的將士們眼中,一個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官兒不顧安危站在城頭親自督戰,而且發誓要與他們共存亡,在這個階級身份等級劃分異常森嚴的大明朝,能這樣做的人實在鳳毛麟角,這份膽量,這份氣魄,足以讓這些將士橫下心爲他賣命了。   瞧着衆將士眼眶感動得發紅,蕭凡不失時機的補了一句:“若濟南不失,本官許諾,親自向天子爲諸位請功封官,燕逆叛軍退卻之日,本官給你們發銀子,白花花的銀子!”   這一句話讓將士們沸騰了,如果說剛剛只是感動於蕭凡的勇敢和仗義,現在這官位和銀子砸下來,衆人卻是實打實的打算爲蕭凡,爲朝廷豁出性命了,士爲知己者死之類的是屁話,拼了命就有好處,而且還能封妻廕子,永遠擺脫世代爲軍戶的命運,爲了子孫後代有個好前程,今兒把命拼掉了也值得!將士們眼中頓時泛出瘋狂的血紅,一齊轟應一聲,接着無數的大石塊,燒滾的沸油,以及蝗蟲般的箭雨發了瘋似的朝燕軍投射而去。   攻城氣勢如虹的燕軍被守城將士突然勃發的狠勁打得勢頭一滯,無數燕軍慘叫着掉落城牆,頃刻間燕軍傷亡急速驟增。   蕭凡仍舊站立城頭,如青松般巋然不動,嘴角卻勾起一抹微笑。   戰爭沒有取巧,這是一場艱苦的攻防戰,除了雙方將士的戰力,更重要的,是比拼雙方主帥的毅力,誰先支持不住,誰便失了先機。   小舅子陳寧湊上前,笑嘻嘻的道:“還是姐夫……咳,大人有氣魄,兩句話讓大夥兒心甘情願豁出命去,不過,大人,城頭很危險,你真不要盾牌幫你擋一擋嗎?”   蕭凡橫了他一眼,道:“你以爲我真不怕死?洪武大炮射過來的可是實心鐵彈,銅牆鐵壁都能砸出一個坑來,幾面薄薄的盾牌擋着有個屁用!該死照樣得死,還不如無遮無攔的光棍一點兒……”   陳寧恍然大悟,一臉崇拜的瞧着姐夫。   合着剛纔那番慷慨激昂全是不得已之下交代的場面話?難怪姐夫年紀輕輕便當了這麼大的官兒,這臉皮絕對捱得住洪武大炮了……   濟南北門外,燕軍中軍帥旗下。   看着遠處攻城的將士傷亡越來越重,無數將士慘叫着掉下城牆,軍中士氣漸漸萎靡,朱棣的臉色也漸漸變得鐵青。   朝廷有百萬大軍,死多少都不心疼,一道聖旨下去,整個大明那麼多衛所千戶,隨時可以再調集數十萬大軍,可他朱棣傷不起,這些燕軍將士都是跟隨他昔日征伐韃子的百戰邊軍,死一個就少一個,目前雖然他麾下有十餘萬將士,可眼下造反前途未卜,絕對不能在區區一座濟南城下丟失太多兵力,太不划算了。   衡量利弊之後,殺伐果決的朱棣咬着牙下了軍令。   “鳴金,收兵!”   燕軍攻城停止了,可十餘萬叛軍仍將濟南城團團圍住,彷彿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發起愈發猛烈的攻擊。   濟南知府衙門內。   蕭凡面色沉重,站起身不輕不重敲了敲桌子,道:“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太被動了,房事我喜歡被動,可打仗我還是喜歡主動!”   曹毅舔了舔乾枯的嘴皮,道:“你已向東昌,順德,大名三府下了赴援軍令,只要我們再堅守數日,三府的援軍必然到達,那時我們七萬守軍再從城內突然殺出,兩面夾擊之下,不信燕逆不敗。”   蕭凡搖頭,道:“朱棣沒那麼傻,巴巴等着咱們援軍殺到,他打了一輩子仗,這點小伎倆瞞得過他嗎?估計在咱們援軍到來之前,他們會不顧一切瘋狂發起攻擊,三日之內若不克濟南,他們肯定會撤軍遠遁,不會傻乎乎等着咱們夾擊他,換句話說,這三天我們守濟南將會守得特別艱苦,能不能守住,我委實沒把握……”   曹毅曾是朱棣麾下的百戶將領,對這位昔日的舊主自然瞭解比較深刻,知道蕭凡說的沒錯,這三日是守城的關鍵時期,朱棣必然會不顧傷亡代價,瘋狂攻城,對他來說,目前殺蕭凡比他篡奪皇位更加重要,蕭凡不死,朱棣的野心永遠不可能實現。   二人沉默半晌,曹毅苦苦思索良久,忽然兩眼一亮,欣喜道:“對了,咱們不是還有朵顏三衛這步暗棋嗎?也到了該用他們的時候了……”   蕭凡很快搖頭,否決道:“不行,這裏是濟南,離關外上千里路,遠水解不了近渴,再說,脫魯忽察爾這人太過勢利,只會錦上添花,絕不會雪中送炭,目前戰事對朝廷不利,以他的性子,多半按兵不動作壁上觀,將來哪一方佔了壓倒性的上風,他才肯冒出頭來幫着痛打落水狗,現在我們指望不上他……”   曹毅怒道:“脫魯忽察爾這狗日的,收了咱們這麼多黃金,還如此勢利,早知如此,咱們當初何必花這冤枉錢!”   蕭凡搖頭道:“這錢必須得花,不管怎麼說,朵顏三衛的騎兵戰力是最強的,我們若不花錢穩住他們,現在他們必然幫着燕逆來打我們了,燕軍那時如虎添翼,倒黴的是咱們這一方。”   曹毅沉默着嘆了口氣。   “現在除了咬緊牙關堅守濟南,咱們還能怎麼辦?”曹毅面色有些苦澀道。   蕭凡右手手指無意識的輕輕敲着桌子,若有所思道:“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也就是說,打仗這種事,不但需要正面戰場的大智慧,也需要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小動作……”   “我怎麼覺得你從當官兒一直到現在,全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小動作……”   二人正說着,忽然聽到衙門後院三堂內一聲轟然大響,如同晴天霹靂,嚇得蕭凡和曹毅面色齊變。   二人驚駭互視一眼,蕭凡撩起官袍下襬便急忙朝後院奔去。   “出什麼事了?燕逆偷襲嗎?好卑鄙!”蕭凡咬牙大怒道。   曹毅也驚怒交加道:“明的不行就來陰的,太卑鄙了!”   二人怒氣衝衝奔到後院,卻見周圍一羣親兵臉色古怪的盯着後院左側廂房,不知在看什麼。   很快,廂房的門打開,太虛一臉黝黑,跌跌撞撞走出房門,他滿頭白髮凌亂,一身原本邋遢的道袍燒得到處是破洞,渾身嘶嘶冒着青煙,模樣就像剛剛新鮮出爐的烤雞似的。   蕭凡一楞,接着驚呼道:“師父,你怎麼了?”   太虛眼睛空洞無神的瞧着他,然後咧開了嘴,嘴一張,又是一股黑煙從嘴裏冒出,嫋嫋升起。   一隻手搭在耳朵上,太虛嗓門嘹亮道:“你說什麼?大點聲兒!別跟蚊子哼哼似的。”   蕭凡重重嘆氣,隨便掃一眼他便知道,方纔這一聲轟然大響必然是這位不着調兒的師父製造出來的,不用問,老神仙煉丹欲求昇仙的科學實驗又失敗了。   扶着太虛在門口坐下,緩了好一陣神兒,太虛才漸漸恢復了聽力,剛纔那一響把他耳朵折騰得差點聾了。   緩過神的太虛使勁一拍大腿,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又失敗了!昇仙又失敗了……我都是按《太上聖祖金丹祕訣》配的藥,一絲一毫都不差,怎麼總是不對呢?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老壽星神情悲傷,絕望的淚水沖刷着被燻得黝黑的老臉,黑一塊白一塊的,模樣特別的窮途末路。   蕭凡很理解他的心情,對一位一百三十多歲,已經活得很不耐煩的老壽星來說,除了成仙,還能有什麼別的追求?   蕭凡拍着他的肩溫言安慰道:“師父節哀,肯定是您煉丹時的某個環節不對,細節決定成敗,也許您應該再加重一點配藥的分量……”   太虛一楞,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配的藥分量不夠,可……《金丹祕訣》上分明是這個分量呀……”   “不不,師父,你誤會了,不是藥的分量不夠,徒兒的意思是,您配的火藥分量不夠……”   “啥意思?”   “很簡單,如果再加幾倍火藥的分量,然後您手一抖,砰一朵蘑菇雲……”   太虛直着眼,楞楞道:“然……然後呢?”   “然後您就位列仙班了呀,保證您被炸得一點骨頭渣兒都不剩……”   “啊?”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道:“昇仙,就是這麼簡單,男人必須對自己狠一點兒。”   太虛老是老了,可他不傻,終於聽出味道了。   板着臉,太虛面色含霜,冷冷道:“小王八蛋,你在嘲笑我?”   昇仙失敗的老壽星有一顆敏感而脆弱的心。   忍了很久的蕭凡發飆了,笑臉徒然一收,揪着太虛的衣領,惡狠狠道:“將士們浴血堅守濟南城,死了那麼多人,戰況那麼慘烈,你個老傢伙居然還有閒心玩炮仗?”   “不是玩炮仗,是煉丹,煉丹昇天成仙的仙丹!”太虛不服氣的糾正。   “煉丹能煉得差點連屋子都炸了嗎?不懂就別瞎玩,那麼多人奮勇殺敵,只是爲了活下去,你倒好,壽星公玩火藥,嫌命長了?活了一百多歲,你不覺得你的人生很蒼白嗎?”   太虛也覺得理虧,頓時目光四處亂瞟,有些氣短的道:“那你說……我怎樣纔算活得有意義?”   “你不是很喜歡玩炮仗嗎?有本事出城去把燕逆的帥帳炸了!”   太虛再次弱弱的糾正:“煉丹……不是玩炮仗。”   蕭凡話一說完,忽然一楞,腦中靈光一現。   對呀,幹嘛不乾脆讓太虛出城把朱棣炸死算了?放着這麼一位絕世高手不用,豈不是太浪費?老傢伙煉丹的手藝糙了點兒,可玩火藥是一等一的好手,自己家的房子都被他炸塌了好幾次,絕對有恐怖分子的實力,讓他去禍害別人才叫物盡其用嘛……   人才不能閒置,哪怕是一張草紙都有它的用處,更何況太虛比草紙強多了。   不過有個問題比較麻煩,據說火藥本來就是唐朝的煉丹術士在煉丹的過程中漸漸發明出來的,可是火藥中的硝石,木炭,硫磺配比一直不對,所以火藥的威力很小,一直到十九世紀才由歐洲人找到了三者之間威力最大的配製比例,也就是說,明朝初年的火藥雖然被廣泛應用於作戰,但它的威力其實還是很不夠,這一點太虛應該深有體會,——老傢伙被炸了好幾次還沒死,可見威力很一般。   威力最大的黑火藥配製比例是多少來着?   七成半的硝,一成半的木炭,還有一成的硫磺,浸溼後磨成顆粒,再加入石墨風乾……   蕭凡陷入了沉思,一雙眼睛卻像毒蛇一般緊緊盯住了太虛,良久,嘴角還露出幾分陰惻惻的笑容,看起來分外瘮人。   太虛被蕭凡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嚇得手足無措,抖抖索索道:“你想幹什麼?”   蕭凡回過神,一把摟過太虛的肩膀,太虛被他帶得踉踉蹌蹌朝內堂走去。   “師父呀,徒弟這裏需要你幫個小小的忙……”   “少來!貧道世外高人,不問世事。”   “只要你幫了這個忙,徒弟送你一份藥方,威力很勁道,包你藥到成仙,飛昇極樂……”   “你說的是砒霜吧?孽徒你想害死我?謀殺和昇仙是兩碼事!”   “絕對不是砒霜,徒兒心地善良,怎會拿砒霜害您?太下作了。聽說過黑火藥嗎?對你煉丹很有幫助的,徒弟研製好了以後,需要你出城扔幾顆試試效果,效果好的話,我就把配方告訴你……”   “又讓我幫你殺人?當貧道傻嗎?耽誤我成仙怎麼辦?”太虛念念不忘昇仙大業。   “哪能耽誤師父成仙呢?很簡單,你點燃引線,然後抱着炸彈衝進燕逆的帥帳……成仙從此不再遙遠。”   “……”   二人竊竊私語,越走越遠,跟在二人身後的曹毅卻聽得渾身冷汗潸潸……   這他孃的到底是師徒還是仇人?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六章 神仙炸營   朱棣停止攻打濟南的當天深夜,月暗星稀,萬籟靜寂。   數日的戰亂,整個濟南城陷入一片黑暗,城中百姓惶然不安,所有的商鋪都關門歇業,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連油燈都不敢點,一家人抱在一起,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用他們小小的見識悄聲議論濟南城的未來。   樂觀的輕笑或悲觀的嘆息,充斥着這個城池的每個角落。   朝廷能不能守住城?破城之後叛軍會不會大肆屠殺?家人會不會流離失所?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恐慌的情緒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壓着,重逾千斤。一股末日的悲涼漸漸滋生,蔓延。   被戰爭傷害最深最痛的,永遠是這些平凡而淳樸的百姓,他們不懂什麼是正義和邪惡,天下的風雲變幻掌握在大人物的手中,神仙打架,遭殃的還是凡人。   深夜丑時,濟南城的南城門悄無聲息的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羣穿着夜行黑衣的漢子像一隻只敏捷的靈貓,無聲快速的閃出了城門,遊過仍漾着血水的護城河,上岸後,這羣二十人左右的漢子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互相點了點頭,便朝北城外十餘里處的燕軍大營奔去。   黑衣與黑夜融合在一起,衆人腳下運步如飛,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像一羣懸浮的幽靈,眼中閃爍着如寒星般冷酷的殺氣,幾個呼吸間便已不見身影。   南城門的城樓上沒有一絲光亮,漆黑的夜色中,一雙亮若星辰的眸子盯着遠處一片漆黑的平原,和數里外燕軍遊騎軍士打着火把來回巡梭警戒的朦朧身影。   許久,負手而立的蕭凡輕輕舒了口氣。   “他們順利出城了……”   曹毅站在他身後,眼睛微微眯起,臉上泛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嘿嘿笑道:“這可是你手下祕密訓練了一年多的殺手鐧,今日竟捨得派上用場了?”   蕭凡也笑道:“好鋼用在刀刃上,今日派出去正是時候,更何況還是我師父領隊,對燕逆來一次斬首行動,希望他們不會讓我失望,咱們就在這裏等着看蘑菇雲升起吧。”   曹毅神情有些怪異道:“老神仙有你這號徒弟,實在是……”   蕭凡笑眯眯的接道:“三生有幸?”   “忽悠師父去殺你岳父,這種事兒反正我幹不出來……”   蕭凡面色變得深沉,默然許久,仰望夜空慨然嘆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實在是狼心狗肺了……”   曹毅拍着他的肩安慰道:“……能認識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是好樣的。”   發明了這個時代威力最大的黑火藥,二十多個渾身帶着炸彈的人潛入燕軍大營,會給燕軍造成什麼後果?   蕭凡自己也無法估料,他只是提供了一份黑火藥的配方而已,按他的預想,絕不會比前世那些恐怖分子遜色,蕭凡覺得自己活脫就是一基地組織頭目,拉登級別的。   夜深沉,燕軍中軍大營外戒備森嚴。   大營佈置成一個碩大的圓型陣勢,連綿數十里,無數手執火把的軍士來回巡梭,爲了防止濟南城守軍夜襲,大營邊沿佈滿壕溝,蒺藜和拒馬,一座大營被守得密不透風,朱棣深諳兵法,單從紮營這一點便可見一斑。   黑夜中,大營外人影幢幢,大部分的巡夜兵力集中在靠近濟南城的南面,相對而言,北面的戒備不那麼森嚴,畢竟朱棣深爲忌憚的人在濟南城,至於別的威脅,朱棣還沒看在眼裏。   大營北面一條漆黑的壕溝內,一羣身着黑衣的人影趴在溝裏,靜靜看着營內一座座帳篷,帳篷內的燕軍士兵早已入睡,營內營外一片寂靜。   被錦衣衛訓練一年多,對夜襲,摸營,暗殺早已熟悉了的二十餘人都望向爲首的老人,等待他的命令。   老人自然是被蕭凡忽悠又威脅,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出城的太虛老道。   趴在壕溝內,太虛的姿勢頗爲怪異,像一隻喫飽了蒼蠅正閉目養神的蛤蟆。   也許感受到衆人期待的目光,太虛睜開眼,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道:“都瞧着貧道幹嘛?沒見過神仙放炮仗嗎?蕭凡那王八蛋做的好事,貧道潛心修煉之人,居然讓我去殺人,回去我就清理門戶,再不認這徒弟了……”   大夥兒早知道太虛的身份,蕭大人的師父可不敢得罪,一名特種兵吞了吞口水,陪笑道:“老神仙,您老和蕭大人的恩怨留到回城後慢慢解決,眼下時辰不早,您還是說說章法吧,今兒偷營該怎麼做?我們以您馬首是瞻。”   衆人忙不迭點頭。   誰知太虛朝天一翻白眼兒,哼道:“貧道有個屁的章法!咱們各幹各的事,摸進大營後,把身上的炮仗點燃了一通亂扔,誰被炸到誰倒黴,我去大營帥帳那裏尋朱棣的晦氣,扔幾個炮仗進去讓他嚐嚐鮮……不過貧道剛纔掐指一算,朱棣今晚命不該絕,陽壽未盡,估計扔炮仗起不了作用,相法上說,寬額獅鼻之相者,往往命得壽終,不會死於橫禍,更不會死於炮仗……”   特種兵急忙打斷了太虛滔滔不絕的算卦掃盲,陪笑道:“老神仙,老神仙時候不早啦,這大營外戒備森嚴,咱們怎麼摸進營呀?”   太虛白了他一眼,哼道:“別咱們咱們的,跟你很熟麼?你們怎麼進營關貧道啥事?”   “老神仙打算如何摸進去?”   “什麼摸進去,難聽!你不知道貧道是神仙嗎?神仙當然是飛進去……”   “飛?這裏離大營的柵欄可有十幾丈呀……”   話音剛落,太虛的身軀突然鼓漲,一身黑衣像個充了氣的氣球,漸漸臃腫起來,還沒等衆人回過神,太虛的身軀便沖天而起數丈,像一隻融入了夜色的黑鳥,悄無聲息又疾如閃電般射向燕軍大營,幾個呼吸間,瘦弱的身影便消失在燕軍大營的柵欄內。   趴在壕溝內的衆人驚駭的瞧着太虛的絕世身法,直到身影不見,衆人才小聲鬆了口氣。   “孃的!神仙都是鳥變的?”爲首一名總旗喃喃驚歎。   “頭兒,咱們也飛進去?”   總旗輕蔑的瞟了他一眼:“你也是鳥變的?會飛嗎你?”   “那咱們怎麼進去?”   總旗嘆了口氣,頹然道:“……摸進去。”   太虛身輕如燕的落地,機靈的閃過幾隊營內巡邏的燕軍士兵,然後貓着腰,運起輕功步法,偷偷摸摸朝前走。   仰頭注視前方,大約三里之遙的中軍大營內,一杆黑底白邊的“朱”字大旗在夜風中招搖獵獵,不用問,帥旗下的大帳篷便是朱棣的中軍帥帳了。   咬着牙喃喃咒罵了幾句蕭凡家的女性長輩親人,太虛摸了摸懷裏數十個用黑火藥制好的圓溜溜的簡易炸彈,摸着那一根根散發着濃濃火藥味的長長引線,他感到一陣心虛發寒,這若是不小心走了火來不及扔出去……   還是趕緊放完這幾十個炮仗吧,掛在身上太瘮人了,他雖然渴望成仙得道,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一路小心潛行,離帥帳還有一里地的時候,一道大喝聲叫住了太虛。   “站住!穿着黑衣鬼鬼祟祟,幹什麼的?來人,給我放箭!”   太虛嚇得一哆嗦,急忙高舉雙手大叫道:“別放箭,我是自己人!奉燕王之令,給你們送蛋來了……”   巡邏的燕軍百戶一楞:“什麼蛋?”   “黑蛋,很好喫的,軍爺嘗一顆試試……”   還沒等百戶反應過來,一顆冒着火花的黑蛋塞進了百戶的手中。   “這是個什麼玩意……”   轟!   夜空中如同炸響了一個霹靂,百戶和周圍數十名巡邏士兵頓時被炸得連渣都不剩。   燕軍大營頓時亂了。   軍士們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披散着衣服從帳內跑出來,大聲叱喊咆哮,營盤內狼奔豕突,遍地哭嚎。   隨着太虛點燃了第一顆炸彈,緊接着,大營外潛伏的二十名特種兵行動了,一顆顆冒着火花的炸彈扔進了營內,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燕軍的大營頓時更亂。   太虛趁機四處亂竄,老人家年紀大了,玩心卻不小,放炮仗放上了癮,一邊亂竄一邊興高采烈的朝中軍營帳扔炸彈,待到二十名特種兵找到太虛時,衆人離朱棣所在的中軍帥帳僅十餘丈,可以說近在咫尺了。   見到高高的帥旗旗杆聳立中軍營盤,衆人眼睛一亮,數顆炸彈同時扔進了帥帳,轟的一聲巨響,大地微微顫抖,刺眼的火光照亮了夜空,朱棣的帥帳化爲一堆灰燼。   一名總旗拉住太虛,大喝道:“老神仙,蕭大人交給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咱們該走了!”   太虛興奮的手舞足蹈,大叫道:“還有黑蛋沒?給我幾個,我還沒玩夠呢……”   “沒了,咱們快走吧,遲了就沒命了。”   太虛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忽然看見帥帳不遠處有一座小帳篷還是完好無缺,於是點燃了最後一顆炸彈,朝小帳篷使勁一扔……   “咱們撤!”   沒管炸彈炸出個什麼結果,太虛大袖一展,領着二十餘人飛快撤離。   小帳篷外,朱棣臉色蒼白的提着褲子,滿身屎尿的倉皇跑出來,神情驚駭萬狀……   “好漂亮的蘑菇雲呀……”蕭凡站在濟南城頭的北樓上,目注燕軍中軍一片沖天火光,和不停傳出的轟然炸響,眼中充滿了讚歎。   曹毅也面帶笑意,道:“你果然沒說錯,老神仙煉丹的手藝糙了點兒,玩炮仗倒是頗爲精湛。”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老傢伙今晚造了這麼大的殺孽,這輩子恐怕成不了仙了……”蕭凡嘴角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曹毅的眼中升起兩團熾熱的火花,道:“趁着燕軍大亂,我們若領軍衝出城去,趁機殺入燕軍大營……”   蕭凡打斷了他的話,搖頭道:“不可妄動,朱棣不是個簡單人物,別太低估他了,中軍越是混亂,外圍必然越發堅固,我敢肯定,這個時候他們的營盤外圍已經增兵了,我們若殺出去,必然會付出慘重的傷亡代價。”   曹毅不甘心的道:“可是……今晚這麼好的機會……”   “做人別太貪心,收到這樣的效果已經不錯了,中軍大亂,士氣大受打擊,來日燕軍再攻城,戰力必然不如從前,我們可以從容應對,靜待三府援軍,濟南之圍若解,我們再全力北進,收復失地。”   “這是你的整個戰略?今晚之舉意在打擊燕軍士氣,讓我們能堅守濟南數日?”   蕭凡點頭:“不錯,我從不會低估任何敵人,也從沒指望這點小聰明能對這場戰爭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充其量不過調劑而已,若想徹底擊潰朱棣,雙方的實力纔是最重要的,今晚的行動,燕軍的士氣受了打擊的同時,我們將士的士氣卻也因爲這場小勝而高漲起來,有了士氣,就不擔心再失敗,我的手中又有籌碼可以和朱棣相抗了。……當然,如果今晚真把朱棣炸死就更好了,大家都省心。”   ……   燕軍大營的這場變亂,果然令堅守濟南城的將士們士氣高漲起來,城頭各處將士們興致勃勃的議論着變亂時的絢麗情景,彷彿親身經歷過一般,城內各處明顯可以感覺緊張壓抑的氣氛有了很大程度上的鬆緩。   次日一早,燕軍於濟南北城外集結,經過昨晚一場大亂,遠遠瞧見燕軍士兵的士氣大不如以前,明顯頹喪了許多,軍容軍貌也似乎變得鬆鬆垮垮了。   這一回燕軍集結後沒有直接攻城,大軍浩浩蕩蕩肅立於城外,靜寂無聲。   許久之後,刀劍林立的隊伍閃開一條大道,一身披掛的朱棣騎着馬,在侍衛的護侍下奔馳上前,朝城門奔去。   堪堪到達城頭弓箭的射程邊緣,朱棣勒住馬,揚起馬鞭一臉怒色的指着城頭,大喝道:“兀那奸賊總兵官蕭凡,出來答本王的話!”   沒過多久,蕭凡一身銀白鎧甲,出現在城頭,凝目朝城樓下一瞧,神情不由大是失望。   “王爺,你……沒死?”   朱棣大怒:“你說呢?”   蕭凡索然道:“不知王爺有何見教?”   “蕭凡你這狗日的,鬼鬼祟祟上不了檯面,昨晚派人襲我大營,炸我營帳,傷我軍士無數,本王先不跟你計較這些,就問你一句話……”   蕭凡急忙謙虛的拱手:“好說好說,王爺謬讚了,不知王爺有何事相詢?”   朱棣遙望城頭上蕭凡那張討厭至極的臉,面孔情不自禁的狠狠抽搐了幾下,悲憤道:“本王就問你一句……襲營便罷了,炸本王的茅坑做什麼?我帥帳旁的茅坑招你惹你了?”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七章 牌位解危(上)   朱棣這句話令蕭凡滿頭霧水,他只知道昨晚襲營給燕軍敲了一記狠狠的悶棍,至於這其中的細節就不得而知,就像打劫一樣,你把人家敲暈了,把他的錢摸走了,可沒有哪個劫匪還會去關心肥羊挨的那一記悶棍疼不疼,敲在哪個部位。   蕭凡發楞的同時,城牆下,朱棣一個人騎在馬上,揚起馬鞭指着城頭,悲憤大喝:“蕭凡你個王八蛋,你昨晚派誰幹下這等腌臢事?把他叫出來,本王要把他碎屍萬段!”   巧的是,太虛此時正好站在蕭凡身後,他本是修道之人,叛軍與朝廷攻防之戰他根本沒興趣上城頭參與,不過今日是例外,昨晚太虛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放了那麼多的炮仗,撤離的時候匆匆忙忙,今日他是特意上城頭欣賞一下他的傑作,看看燕軍被他炸成了什麼鳥樣。   聽到朱棣的叫囂,太虛情不自禁的往蕭凡身後縮了一下,儘管如今的朱棣是反賊,可他畢竟是皇叔,太虛對皇族中人有種天生的畏懼。   蕭凡莫名其妙撓了撓頭,扭頭問身後的太虛:“你昨晚炸了他茅坑?”   太虛低調的一翻白眼兒:“我怎麼知道?”   “當時你看到什麼?”   “我只看到一個人提着褲子滿身是屎跑出來……”   “那就沒錯了,難怪他生那麼大的氣……師父,你真調皮。”   “……”   得到證實後,蕭凡回過頭瞧着城牆下的朱棣,臉色非常怪異。   努力憋住衝口而出的爆笑,蕭凡面孔扭曲得很厲害。   一次又一次在心裏提醒自己,嘲笑別人的倒黴遭遇是不對的,哪怕對方是敵人也不行,太不厚道了,我是正人君子……   使勁板着臉,蕭凡嚴肅的道:“王爺,很抱歉,昨晚我們拿的軍事地圖上面有錯誤,所以炸錯了地方……噗嗤——”   蕭凡終於還是忍不住爆笑出聲,主帥一笑,旁邊所有的守城軍士也跟着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起來便不可收拾,城頭上所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不少人捧着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朱棣的臉已經變成了鐵青色,像西周墓裏偷出來的青銅器……   一片轟然大笑聲中,朱棣仰天狂怒:“蕭凡賊子,安敢如此辱我!本王若破濟南,必將你五馬分屍,不跟你廢話,來人,傳令攻城……”   “慢着,慢着!”蕭凡笑容頓斂,急忙制止了朱棣:“王爺別衝動,是我們失禮了,我很誠懇的向你道歉……”   “廢話少說,來人,開打……”   “王爺,我保證下次不會炸錯了,真的!”   “還下次?蕭凡,你以爲本王的大營是茅坑,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朱棣氣得口不擇言。   “噗嗤——”   蕭凡又忍不住了……   打仗打出這麼個光景,實在令蕭凡始料未及,這應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纔對,怎麼變成這樣了?   看着蕭凡再次爆笑,朱棣覺得臉上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王爺,我錯了,再也不笑了……”蕭凡瞧着朱棣腦門上暴跳的青筋,趕緊斂容道歉。   打仗是打仗,拿這種低級趣味嘲笑敵人是不道德的,蕭凡是個很有道德的人。   長吸一口氣,朱棣低沉的聲音在城頭回蕩:“蕭凡,你是個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這句話從朱棣口中說出來,不是疑問,也不是辱罵,他的語氣很平靜很篤定,彷彿在說着一個類似於“太陽從東邊升起”這樣的真理一般。   蕭凡點頭:“知我者,王爺也,我從來沒否定過自己是混蛋,不過我一直認爲,如果忠於朝廷,忠於君上,就算是混蛋,也是個好混蛋,王爺,你覺得呢?”   朱棣冷笑道:“忠於朝廷?朝堂被你們這些奸臣弄得烏煙瘴氣,渾濁不堪,忠良被陷害,天子被矇蔽,你們一手遮天,把持朝政,擅推什麼軍制變法,罔顧祖宗法制,這樣的朝廷,本王難道還要忠於它麼?”   蕭凡盯着朱棣冷冷道:“王爺是個磊落漢子,我一直很佩服的,造反便是造反,想當皇帝就當皇帝,找這麼多的藉口,王爺不覺得這是掩耳盜鈴嗎?你騙得了自己,騙得了天下人嗎?什麼恢復祖制,什麼清君之側,無非一層包藏野心的外皮罷了,王爺,想當皇帝直說好了,何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騙十幾萬人替你賣命,你這是在造孽。”   朱棣怒道:“先帝遺旨,朝堂有奸佞禍亂朝綱之時,各地藩王有權起兵進京勤王鋤奸,本王乃是奉天靖難,有何錯處?”   “天子仁德,登基以來勤於政務,廣佈仁政,寬於治民,兢兢業業,天下萬民景從,士人學子稱頌,正是君聖臣賢,盛世之象,何來禍亂朝綱,何來烏煙瘴氣?王爺,你的藉口找得太蒼白無力,起兵造反更是大錯特錯!”   朱棣咬牙冷笑:“蕭凡,所謂君聖臣賢難道就憑你一個人紅口白牙亂掰扯別人就會信嗎?天下誰人不知,朝堂中最大的奸臣就是你,本王起兵欲清君側,第一個要清理的,就是你這禍國奸賊,有你在朝堂,天下怎能太平?何來盛世之象?”   蕭凡被朱棣一口一聲“賊子”“奸臣”罵得心中來了氣,不樂意道:“好好說話啊,誰是奸臣?你一個反賊有什麼資格說我是奸臣?”   朱棣怒道:“天子被你們這些奸賊矇蔽,你們不是奸臣是什麼?”   蕭凡勃然怒道:“你放屁!你纔是奸臣,反賊……你是屎人!”   這話觸着了朱棣的痛處,毫無疑問,昨晚的經歷是朱棣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貴爲皇胄卻被炸了一身屎尿,這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   “我……我日你先人!蕭凡,我們不死不休!來人,傳令三軍,攻城破城之日,濟南雞犬不留!”   朱棣厲聲吼過之後,撥馬便往回走,頃刻間,轟轟轟三聲巨響,燕軍的洪武大炮率先開火,一尊尊黝黑的炮筒發出震天的怒吼,一輪炮雨過後,燕軍前鋒陣列中飛快跑出一列揹着長方形木盒子的士兵,手執盾牌一路跑到城牆根前,守城將士的弓箭傾泄在他們身上卻毫無作用。   揹着木頭盒子的燕軍士兵到達城牆下面後,一低頭便點燃了盒子旁的引線,唰唰唰一陣巨響,盒子裏的三排小木窗口忽然噴出無數道火舌,一發發小鐵彈夾着淒厲的尖嘯聲射向城牆,守軍將士一時不察,城牆垛口的第一排將士紛紛中彈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是明朝初年最犀利的火器,其原理如同前世的車載火箭炮一樣,這種火器有一個很貼切的名字,叫“一窩蜂”。   這種火器威力巨大,就像隨身攜帶了三排小炮一樣,不過它有個缺點,那就是充填彈藥很麻煩,一個盒子只能裝三排彈藥,打完以後再充耗時良久,基本跟一次性的火器差不多的概念,朱棣北征蒙古時便使用過這種火器,效果很顯着,這次攻打濟南城,朱棣乾脆也將它派上了用場。   蕭凡見狀大驚,他想不到明朝居然有如此厲害先進的火器,燕軍如果大量裝備這東西,在一窩蜂的掩護下,燕軍再用梯子登城,濟南怎麼可能守得住?守軍將士連頭都不敢冒,只能任由燕軍爬上城牆,在城牆的馬道上展開白刃戰,那時濟南就危險了……   蕭凡震驚之時,無數燕軍扛着梯子嚎叫着衝上前來,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瞬間覆蓋了一切陸地。   曹毅濃眉一掀,拔劍前指,大喝道:“弓箭,上!”   北城牆的馬道上,一排箭手默然無聲上前,搭弓,拉弦。   “放!”   嗡的一聲悶響,蝗蟲般的箭雨傾泄而下,無數燕軍士兵倒地哀嚎。   戰爭是殘忍的,攻方或守方都在呼吸間飛快的消耗着生命,刀兵與鮮血交織成一幅慘烈如地獄般的景象,殘臂斷肢散落在戰場的每個角落,如山般堆積的屍體叢中,一條條鮮血匯成的河流緩緩凝聚,涓涓流入清澈的護城河中。   嗖嗖嗖!   燕軍又一列揹着木盒子的士兵奔上前,低頭,點燃引線,一窩蜂的鐵彈無情的泄向城牆垛口,隨着守軍慘叫着倒地,扛着梯子的燕軍士兵再次衝上前,第二波攻城開始了。   蕭凡目注這一切,眉梢不住的跳動。   “這樣下去不行,濟南危險!”蕭凡意識到其中的危機。   先進的武器能摧毀一切建築,城牆也不例外,燕軍的新式武器讓蕭凡感覺不妙,如果這樣守下去的話,濟南城被破是遲早的事。   城牆上的士兵都投入了戰鬥,倒下一個,很快便有另一個揮舞着兵器補充上去。   蕭凡一扭頭,愕然看見山東布政使鐵鉉站在他身旁,正一臉激昂的瞧着眼前的戰況。   “你怎麼上來了?你不是文官嗎?”蕭凡好奇的問鐵鉉。   鐵鉉一梗脖子,凜然道:“忠君報國何分武將文官?下官爲何不能上來?”   蕭凡豎了豎大拇指:“有種!”   一見鐵鉉,蕭凡腦中靈光一閃,他忽然想到前世歷史中一個很着名的橋段,這個橋段發生在朱棣造反,正好也在濟南,發明這個橋段的人,正是這位山東布政使鐵鉉。   不知道這一世能不能用上這個橋段,不管怎樣,還是應該試一試。   “鐵大人,有空嗎?”蕭凡問了一句廢話。   “蕭大人請喫飯?”鐵鉉是個很隨和的人。   “喫飯暫時不必,有件事想請鐵大人辦一下。”   “大人儘管吩咐。”   蕭凡嘿嘿一笑,湊在鐵鉉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鐵鉉一頭霧水瞧着他。   “快去辦,別問原因,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攻城如火如荼之時,濟南城頭晃晃悠悠忽然出現了一面碩大的白底黑邊大旗,旗上繡着幾個碩大無比的金字:“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朱諱元璋之牌位”。   字體非常大,數里之外都能看見,迎着凜冽的罡風徐徐飄揚。   遠在中軍的朱棣見旗大驚失色,不假思索大聲喝道:“鳴金收兵!馬上撤退!任何人不準亮刀兵,違者斬!”   譁!   隨着金鐵尖銳的敲擊聲,燕軍士兵如潮水般退卻。   朱棣擦了擦滿腦門的冷汗,盯着城頭那面旗幟,心中震驚無法形容。   “蕭凡,你……好卑鄙!”朱棣咬牙切齒,瞋目裂眥怒道。   衆所周知,朱棣起兵名曰“靖難”,他號稱是奉洪武先帝遺旨,有了這個招牌,大義名分勉強能站住腳,天下士子和百姓只道是皇族家事,縱有不滿也不便多說什麼。   但是蕭凡太惡毒了,居然當着燕軍十餘萬人的面打出朱元璋的廟號和牌位,在這個時代,孝道是治天下的根本,你朱棣既然打着爲洪武帝清新君之側的旗號,那麼現在你老爹的牌位立在濟南的城頭,你還敢打濟南城麼?古時孝道的規矩很嚴明,對着已故父親的牌位亮兵刃是大不敬,簡直可以算得上萬惡之首了,天下士子若知道朱棣在父親牌位前仍然不管不顧的攻打濟南城,那麼就算朱棣將來登上皇位,也必然被士子們口誅筆伐,根本沒人會承認他的天子地位。   這件事情太嚴重,以至於朱棣看到朱元璋的牌位後,第一反應便是撤軍息兵,甚至不敢在牌位前亮兵刃。   孝之一字,在天下人心中佔據多大的分量,由此可見一斑。   於是,蕭凡佔了大便宜。   站在濟南城頭朱元璋的牌位前,蕭凡仰天大笑,笑聲一頓,隨即厲聲大喝道:“朱棣,太祖高皇帝牌位在前,你還不上前叩拜?你想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個不孝之子嗎?”   朱棣面孔狠狠抽搐幾下,一咬牙,便待上前。   一旁的道衍拉住朱棣,急道:“王爺,不能拜!你若一拜,三軍將士的士氣一瀉千里,濟南不可圖也!”   朱棣面無表情道:“今日我若不拜,京師皇位我更不可圖!”   說罷,朱棣忍住滿腔屈辱,整了整衣冠,上前推金山,倒玉柱,當着十餘萬燕軍將士的面,伏地叩拜,大聲道:“兒臣,皇四子,燕王朱棣,拜於父皇靈前!”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八章 牌位解危(下)   一個小小的牌位竟然能讓造反大軍的頭子低頭跪拜,這事說起來荒謬,可它卻是真真實實的,在這個注重名分大義的時代,既然你打着奉先帝遺旨的名號,那麼就必須爲自己說的話負責,現在先帝的牌位就在眼前,若不管不顧的在牌位前亮刀兵,那就等於是朱棣在打自己的臉,起兵造反時傳檄天下的所謂“奉天靖難”的檄文就是一堆屁話,從此天下再無人肯相信他,甚至連跟隨朱棣造反的燕軍也不會再服從他。   大義和名分就是這麼重要,既然把造反的藉口說得那麼冠冕堂皇,那麼朱棣必須爲自己冠冕堂皇的藉口付出代價。縱然再心不甘情不願,你也必須在牌位前老老實實跪下磕頭,這就是忠孝之道,雖然只是一種表面的形式,但天下人看的就是這表面的形式。   蕭凡這一招玩得太惡毒,眼看就要攻下濟南城的燕軍將士見主帥竟然面朝濟南城跪下,十幾萬人滿腔的昂然鬥志頓時化爲烏有,全軍譁然。   城頭那面寫着朱元璋牌位的大旗太遠,十幾萬人看不清楚,不過前鋒陣列傳過來的消息卻是實實在在的。   王爺都朝濟南城跪下了,我們還打什麼?有意義嗎?   城頭的蕭凡見奸計得售,沉重的心情明顯舒緩了許多,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淺笑。   他終於找到一個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堅守濟南城的方法。   朱元璋牌位在前,身爲先帝臣子的蕭凡也不能站着,否則便是大不敬,於是蕭凡也撲通一下跪在城頭的馬道上,面朝牌位跪了下去,口中大呼道:“臣蕭凡,拜於太祖高皇帝靈前!”   蕭凡一跪,身邊所有的守城將士也跪下了。   蕭凡直起身,扭頭看着城牆下一臉沉重跪着不語的朱棣,不由皺了皺眉,大聲道:“王爺,先帝英靈牌位在前,你麾下將士爲何不跪?他們難道不願奉我大明朱姓天子嗎?”   這話說得比較嚴重,燕軍將士若不朝朱元璋的牌位下跪,則證明燕軍起兵便是赤裸裸的造反,欲推翻朱姓王朝,麾下的將士都造反了,你這當主帥的王爺難道還是清白的嗎?   朱棣眼皮猛跳,鐵青着臉盯着城頭上似笑非笑的蕭凡,牙齒咬得格格直響,良久,朱棣扭頭,對身旁的道衍大喝道:“傳令三軍,全部收起兵刃,向父皇牌位跪拜!”   道衍擦着冷汗囁嚅道:“王爺,三思啊……”   “不必說了!全軍跪拜,違令者,斬!”   道衍面色蒼白,無力朝傳令兵揮了揮手。   隨着軍令的下達,燕軍十餘萬將士紛紛無奈的面朝濟南城跪下,黑壓壓的人羣矮身三拜,揚起一陣漫天塵土。   朱棣氣得渾身直哆嗦,他很清楚,燕軍十餘萬人這一拜,士氣必然一瀉千里,攻克濟南的難度更大了。   道衍在他旁邊勸道:“王爺,咱們拜也拜過,天下人再也說不得什麼,起身吧。”   朱棣點點頭,剛待回頭命將士們站起來,城頭上蕭凡那討厭的聲音又遠遠傳來。   “慢着!別站起來,你們姿勢不對,再拜一次!”   朱棣堪堪站起的身軀狠狠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栽進塵土裏。   “蕭凡,別太過分!什麼叫姿勢不對?”朱棣咬牙切齒,語如冰珠。   蕭凡好整以暇道:“王爺,先帝牌位在前,你這是什麼態度?恭敬點好嗎?你和你麾下將士拜得太過敷衍,先帝若在天有靈,必然很不滿意,會罵你是個不孝子的,下官這也是爲王爺的清名着想……”   朱棣眼中冒得熊熊火焰,怒道:“那你說該怎麼拜?”   蕭凡笑了:“先帝一代開國英主,雄才偉略,功比日月,我們自然要五體投地的拜,王爺,下官給你示範一下,仔細看着啊……”   說着蕭凡高舉雙手,高撅着屁股,五體投地的拜了下去。   直起身,蕭凡笑道:“看見了嗎?這纔是正確的姿勢。”   朱棣表情變幻萬狀,勃然的怒氣令他的面孔扭曲成一團,眼中瞳孔不斷放大縮小,神情分外駭人。   良久……   “傳令全軍,照他的姿勢再拜一次。”朱棣咬牙下了命令。   於是,十幾萬燕軍將士在城外廣袤的平原上紛紛高舉起雙手,跟邪教教徒拜神似的,一個個五體投地拜得不亦樂乎。   拜完之後,朱棣語帶無限殺意的冷冷道:“蕭凡,拜也拜過了,你無話可說了吧?”   蕭凡大度的使勁揮了揮手,笑眯眯道:“回去吧,都散了吧……”   朱元璋的牌位在前,打是不能再打了,可放棄卻又實在不甘心,朱棣當即下令退兵十里紮營。   剛轉過身,蕭凡朝着朱棣的背影大喊道:“……王爺,明天記得讓你麾下的將士們每個人寫一份參拜先帝牌位的感悟日記,辭藻要華麗,認識要深刻,不能少於五千字……”   嗖!   一支夾着無限憤怒殺意的冷箭從城牆下射向蕭凡。   當!   盾牌擋住了。   濟南城頭,看着浩蕩不見邊際的燕軍潮水般退去,蕭凡嘴角的淺笑越來越深。   城牆馬道上,所有的守軍將士都瞧着他,目光中的崇拜敬意非常明顯。   山東布政使鐵鉉情不自禁朝蕭凡長揖道:“蕭侯爺大才,不費一兵一卒退叛軍,下官佩服之至。”   蕭凡謙虛道:“鐵大人客氣了,其實這法子也不是我想出來的,真正的功臣是你啊……”   鐵鉉一楞,接着失笑道:“侯爺說笑了,如此卑鄙……咳咳,如此絕妙的退敵之策,下官怎麼想得出?下官是君子來的……”   蕭凡心裏那個氣啊,老鐵你這話啥意思?難道我不是君子嗎?   拍着鐵鉉的肩,蕭凡認真道:“這法子真是你想出來的,我只是拿來抄襲而已……”   “不可能!”   “你再仔細想想,六百年後的史書上都是這麼寫的,我不可能記錯。”   鐵鉉:“……”   入夜,燕軍大營,朱棣帥帳內。   滿腔抑鬱的朱棣盯着案上一盞搖曳的燭火,頹然嘆了口氣。   “先生,濟南看來已不可取,我們還是退兵北上吧,蕭凡在濟南,東昌,大名,彰德等諸府佈下重兵,形成一道千里包圍圈,我燕軍南下難如登天,罷了,京師皇位看來並非本王所想的那般容易得到,本王只能領軍退回黃河北岸,與朝廷劃河而治,做那半壁江山之主,總好過兵敗丟了身家性命……”   道衍孱弱如病虎般的身軀忽然站起,走到朱棣面前,語氣不由自主的急促:“王爺怎可自暴自棄?豈不聞寧爲雞首,不爲牛尾,做那半壁江山之主難道便是王爺的志向麼?只有攻克京師,登上京師皇庭的龍椅,王爺纔是真正的天下共主,眼前一點點挫折便失了信心,如此豈是明主所爲?”   道衍接着冷笑道:“而且,王爺退回黃河北岸難道就以爲高枕無憂了嗎?朝廷會任由王爺將大明的疆土一分爲二?《禮記·曾子問》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臥榻之側,朱允炆豈容王爺酣睡?王爺若不能攻克京師,徹底打敗朱允炆,朝廷必不會放過你,那時王爺以河北一隅戰舉國之兵,勝算幾何?……王爺,我們都沒有退路了!”   “剛纔斥候來報,東昌,大名,彰德三府援軍離濟南城只有兩天路程了,兩天以後,我們將陷入被朝廷兩頭夾擊的絕境……”朱棣的虯髯大臉上寫滿哀愁。   道衍氣道:“不是還有兩天嗎?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兩天的時間,任何可能都會發生,濟南城也不一定拿不下來!”   悲觀的人總是念叨“只剩兩天”,樂觀的人總是欣喜着“還有兩天”。這就是人與人區別。   朱棣嘆氣道:“兩天又能怎樣?蕭凡那狗日的無恥之徒請出了父皇的牌位,本王若敢在牌位前動刀兵,必會得罪天下人……”   道衍沉默下來,靜靜思索一會兒,然後臉上浮出幾分陰險的笑意。   “蕭凡不過小小聰明而已,終究上不了檯面,欲破此計很簡單……”   朱棣聞言一楞,接着飛快坐直了身子,驚喜道:“先生能破此計乎?”   道衍不屑的冷笑道:“區區詭計而已,破它太容易了。”   “敢問先生,如何破之?”   道衍陰沉的笑道:“王爺,聖人傳下來爲世人所奉行的孝道,說穿了只有一句話: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次日一早,燕軍大營戰鼓隆隆,朱棣下了軍令,燕軍再次兵圍濟南。   朱棣下了決心,不克濟南誓不罷休,先帝的牌位又怎樣?今日他也有殺手鐧。   城頭上,蕭凡一身披掛,瞧着城外黑壓壓的燕軍將士扛着登城木梯,揹着“一窩蜂”火器,拿着刀劍盾牌,一副馬上要攻城的架勢,蕭凡不由喫了一驚。   兩軍沉默對峙,一觸即發的當口,朱棣騎着馬,嘴角噙着冷笑,慢悠悠的走到城牆不遠處。   “王爺,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執迷不悟還想攻城嗎?”蕭凡站在城頭冷冷問道。   朱棣點頭冷笑:“不錯,本王誓取濟南!”   “先帝牌位在此,你敢妄動刀兵,不怕得罪天下人嗎?”   “本王當然不敢得罪天下人,所以本王今日給你們帶來了一樣驚喜……”   蕭凡好奇道:“再來一瓶?”   “……”   朱棣沒搭理他,朝身後一揮手,幾名燕軍兵士扛着一面碩大的黑底白邊旗幟上前,旗幟上新繡着幾個金色大字:“大明仁祖淳皇帝朱諱五四之神位”。   朱五四,一個普普通通的安徽農民,不過他還有一個了不得的身份,——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父親,朱元璋立國大明之後,追封他的父親爲“仁祖淳皇帝”。   蕭凡惡毒,朱棣比他更惡毒,今日干脆把他爺爺的牌位祭了出來,這樣一來,立在城頭的朱元璋牌位不免矮了一截兒,城頭是兒子,城下是老爹。   朱棣騎在馬上,得意的大笑:“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蕭凡,你說本王今日有沒有資格攻城?”   蕭凡冷汗潸潸,雙目怒睜,狠狠一拍城牆垛口,怒道:“你爺爺的……”   “放肆!你敢罵本朝淳皇帝,蕭凡,你這是大不敬!”朱棣勃然變色。   蕭凡倒退一步,咬牙怒道:“你好卑鄙!”   朱棣仰天大笑:“這都是被你逼的!有我大明仁祖淳皇帝牌位在此,天下人誰也無法說本王的不是,蕭凡,別以爲全天下就你一人最聰明,本王只是不屑跟你耍這種詭計罷了……來人,傳令三軍,攻城!”   蕭凡冷笑一聲,大喝道:“慢着!朱棣,你別高興得太早,你以爲你贏了嗎?告訴你,今日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對濟南動刀兵!”   朱棣一楞,心頭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蕭凡這王八蛋又想玩什麼花樣?   蕭凡站在城頭冷冷道:“王爺,不就是拼爹嗎?看誰拼得過誰,反正都是你們朱家的……來人,把新制的牌位請上來!”   在朱棣和衆燕軍將士驚愕的目光下,濟南的城頭,朱元璋的牌位悄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的牌位,黑底白邊的旗幟上繡着幾個碩大的金字:“大明熙祖裕皇帝朱諱初一之神位!”   朱初一,同樣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安徽農民,不過他還有一個更了不得的身份,——他是朱元璋的爺爺,朱棣的曾爺爺,後被追封爲“熙祖裕皇帝”。   一大家子不論死的活的,在濟南城前算是團聚了,真熱鬧……   眼明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朱棣身旁的“仁祖淳皇帝”很明顯比不過蕭凡身旁的“熙祖裕皇帝”,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剛剛還是老爹的仁祖淳皇帝,這會兒成了兒子,朱五四的老爹熙祖裕皇帝在上面呢,怎麼打?   至於朱元璋的牌位……   現在已沒人搭理了,這會兒朱元璋成了孫子。   朱棣楞楞盯着城頭瞧了許久,氣得差點栽下馬來。   “你好卑鄙!”朱棣咬牙切齒。   不知是不是故意,蕭凡大拇指點了點自己,又點了點朱棣,昂首挺胸道:“我是爹,你是兒子,還拿得出更高的祖宗嗎?”   朱棣咬牙:“嘎吱嘎吱……”   蕭凡笑得如同天使一般和善:“拿不出了是吧?很好!現在,下馬,收刀,跪拜,磕頭,謝謝合作。”   “你……”一股逆血在朱棣胸腔中使勁上湧。   濟南城外上演了和昨日同樣的一幕,在朱棣的帶頭下,十餘萬燕軍將士收起刀兵,恭恭敬敬地朝城頭朱元璋的爺爺朱初一,大明熙祖裕皇帝的牌位跪拜,五體投地式深深磕頭……   全軍起身,退兵,老實得跟孫子似的。   盯着朱棣氣得直哆嗦的背影,蕭凡最後悠悠說了句話。   “王爺,連着兩天了,你到底是來攻城還是特意來拜祖宗的?明天還來不來?”   撲通!   朱棣的侍衛親兵大驚失色。   “王爺栽到馬下去了……”   “啊!王爺吐血了!”   “快救王爺!”   “……”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九章 轉守爲攻   燕軍再次撤兵,十餘萬人偃旗息鼓,悻悻退出十里。   連日的壓力和焦慮,再加上被蕭凡狠狠氣了一回,魁梧壯實的朱棣回營之後想起今日遭遇,又吐了兩口血,軍中上下一片恐慌。   “先生,濟南已不可取,我們必須北撤了。”朱棣躺在帥帳的軟榻上虛弱的道。   道衍也深受打擊,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身軀顯得佝僂龍鍾。   “王爺……我們還是再攻一次吧,取下濟南,突破蕭凡佈下的包圍圈,我軍一路南下,直取京師,天下再沒有任何人能阻擋我大軍兵鋒,京師皇位唾手可得,王爺,再試一次……”   輔佐朱棣登上皇位是道衍畢生的目標和信念,竟因一塊小小的牌位而放棄,道衍實在很不甘心。   朱棣慘然笑道:“我朱家仙逝的親人長輩擋在濟南城前,教本王怎麼敢動刀兵?”   “王爺,蕭凡不是擡出了熙祖裕皇帝嗎?我們連夜再製牌位大過他……”   這話說得連道衍自己都心虛,聲音越說越小。   革命不是請客喫飯,打仗也不是玩撲克鬥地主,朱家的親人一個個瞑目於九泉之下,沒招誰沒惹誰的,憑什麼被你拉出來比輩分?這也太兒戲了。   朱棣扭頭看了他一眼,哼了哼道:“先生,我們與蕭凡鬥了這幾年,難道你還不瞭解蕭凡的爲人嗎?本王絕對相信,現在我朱家祖宗十八代的先人長輩,有一個算一個,肯定全部被他製成了牌位,就等着咱們再去給他磕頭呢,再說,就算咱們制的牌位大過他又如何?連着兩日不戰而退,我燕軍現在的士氣一落千丈,怎麼可能攻得下濟南城?兩天之後,朝廷三府援軍便會到達濟南,我們若還不退兵,被他們兩面夾擊之下,我燕軍必敗。”   道衍沉默不語,兩行濁淚在眼眶中打轉,最後終於滑落臉龐,無聲的悲涼和絕望充斥着帥帳。   信念崩塌,人生何歡。   “王爺,此非戰之罪,非戰之罪啊!”道衍痛哭流涕:“……論智謀,論戰力,天時地利人和,我們不比蕭凡差,千算萬算,唯一沒算到的是,蕭凡這孽障居然能無恥到這個地步,這一點,貧僧拼了命都比不過他……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朱棣眼眶也泛了紅,使勁忍住眼淚,拍着道衍的肩安慰道:“無恥是天賦,學不來的,先生,我們認命吧,傳令三軍,退兵北撤,我們守好北方,以圖來日。”   建文元年七月,濟南城之圍不戰而解,燕軍全線後撤,爲了收縮兵力,山東境內已克城池全部放棄,大軍撤回真定府。   燕軍撤退兩日後,彰德,大名,東昌三府援軍,共二十餘萬兵馬,在平逆先鋒官平安的率領下到達濟南,總兵官蕭凡當即下令合兵,加上濟南城守軍七萬,合成三十萬大軍,往北追擊而去。   七月中旬,山東德州被朝廷收復。   七月下旬,順德府被收復。   ……   一個月內,朝廷收復失陷城池十餘座,步步緊逼向北方燕軍壓過去。   八百里快騎將一個個捷報飛馬傳於京師朝廷,在蕭凡的授意下,報捷的軍士高舉火漆軍報,一路由北往南飛馳,沿途路過城鎮,軍士們皆大聲呼喝“朝廷收復失地,叛軍節節敗退”。   被朱棣造反鬧得人人不安的天下民心,隨着這一樁樁捷報通傳,民心漸漸平復淡定。   至此,朝廷白溝河戰敗的陰影慢慢在人們心中消褪,所有人都知道,在總兵官蕭凡的力挽狂瀾之下,戰局又漸漸扭轉回來,朝廷平叛之戰由守勢再次轉爲攻勢。   北方千里沃土,風雲再次湧動。   捷報傳到京師,滿朝文武欣喜萬分,朱允炆驚喜交加,連下數道聖旨褒獎,在這個勝利的時刻,朝堂上下讚譽紛紛,沒有誰會不識趣的再提起蕭凡白溝河戰敗的往事。   朱允炆高興得難以自制,捷報傳於朝堂的第二日,早朝之上,有些忘形的朱允炆當即提出要嘉獎前方有功將士,特別是蕭凡。   現在的蕭凡身負平逆總兵官之職,統領數十萬大軍,天下兵馬任由其調度差遣,這官兒算是當到了極點,升得不能再升了,可滿腔興奮的朱允炆總覺得還應該獎勵蕭凡一點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和謝意,官兒既然沒法再升,送爵位總沒問題吧?   於是,朱允炆在早朝上提出要增蕭凡之爵,提議將蕭凡的一等誠毅侯升爲誠國公,享配太廟,並賜左柱國,特進榮祿大夫,歲祿四千石,子孫世襲。蕭凡家中幾位夫人,除了畫眉和江都兩位公主無法再升,陳鶯兒和張紅橋俱由三品誥命夫人升爲一品誥命。   平逆一戰還沒結束,蕭家的榮耀恩寵竟達到了巔峯。   滿朝文武譁然之下,督察院左都御史暴昭當即站出朝班,表示強烈反對。   朱元璋立國後爲防臣子擅權傲功,於《皇明祖訓》中留下遺命,規定以後天子賜爵須謹慎,爵位至高者不得超過伯爵,大明開國時那麼多當世名將功臣,爲朱元璋立下那麼多汗馬功勞,晉封國公者也僅只有李善長,徐達,常遇春之子常茂,李文忠,馮勝,鄧愈六人而已,就連數次救過朱元璋性命,爲朱元璋鼎定天下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傳奇人物劉基劉伯溫,開國後也只被封了一個誠意伯而已,大明封爵之吝,由此可見一斑。   按道理,蕭凡這個誠毅侯本來就是破格晉封,皇家嫁了兩位公主給他,封個侯爵雖然過分,看在皇家和兩位公主的顏面上,滿朝大臣心裏雖然有點堵,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去了。   現在蕭凡只不過打了一場勝仗,收復了幾個失地而已,天子居然把爵位當成不要錢的破爛似的,一股腦兒加了那麼多在他頭上,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竟被封爲國公,這教滿朝洪武舊臣情何以堪?   朝堂金殿沸騰,這下所有的站班大臣都不幹了,異口同聲站出來表示強烈反對,連以蕭凡爲首的奸黨成員都酸溜溜的咂摸着嘴,站在原地沒吱聲兒。   天子年輕,這事兒幹得太離譜,咱們滿朝老臣可不能陪着他發瘋,打一場勝仗就想升國公,做夢去吧!拼了命也要把這事兒攪和黃了。   不論清流,奸黨,功勳之後,或是牆頭草中立派,在蕭凡受封國公這件事上態度出奇的一致,都表示了堅決反對,這個頭開不得,不然以後咱們大明的國公,王爺還不跟大白菜似的爛了大街?以後誰還稀罕這破爵位呀?   幾乎掀翻金殿屋頂的反對聲給朱允炆當頭澆了一桶涼水,朝廷王師勝利的喜悅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   朱允炆也生氣了,人家蕭侍讀在前方打生打死,收復了十幾座城池,戰況也已轉守爲攻,叛軍被逼得節節敗退,這麼大的功勞擺在面前,你們都是瞎子看不見?封個國公難道還不應該嗎?   據理力爭了一番,無奈朱允炆只有一張嘴皮子,怎麼可能爭得過金殿上一百多張嘴?最後氣得朱允炆拍了桌子,在他的強烈堅持下,天子與大臣都做出了讓步,封蕭凡左柱國,特進榮祿大夫可以接受,但國公就免談,想封一個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爲國公,除非你朱允炆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雙方妥協,早朝不歡而散。   朱允炆一肚子氣沒地方發,回了宮暗暗嗟嘆,蕭侍讀在朝中的人緣……嘖嘖,他是不是把滿朝文武大臣家的閨女都糟蹋了呀?爲何這麼多人跟他過不去?   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早朝散後,新晉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早已得知了朝堂上爭執之事,聽說天子因蕭凡封爵之事被滿朝文武氣得不輕,紀綱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下午,平靜無波的京師朝堂掀起了巨浪。   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出動,開始大索京師。   督察院左都御史暴昭,右僉都御史倪衛,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劉正清,國子監司業程淵等四人被緝拿入錦衣衛詔獄,罪名爲“暗通藩王”。   朱允炆聞報之時心頭怒氣還未平息,知道紀綱的這番胡作非爲後只是冷冷一哼,沒有多說什麼。   紀綱得知天子的態度後大喜,從嚴從快,速戰速決,當晚,詔獄便拿到了四名大臣的累累“罪狀”,朱允炆大筆一揮,四人罷官爲民,流放瓊南。   第二日,督察院新任左都御史上任,這人名叫景清,與紀綱的交情非常深厚。   掌握了錦衣衛和督察院,紀綱的氣焰漸漸開始囂張,錦衣衛的風氣也漸漸變得殘暴不仁,再也不是蕭凡治下那個彬彬有禮的文明執法單位了。   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京師朝堂的空氣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後院,千戶袁忠鬆開雙手,一隻潔白的信鴿沖天而起,撲扇着翅膀往北方飛去……   順德府衙門。   “袁忠飛鴿密報,京師錦衣衛他已漸漸無法掌控,……紀綱得勢了。”蕭凡語氣低沉,隱隱帶着幾分怒意。   “紀綱?那個山東傻大個兒?去年的武舉榜眼?”曹毅眉頭緊鎖道。   蕭凡點頭:“不錯,就是他,曾經拜在我門下,舔鞋都願意的榜眼郎,紀綱。他已被天子封爲錦衣衛副指揮使,又構陷了幾位大臣入獄,暗中培植親信黨羽,仗着天子的寵信爲非作歹,大肆排除異己,安插同黨,朝堂已被他攪得烏煙瘴氣。”   曹毅勃然大怒:“狗孃養的!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咱們在前方浴血廝殺,這狗日的居然在後院點火,紀綱他活膩味了?”   “一個人的野心膨脹,只要能往上爬,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趁着我不在京師,對他來說是大好機會,不這麼幹的人才是傻子呢。”   曹毅臉上閃過一道殺機,惡聲道:“我帶人回京師一趟,找個由頭把他做了!大家都是錦衣衛出身,安個罪名還不容易,他能誣陷別人,我也能誣陷他,就說他圖謀造反還強姦了一頭母豬……”   “不行,紀綱這人心機深沉,你鬥不過他,也殺不了他,更何況他還救過天子一命,甚得天子寵信,誣陷他恐怕沒那麼容易……”蕭凡立馬搖頭否決。   “那咱們怎麼辦?由着他一口一口蠶食咱們的根基?等平定叛亂以後回京,恐怕他已取代了你的位置,架空了你的權力,那時咱們就慘了。”   蕭凡嘆氣道:“我還是大意了,早知如此,當時就該帶着他一起出徵的,省得給咱們添亂……”   曹毅冷笑道:“禍害在哪裏都是禍害,你帶他出徵難道不怕他勾結燕逆嗎?”   蕭凡斷然搖頭:“絕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蹦躂不起來,瞧他不順眼了,半夜派人在他被窩裏扔個炸彈,一了百了,乾脆利落,報上朝廷時就說他打仗之餘私下搞副業盜墓,火藥放多了把自己炸死了……”   曹毅眼都直了:“你……你哪天不會突然瞧我不順眼吧?”   “你也對盜墓有興趣?”   “絕對沒有!”   ……   “遠在千里,騰不出手來對付紀綱,暫時先觀望吧,曹大哥,給京裏的茹尚書,解學士,鬱尚書,齊侍郎等一干大人們發密信,這段時間都老實低調一點,由着紀綱去蹦躂,別被他尋了晦氣,等我回了京去收拾他。”   “好。”   “眼下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把燕逆平定,儘快班師回京。”   八月中旬,朝廷三十萬大軍進逼真定府。   蕭凡暗中訓練了一年多的特種兵像撒網一般派了出去,在戰爭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他們以五人爲一組,潛伏進燕軍各營地,進行襲敵,焚糧,下毒,甚至暗殺燕軍百戶,千戶將領,最後還順手把蕭凡配製出來的新型炸彈在燕營中四處亂扔,鬧得燕軍大營雞飛狗跳,人人惶恐不安。   這個時代還沒有特種作戰的理論,蕭凡的這一招令燕軍喫足了苦頭,形如鬼魅般的特種兵成了燕軍將士的噩夢,彷彿隨時都會從某個匪夷所思的陰暗角落跳出來捅刀子,一時間燕軍大營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士氣低落至極。   在這種恐怖氣氛中,八月十九,蕭凡下令進軍,在真定府外與燕軍展開了正面交鋒。   士氣低落的燕軍將士戰力不繼,此戰大敗,被殺的,失蹤的,潰逃的,加起來數萬人,燕軍前鋒官朱能血戰而死,朱棣惶然北逃至保定府,收攏敗軍後,燕軍總兵力不足十萬。   又是一次大勝,而且是正面戰場上的大勝,朝廷大軍士氣高漲,報捷的軍報八百里快騎飛馳入京。   王師收復真定府,於真定北面五十里拉開了防線,蕭凡這一次打得很小心,可以說是步步爲營,最重要的是,……帥旗的旗杆真的改成了精鐵所制,龍捲風都吹不斷。   收復真定後,蕭凡的第一道命令便是緊急調派駐守彰德的老將耿炳文,命其火速趕往真定府守城,而他則帶着大軍繼續北進。   經過濟南攻防一戰,和真定府的正面交鋒,燕軍已漸露敗勢,此時正是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好時機,蕭凡當然不能放過。   九月初,三十萬大軍進逼保定,北方戰雲密佈,殺氣盈天。   蕭凡和朱棣都明白,第二次正面決戰即將來臨,朱棣無法再退,保定的後面,就是朱棣的老巢北平府,情勢容不得他再退了。   真定城外大營。   十餘名侍衛簇擁着蕭凡,一羣人大步跨進了某個重兵把守的帳篷。   這個帳篷是關押犯人的所在,裏面的犯人很特別,名義上來說,他們都算是蕭凡的大舅子。   帳篷簾子一掀開,露出裏面三張蒼白得像鬼似的臉,三張臉不停的抽搐……   蕭凡笑眯眯的笑容在帳篷外的陽光投射下,散發出金色的光暈,像天使般溫暖和善。   但看在三位大舅子的眼裏,這個笑容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他們把蕭凡的笑容當成了閻王的催命符。   “你……終於決定向我們下毒手了!”朱高燧挺起胸膛,表情悲壯帶語氣裏帶着顫抖。   蕭凡的笑容一斂,楞楞道:“毒手?啥意思?”   朱高燧自信的一挺胸,語氣篤定得像料事如神的諸葛亮。   “你剛打了勝仗,挾大勝之威,再殺了我們祭旗,鼓舞軍威,正好一鼓作氣進逼北平,然後用我們的人頭在北平城前招搖,父王無後,燕軍將士的士氣必然大喪,同時還能刺激到父王,爲帥者必須要有一顆冷靜睿智的頭腦,父王若因我們的死而變得悲痛或憤怒,無論哪種情緒,他的頭腦必然不再冷靜,衝動之下,調遣佈防必有漏洞,如此一來,你正好趁虛而入,北平甚至可以不戰而取……”   朱高燧滔滔不絕,越說神情越憤怒,眼中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落,最後一指蕭凡,噴着口水嘶吼道:“蕭凡,你……好歹毒的心思!我縱做鬼也不放過你!如此絕戶之計,你會遭報應的!”   蕭凡喫驚的張大了嘴:“……”   帳篷裏死一般的寂靜……   看着朱家三兄弟絕望無神的面孔,蕭凡呆楞了許久,這纔回過神,清咳了兩聲,悠悠道:“真看不出,朱家老三居然有如此見地,比我強多了,佩服佩服!其實我今天過來,原本是打算放你們回燕軍大營的……”   三人頓時呆住了,表情由絕望飛快轉換到狂喜,速度非常之快。   還沒等三人高興多久,蕭凡板着臉道:“不過朱老三剛纔這番話提醒了我,他分析得很有道理,本官向來虛懷若谷,從善如流,所以我決定……”   “你決定了什麼?”三人表情如喪考妣,語帶哭腔。   “我決定不放你們走了,而且就照朱老三說的做,來人,把他們都拖下去,殺掉殺掉……”   朱家三兄弟頓時號啕大哭,老二朱高煦哭了一陣,彷彿屁股被人踹了一腳似的彈了起來,接着狠狠一腳朝朱高燧踹去,一邊踹一邊破口大罵:“你他孃的,就你能!就你聰明!禍從口出你不知道嗎?你個王八蛋,一張嘴害死我們三個人,你不顯擺一下會死啊?狗孃養的,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你……”   朱高燧抱着腦袋哭喊道:“二哥,我錯了!我哪知道他居然真照我說的去做……我他孃的才冤呢!”   朱高熾倒是沒有反應,神情沮喪的垂着頭,黯然嘆息不語。   侍衛親兵昂然走進,將絕望哭喊打鬧的二人拖走,帳篷裏只留下蕭凡和朱高熾二人。   沉默許久,蕭凡朝朱高熾嘿嘿怪笑:“大舅哥,馬上要被砍頭了,你有什麼遺言交代嗎?”   朱高熾渾身一抖,臉色愈發蒼白,哆嗦着嘴脣道:“成王敗寇,夫復何言我……我只有一句話……”   “儘管說。”   朱高熾小眯眯眼眨巴兩下,兩行傷心的眼淚掉落下來:“北平攻克後,麻煩大人轉告流芳閣的翠紅姑娘,我今生只愛她一人……”   蕭凡頓時肅然起敬,這大胖子竟然還是個癡情種子,直教生死相許的那種,實在讓人感動敬佩。   “大舅哥放心,我一定轉告她。”   朱高熾終於大哭起來,哽咽道:“……還有藏春樓的楊柳姑娘,燕來樓的彩雲姑娘,蓬萊居的裴妍姑娘……嗚嗚,麻煩大人一併告知,就說我今生只愛她們一人,分別轉告,勿使碰頭,切記切記……”   蕭凡:“……”   ……   “來人!把這位癡情種子拖出去,殺掉殺掉!”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章 招降朱棣   大舅子當然殺不得。   拋開兩人的這層親戚關係不論,蕭凡對朱高熾還是很有好感的,這傢伙胖得跟豬似的,而且還是個瘸子,居然能勾搭上那麼多鶯鶯燕燕的青樓女子,僅憑這一點,朱高熾便贏得了蕭凡的尊敬。   外貌慘不忍睹,若沒有幾分真才實學,怎麼可能處處留情?這個年代的青樓女子可不像前世那種眼裏只認鈔票的,有時候才學這個東西比銀子更重要,有名氣的青樓女子並非純粹靠以色侍人,不客氣的說,無論相貌,談吐,氣質,禮儀,才學,青樓女子都比那些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強上許多,與其說她們以色侍人,還不如說她們真正的工作性質其實是溝通和指引,也就是前世的女公關加知心姐姐那種類型。   由此說明,朱高熾是一個純粹的人,高尚的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如果說以前蕭凡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像一頭直立行走的豬上面,那麼現在朱高熾在蕭凡心裏的印象已經大大昇華,如此清雅脫俗且多情,當然不是豬,是胖子。   兩名侍衛押着朱高熾出去的時候,他沒有像兩個弟弟那樣恐懼的大喊大叫,而是很認命的嘆了口氣,跟着便往外走,步履蹣跚卻沒有遲疑。   從父親造反之時,朱高熾便很明白今日的下場,朝廷既然調集大軍征討,說明朝廷是不會妥協的,這個時候他們三兄弟的性命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殺與不殺都在蕭凡的一念之間。   朱高熾這個燕王長子平素便不怎麼得朱棣的寵愛,可以說是處處被壓制,朱棣左右瞧他不順眼,若非立長爲嫡的規矩,燕王世子怎麼輪得到他這個又胖又瘸的人來當?不過朱棣不顧三兄弟還在京師爲人質,仍然不計後果的造反,卻讓朱高熾感到了寒心,天家無情,皇位和權力的慾望,始終高於一脈血水的親情。   “回來回來!”蕭凡終於還是笑着把朱高熾叫了回來。   這位大舅哥可是畫眉唯一承認的親兄長,殺誰也不能殺他呀。   被叫回來的朱高熾絲毫沒有死裏逃生的驚喜,表情仍舊一片淡然,彷彿早就知道蕭凡只是嚇唬他而已。   蕭凡笑眯眯道:“大舅哥得罪了,其實嚇唬人這種把戲我平時是不喜歡玩的,太低級太惡俗了,不過剛纔你家朱老三非要認定我會殺你們,而且還一二三的說了那麼多殺你們的好處,言語間不但有理有節,還很有前瞻遠見,簡直是高屋建瓴,搞得我不殺你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打招呼了……”   朱高熾嘲諷般一笑:“那個蠢材,常常自以爲是,不知天高地厚……”   蕭凡笑道:“剛纔見朱老三說得慷慨激昂,我還以爲他在放狠話呢,你知道的,江湖人曾送我個諢號叫‘專治不服’,放狠話的人也在我的治療範圍內,既然他求死的心情如此迫切,我只好成全他了……”   朱高熾眨了眨眼,忽然展顏笑道:“蕭大人今日不會是特意來嚇唬我們這幾個階下囚吧?”   蕭凡斂了笑,正色道:“我沒那麼無聊,今天我是特意來放你走的。”   朱高熾楞了:“放我走?去哪兒?”   “回北平,你可以回去見你父親,恭喜你,你自由了。”   朱高熾睜大了眼睛:“爲什麼?”   蕭凡沉默了許久,語氣低沉道:“你一直隨我朝廷大軍出征,眼下的戰況你也看到了,說實話,你父親的勝算很低,白溝河一戰雖然朝廷小敗,可我們很快便收攏了敗軍,濟南一戰燕軍久攻不下,朝廷各方面也反應過來了,以北平一隅而戰傾國之兵,若朝廷派了個昏庸無能的主帥,你父親或有勝算,但很不幸,你父親的對手是我,我蕭凡不昏庸,而且頗有才幹,與你父親交手數年,佔了不少便宜,現在又佔着絕對的兵力優勢,你父親絕無成功的可能,謀朝篡位,終究不過黃粱一夢而已……”   朱高熾雙目盯着蕭凡,仍舊問了一句:“爲什麼放我回去?”   蕭凡輕笑:“以長子的身份勸勸他,夢,該醒了,他贏不了,更當不了皇帝,他沒那個命……”   朱高熾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你要我當你的說客,勸父王投降朝廷?”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爲何要幫你?”   蕭凡正色道:“不是幫我,是幫你父親,這是在救你父親的命!”   朱高熾沉默,蕭凡話裏的意思他很清楚,眼下的戰況,朝廷步步緊逼,燕軍節節敗退,保定府若失,燕軍只能退守北平,北平後面便是山海關,無法再退了,除非父王願意領着燕軍將士草原大漠,與韃子們沆瀣一氣,依父王那寧折不彎的脾性,是死也不會願意的,父王若不投降,北平府將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戰。   朱高熾不傻,他看得很清楚,朝廷大軍一旦發起攻擊,是絕不可能留情的,人人都殺紅了眼,爲了爭軍功可以不顧一切,屆時亂軍陣中,蕭凡縱然是三軍主帥也不可能救得了父王,問題是,蕭凡爲何要救父王?   “你與父王不是死對頭嗎?爲何要救他?”朱高熾好奇的問道。   蕭凡嚴肅地道:“因爲我最近在喫齋唸佛,不想殺生……”   朱高熾:“……”   “好吧,其實我救你父親是爲了自己,畢竟他也是畫眉的生父,我的岳父,將來我和畫眉的孩子懂事後若問我,我的外公在哪兒?我該怎麼回答他?……不好意思啊兒子,當年你外公人品不好,喫宵夜時喝酒猜拳居然耍賴,被我揭穿後翻臉了,我們拉起人馬乾了一架,後來打得太開心,你老爹我一不小心把你外公幹掉了……”   朱高熾滿頭黑線:“……”   蕭凡一攤手:“很明顯,這個扯淡的理由沒有說服力,對吧?”   “沒錯,太扯淡了。”朱高熾的表情很僵硬。   “天意無常,我不知道我的子孫後代是否還能大富大貴,但我至少要教他們一些人生的道理,比如親情的寶貴,愛情的美好等等,這些道理比金山銀山更值錢,我要告訴他們,親人,愛人,朋友,永遠值得自己去保護和守衛,邪惡或善良都無所謂,這些道理纔是做人的最底線,現在我若殺了自己的岳父,這些道理將來怎麼有臉跟自己的孩子說?”   朱高熾肥肥的大臉浮現感動之色:“……我沒想到,你是如此重情重義的人。”   蕭凡急忙擺手:“千萬別誤會,我不殺你父親跟重情重義沒任何關係,讓你父親活着無非是給我將來的孩子當個道具,證明他們的老爹是個善良有人情味兒的老爹,只要不把我惹毛了,一般情況下不殺岳父……”   朱高熾:“……”   這傢伙爲什麼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沒心沒肺的壞人?   “你想保我父王的性命,有什麼條件嗎?”   蕭凡點頭:“條件肯定有,第一,你父王必須交出兵權,馬上停止造反,十萬燕軍投降,第二,王爺他是當不成了,自縛雙手隨我去京師請罪,發配邊疆還是軟禁京師,那得看天子的意思……”   “還有嗎?”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盯着朱高熾,一字一句道:“第三,賜死道衍和尚,這妖僧留不得,在你父王身邊始終是個禍害。”   朱高熾眼皮一跳,垂下頭沒出聲兒。   蕭凡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肩,語重心長道:“這也是爲你父王的名聲着想,你父王畢竟是體制內的人,凡事要注意影響嘛,外面的風言風語傳得很難聽,說他和道衍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有損天家清譽,男風這東西說起來高雅,其實挺噁心,你父王若實在捨不得道衍,我可以叫人把道衍的屁股割下來,弄個鉤子掛在樹丫上,讓你父王天天對着那隻屁股賞菊,賞菊樹丫下,悠然見……屁股,雅!簡直雅不可耐……”   朱高熾臉色泛青:“……”   現在手中有把刀該多好啊,真想一刀捅死這王八蛋!父王和道衍的事純粹就是你製造出來的,現在你又跟我說注意影響?注意你妹啊……   朱高熾離開了真定府,孤身前往保定的燕軍大營,他擔負着一個使命,這個使命關係着燕王一脈的性命。   蕭凡站在大營轅門內,巡邏走過的一隊隊將士朝他行禮,蕭凡淡淡點頭,眼神卻盯着前方騎馬遠去的朱高熾,肥大的身軀壓得戰馬步履有些蹣跚,速度也不算太快。   蕭凡輕輕嘆了口氣。   朱棣,這是給你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能不能把握它,看你自己了,儘快結束這場戰爭,少造點殺孽吧。   勸朱棣投降不是一時的仁慈,也不是突然的心血來潮,蕭凡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就已打定了主意,不論他和朱棣之間有多少恩怨,他畢竟是畫眉的父親,自己的岳父,這是鐵一樣的事實,眼下燕軍已露敗勢,蕭凡實在對他下不了狠手,位極人臣的風光背後,多少都有些骯髒的手段,可手中的刀子若連親人都捅,人性豈不是泯滅殆盡了?   蕭凡不希望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這個污點,也不想將來孩子眼中的完美父親竟然存在瑕疵,未來的蕭家或許顯赫百年,極受榮寵,但它絕不是無情無義的冷血門閥。   還有一個原因,朱棣這人或許冷酷殘暴,或許野心勃勃,但不能否認他是個有氣節有擔當的漢子,前世的歷史上,朱棣成功篡位稱帝,憑本事打造出一個煌煌永樂盛世,那時的大明朝不論是文治還是武功,都達到了巔峯,人品雖然差了點,但他是個合格的皇帝,就衝這一點,蕭凡捨不得他死,英雄也好,梟雄也好,總有令人敬佩的一面,一個有優點的人,死了總是可惜的。   只希望朱棣別逼自己背上這個不義不孝之名,否則還是那句老話,他敢死我就敢埋。   夕陽西下,一個胖子騎着一匹馬,在大營外的古道上漸行漸遠,身影那麼的蕭瑟,孤單……   不知什麼時候曹毅走到蕭凡身邊,望着前方延伸到盡頭的古道,忽然問道:“朱棣有三個兒子在你手裏,你爲何偏偏派朱高熾遊說朱棣呢?其他兩個不行嗎?”   蕭凡臉上淡淡的微笑消失,沉默了一會兒,幽幽道:“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曹毅愕然:“啥意思?”   “這個胖子重達三百多斤,你知道他每天要喫我們多少糧食嗎?我三十萬大軍被他喫垮了怎麼辦?”   “……”   朱高熾走後,蕭凡當即下令,全軍於真定府安頓,暫不追擊叛軍。   原本是個大好的局面,軍中將領們都清楚,眼下燕軍已呈敗勢,朝廷大軍挾真定大勝之餘威,此時正是乘勝追擊,徹底平滅叛軍的大好時機,蕭大人爲何卻下了這道命令?   軍令下達後,前鋒官平安,平逆左護衛指揮盛庸,右護衛指揮瞿能,後軍都督耿炳文等將領急忙赴帥帳求見蕭凡,欲探究竟。   蕭凡沒有解釋,只是微笑,招降朱棣的事現在說還不是時候,如今情勢對朝廷有利,這些將領正是急待征戰廝殺,爲自己博取軍功的時候,必然不大讚同招降,朱棣一投降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上哪兒找軍功去?這話說太早恐怕麾下這幾位將領會鬧出什麼亂子來。   可是無緣無故的,一軍主帥竟然按兵不動,總還是要給個解釋吧?不然何以服衆?   蕭凡被絡繹不絕的將領們問得急了,只好學着太虛神神道道的模樣,掐着手指翻着白眼兒,“卦雲:午馬衝卯兔,歲煞北方,大凶。”   “什麼意思?”衆將愕然。   “意思就是說,我大軍將士人人印堂發黑,面帶煞氣,不宜出征,徵則必敗,散會!”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一章 雪上加霜   保定府。   燕軍在城內駐紮,自從燕軍進城後,城門便一直緊閉,隨行出征的百餘門洪武大炮全部被架上了城頭,各種守城用的巨石,桐油,硝石,火藥等軍械也在城牆馬道上擺得滿滿當當,從北平大營運來的糧草絡繹不絕的進了城內的官倉,一切與守城有關的東西物件全都準備齊全。   燕軍中的將領如張玉,丘福等人一看這架勢,自然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王爺這是打算死守保定了。   按地理位置來說,保定府緊鄰北平,是北平南面的最後一道屏障,此城若失,只能退守北平,那可真是被人打到老窩了,北平若被朝廷大軍圍困,基本算是大勢已去。   接連幾場大戰,除了白溝河之戰因爲老天爺幫忙,讓燕軍多少佔了點小便宜,其餘的幾場皆被朝廷打得灰頭土臉,濟南城攻了十幾天沒攻下來,真定府一戰數萬燕軍將士戰死,燕軍也因真定一戰徹底失去了戰場的主動權,朱棣麾下的將士們都很清楚,現在的情勢不容樂觀。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造反這種事是在賭博,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已經被朱棣蠻橫的押在了賭桌上,贏了,造反篡位的醜惡面將被後世的史官美化,這是真正的“奉天靖難”,是王爺反抗昏庸朝廷的正義之戰,輸了,造反就是造反,十萬燕軍將士在史書裏的身份必然是亂臣賊子,被後世唾罵幾百上千年,當然,這些已經不關他們的事,如果輸了這場戰爭,等待他們的,必是朝廷無情的屠刀,自古奪嫡爭位,失敗者幾個有好下場的?   戰場上從來都是靠雙方的實力說話,容不得半點取巧,古來征戰雖然不乏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但那些無一不是深謀遠慮,天時地利人和佔盡的前提下才取得的勝利,那些戰例不可複製,逆天這種事只能算是歷史長河中偶爾一閃而逝的奇蹟,不是任何戰爭都能發生奇蹟的,絕大多數時候,戰爭靠的是雙方的實力,誰的拳頭硬誰就能贏,人多一定能欺負人少,這是真理,就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一樣,顛覆不破的真理。   現在的情勢,朝廷的人多,朝廷的拳頭硬。   燕軍中每個人都清楚,如今的情勢怕是有些不妙了,濟南一戰被蕭凡的無賴招式逼退之後,燕軍憋着的一口長氣彷彿被針戳破了似的,一瀉千里,不可挽救,一路高歌猛進的好運氣彷彿也用光了,濟南敗退之後燕軍一敗再敗,終於被人逼得退到了家門口。   朝廷大軍眼看就要壓上來了,這一戰還會敗嗎?   所有人的目光盯向了大營中間最顯眼的帥帳,眼神中透着慌亂和恐懼。   帥帳內。   朱棣呆呆的注視着帳內書案上一盞昏黃的孤燈,久久無言。   空氣中彷彿縈繞着一股末日的氣息。   錯了,這場戰爭一開始就錯了。   這是朱棣得出來的結論。太倉促了,成大事者謀定而後動,而他並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太急了,膨脹的野心能讓一個人變得強大,也能讓一個人變得衝動,久經風浪的朱棣很清楚,成大事就像燉湯,用文火慢慢熬製才能燉出最鮮的味道,火大了,燉的時間少了,這鍋湯必然是一鍋失敗的湯。   造反也是一樣,平日裏積蓄力量,等待時機,一旦時機成熟,則動如九天神龍,對敵人施以雷霆一擊,時機不對,火候不到,都必然導致慘痛的失敗,湯燉壞了可以重新再燉,造反失敗了難道還能重新再反一次嗎?   當然,朱棣有他不得不反的理由,朝廷慢慢向他亮出了獠牙,蕭凡更是針對他而推行了軍制變法,這一切舉動令朱棣坐不住了,不反只能等死,反了也許還有坐上龍椅的希望,只可惜,他太小看了朝廷的軍隊,也小看了蕭凡的帥才。   蕭凡,似乎是老天特意派來壓制他的剋星。   如今自己一敗再敗,已被逼退到了保定府,下面的路該怎麼走?   昏黃的燈光搖曳不定,朱棣長長嘆了口氣,神情落寞沮喪。   數年交手才知蕭凡這人的可怕,如果能回到當年,朱棣發誓一定不會得罪這個年輕人,更不會幾次三番派人刺殺他,現在的失敗其實是在爲他當年種種輕率的決定買單。   帥帳的簾子掀開,道衍和尚腳步匆匆的走進來。   “王爺,有件事情不太妙……”素來淡定的道衍此時臉上竟然出現少有的驚慌之色。   朱棣心一沉,能讓道衍出現這副神情,必然是個很嚴重的壞消息,這段日子以來,壞消息實在太多了。   “出了什麼事?”朱棣沉聲問道。   時已入秋,道衍的臉上竟然微微冒汗,他擦了一把臉,顫聲道:“王爺,剛纔不少將領向貧僧稟報,營內衆多將士最近變得懶散,操練的時候虛弱無力,時常見軍士們犯困打瞌睡,一副睡不醒的樣子,整日裏呵欠連天……”   朱棣心頭一鬆,長舒一口氣,不以爲意道:“就這事?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軍最近幾次失利,想必將士們軍心士氣有些低落,操練之時必然懈怠,打不起精神很正常,來日本王領他們打兩場勝仗,士氣自然如長虹貫日,先生多慮了。”   道衍一臉凝重的搖頭:“王爺,事有蹊蹺,沒那麼簡單,這種情況是最近兩天才出現的,而且不是少部分,我燕軍大營所有軍士基本都是這樣,貧僧初時也以爲是士氣原因,後來叫了幾個人試了一下,這才發現事情不妙……”   “你是怎麼試的?”   “貧僧從諸多將軍麾下挑了幾十名力大之士,這些都是百戰精兵,平日裏能拉得開六石強弓,以力大而爲全軍稱道,貧僧今日叫他們再拉弓,他們竟連四石之弓都拉不開了,三石的弓拉起來也很費力,還有王爺的一隊貼身重刀手,他們平日擔負王爺的安危,王爺若遇險時負責殿後阻敵任務,平日裏一柄五十多斤的陌長刀舞得虎虎生風,今日貧僧讓他們操練,他們用了喫奶的勁兒卻也只舞得非常勉強,有幾個還不小心被大刀砸破了頭……”   朱棣剛剛輕鬆的表情漸漸消失,虯髯大臉浮上驚恐之色。   “先生的意思是說……我燕軍將士的力氣變小了?”   道衍搖頭道:“不僅如此,貧僧到各營仔細察看了一番,發現衆將士的精神很不濟,原本生龍活虎的將士們這兩日就像一個個得了癆病似的,萎靡無神,毫無生氣……”   朱棣魁梧的身軀不自覺顫抖了一下,臉上驚恐之色愈盛,他終於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可有讓營內的隨軍郎中瞧過?”   “郎中瞧過了,不敢下結論,不過郎中們都肯定,將士們這個樣子絕不正常,而且也不是因士氣引起的,瞧這症狀,竟似中了邪祟……”   朱棣顫抖着聲音尖笑,聽起來像哭似的:“十萬將士全都中了邪祟?這是什麼狗屁論斷!難道本王招來了天庭的瘟神嗎?本王有這麼大的面子?”   “貧僧也不太贊同這些郎中的說法,想了又想,這事跟邪祟無關,倒是有點像中了毒……”   朱棣倒吸一口涼氣:“中毒?什麼意思?難道又是蕭凡手下那批來無影去無蹤的雜碎潛進我大營投毒了?”   “這不可能,我軍各營糧草都是分散到各將領手中,那些鬼魅一般的人或許可以投一處兩處,絕不可能把毒投遍整個大營!十萬將士每日喫的糧草堆積如山,我大營駐紮之地連綿數十里方圓,蕭凡手下那幾十個人縱然潛入進來,偌大的營盤他們不可能全部投遍。”   “那是怎麼回事?”   道衍沉默了一會兒,漸漸垂下眼瞼,語氣堅定道:“整個大營的將士都出現了這種情況,這說明問題出在根子上!”   朱棣大驚:“你是說……北平糧倉?”   道衍扯動嘴角,冷洌一笑,道:“也許是北平糧倉,也許是半路押運糧草到保定的人,也許……是賣糧草給王爺的人!”   朱棣臉上佈滿了寒氣:“賣糧草的人?先生是說那個大豐糧行的掌櫃,……王貴?”   “除了這個,王爺有更好的解釋嗎?”道衍面孔冷峻。   朱棣坐在書案後的身軀微微搖晃,帳內的燈光照映着他那張鐵青而佈滿殺機的臉,昏黃的燈光下格外猙獰可怖。   “不管是不是王貴,寧殺錯,不放過!馬上叫人飛馬赴北平,把王貴拿下,送到保定府來,本王要親自審他!”   道衍微微點頭應是。   “還有,營內的糧食封存起來,不準再喫,叫督糧官馬上出營,到保定周邊城鎮,向當地糧商購糧,此事祕不可宣,萬萬不可讓軍中任何人知道,否則畢生大亂!先生切記!”   “貧僧省得,王爺,將士們若果真中了毒……”道衍變得有些遲疑。   朱棣慘然一笑:“真若中了毒,我們還跟蕭凡打什麼?還有什麼實力跟他鬥?本王血本無歸,命休矣!”   “事情還沒弄清楚,王爺不可自棄,一切還是待拿下王貴,仔細審問後再做道理。”   朱棣悲愴長嘆,默然不語。   他現在打從心底裏感到顫慄,燕軍是他爭霸奪位的本錢,如果真是被人投了毒,那等於是有人不知不覺把他的本錢掏幹了,他無法想象,一支拿不動刀槍,騎不上戰馬的軍隊如何跟別人浴血廝殺,那種光景,恐怕只有被人屠殺的份了吧?   如果這個指使投毒的人是他的老對手蕭凡……   朱棣突然狠狠打了個冷戰,身軀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若真是蕭凡指使,這個年輕人未免太可怕了,與這樣的人爲敵,自己會得到什麼下場?   將士中毒的事實,對目前戰局不利的燕軍無疑是雪上加霜,前途愈發黯淡了。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二章 警告紀綱   深夜時分,朱高熾趕到了保定府燕軍大營。   轅門守衛軍士立馬飛奔入營,稟報朱棣。   朱棣正被滿營將士中毒之事困擾得夜不能寐,聞軍士稟報他的長子朱高熾回來了,當即大喜,衣服都顧不得穿便飛快跑出了帥帳。   朱高熾身體肥胖,而且腿腳不便,見朱棣出來,朱高熾淚流滿面,艱難的朝朱棣跪下,哽咽道:“孩兒拜見父王。”   “熾兒,你……你回來了,好,好!”朱棣也眼眶泛紅,連說幾個好字,彎腰將朱高熾扶起。   朱棣一直不怎麼待見這個嫡長子,除了朱高熾身體肥胖加殘疾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朱高熾太文弱了,滿腹學問經綸不假,但他性格太仁厚,常常把君子仁恕寬厚之道掛在嘴邊,十足的書呆子氣質,跟朱棣那早逝的長兄懿文太子朱標頗有幾分相似,這也是朱棣最太不順眼的地方,試問一個經常戰場廝殺,習慣了刀光劍影,崇尚強者生存的當世梟雄,怎麼會喜歡一個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凡事只知忍讓退避,以德報怨的兒子?虎父生了個犬子,這是朱棣最大的遺憾,若非礙於立長不立幼的祖宗規矩,燕王世子根本輪不到朱高熾這個不得朱棣歡心的長子來當。   然而,不喜歡歸不喜歡,畢竟朱高熾是他的親骨肉,特別是朱棣的三個兒子全部被蕭凡扣留在京師爲人質,今日見長子突然回來,朱棣仍感到萬分驚喜,同時也感到有些愧疚,起兵造反的倉促不僅僅在於自身的準備不足,而且朱棣當時也顧不得三個兒子還在京師爲質,雖說篤定朝廷不至於會殺他們,但把自己的親骨肉推到了朝廷的刀口下,這是不爭的事實。   朱高熾眼淚一直沒停下,哭得很悽慘,這些日子時刻擔心着自己的性命,直到現在進了燕軍大營,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鬆下來。   父子重逢,二人抱頭痛哭,分別一年多,卻恍如隔世。   “高熾,你是怎麼回來的?”平復了情緒後,朱棣終於想到這個很重要的問題。   “父王,是蕭凡放孩兒回來的……”朱高熾抽噎道。   朱棣眉梢一挑,沉聲道:“蕭凡主動放你回來?爲何?”   朱高熾老老實實道:“二弟和三弟還在蕭凡的大營中,蕭凡獨放孩兒回來,是爲了讓孩兒遊說父王……投降朝廷!”   朱棣雙目怒睜,暴烈大笑道:“投降朝廷?哈哈!要本王自己把腦袋伸到朝廷的刀下,任他們砍下向朱允炆小兒邀功麼?”   殺意無限的大笑,令朱高熾不自覺的吞了口口水,澀然道:“蕭凡說,大局已定,父王你……贏不了。”   朱棣笑聲一頓,想到現在燕軍的處境一敗再敗,外有朝廷數十萬大軍虎視眈眈,隨時撲上來,內有將士們中毒甚深,舉不起刀劍騎不上戰馬,蕭凡的話很明白,朱棣想當皇帝是不可能了,朝廷剿滅燕軍即在眼前,天時地利人和,燕軍一樣都不佔!轟轟烈烈的奉天靖難,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在大明的歷史上只能算是一朵微不起眼的小浪花。朱棣閉上眼,仰天長嘆,如果查出北平的王貴真與蕭凡有什麼牽連,則說明先帝尚在人世之時,蕭凡便開始着手佈局對付他,明裏暗裏,他朱棣都輸了一步,這一步很要命。   兵法雲:“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   蕭凡比他先算了一步,燕軍的失敗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誰能想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戰爭還未開始時便已對燕軍十幾萬將士暗中下手了?朱棣一直以爲自己佔了先機,殊不知早在一年甚至兩年以前,蕭凡便已出手了,可怕!這今年輕人太可怕了!與這樣的對手爲敵,他朱棣有幾分勝算?   現在蕭凡毫無顧忌地把朱高熾放回來,並且要他遊說勸降,這說明什麼?   大勢鼎定,他已經認定朱棣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朱高熾的一句話令朱棣想到了很多,他無神的站在帥帳前,渾身感到一陣從心底裏散發出來的恐懼,整個人彷彿掉下了懸崖,一直往下沉,“往下說……”   朱高熾舔了舔乾枯的嘴脣,低聲道:“父王,戰局如此,我們贏不了了,父王何苦與朝廷玉石俱焚?霸業皇圖既不可得,孩兒陋見,不如,不如……降了吧!蕭凡說了,父王若降,他承諾保全父王和我燕王一脈性呢……”   朱棣睜開眼,苦澀一笑:“投降?呵呵,本王還能降麼?”   “蕭凡說,只要父王願意自卸兵權,令燕軍將士放下兵器,便可保全我們一命……”   “就這麼簡單?”   “蕭凡還說……還說……”   “他還有什麼條件?”   “蕭凡說,除此之外,妖僧道衍必殺之,這是最後一個條件。”   朱棣冷笑:“年紀不大,手段卻如此狠辣,他真以爲勝券在握了嗎?”   朱高熾驚道:“父王難道還想……”   朱棣冷眼看着朱高熾,眉頭一掀便待發怒訓斥,這個兒子剛回來便勸父親投降,典型的胳膊肘向外拗,難道他不知投降以後燕王一脈會是怎樣的下場嗎?   轉念一想,這個長子一年多來淪爲人質,不知喫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驚嚇,朱棣實在不忍心在斥責他。   黯然嘆了口氣,朱棣緩緩道:“高熾,你不懂的,本王不能降,降不得……這些日子你受苦了,下去歇息吧,醒來後再來見我。”   朱高熾見朱棣堅定的神情,心知勸降失敗,他不可能改變父王的意志,只得黯然低頭施禮告退。   直到朱高熾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大營的帳篷叢中,朱棣這才輕呼一口氣,神情變得冷厲起來。   背後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王爺看來是不想投降朝廷了”   朱棣頭也不回,淡淡道:“先生覺得本王該降麼?”   “造反奪嫡乃帝王大忌,王爺若降,不但燕軍十萬將士無幸理,王爺的身家性命更難保,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欲圖皇位的造反者好好活着的!朱允炆縱然心性再仁厚也必不容你,蕭凡說什麼保全王爺一命,純粹是空口許諾,不足信也。”   朱棣淡笑道:“先生倒是看得明白,本王雄霸北方二十餘年,自認當世人傑,諸侯一方,難道是那種失節忍辱苟全性命的懦夫嗎?蕭凡小兒太小看我了。”   道衍笑道:“王爺沒讓貧僧失望,自古成王敗寇,與其活得屈辱,不如死得有尊嚴,更何況……我們還不一定會輸……”   朱棣落寞道:“我們己至如此絕境,難道還沒輸嗎?”   “時局確實不利,但我們還有機會或者說,我們輸了,但不能輸得太徹底……”   朱棣轉過身,盯着道衍道:“先生此話何解?”   道衍沉聲道:“王爺這數十年來,可有最恨的人?”   朱棣一楞,咬牙切齒道:“蕭凡!”   道衍點頭:“那我們就殺了蕭凡!”   朱棣驚愕道:“什麼意思?”   “殺了蕭凡,朝廷大軍羣龍無首,士氣大喪,我們拼盡全力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挾大勝之威再與朝廷商議投降之事,那時我們手中有了籌碼,不怕朝廷不答應,我們再退回北方安守北平,王爺仍是一方諸侯強藩,保存實力,招兵買馬,以圖東山再起……”   “先生莫非在說笑?殺蕭凡哪會那麼容易。”   “以前或許不容易,現在蕭凡要招降王爺我們的機會來了……”   道衍陰沉笑道:“王爺豈不聞楚漢相爭,項羽請劉邦赴宴鴻門乎?”   朱棣驚道:“鴻門宴?”   道衍笑道:“不錯,他蕭凡不是要招降王爺嗎?王爺不妨答應下來,然後在真定和保定兩府之間尋個地方,宴請蕭凡,他若不敢來,便是朝廷沒有誠意,他若敢來,王爺便是西楚霸王,蕭凡,便是那痞子劉邦,霸王不殺劉邦是因爲心軟,王爺該不會對蕭凡心軟吧?我們在宴席外面佈下刀斧手,王爺以摔杯爲號,斬殺蕭凡,同時命張玉和丘福率大軍直擊南軍大營,我們的將士雖然中毒虛弱,可照樣能跑能跳,南軍主帥已死,士氣大喪,這一仗我們還是有不少勝算……”   “好!就這麼辦!能不能打敗南軍本王已不在乎,只要蕭凡敢來赴宴,本王咬都要咬死他!”   “阿彌陀佛,貧僧也想咬他幾口……”   “……”   ……   真定知府衙門。   “朱棣若答應投降,你難道真會保全他性命?”曹毅好奇問道。   蕭凡哼道:“如果他是真心投降,我當然會保全他,不過我知道,朱棣不是那種肯投降的人,所以,我們還是小心一點爲好……”   “怎樣小心?”   蕭凡嘿嘿壞笑:“咱們不能被動的等他來投降,要化被動爲主動,聽說過鴻門宴嗎?我們不如派人送信,請他到真定和保定兩府中間的某個地方赴宴,商議招降一事,我們在宴席外面佈下刀斧手百名,席間以我摔杯爲號,然後……”   曹毅睜大了眼睛:“然後把朱棣剁了?”   “不,把道衍剁了,朱棣留着,我說過要留他一命的,朱棣若被我們活捉,燕軍自然不戰而降。”   曹毅楞了一會兒,誇讚道:“你可真夠卑鄙的……這世上恐怕沒人比你更卑鄙了。”   蕭凡謙虛道:“不能這麼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總有和我一樣卑鄙的……”   曹毅板着臉道:“蕭侯爺,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不過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   “京師越來越不太平了……”蕭凡嘆息道。   曹毅冷哼:“又是紀綱?”   蕭凡點頭:“今日兵部尚書茹瑺派人給我送信,紀綱越來越過分,十日前,兵部給事中陳魁金殿上奏,參劾紀綱陷害忠良,指使錦衣衛濫捕濫殺大臣,並且抄沒私吞大臣家產以肥己,更過分的是紀綱新建的家宅乃橫徵百姓所居,其裝飾奢華之甚,堪比王侯皇戚,已是大大逾制,論罪當斬……”   曹毅睜大了眼,喫驚道:“紀綱竟張狂至此?”   “陳魁將此事告上金殿,以爲天子會龍顏大怒,重重處罰紀綱,誰知天子的反應很平淡,根本沒放在心上,此事不了了之,散朝後紀綱懷恨在心,陳魁還未出午門,已被錦衣衛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緝拿入詔獄,兵部左侍郎齊泰看不過去出面斥責了幾句,紀綱當時並未發作,但是到了晚間,錦衣衛冬衝進了齊泰的家中,以‘受藩王賄’的罪名將齊泰拿下,兵部尚書茹瑺幾次向紀綱求情,紀綱避而不見,拿下齊泰的第二日紀綱向天子請旨,撤去齊泰兵部左侍郎之職,改換他的心腹穆肅爲任……”   曹毅眼睛越睜越大,臉上驚怒交加:“我日他親孃!這狗日的竟囂張到如此地步了!”   蕭凡神色愈發鬱悶,陳魁被拿倒沒什麼,給事中一般都是清流一黨,一個比一個討厭,平時沒事逮着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參劾個沒完,比唐僧還囉嗦,這種人少幾個,大家耳根清淨。不過紀綱最近玩得太忘形,竟把兵部左侍郎齊泰也拿下了,衆所周知齊泰是奸黨成員,奸黨以蕭凡爲首,換句話說,齊泰是他蕭凡罩着的,紀綱狗膽包天,竟然敢抓齊泰,這說明什麼?說明紀綱開始對奸黨下手了,說明紀綱覺得自己羽翼豐滿,有資格公然挑釁蕭凡了。   而紀綱所謂的羽翼,無非是仗着救過朱允炆一命,天子對他寵信,而且他又掌握了錦衣衛和督察院,以爲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   所謂小人得志,大抵就是這樣吧,舉止蠻橫粗魯,奪權結黨肆無忌憚,標準的暴發戶作派,對權力的追逐絲毫不掩飾,喫相非常難看。   蕭凡嘆息,神情充滿了豔羨,幽幽道:“我在京師當錦衣衛指揮使的時候,也不敢如此囂張吧?想抓誰就抓誰,想殺誰就殺誰,簡直是個活太歲啊,看到這位錦衣衛副指揮使的所作所爲,我突然發覺,這幾年當官兒白當了,瞧瞧人家那跋扈勁兒,比螃蟹還橫,你說我早幹嘛去了?……真的應該跟紀大人交流一下陷害忠良的心得,跟他一比,我實在太斯文了……”   曹毅冷冷道:“跟他比起來,你簡直是彬彬有禮的溫潤君子,你在京師當官兒的日子對滿朝文武來說,簡直是生活在天堂,那些迂腐書呆子們現在應該對你很懷念了……”   蕭凡非常贊同的點頭:“不錯,那幫迂腐大臣以前對我想罵就罵,想參劾就參劾,我人品好,脾氣好,不跟他們計較,現在他們應該知道什麼叫欲哭無淚了吧?我在京師的日子,簡直是幸福在敲他們的門呀……”   曹毅忍不住怒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閒心自誇?紀綱這狗孃養的都騎到咱們脖子上了!”   “那又如何?”   “想個法子弄死他呀!”蕭凡搖頭:“燕逆還未平定,我不能回京師,再說他曾救過天子,天子對他存着一種感恩的心思,要弄死他沒那麼容易……”   “那怎麼辦?由着他禍害朝堂?任他對咱們下手?”   蕭凡嘆氣道:“茹瑺乃洪武老臣,經歷先帝胡藍獄案的血腥清洗卻毫髮無損,可以說是官場中的老油條了,如今連他都被紀綱逼得坐不住,不得不送信向我求援,可見紀綱猖狂到了何種地步,……可是,京師之事鞭長莫及,我能怎麼辦?還是一門心思把朱棣收拾了再說吧……”   曹毅想了想,面孔猙獰道:“派幾個心腹祕密回京,併入紀綱的宅子裏,給他下半斤砒霜鶴頂紅什麼的,幫他早登極樂,如何?”   蕭凡喫驚道:“半斤砒霜?包餃子都夠了,你出手比紀綱還大方……”   “那就少下點兒,足夠毒死他就行……”   蕭凡斷然搖頭道:“你這法子太陰損,不可行,你要記住,我們現在是朝廷大臣,縱然是害人,用的法子也要講究個體面,不體面的法子咱們別用,說出去太丟面子。”曹毅氣道:“那你想個體面的法子!”   蕭凡沉思道:“紀綱在京師如此飛揚跋扈,竟敢對咱們奸黨下手,這個不能忍,不然以後我回了京誰還服我?必須想個法子治一治他,就算弄不死他也得給他一個畢生難忘的警告……”   “想出什麼法子了嗎?”   “記得我研究出來的新型炸彈嗎?”   “那玩意兒把燕軍大營鬧得雞飛狗跳,我當然記得。”   “紀綱肯定沒見過那個圓滾滾的黑蛋,曹大哥,你派個人星夜回京,送一個炸彈給紀綱,就說是我從前線給他捎的北方土特產,並且告訴他,那玩意兒適合晚上湊在燭光下細細欣賞,離燭光近一點就能發現,黑蛋裏面有個裸女在跳舞……”   曹毅倒抽一口涼氣:“這就是你想出來的……體面的法子?”   蕭凡笑得很靦腆和善:“你也覺得很體面對不對?打仗之餘不忘與同僚禮尚往來,紀綱一定會被我感化,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陽光,和平,笑容……”   曹毅接道:“……還有蘑菇雲。”   ……   深夜,京師紀綱府。   新任左都御史景清坐在內堂客位,端着茶盞兒慢悠悠細品,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譏諷似的笑容。   “紀大人,茹瑺那老傢伙昨日又向你求情,求你放了齊泰?”   紀綱懶洋洋道:“那個胖得跟豬似的老東西,老子懶得理他,誰得罪我,誰就得死!前方戰事越來越順利,眼看蕭凡就要平定叛亂了,趁着他回京之前,我要把該殺的人都殺掉,該掌握的權力都掌握,等蕭凡回京,那時我已得勢,哼哼,他拿什麼跟我鬥?”   “大人,那個齊泰……”   紀綱一揮手,像揮走一隻蚊子般輕鬆:“明日派人進詔獄弄根繩子把齊泰吊死,就說齊泰畏罪自殺了。”   景清被紀綱臉上一閃而過的殺機嚇得渾身一顫,急忙拱手應道:“是。下官會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不留一絲痕跡。”   這時紀府的管家匆匆走進,躬身道:“老爺,外面有個軍士奉蕭大人之命,給大人捎來了一樣東西,那人把東西交給小人後便離開了……”   紀綱一楞:“蕭大人?蕭凡?”   “正是。”   紀綱臉上頓時露出不自在的神色,滿朝文武他都不怕,惟獨怕蕭凡,因爲他很清楚蕭凡和天子是什麼交情,那是他怎麼也比不了的,而且自己曾拜在蕭凡門下,這是他一直想忘掉的記憶,有時候他感覺蕭凡像一座山,橫在他面前,怎麼也跨越不了,越是如此,他便越嫉恨,同時也越畏懼,因爲討厭這種畏懼,他便不停的培植勢力,陷害忠良,想以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能力,很複雜的情緒。   “蕭凡給我捎東西?”紀綱臉上的表情很古怪。   “是的,一個黑乎乎的玩意兒,送東西來的軍士說,這是北方的土特產,很珍貴,如果湊在燭光下細細欣賞,便能發現此物的奇妙之處……”景清皺眉道:“大人近日抓了不少大臣,據說齊泰跟蕭凡私交不淺,而且他們被清流稱爲奸黨,蕭凡給大人送東西,難道是表示不滿?”   紀綱心緒很亂,提起蕭凡的名字便讓他有種很無力到感覺,彷彿頭頂突然壓上了一片烏雲,沉甸甸的令他很不舒服。   “蕭凡給我捎了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看。”   管家雙手捧上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恭敬遞給紀綱。   紀綱接過,口中喃喃自語:“此物到底有何奇妙之處,非要湊在燭光下看?”   打量了一番之後,紀綱忍不住好奇,終於還是將東西湊到了燭光下細細觀察起來,他太想知道蕭凡送他東西的含義了,是怒是怨,是宣戰是妥協,蕭凡的態度直接影響着紀綱下一步的動作。   良久,景清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奇的叫道:“咦?大人,這玩意兒下面有一根短短的線,這是幹嘛用的?”   說着景清一伸手,將那根線拈起來,學着紀綱的動作,湊到燭光下細細觀察起來。   離燭光的燈火尚有半寸時,那根線忽然哧的一聲,燃了起來,線冒着耀眼的火花,嘶嘶作響,越燃越短。   紀綱睜大了眼睛,驚呆了。   接着他突然發覺不妙,不假思索將那冒着青煙的黑蛋朝景清懷中一塞,然後飛起一腳將景清踹出門外。   “送給你了!”   門外景清也反應過來了,頓時嚇得臉色蒼白,想也不想便將黑蛋使勁朝內堂左側的花廳一扔……   轟!   巨響伴隨着一陣地動山搖,花廳在火光中化成一堆灰燼。   房子被炸塌了,紀府的上空升起一朵美麗的蘑菇雲,在夜色中分外眩目……   紀綱的耳朵被巨響震得暫時失去了聽覺,內堂上方的瓦片也嗖嗖往下掉落,他整個人木然站在內堂中間,無神的眼睛望着門外已成一片火海的花廳,漸漸感到手腳冰涼,如同掉入了冰窖。   這是警告!比恐怖分子還恐怖的警告!   “景……景清,馬上去詔獄,把齊泰放了,一根手指都不準碰他!快!現在就去!”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三章 當仁不讓   京師應天最近事件頻發。   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得勢之後露出標準的小人嘴臉,開始在朝堂上排除異己,培植黨羽,朱允炆對某些大臣的唧唧歪歪本就有些不滿,再加上蕭凡不在,紀綱又曾經是朱允炆的救命恩人,於是朱允炆對紀綱的所作所爲一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或許假手紀綱給大臣們一點教訓也好,大明王朝姓朱,他不需要那些迂腐酸儒對他指指點點。   不過身居深宮的朱允炆並不知道,他想給大臣們一點教訓,而紀綱卻差點把他們逼上了絕路。   從紀綱上位掌權到現在,半年時間過去,大臣們被紀綱以各種各樣的理由緝捕,流放,甚至誅殺,紀綱摸準了朱允炆的脈,如今正是朝廷大軍平定藩王叛亂的時候,朱允炆對“藩王”這倆字很敏感,所以紀綱只要隨便羅織一個“暗通藩王”的罪名,朱允炆通常會龍顏大怒,這個罪名抽痛了他脆弱的神經,罷官,流放,或誅殺,朱允炆毫不手軟,絲毫沒懷疑紀綱竟瞞着他排除異己。   京師的大臣們過着水深火熱的日子,惶惶不可終日。   但是昨夜紀綱府上一聲轟然巨響卻驚動了全城,很多大臣匆忙登上自己家的閣樓,也看到了紀府上空那朵冉冉升起的蘑菇雲,眩目,美麗,甜到憂傷……   誰幹的?太他孃的解恨了!   飽讀詩書的大臣們紛紛爆了粗口,很爽。   大臣們抬着袖子,抹着幸福的眼淚,激動的觀賞着紀府的火光和騷亂,那模樣就跟除夕夜看煙花似的,一臉喜慶。   別的大臣幸災樂禍,彈冠相慶的時候,兵部尚書茹瑺也站在自家的閣樓上,遠遠瞧着紀府的騷亂,別人不知道誰幹的,茹瑺卻是清清楚楚,因爲向蕭凡求援的信本就是他派人送去真定府的。   這位在朝堂摸爬打滾二十多年的官場老油條,這一刻淚流滿面,蕭侯爺果真仗義啊!求援信送出去不到一個月,馬上就做出了回應,而且是最直接最震撼的回應,奸黨有這麼一位講義氣的首領實在是大夥兒的福氣,茹瑺深深感到自己沒有跟錯人,蕭凡值得他賣命。   紀綱府上爆炸的當晚,京師滿朝文武都失眠了,一邊高興一邊忐忑,衆人心中都縈繞着兩個疑問,這事兒到底是誰幹的?更重要的是,——紀綱那王八蛋被炸死了沒?   這兩個疑問在第二天早朝的時候終於揭曉。   朝堂如江湖,根本藏不住消息,大臣們聚集承天門外等待上朝的這段時間,互相交頭接耳一番,所有答案都浮出了水面。   蕭凡!   竟然是他乾的!聯想到紀府爆炸後,兵部左侍郎齊泰第一時間被放出了錦衣衛詔獄,衆臣終於都明白,這是蕭凡對紀綱的警告!敢把手伸向朝中奸黨,蕭侯爺不高興了。   得知這個結果,大臣們暗爽在心,厚道的大臣暗暗讚歎蕭侯爺仗義,有了這一次警告,紀綱那王八蛋至少會消停一段日子,讓大臣們喘口氣兒了。不厚道的大臣也在心頭唸叨一句:惡人果真需要惡人磨,這叫什麼?以毒攻毒。   早朝上,朱允炆也問起昨晚爆炸的事,這回連那些平素自詡正義與智慧化身的御史言官都沒吱聲兒,算是默許了蕭侯爺在京師製造的恐怖襲擊。   朱允炆召來了紀綱一問,平日飛揚跋扈的紀綱今日顯得特別頹然,神色中夾雜幾分驚惶,跪在金殿上囁嚅了半晌,終於訥訥解釋,臣素喜岐黃丹術,閒來無事想在家裏煉幾爐長生不老丹獻於陛下階前,不料火候沒控制好,炸了半套房子……   這番牽強的解釋說完,朝班中當即有不少大臣噗嗤噴笑,皆暗道你紀綱也有今天,滿朝文武中總算有一個能治你的人。   千里之外的蕭凡隔着老遠伸出了手,狠狠扇了紀綱一耳光,清脆響亮,火辣辣的疼。   朱棣與蕭凡準備談判了。   談判的地點位於行唐縣,隸屬定州,正好處在真定和保定兩府的中間,這裏地勢開闊,四面平原,對談判雙方都有利。   談判的主題當然是關於朱棣投降一事。   不過很顯然,大家都沒把這事當真,朱棣暗懷鬼胎,蕭凡也好不到哪裏去,兩人半斤八兩。   九月末,南軍和燕軍緊急調遣兵馬,燕軍出保定往南,南軍出真定往北,兩軍緩緩朝行唐縣靠攏。   南軍前鋒官平安領五萬兵馬列陣於行唐南面五十里處紮營,燕軍前鋒官丘福領三萬兵馬列陣於行唐北面五十里,兩軍距離百里,遙遙對峙,本是關於投降的談判,還沒開始卻透出一股劍拔弩張的意味。   兩天後,行唐縣衙三堂內擺了一桌酒宴。   ——鴻門宴。   與楚漢時的鴻門宴不同的是,談判的雙方都把自己當成了項羽。   午時,縣衙的知縣,縣丞,衙役一干人等被趕出了衙門,連大門都不準進,兩方所屬數百人馬分別控制了衙門,整個衙門完全封閉,連只耗子都不準在裏面待着。   午時三刻,行唐縣一南一北兩撥人馬飛馳而來,隆隆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穿過縣城簡陋的街市,直驅縣衙。   兩撥人同時在衙門前停下,蕭凡動作利落的拋鐙下馬,今日的他穿着一身正式的緋色官服,胸前繡着麒麟補子,大明立國後,朱元璋主張恢復中原禮儀,官服顏色與補子分別對應品級,這其中有着嚴格的規定,一品到九品的文官武將官服都有着各自的補子,而朝中公,侯,伯等勳爵皆須綴麒麟補子,比如蕭凡,他是一等誠毅侯,侯爵的官服上繡的便是麒麟,但他同時又有“榮祿大夫”的勳號,榮祿大夫是虛銜,屬於文官從一品,所以事實上蕭凡還有一套一品仙鶴補子的官服。   下馬後蕭凡瀟灑的將馬鞭往後一拋,曹毅一伸手穩穩接住,蕭凡看着一身便服的朱棣,頓時露出了笑容。   “王爺今日氣色不錯,臉色紅潤矍鑠,皮膚滑若凝脂,下官豔羨不已……”   曹毅聽得差點噴出來,放眼天下,敢喫一個手握十萬重兵王爺的老豆腐,恐怕也只有蕭凡一人了。   朱棣顯然沒那麼好的氣量,見蕭凡一副笑眯眯欠扁的模樣,朱棣只覺得這副笑臉分外討厭,恨不得一刀活劈了他。若不是這奸詐無恥的傢伙擋在前面,現在的燕軍恐怕早已打進京師了吧。   重重一哼,朱棣理也沒理蕭凡,當先一撩衣裳下襬,神色不善的跨進了行唐縣衙,跟在朱棣後面的道衍也不懷好意的瞪了蕭凡一眼,跟着朱棣走進了衙門。   蕭凡撇了撇嘴,朝曹毅不滿道:“你瞧瞧,他這什麼態度?這是要投降的樣子嗎?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向他投降呢……”   曹毅安慰道:“人家打了敗仗心裏不高興,他不懂事你多讓着點兒……”   蕭凡和曹毅走進衙門後,大門立馬被關上,按雙方的約定,談判時不準帶兵馬侍衛,只准帶一名隨從。   朱棣和道衍已先進了三堂,蕭凡和曹毅走在後面,曹毅低聲道:“昨夜子時,我已命人佈置好了百名刀斧手,在三堂外埋伏下來,只待你摔杯爲號,他們就會衝進來,活捉朱棣,誅殺道衍。”   蕭凡點點頭,忽然抽了抽鼻子,皺眉道:“曹大哥,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   “殺氣。”   曹毅莫名其妙:“不會吧?我怎麼沒察覺?”   蕭凡想了想,接着驚怒道:“莫非朱棣也埋伏了刀斧手?他不會這麼卑鄙吧?”   曹毅呆了一下,道:“你能這麼卑鄙,他爲何不能?”   “我真的很討厭跟這種人打交道,人品太值得懷疑了!”蕭凡忿忿道。   “你在說你自己呢還是在說朱棣?”   “朱棣!”   三堂內擺好了酒宴,朱棣和蕭凡雙方在桌邊一南一北坐定,道衍和曹毅沒有入座,分別站在二人身後。   蕭凡端起酒杯,站起身朝朱棣敬道:“王爺,下官先敬你一杯。”   朱棣眉目不動,淡淡道:“爲何敬我?”   “下官這杯酒敬王爺,就藩北平十九年,守禦國門,數徵蒙古,率百戰邊軍拒強敵于山海關外,不使大明國土一分一寸有失,王爺功在江山社稷。”   朱棣眉毛一挑,沉默了一下,哈哈笑道:“這杯酒本王當仁不讓!”   說罷朱棣端杯,一飲而盡。   蕭凡靜靜一笑,又端起杯,道:“王爺,這第二杯酒,下官仍舊敬你。”   “爲何又敬?”   “下官敬王爺坐擁十萬重兵,虎踞幽燕,雄視天下,不愧當世梟雄,更難得的是,北平府在王爺治下,百姓安居,百廢俱興,王爺倡農桑,舉商事,興水利,修路架橋,廣佈仁德,善莫大焉,王爺功在北平黎民百姓。”   朱棣豪邁大笑:“天下皆言我朱棣是亂臣賊子,而本王最大的敵人卻明白我並非一無是處,難道這混沌世上只有你蕭凡才配做本王的知己?人生得一知己難矣,更難的是,如此肝膽相照的知己居然互爲強敵,造物安排,果真妙極,哈哈,這杯酒,本王亦當仁不讓!”   朱棣豪邁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悲愴之意,蕭凡不由一陣惻然,人皆言朱棣狼子野心,只想篡位當皇帝,可是,朱棣難道真的只是想當皇帝麼?除了篡位稱帝外,難道沒有別的原因了?富國強軍,創建盛世,誰敢保證他一腔野心貪慾的裏面沒有藏着如此熱血蓬勃的理想?   時也勢也,只可惜,他的身份不對,這些理想本不該由他來完成,他逾越了規則,善就是善,惡就是惡,理想不能成爲篡位造反的藉口,醜惡披上了大義的外衣,它的本質仍然是醜惡。   蕭凡再端杯,盯着朱棣的眼神卻有些變了。   “第三杯酒,恕下官無法敬你了。”   “爲何?”   蕭凡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這杯酒,敬彰德,汝南,沁州三府死於燕軍刀劍下的無辜百姓,王爺攻破三城,縱兵屠城搶掠,百姓死傷無數,千里沃野,冤魂不散,王爺所造殺孽,何人來償?”   朱棣聞言神色一變,終於又忍了下去。   蕭凡說完將杯中的酒緩緩傾灑在地上。   朱棣端起杯,盯着蕭凡,未語先嘆息。   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如此年紀本是在家苦讀詩書,求取功名的時候,誰能料到就是這個年輕人,不但以弱冠之年高居朝堂顯赫官位,並且屢屢與他這個坐擁重兵的強藩王爺過招,無數次拆擋住了自己的招式,如果說自己的野心如同熊熊火焰,他蕭凡就是一盆涼水,不管火焰燃燒得多麼旺盛,一盆涼水淋下去,萬事皆休。   輸了,但朱棣輸得很不甘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朱棣和蕭凡屬於後者。   可惜了,如果這個年輕人當年站在他的陣營中,天下何愁不得?朱允炆能給你的,我朱棣難道給不起麼?爲何你一定要跟着那個成不了事懦弱皇孫?   “蕭凡,朱允炆到底給了你什麼?令你對他如此死心塌地?”這個問題朱棣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蕭凡笑了,他明白朱棣的意思。   “天子給我的,你給不起,因爲你自己也很缺少。”   朱棣不服氣道:“本王雖治北平一隅,然天下珍奇異寶,黃金美女,綾羅綢緞,只要天下有的,本王都能蒐羅得到。”   蕭凡譏誚的笑了:“王爺,你有感情麼?”   “什麼感情?”   “親情,友情,愛情,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卻實實在在的充斥在我們周圍,王爺,這些感情你有麼?你可曾給過別人這樣的感情?權位,金銀,美色,只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人世間唯有這些感情纔是永恆不變,如醇酒,越存越香,王爺,有了感情的人生,纔是活生生的,天子給我的,便是永恆不變的感情,王爺,你給不起。”   “親情,友情,愛情……”朱棣喃喃自語,接着喫驚的瞪大了眼:“天子給你的,難道是愛情?”   蕭凡滿頭黑線:“……友情。”   ……   朱棣端起杯,朝蕭凡一敬:“蕭凡,這杯酒本王敬你……”   說着朱棣面帶傲色,道:“除了你,當今天下沒有人值得本王一敬,你是例外。”   蕭凡微微動容:“王爺爲何敬我?”   “本王敬你少年英雄,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這份魄力,這份擔當,本王不如你。”   蕭凡似笑非笑:“王爺怎知大廈將傾?”   朱棣毫不客氣道:“朝廷大軍若非由你統率,換了朝中任何大臣來,王爺有十成把握將他們一舉擊潰,蕭凡,你說句良心話,本王可有說錯?”   想到前世的歷史,李景隆爲平叛主帥,五十萬大軍真定一戰,全軍潰敗,一退千里,朱棣趁勢揮師南下,直取京師應天,順利攻下皇城,成功篡位,蕭凡不由黯然嘆息。   蕭凡端起杯,嘆道:“王爺沒說錯,這杯酒,下官當仁不讓!”   說罷蕭凡一飲而盡。   縱觀明初歷史,有些人死得很可惜,有些戰役敗得很可惜,蕭凡漸漸發覺,也許自己的穿越,正是爲了彌補這種遺憾。   朱棣哈哈大笑:“這就對了,我們縱然是敵人,卻也是當世英雄,不必惺惺作態,該是我們的功績,我們當仁不讓!”   眼見朱棣又端起杯,蕭凡趕緊攔下,道:“王爺,咱們還是說正事吧,說完正事再喝酒也不遲。”   朱棣端杯的動作一滯,似笑非笑道:“我們有什麼正事可說?”   蕭凡愕然道:“不是商議你投降朝廷之事麼?這才喝了幾杯呀,你醉了?”   三堂後院的門邊,兩撥人貓着腰,手執黝黑鋒利的斧子,越過迴廊,悄悄靠近門邊。   殺機慢慢集結,凝聚,悄無聲息間籠罩縣衙周圍。   迴廊處,兩撥人馬一左一右繞了過來,大開的房門正好遮住了兩撥人的視線,彼此都沒發覺對方的存在。   待到兩撥人在門邊站定,然後悄悄蹲,衆人臉上淌着汗水,緊張的握住斧子,支起耳朵聆聽着堂內的動靜。   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微風吹過,堂外大開的兩扇門被風兒吹得合攏起來,視線一開闊,一左一右的兩撥人馬頓時不可避免的碰着了面。   一見之下,兩撥人都楞住了,呆呆的盯着對方半晌,如石像般紋絲不動。   不知呆楞了多久,兩撥人中爲首的兩名百戶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跳了起來,指着對方的鼻子驚怒交加,異口同聲道:“好卑鄙!居然埋伏了刀斧手!”   說完兩人抄起手中斧子便互相對砍,身後的衆人也不甘示弱,紛紛舉着斧子加入了戰團,跟兩幫古惑仔搶地盤似的,掄圓了斧子捉對兒互砍起來,堂外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堂內。   酒宴和諧的氣氛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一片緊張凝重,蕭凡拍案而起,怒道:“朱棣,你今日到底降是不降?”   朱棣冷笑:“本王未敗,麾下仍有雄兵十萬,尚可垂問鼎重幾何,何言降字?”   “那你今天叫我來赴宴幹嘛?喫飽了撐的?”   “哼!蕭大人,你搞錯了吧?明明是你叫本王來赴宴的。”   蕭凡氣得一跺腳,扭頭問曹毅:“這頓飯到底誰請客?搞清楚了沒?”   曹毅撓頭:“我派人請朱棣的時候,正好朱棣也派了人來請你……”   蕭凡瞪着朱棣怒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肯定有陰謀!朱棣,今日降不降可由不得你了!”   朱棣冷冷道:“蕭凡,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這個門,也由不得你了。”   蕭凡冷笑,站起身,忽然將手中的酒杯使勁一摔……   砰!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門外卻毫無反應……   蕭凡一怔,接着又摔了個酒杯,仍舊沒反應……   朱棣也楞住了,眼前的情況有點混亂,摔杯子的活兒該由他來幹才是……   蕭凡臉上的冷笑漸漸凝固,瞧着朱棣有些茫然的臉,蕭凡神情忐忑的試探道:“要不……你摔一個試試?”   朱棣當仁不讓,啪!   他摔的酒杯生效了。   堂前大門被人使勁踹開,兩名渾身血跡的軍士踉蹌闖進來,抱拳大聲道:“王爺(侯爺)速退,他們佈下了刀斧手!”   堂外,雙方刀斧手震天的喊殺聲傳來,戰況分外激烈。   朱棣和蕭凡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然後互相瞪着對方,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受傷,和不敢置信的驚怒。   同時抬起手,二人指着對方,異口同聲怒道:“你好卑鄙!居然佈下埋伏!”   話音剛落,二人一楞,接着愈發大怒,又是異口同聲:“畜生,你還有臉說我?”   停頓了一下,二人再次異口同聲:“等着!戰場上見真章!”   曹毅喃喃嘆息:“果然是惺惺相惜,瞧這份默契,嘖嘖……”   情況緊急,蕭凡狠狠一甩袖子,扭頭就走:“曹毅斷後!我們撤!”   “是!”   沉默無聲許久的道衍忽然袍袖大展,如疾風般撲向蕭凡的背影。   曹毅早有防備,右手一翻,抽出了腰側鋼刀,雪亮耀目的刀花一挽,重重刀影鋪天蓋地朝道衍揮去,道衍一驚,前撲的身軀硬生生頓住,匆忙間轉身一閃,避過了曹毅凌厲的刀式,同時也失去了擊殺蕭凡的最好時機。   任由兩方刀斧手在縣衙內廝殺,蕭凡在曹毅的護侍下出了衙門,跨上馬,氣急敗壞道:“太可恨了,居然佈下埋伏想暗算我,如此卑劣的人品,好意思當王爺?我呸!”   “你不也差不多嗎?你們是半斤八兩……”   “廢話不多說,曹大哥,傳令三軍北上,直擊保定府,開打了!”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四章 保定激戰   建文元年九月末。   沉寂了一個多月的平叛戰事在總兵官蕭凡的命令下又火熱起來,真定府三十萬大軍拔營北上,前鋒官平安領五萬兵馬先行,其餘的二十五萬人爲中軍,任命盛庸爲左翼都指揮,瞿能爲右翼都指揮,蕭凡獨領中軍,耿炳文爲後軍都督。   三十萬大軍如猛虎出籠,黑壓壓的朝保定府逼過去。   十天的行軍過後,前鋒官平安麾下五萬兵馬兵臨保定城下。   燕軍前鋒官丘福奉朱棣之命領五萬人出城迎敵,雙方開始試探性交鋒。   十月初,雙方十萬大軍會戰於保定城下,還未開戰,雙方派出的斥候輕騎便已交上了手,數十人一隊的斥候在保定城外二十餘里處不期而遇,接着開始小規模的衝鋒,廝殺,一番激烈交鋒,雙方斥候各有死傷,接着平安麾下的五萬前鋒趕到,由此正式拉開了保定攻防戰的序幕。   五萬前鋒立足未穩,燕軍前鋒丘福率部殺出,北平幽燕之地產馬,所以燕軍前鋒多爲騎兵,雖然數量不多,卻也給平安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前鋒平安離保定城尚有十里地的時候,保定府城門突然打開,近萬人的騎兵隊伍結成錐型衝鋒陣勢,在丘福的帶領下,如風捲殘雲般殺出城來,平原上旌旗飄揚,燕軍的喊殺聲震九天,毫無預兆的衝鋒,在南軍剛剛到達,還未來得及擺開陣勢的時候,丘福的近萬騎兵已然殺到。   南軍前鋒官平安微微有些慌亂,軍陣未穩便迎戰,這是軍中大忌,若前鋒戰事失利,必然影響整個戰局,平安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佈防御圓陣盾牌,長槍上前!”匆忙中平安厲聲下令,此時,丘福的騎兵離南軍前鋒不足四里,越來越近。   轟隆的馬蹄聲中,南軍急忙擺好陣勢,事起倉促,圓型防禦陣擺得七零八落,稀稀鬆松,放眼望去皆是空門。   平安是員虎將,虎將的意思是,打起仗來往往不要命,在冷兵器時代,不要命的將領通常能調動整個軍隊的戰力和士氣。   見丘福的騎兵越來越近,平安眼珠頓時充血通紅,他把長長的馬刀朝地上一插,接着唰的一下撕開了身上的甲冑和內衫,露出古銅色的肌膚,精赤着上身,瞋目裂眥大喝道:“日他親孃的親兵侍衛,隨老子上殺敵除賊,報效朝廷!”   話音一落,平安身後近百名侍衛同時跨上了戰馬,抽刀出鞘,齊聲暴烈大喝道:“殺敵除賊,報效朝廷!”   “駕!”   平安一馬當先,身後緊隨着百名侍衛,如飛蛾撲火般朝丘福的一萬騎兵正面迎擊上去。   丘福領着萬人騎兵,飛馳中瞧見正面迎來的百人騎隊,丘福不由微微一怔,待見到騎隊前方那一面代表南軍前鋒官平安的將旗時,丘福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嘲諷般的笑容。   區區百人騎隊竟敢正面迎戰我一萬騎兵,這跟以卵擊石有什麼兩樣?平安,你太自大了,莫非你被最近南軍的頻頻勝利衝昏了頭腦?   念頭閃過,丘福仍不敢大意,飛馳中舉刀大喝道:“前方便是南軍前鋒平安,衆將士加速衝鋒,給本將殲滅他們!得平安首級者,王爺賞黃金百兩!”   燕軍騎兵一聽,頓時紅了眼珠,不停催打戰馬,揮舞着長長的馬刀,嗷嗷大叫着加速奔馳上去。   雙方越來越近,燕軍前鋒如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雲,在廣袤的平原上快速飄來,而平安的百人騎隊則像一葉小小扁舟,一往無前的快速接近燕軍。   近了,百丈,五十丈,十丈……   轟!   雙方不可避免的碰撞在一起,發出巨大的金鐵敲擊。   百人侍衛頓時被燕軍騎兵強大的衝擊撞飛了二十餘人,其餘數十人如同置身一個黑色的巨大漩渦,漲紅着眼睛拼命揮舞着馬刀左衝右撞,不停砍殺。   敵我鏖戰中,精赤着上身的平安成了最顯眼的目標,他的項上人頭代表着黃金百兩,所有燕軍將士的馬刀都朝他招呼過來。   平安這時也殺紅了眼,根本不顧自身安危,長長的馬刀使勁一揮,劃出一個半圓,身前的燕軍被橫劈下馬,慘叫着栽落地上。   一名穿着黑色鐵甲的燕軍百戶大吼着一刀劈向平安的頭頂,雪白的刀光掠過,平安想也不想,舉刀使勁往上一架。   鏘!   平安握刀的手微微發麻,而燕軍百戶的刀卻被平安震脫了手,飛了出去。   平安微微一楞,久聞燕軍乃百戰邊軍,恐怖的戰力連蒙古韃子都不敢輕捋其鋒,爲何連刀都握不住?他們的力氣這麼小,怎麼掙得這百勝邊軍的威名?   來不及多想,平安抽回刀,猛地一下捅出,狠狠刺進百戶的腹部,鮮血迸現,百戶慘叫着栽下馬去不停抽搐,眼見不活了。   接下來,平安見到了有生以來最怪異的戰事,燕軍將士一個個喊殺聲叫得激昂壯烈,可他們的戰力卻非常的稀鬆平常,一刀一劍來往,隨便架刀一擋,他們手中的兵器便不由自主的被震脫手,然後睜着驚懼的眼睛,看着平安的侍衛們毫不留情地揮刀砍向他們的脖子。   無數燕軍騎兵落馬,平安和他的侍衛們越打越驚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無敵天下的燕軍怎麼跟紙糊的一般,一碰就倒,頭一次打仗打得這麼輕鬆,除了最開始雙方碰撞時被高速撞飛的二十餘名侍衛外,陷入鏖戰後平安這方廝殺便非常順手,基本沒什麼傷亡,這種感覺就像武林的超級高手面對一羣身體孱弱的平民一般,刀光所過之處如砍瓜切菜般,打起來沒有任何壓力。   滿腔疑問的平安這時也顧不得細細思考,忙亂中暴聲大喝道:“傳令!全軍進攻!快!有便宜撿!”   布成圓陣防禦的南軍五萬前鋒看到前鋒官發出的將令,毫不猶豫的變陣,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殺聲中,黑壓壓的南軍前鋒一齊湧了上來,奔跑中的傳令旗兵飛速搖晃令旗,隊伍飛快變形成回雁陣,一左一右兩隻大翅膀將近萬燕軍騎兵包抄在其中。   平安振臂暴喝:“殺!”   回雁陣左右兩端匯合,順利完成了包圍。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待到燕軍騎兵被殺得只剩千餘人時,前鋒官丘福忍住心痛,恨恨大喝:“突圍!速退回城!”   拼命廝殺下,丘福衝出了南軍包圍,保定城的吊橋匆忙放下,丘福回到城中時,麾下一萬騎兵活着出來的只剩數百人,可以說是全軍覆沒。   落敗的丘福跪在朱棣面前號啕大哭,朱棣和道衍陰沉着臉,沉默不語。   這次落敗,燕軍中所有高級將領都知道原因,只是不敢對外宣揚罷了。   全軍中毒的後果,在這次戰鬥中終於顯現出來,結果就是全軍覆沒,打仗本就是拼命的力氣活兒,沒了力氣就像一羣待宰的羔羊面對兇猛的虎狼,怎麼拼命都是徒勞。   保定城下,前鋒官平安一臉興奮,雖然他還不清楚燕軍爲何如此熊包的原因,不過這對整個南軍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進攻保定的第一戰,平安所部殲敵近萬,所得戰馬,盔甲,兵器無數,憑着這一戰的勝利,將來勝利班師之時,天子論功行賞,平安晉爵一級不是難事。   蕭凡所領的二十五萬中軍主力還沒到,平安瞧着遠處巍峨聳立的保定城牆,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他孃的!打仗這麼容易,還等什麼主力,老子率五萬人把保定攻下來,功勞豈不是更大?”平安興奮的搓着手,喃喃自語。   想到就做,當下平安扭過頭,大喝道:“來人,準備好攻城軍械,擂鼓攻城,給老子把保定打下來!”   咚咚咚咚!   震盪人心的大鼓節奏急促的擂響,南軍五萬前鋒扛着攻城梯和飛雲爪,挾大勝餘威,喊殺震天的朝保定城牆湧去……   下午時分,蕭凡所領二十五萬大軍主力趕到保定城下時,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   平安精赤着上身,親自站在大鼓前使勁擂擊,前鋒將士扛着梯子,奮不顧身的嗷叫着朝保定城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長滿青苔的城牆下,一具具南軍或燕軍將士的屍體堆積如山,圍城的護城河裏,鮮紅的血水緩緩流淌,城下殘肢斷臂四處可見,破爛的旗幟,哀鳴的戰馬,捲刃丟棄的刀劍,還有冒着焦味隨風飄逝的硝煙……整個景象如同地獄般慘烈。   前鋒軍中,平安再次擂響了戰鼓,咚咚咚震人心神,將士們殺紅了眼,抄起刀劍嗷叫着衝向城牆。   見到這一幕,蕭凡喫驚的睜大了眼睛。   “五萬人進攻守軍十萬的堅固城池……平安喫錯藥了?”   衆所周知,攻城的傷亡比守城的更大,而且大上數倍,所以兵法上纔有“十則圍之”的說法,城牆工事在很大程度上能避免守軍將士的傷亡,相反,攻城的一方除了手中的兵器,根本沒有別的掩護,傷亡數倍於守軍也是情理之中。   平安領着區區五萬人居然敢攻十萬守軍的保定城,這傢伙腦子有病嗎?   說話間,光着上身,滿身血跡的平安飛快跑到了中軍帥旗下,向蕭凡抱拳行禮。   “平安將軍,你這是……”蕭凡古怪的盯着他。   平安非常海派的將胸脯拍得啪啪響:“將有必死之志,兵方用命拼殺。”   “可你光着膀子……”   “涼快,舒坦,殺敵方便!”   “你還是趕緊把衣服穿好吧,若讓保定城裏那個好男風的花和尚見到你這一身腱子肉,必然垂涎你的美色,千方百計把你弄到他牀上去……”   平安毫不在意的咧嘴一笑,道:“蕭大人,今兒末將打了一場大勝仗,城外與丘福激戰,末將麾下前鋒將士共殲敵萬餘,四輪攻城殲敵數千,他奶奶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燕逆衝撞了太歲,他手下那些熊兵中了邪,一個個跟紙糊似的,咱們一刀劈下去,他們擋都擋不住,隨隨便便就殺了一萬多,這仗打得爽快!”   蕭凡聞言一楞,接着意味深長的扭頭瞧了曹毅一眼,二人飛快交換了眼神,一齊露出神祕的微笑。   難怪平安有這個底氣,以區區五萬人竟敢攻保定城,原來蕭凡早早佈下的殺招發威了,燕軍將士體力虛弱,多半是王貴的毒大米發揮了效力。   要說這一戰功勞最大的,當數北平奸商王貴,這傢伙創下了一個記錄,歷史上範圍最大的投毒事件的兇手,受害人多達十幾萬,別人在大米里面摻白粉,這傢伙在白粉裏面摻大米,燕軍將士興高采烈嗑了一年多的藥,焉能不中毒?   這年頭如果有小藥丸就好了,可以想象一下,十萬燕軍高舉着刀劍,聽着節奏感強烈的軍鼓咚咚擂響,十萬個瘋子抄着刀劍一邊胡亂揮舞,一邊瘋狂搖頭,那景象,嘖嘖……   蕭凡嘿嘿笑了,扭頭問曹毅:“王貴撤出北平了嗎?”   曹毅面色有些古怪:“撤出來了,錦衣衛昨晚把他護送到了咱們的大營裏……”   “昨晚就到了?”蕭凡一楞:“那他昨晚爲何沒來見我?”   曹毅面孔抽搐了一下,道:“因爲王貴他……受傷了。”   “被燕軍追殺?”   “不是,王貴到達咱們大營之前一直活蹦亂跳的,……他是進了咱們大營後才受的傷。”   蕭凡皺眉道:“誰傷了他?”   “……你師父,太虛老神仙。”曹毅似乎忍着笑。   “那老傢伙也嗑藥了?發什麼神經,好端端的幹嘛打王貴?”   “爲了躲避燕軍追殺,王貴撤出北平時把自己的頭髮剃光了,喬裝成和尚,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北平,直到安全進了咱們大營後,王貴也許高興得過了頭,於是高宣了一聲‘阿彌陀佛’,結果正好被你師父聽到了,你懂的,老神仙特別討厭和尚,所以,王貴悲劇了……”   蕭凡呆住了。   道士打和尚,按太虛的話說,天經地義,王貴這是自找的……   “打成什麼樣了?”   “肋骨斷了兩根,腦袋腫成了豬頭,右手骨折,還換了兩條褲子,據說當時連屎都打出來了……”   蕭凡:“……”   “這會兒王貴還躺在營裏哭呢,哭了一整晚了……”   蕭凡一臉苦澀道:“告訴王貴,好好養傷,我……唉!我待會兒幫他報仇,把太虛塞進炮筒裏,射到保定的城牆上去……”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五章 敗退北平   蕭凡率領的南軍主力到達保定城下以後,馬上便開始攻城。也許是受了之前談判事件的氣,這回蕭凡沒有留手,下令將士們對保定進行猛攻。   明朝初年對火器的運用已經頗具規模了,除了洪武大炮以外,還有火龍槍,地雷,和百虎齊奔的火箭炮一窩蜂等等,如果用於攻城,要數洪武大炮威力最大,這次攻打保定,蕭凡當然不能忽視這個威力巨大的火器,他的理念很人道,雖說自古爲將者慈不掌兵,可蕭凡並不喜歡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去換取勝利,手中有犀利火器的時候,何必用人命去填充?   於是,攻城之前,南軍隨行的百餘門洪武大炮發揮了威力,從蕭凡下令攻城開始,百餘門洪武大炮被搬到離保定城牆五百步的距離,然後百炮齊發,一顆顆實心的鐵彈,開花彈,甚至填充易燃火油的燃燒彈,這些威力巨大的火器瘋狂的朝保定城頭射去,轟隆隆的炮聲響徹保定城上空,數輪炮擊,硝煙散盡,保定城的城牆早已佈滿了彈坑,觸目一片瘡痍蕭瑟。   守城的燕軍士兵趴在城頭箭垛下,惶然不知所措,有幾個不怕死的士兵好奇的冒了一下頭,便非常倒黴的被狂風暴雨般的鐵彈將腦袋打得稀爛,抽搐着栽倒在地。   硝煙散去,蕭凡湊近幾步看了看炮擊的結果,然後皺着眉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幾輪炮擊的效果不太滿意。   跟在他身後的曹毅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大手一揮:“再來幾輪!”   轟轟轟!   新一輪的炮擊開始,保定城頭的燕軍士兵始終被大炮壓制得不敢抬頭,震人心神的大炮轟鳴聲,和傾盆大雨般的炮彈傾泄,令守城將士們的士氣迅速低落頹靡,每個人趴在城頭的馬道上,驚恐絕望的目光四處打量,一股末日的氣息充斥着城頭各處。   城外的炮火出現了短時間的停頓,燕軍將士剛剛鬆了口氣,還沒等他們露出釋然的笑容,城外的大炮又開始轟鳴,炮彈彷彿不要錢似的瘋狂朝城頭傾泄如注。   巨大的壓抑感和步步逼近的死亡威脅令燕軍將士本就低落的士氣變得接近崩潰,終於,一名燕軍士兵丟掉了手中的兵器,像個瘋子似的跳了起來,一邊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一邊瘋狂的往城下奔跑,歇斯底里哭喊道:“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打仗!我要回家……”   轟!   一發實心鐵彈將奔跑中的士兵的腦袋打得稀爛,紅的白的濺滿一地,腦袋被大炮轟碎了,身子卻還奔跑了好幾步才轟然倒地,血腥詭異的景象令燕軍將士們心中升起一股絕望的寒意。   待到南軍停止炮擊後,保定城牆已經千瘡百孔,南面城牆受創最重,因爲炮彈完全集中在這一面,城牆的拐角已被大炮轟塌了一個大口子,無數的燕軍將士不得不扛着沙袋像螞蟻搬家似的將那個口子填上。蕭凡遠遠瞧見這一幕,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在熱兵器巨大的威力面前,攻城,就是這麼簡單,只要轟塌了城牆,保定城就像一個被流氓剝光了衣裳的大姑娘,想怎麼摸就怎麼摸。   嘴角的微笑漸漸變成了冷笑,蕭凡淡淡下令:“傳令,繼續炮擊!”   曹毅有些興奮的搓着手道:“大人,不用再發炮了吧?你看,城牆都塌了,弟兄們是不是可以衝進去了?”   蕭凡搖頭:“還不行,塌得不夠徹底,我們現在轟的不僅僅是城牆,還有城裏九萬燕軍的意志,我要用大炮把他們轟得意志崩潰……”   “這……有必要嗎?”   蕭凡嘆了口氣,只好跟他耐心的解釋:“比如說,你是個色鬼……”   “這個不用比如,我本來就是色鬼。”曹毅眯着眼接受了蕭凡的讚美。   “嗯,好,你是個色鬼,遇到一個千嬌百媚的姑娘,然後把她拖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打算輕薄她,現在這個姑娘的衣裳已經被你剝得只剩一件肚兜兒和褻褲了,你現在是放棄呢,還是繼續把她脫到精光爲止?”   曹毅不假思索道:“當然要脫個精光,不然怎麼辦事?”   蕭凡點頭讚許道:“一聽就知道曹大哥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流氓,我們現在乾的事也是這個意思,要打,就乾脆把他們的意志打垮,不要給他們將來恢復士氣的機會,一次把他們打怕,打殘,他們就沒有勇氣跟咱們再交手了,還是那個比喻,如果你輕薄了那個姑娘一次,如果第二次又遇到那個姑娘,興致來了還想輕薄她一次,我可以保證,那個姑娘的反抗不會像第一次那樣激烈……”   曹毅眼睛的直了:“你的比喻很淺顯……不過我想知道,哪個姑娘這麼倒黴,接二連三被色鬼碰到?”   “朱棣就是那個倒黴的姑娘,接二連三被我打炮……傳令下去,繼續炮擊!”   “是!”   蕭凡眼皮都沒抬,淡淡道:“如果炮彈都打光了,記得把我師父塞進炮筒裏,射到保定城牆上去。”   轟轟轟!   新一輪的炮擊繼續,城牆上剛喘了口氣的燕軍將士不得不重新趴下去,捂着耳朵表情驚恐的等待着炮聲停止。   保定城內,朱棣和道衍也趴在城頭,雨點般的鐵彈嗖嗖的從頭頂飛過,狠狠擊在身後的箭垛上,一陣又一陣的石屑塵土紛飛。   朱棣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臉色卻比城牆上的青苔還青。   “這王八蛋,炮彈不要錢嗎?敗家子!浪費朝廷銀子!本王……”   轟!   一顆鐵彈在他身後不足一丈遠的地方落地,地上被砸出一個偌大的彈坑,巨大的撞擊聲打斷了他的話。   道衍使勁搖了搖頭,伸手抹去光頭上的石粉,喘息着大叫道:“王爺,保定不保,不可再守,我們該棄城退兵了,否則燕軍將士全部會被葬送在這裏,王爺大業不可期也!”   朱棣怒道:“本王戎馬二十年,從未棄過一座城池,我麾下還有九萬將士,尚可一博,怎能棄城逃走?我就不信蕭凡的炮彈源源不絕打不盡,炮聲一停,他還能玩什麼花樣?”   道衍慘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周圍驚慌失措的燕軍將士,悲愴道:“縱然炮聲停下,南軍若開始攻城,以咱們現在的士氣,還能守得住嗎?”   朱棣環視周圍,見將士們紛紛面色蒼白,雙目無神,顯然被南軍毫不停歇的炮擊嚇得心神俱裂,如此泰山壓頂般氣勢的炮擊,誰還能若無其事?   朱棣很清楚,燕軍現在已經到了士氣崩潰的邊緣,若靠他們守住城池,只怕比登大還難。   神色變幻,臉色時青時白,朱棣腮幫子咬得格格直響,內心正陷入痛苦的掙扎。   忽聽得南面城牆處又傳來嘩啦一陣巨響,士兵驚恐萬狀的聲音遠遠飄來:“城牆又塌了!又塌了!”   朱棣渾身一震,不甘的透過箭垛口望了一眼城外軍容齊肅的南軍陣營,終於重重嘆息一聲,虎目瞬時流下淚來。   “我們棄城,……回北平!”   南軍雨點般瘋狂傾泄的炮火下,燕軍當日便棄城了,沒辦法,蕭凡的攻城方法太另類,根本不講任何規矩,燕軍感到壓力很大,從古至今,有誰見過攻城只打炮的?這麼無恥的法子也只有蕭凡幹得出,這也多虧了朝廷底子厚,數十年的休養生息使得國庫積攢甚多,一顆顆炮彈打出去那都是錢啊,前世有種說法叫“大炮一響,黃金萬兩”,蕭凡倒好,大炮一響,萬兩黃金嘩嘩的往外流。若擱了朝廷大管家,戶部尚書鬱新在場的話,估計他會被活活心疼死。   戰後一統計,百餘門洪武大炮打得太過激烈,當場炸膛了二十多門,蕭凡總結了一下經驗,由此引申出一個真理,打炮這種事跟房事一樣,不能太頻繁,否則會報廢。那些號稱“一夜七次郎”的男人不要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鐵打的炮用多了還炸膛呢,何況是肉做的。   真知灼見往往產生於人民羣衆的勞動生活中,包括打仗。   燕軍選擇從保定北門突圍而出,偃旗息鼓惶惶然逃向北平,保定城不費一兵一卒,輕鬆拿下。這一戰打得很輕鬆,前鋒官平安看着蕭凡的眼神都變了,主帥到底是主帥,攻城的法子簡單粗暴,但有效,沒傷一條人命就取了保定城,這得多大本事呀。   面對諸將潮水般洶湧而來的讚譽,蕭凡表現得很謙虛,他覺得沒什麼值得誇讚,這次攻城完全是用錢砸出來的,典型的暴發戶行爲,至於一共打了多少顆炮彈出去……蕭凡想都不敢想,連軍需官向他稟報炮彈消耗情況都被他攔在帥帳外,他懶得聽,不敢聽,他已經提前預料到戶部鬱尚書那張心疼得發青的老臉是啥模樣了。   燕軍走了,朝廷順利收復保定。   大軍進城,蕭凡騎着馬,不急不徐走在前頭,半闔着眼,絲毫不見多少勝利的喜悅,這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勝利對他來說沒多大的成就感,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自己收復這座城池沒有造下多少殺孽,在他心裏,生命是值得尊重的,不論草芥還是名花,活着是本分,大授之權。   望着漸漸陰沉的大色,蕭凡騎在馬上沉思半晌,道:“宜將剩勇追窮寇……”   曹毅一楞,道:“你說什麼?”   蕭凡笑了笑,扭頭大喝道:“前鋒官平安何在?”   進城的隊伍中閃出一騎,飛快奔來。   “末將在!”   蕭凡沉聲道:“燕逆此番退兵,必然退往北平,平安將軍,命你領五萬人馬,即刻出發,往北追擊燕逆叛軍,彼方人數雖衆,然屢經敗仗,士氣蕩然無存,而且他們的體力……嗯,體力嘛,肯定很虛弱,你五萬人碰上他們肯定不會喫虧,這一點,相信你已親身體會過,快去吧!若趕在他們進北平前殲滅他們,算你首功!”   平安興奮的舔了舔乾枯的嘴脣,抱拳大聲道:“是!”   領命後平安撥轉馬頭,大聲呼喝點兵去了。   蕭凡目注平安,心中暗暗盤算一番,喃喃道:“埋下的那一手暗棋,這個時候也該用上了……”   “什麼暗棋?”   蕭凡微微一笑,輕聲道:“朵顏三衛!”   曹毅嘿嘿笑道:“那幫白拿銀子的傢伙,你終於打算用他們了?你不說我還以爲你當定了這冤大頭呢。”   “以前不用,是因爲沒到時機,朵顏三衛那幫人慣來見風使舵,只能錦上添花,從不雪中送炭,咱們戰事不利時,你甭指望他幫咱們,相反,咱們打得順風順水時,他們哭着喊着要來幫忙痛打落水狗……”   “現在是痛打落水狗的時機了?”   蕭凡點頭道:“不錯,朱棣敗局已定,這已經沒有懸念了,朵顏三衛雖遠處關外,可大明發生的事情他們必然清清楚楚,這個時候若不趕緊來表一表對天子的忠心,更待何時?曹大哥,你現在去給錦衣衛駐關外千戶所飛鴿傳信,命朵顏三衛馬上入關,現在山海關還在朱棣手裏,所以他們不能由山海關進來,那樣傷亡代價太大了,讓他們繞道山西,越長城,從大同府入關,把我的親筆信發給大同守備將軍和代王殿下,若朵顏三衛進關不準攔阻,告訴脫魯忽察爾,入關後直赴紫荊關,與平安配合,給朱棣來個狠狠的兩頭夾擊!”   曹毅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道:“若動用朵顏三衛平叛,將來朝廷難道真的把大寧封給朵顏?”   蕭凡一楞,愕然道:“誰說要把大寧封給他們?”   曹毅亦愕然:“不是你親口對脫魯忽察爾說的嗎?”   蕭凡嗤的一聲,道:“開什麼玩笑!那麼大一塊地方我白送給他們,我不成漢奸了嗎?”   曹毅大驚,喫喫道:“可……可你和脫魯忽察爾當初向大盟誓……”   “山盟海誓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見過幾個人把自己發的誓當真過?”   曹毅到今大才發現,這副俊秀外表下藏着多麼卑劣無恥的靈魂,蕭凡的人生價值觀令他很震驚。   “這……真的能賴掉嗎?脫魯忽察爾不答應怎麼辦?”   蕭凡很無賴的一攤手:“有字據嗎?有白紙黑字的契約嗎?有見證人嗎?平民百姓家成個親還得三媒六證呢,脫魯忽察爾憑什麼說大寧那麼大的地方是他的?這不是訛詐嗎?衙門告他去……”   曹毅瞠目結舌:“……”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人生就是一場大忽悠,誰信誰倒黴,與君共勉!”   “……受教!”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六章 北平決戰(上)   誠信是個相對的詞兒,有的講這個,有的不講這個,因人而異。   人若不要臉了,幹什麼事不容易?出爾反爾,很正常的事,哪個大人物沒幹過?從這點來說,蕭凡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他具有一切大人物該有的品質。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紀人,進了朝堂後升官的速度噌噌的往上竄,總有他的原因,朵顏三衛的首領脫魯忽察爾肯定想不到自己大風大浪這麼多年,臨了竟被一個年輕人涮了。   大軍進入保定城,照例貼出安民告示,宣佈朝廷收復保定,並且用最快的速度請吏部委派知府,恢復秩序,號召商戶開市,打開官倉賑濟受兵災之禍的百姓等等,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平安領着五萬前鋒馬不停蹄追擊燕軍而去,蕭凡則率領二十餘萬主力在保定城待了一晚後,第二天清晨開拔北上。   濟南防禦戰燕軍敗退之後,朝廷平叛之戰的棋盤彷彿一夜之間全活了,一路高歌猛進,屢屢獲勝,燕軍如同衰神附身,敗了又敗,再加上蕭凡一年多前埋下的暗棋生了效果,燕軍中毒虛弱,這使得燕軍原本不利的戰局愈發雪上加霜,士氣更是蕩然無存。   只剩九萬餘的燕軍在朱棣的帶領下倉皇北撤,剛出保定城不遠,後軍斥候來報,南軍前鋒官平安領五萬人馬追擊而來。   這下整個燕軍都炸了鍋,長久以來壓抑心底的惶恐,畏懼,痛苦等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九萬多人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造反的後果很嚴重,要掉腦袋的。   至於朱棣打出的什麼“奉天靖難”的大義旗號,天下人或許有相信的,可燕軍將士們相信的卻不多,大家都這麼熟了,誰不瞭解誰呀,當兵爲什麼?喫糧拿餉而已,什麼清君側,什麼復祖制,這些大義凜然的口號是你們權貴人物喊的,關我們什麼事?   現在造反造出這麼個下場,被朝廷大軍追得跟喪家之犬似的,燕軍將士一腔怨氣終於徹底爆發了,造反是要掉腦袋的,而且掉的是全家人的腦袋,你帶着我們造反若是成功則還罷了,現在造成這副光景,回不回北平都已難逃一敗,這下將士們都不幹了。   於是半途中不少燕軍士兵都停了下來不走了,還有一部分士兵乾脆把身上的甲冑一脫,趁着總旗,百戶們不注意,偷偷開了溜兒,還有一部分人則鬧起了事,壯着膽子煽動大家投降朝廷,這仗沒法打了,怎麼打都是個死,投降了或許朝廷還能放過他們家小一命。   事起突然,朱棣也沒想到麾下曾經百戰百勝的燕軍將士居然連戰鬥的意志都沒有了,一時間楞住不知該如何反應。   道衍卻急壞了,這個節骨眼兒後院起火,大軍譁變是個什麼嚴重的後果,當主帥的人都清楚,當下也不請示朱棣,道衍站出來直接命令朱棣的侍衛彈壓。   侍衛是最忠誠的人,二話不說抄刀便砍,百餘侍衛一通砍殺,將那些帶頭譁變的士兵當場斬首以後,亂紛紛的譁變勢頭終於被暫時鎮壓下去。   道衍平靜的朝朱棣一拱手:“王爺,都解決了。”   朱棣掃了他一眼,沉默許久,仰天長長一嘆,充滿無限悲愴之意,搖搖頭什麼都沒說,揮手下令將士們繼續前行。   道衍站在原地直起身子,看着朱棣騎着馬漸漸遠去,七尺高的魁梧漢子,身軀竟如龍鍾老朽一般,顯得那麼的佝僂老邁,秋風吹過,朱棣的髮鬢間點點白霜,一副窮途末路的遲暮英雄景象,平添許多蒼涼哀傷。   不知怎的,道衍鼻子一酸,眼中忽然流下淚來,眼淚越流越多,卻死死咬着牙,不敢發出半點哭音。   自己的理想,也許畢生都不能實現了,是非成敗轉頭空,王爺以國士待我,我何以報王爺?   起兵時的十五萬將士,如今只剩九萬,數萬人爲了自己的理想大業而送命,這理想到底是對是錯?造下諸多殺孽,該由誰來承擔?   道衍顫抖着雙手,合於胸前,默唸了一聲佛號,然後擦去眼淚,催馬跟上了朱棣。   這潑天的大事已然做下,何必再管它錯對?成與敗,我與王爺共同承擔,唯此而已。   建文元年十月,燕軍棄守保定,敗退北平,南軍前鋒官平安領五萬大軍追擊,雙方相距僅數十里,一方爲了殲敵,一方爲了活命,朱棣與平安展開了急行軍。   南軍騎兵不多,前鋒軍中總共才數千騎,平安爲了拖住朱棣進北平的步伐,當即率領數千騎迎頭追趕,保定城下一戰,平安對燕軍的戰力有了個大概的瞭解,雖然弄不清驍勇善戰的燕軍爲何如此虛弱無力,但對他來說絕對是件好事,所以平安索性放開了膽子,幾千騎兵竟敢追擊九萬燕軍。   朱棣當然更清楚自身的實力,心虛之下連平安這幾千人他都不敢迎戰,只能不停催促隊伍加快速度行軍,勿與南軍交戰。   然而騎兵畢竟比步兵快,追擊僅僅一天,平安便追上了朱棣的後軍,恰好這裏位於保定以北,北平以南,距離長城紫荊關不遠的平原地帶,地勢利於騎兵衝鋒。   於是平安絲毫沒客氣,燕軍殿後將士剛轉過身迎戰時,平安便擺好了衝鋒的錐型陣勢,一聲呼喝之下,騎兵風捲殘雲般掠過,揮舞着戰刀如狼入羊羣,先將燕軍建制衝散後,再撥轉馬身,又進行衝鋒,如此反覆幾次,燕軍殿後將士終於絕望,於是投降的投降,潰散的潰散,此戰不費吹灰之力,近萬燕軍輕鬆被解決。   前面趕路的燕軍將士又聞敗績,神色卻已變得麻木,眼下這情勢,失敗已不稀奇,能打贏一仗那才叫稀奇,將士們根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具具只剩軀殼的木偶一般,在百戶千戶們的叱喝抽打下,只顧埋頭匆匆趕路。   朱棣愈發心驚膽戰,平安越追越緊,朱棣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貴爲王胄,性命卻懸於一線,當年出征草原大漠打韃子,數次出生入死,他都不曾如此驚惶害怕過,難道如今失敗的結局已不可避免?   一天之後,燕軍趕到了紫荊關,人困馬乏的時候,平安的數千騎兵終於追了上來。   極度睏乏的朱棣此時仍不失梟雄本色,臉上厲色一閃,本王好歹也是當今名將,麾下尚有八萬人馬,難道連你這幾千騎兵都打不過?   平安,你太狂了,太沒禮貌了!   “來人!布回雁陣,擂鼓迎敵!”朱棣大聲下了令。   回雁陣,人字形陣勢,一左一右如大雁的兩隻翅膀,此陣適合防禦,包抄。   平安騎在馬上,耳邊呼呼的風聲吹過,隱約聽到前方隆隆大鼓敲響,燕軍陣營中旌旗急速揮動,燕軍將士分左右展開陣型,人影幢幢間,忽然聽到四面喊殺聲。   “將軍,燕軍布了陣,咱們只有幾千人,怕是討不了好!”一名百戶在平安耳邊大聲道。   平安抬頭,眯着眼睛打量了一會兒,道:“前面是什麼地方?”   “往前十里便是紫荊關。”   “紫荊關?”平安想了想,接着兩眼一亮,鏘的一聲抽刀出鞘,獰笑道:“紫荊關是個好地方,風水好,適合埋人,別看咱們只有幾千人,很快就會打出幾萬人的場面來,弟兄們,你們信不信?”   平安打仗勇猛,常常身先士卒,不顧安危,將士們對他心服口服,甘心爲他賣命,聞言紛紛點頭道:“將軍說什麼我們都信!”   平安豪邁大笑:“好!且看咱們幾千人怎麼把他們幾萬人殺個片甲不留,弟兄們,燕逆造反眼看就要平定,能在馬上博軍功的時機不多了,今日好好賣把子力氣,老子帶你們打出個錦繡前程,日後封妻廕子,光耀祖宗門楣,今日不賣命,以後一輩子都是個窮軍戶,子子孫孫都翻不了身!”   身後的騎兵眼睛頓時紅了,紛紛抽刀出鞘,野獸般嚎叫道:“殺敵立功!殺敵立功!”   平安哈哈一笑,厲聲喝道:“給老子把旗子打出來,衝!”   一杆黑底白邊的繡金大旗高高豎起,平安猛地一踢馬腹,一馬當先朝燕軍陣中衝去,身後的騎兵沒有遲疑,緊隨其後。   朱棣立於中軍,雙眉凝立,手中令旗一揮,燕軍保持陣型迎頭而上。   平安騎在馬上急速衝鋒,左右一瞧,接着不屑大笑:“區區回雁陣能擋得住老子?笑話!”   說話間,平安的數千精騎與燕軍越來越近,天色間風雲變色,殺氣沖天,百丈,十丈……   平安揚起了手中的鋼刀,眼中充血一片通紅,雪亮的刀身微微顫動,陽光下折射出一片幽幽寒光,近了,越來越近了……   兩軍接觸的一瞬間,平安高舉的鋼刀毫不留情朝一名身着甲冑的將領身上劈去。   鏘!   二人刀劍相碰,激起幾點火花。   與此同時,兩軍也終於激烈碰撞上了。   轟!   如驚濤拍岸,聲震雲霄,如山崩地裂,響遏行雲。   騎兵衝入燕軍陣中,當即慘叫聲不絕於耳,掀起一片血色的驟雨後,騎兵衝開了一條血路,勒馬,轉身,繼續第二次衝鋒。   平安震開了刀劍,眼中一片訝異,握刀的手微微發麻,看着眼前與他交手的將領,平安揚刀大喝道:“好身手!來將何人?”   對面的燕軍將領輕輕一揮長劍,冷哼道:“靖難軍左翼都指揮,張玉是也!”   平安一楞,大笑道:“張玉,好一條漢子!來,再過幾招!”   說罷催馬迎上前,又是一刀朝張玉劈去。   雙方戰成一團,戰況非常激烈,不時有人慘叫着從馬上跌落,也有人被砍翻在地,平原黑土地上,四處流淌着殷紅的鮮血,殘肢斷臂在人羣中飛起,落下,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瞬間泯滅,消逝。   朱棣站在中軍帥旗下,面無表情的瞧着不遠處激烈廝殺的雙方,眼中一片漠然。   手中令旗如閻王的催命帖,輕飄飄的揮動兩下。   “收陣,包抄!”   咚咚咚!   戰鼓再次急促擂響,回雁陣左右兩端的將士急速朝陣中移動,封住了平安的後路,不知不覺對平安形成了完全包圍之勢。   平安與張玉廝殺正酣,見身後黑壓壓的燕軍將士蜂擁而來,平安心頭一緊,分心之下,張玉一劍掠過,平安的左臂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槽。   一名滿身是血的騎兵飛馳而來,大叫道:“將軍,燕逆收陣了,咱們突圍吧!”   平安暴烈大喝道:“老子打仗什麼時候跑過?繼續殺敵,怯戰逃跑者,斬!”   “將軍,再打下去咱們都會死在這裏!”   “老子說過,幾千人照樣能打出幾萬人的場面來,你不信我?”   “這……”   平安話音剛落,遠處紫荊關內忽然衝出一片黑壓壓的騎兵,騎兵沒打旗幟,也沒有統一的甲冑,穿着顏色式樣不一的蒙古長袍,手中揚着略帶弧形的彎刀,嗷嗷大叫着策馬朝廝殺的戰場飛馳而來。   正在激戰的雙方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呆了,雙方不自覺的停了手,目光呆滯的望着遠處這羣蒙古騎兵像朵黑色的烏雲,泰山壓頂般衝過來。   朱棣在中軍凝目仔細瞧了一陣,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驚道:“朵顏三衛!他們怎麼入關了?”   道衍一臉震驚道:“怎麼可能是他們?”   朱棣扭頭盯着他,沉聲道:“當初二萬兩黃金沒能收買他們,現在他們怎麼會突然出現?”   道衍面孔抽搐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朱棣見道衍的臉色,一顆心徒然下沉,如同墜入萬丈深淵,手腳冰涼得像個死人。   朵顏三衛不是活雷鋒,不會無緣無故幫他,這幫勢利眼都鑽進了錢眼裏,沒好處的事他們是不會幹的。   既然不是幫他,現在又攪和進這場戰事裏,他們會幫誰呢?   很快,朵顏三衛用行動給了他答案。   頃刻間朵顏三衛便衝到了戰場中間,結陣,衝鋒,揚刀,劈落……   伴隨着無比恐懼淒厲的慘叫,燕軍將士又躺下無數屍體。   近五萬人的騎兵結陣衝鋒,而且是天下最厲害最勇猛的騎兵,燕軍怎麼可能擋得住?   一柱香的時間不到,燕軍被朵顏三衛殺得七零八落。   中軍陣裏,朱棣絕望的聲音傳來:“全軍速退!不可戀戰,退回北平!快!”   根本不必下令,燕軍早已被朵顏三衛殺得膽寒心顫,紛紛驚恐敗退。   朵顏三衛也不追趕,任由燕軍退去,他們則下了馬,連平安跟他們打招呼問好都沒來得及理會,抽刀在戰場上走來走去,將死去的燕軍將士的頭顱割下來,掛在自己的馬鞍旁,一會兒的功夫,戰場多了數萬具無頭屍身,南軍瞧在眼裏,不由一陣毛骨悚然,不少人彎着腰哇哇大吐起來。   朵顏衛指揮同知脫魯忽察爾下了馬,走到平安面前,右手撫胸,朝平安彎腰一躬,道:“長生天賜福大人。”   平安臉色發青,強忍着嘔吐之意,指着那些殘害燕軍屍體的蒙古戰士,道:“他們……在幹什麼?”   脫魯忽察爾扭頭一瞧,然後像個憨厚的老農般呵呵笑了起來,兩排白牙在陽光下森森發光。   “割人頭,向蕭侯爺領賞,一顆人頭就是一份賞錢,呵呵,遍地都是銀子,天予不取,反受其疚啊……”   平安:“……”   這幫鑽進錢眼裏的雜碎……   “可你們割的人頭裏面,也包括我麾下的弟兄們殺的敵人,這算不算冒功?”   脫魯忽察爾露出心疼的表情,遲疑了一下,試探道:“要不,我還你幾顆人頭?你要嗎?”   平安手腳發寒,打從心裏瘮得慌,殺人他不怕,但是若要他提着血淋淋的人頭大搖大擺地走……   “不用了,你們,嘔……你們拿去吧,白送你們了!”   脫魯忽察爾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呵呵笑道:“漢人果然豪爽,你這個朋友我交下了,下回我送你幾個美女……”   平安一喜,還沒說話,脫魯忽察爾補充道:“……人頭。”   “嘔……”   建文元年十月,燕軍又敗於紫荊關前,此戰由於朵顏三衛的突然介入,燕軍傷亡慘重,倉皇退回北平城後,剩餘將士不足六萬,傷者不計其數。   十一月初,蕭凡領二十餘萬大軍與平安的前鋒,和脫魯忽察爾的朵顏三衛騎兵會合,合兵之後,共計三十五萬人馬分三路行軍,數日後兵臨北平城下,將北平團團圍住。   最後的北平決戰即將開啓,禍亂天下的朱棣造反也將在這裏得到最後的結局。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七章 北平決戰(中)   北平城,南軍與燕軍最後的決戰,也是蕭凡和朱棣最後的決戰。   洪武三十年一直到現在,兩年多的時間,蕭凡與朱棣的恩怨早已天下皆知,二人從京師鬥到北平,其中種種事蹟被世人傳揚,這二人彷彿天生就是敵人,哪怕仍掛着翁婿的名分,卻在戰場上刀兵相見,不死不休。   現在南軍三十五萬大軍兵圍北平,朱棣能控制的最後一座城池,天下人擦亮了眼睛望向北方,他們在等着這對宿敵最後的結局。   北平城裏已經一片慌亂,城門已閉,街道上人跡無蹤,商戶早已關門歇業,百姓們躲在家中惶惶不可終日,對他們來說,北平能不能守住已經關係到他們的身家性命,這裏畢竟是朱棣發跡的根據地,朝廷若攻佔北平會怎樣對待這些平民百姓?會不會給他們扣上一頂“從賊作亂”的帽子,然後大開殺戒?   這個問題誰都沒有答案,能決定北平城百姓命運的人,只有那位在城外指揮南軍圍城的總兵官大人,他喜,全城皆免,他怒,全城皆屠。   雖然一直不願成爲決定平民命運的大人物,但時至如今,蕭凡已不可避免的走上了金塔頂端,無意間緊緊握住了萬千人的性命。   命運安排他成爲大人物,然後由他再去安排別人的命運,究竟誰在安排誰?   北平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守城的軍械已搬上了城牆,燕軍將士還沒從一場又一場的失敗中恢復士氣,卻又不得不拿起刀劍,貫徹朱棣的意志。   朱棣的意志是死守北平,絕不投降。   他曾是先帝最寵愛最倚重的兒臣,他曾被天下人贊爲北方屏障,漢家英雄,他抗擊韃虜,數徵草原大漠,爲大明社稷立下赫赫戰功,他擴充大明國土,驅逐前元皇帝,活擒前元宰相,殲滅韃子無數,他有着高貴的身份,有着赫赫功績,他的一生被金色光環所環繞,他是皇四子燕王!   縱然落魄至此,朱棣仍有着屬於他自己的驕傲,他可以死,但絕不能降,英雄雖敗,亦不愧英雄,當今天下除了他誰堪稱英雄二字?   也許只有一個。   蕭凡,這個打敗了英雄的人,這個令朱棣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的年輕人!大浪淘沙,蕭凡的光輝已漸漸掩蓋了他的鋒芒。   最後一戰,雖然已毫無懸念,但朱棣仍選擇拿起了刀劍,這一戰已無關勝負,朱棣只想爲自己這一生的光環做個了結,捍衛自己最後一點尊嚴,如此而已。   世間離恨何時了,不爲英雄少,楚歌聲起霸圖休!   北平城外,人吼馬嘶,金鐵鏘鏘。   一切佈置得有條不紊,古來攻城慣例,一般都是“圍三闋一”,就是說圍住城池的三面卻故意放棄一面,給守城的敵人留最後一點希望,這樣不會令敵人情急拼命,從而減少己方傷亡,這也算是最早的心理戰術。   不過這次攻打北平,蕭凡沒有依照這個慣例,兵法要活學活用,朱棣只剩這最後一個城池,燕軍將士又中了虛弱之毒,拼不拼命他們都改變不了戰局,所以蕭凡下令三十五萬大軍將北平四面圍住,勿使燕軍逃脫。   帥帳內,蕭凡鐵青着臉,渾身瑟瑟發抖,一副快要吐出來的神情。   能讓平逆總兵官蕭侯爺神色大變的,自然不是尋常事。   脫魯忽察爾,這傢伙正拎着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在蕭凡面前晃來晃來,臉上一副得意神情,彷彿爲大明立下了潑天戰功一般,當然,言下之意,我脫魯忽察爾爲你砍了這麼多反賊的腦袋,總得打賞幾個吧?   蕭凡牙齒咬得格格響,拼命擠出一絲讚許的微笑,聲調都變得尖細難聽。   “脫大人辛苦,朵顏三衛的將士們辛苦,你們爲大明所做的一切,本官都看見了,放心,將來天子賞賜大大的有,現在,是不是可以把這倆玩意暫時放下?我保證一定認帳……”   脫魯忽察爾高興極了,目的達到,這兩顆人頭自然不必再拿出來顯擺,於是他很乾脆的將人頭往帳外一扔,噗噗兩聲悶響,帳外守立的親兵見無端端的飛出兩顆人頭,不由嚇得一陣驚叫。   拍了拍手,脫魯忽察爾咧嘴笑了:“長生天賜福蕭侯爺富貴長壽,尊敬的侯爺,下官不姓脫,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全名。”   “你那全名太繞口,老脫啊……”   脫魯忽察爾一楞,接着有些氣悶,他雖然是蒙古人可也會說漢語的,老脫老脫,這啥稱呼?好好的人名兒怎麼叫得這麼淫蕩?   “老脫啊,這次紫荊關一戰,你朵顏所部殲敵三萬餘,功勞頗大,本官班師之日自會奏明天子,爲你朵顏三衛請功討賞……”   脫魯忽察爾一聽,兩眼頓時露出貪婪之色,也顧不得計較名字稱呼問題,急忙笑道:“有勞蕭侯爺了,下官代朵顏三衛向大明天子陛下發誓,願永爲天子最忠心的奴僕,朵顏三衛世代爲天子誓死效忠。”   狡黠的轉了轉眼珠,脫魯忽察爾接着道:“……另外,朵顏三衛願爲天子永世戍守大寧,大寧是爲大明北方疆土的第一道屏障,請蕭侯爺明鑑。”   蕭凡微微皺眉,然後展顏一笑,道:“大寧嘛,這個……我們可以再研究研究。”   脫魯忽察爾心頭一緊,臉色有些不好看了:“研究什麼?蕭侯爺,這可是咱們當初說好的條件,你代天子傳旨,將大寧府劃爲我朵顏的封地,難道蕭侯爺忘記了?或者說,您打算食言?”   蕭凡強笑道:“本官說話向來千金一諾,一言九鼎,怎麼可能食言?主要是,大寧嘛,你看,它是寧王殿下的封地,你呢,本來隸屬寧王所轄,現在要把大寧封給你們,寧王估計不怎麼樂意,天子也爲難呀……”   脫魯忽察爾冷笑道:“侯爺莫非欺我不懂朝政?經燕王叛亂一役,天子削藩已是鐵定的事了,燕王既滅,天下藩王誰還敢再反?所有藩王最後必然會遵天子旨意,卸下封地兵權,乖乖回京師做個閒散王爺,終老一生,寧王亦不能免,大寧府最後不還是我們朵顏的麼?”   蕭凡一楞,接着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久居高位何曾被人如此揭穿,這蒙古蠻子說話真是不懂婉轉,討要封地還這麼理直氣壯,老子天生欠你的不成?   強壓下滿腔怒意,蕭凡嘴角漸漸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   仰天打了個哈哈,蕭凡笑道:“老脫啊,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呢?我也沒說不把大寧給你呀,放心,只要攻下了北平城,大寧一定是你的,我拍胸脯打包票!”   脫魯忽察爾大喜,當即躬身撫胸道:“長生天眷碩大方豪爽的男兒,多謝天子,多謝蕭侯爺厚賜。”   蕭凡笑道:“別急着謝,本官還有更大的驚喜給你……”   “還有驚喜?”   蕭凡神祕的挑了挑眉,道:“平逆戰事即將塵埃落定,天子大喜之下,大明朝堂最近搞了個贈一再贈一的優惠套餐活動……”   脫魯忽察爾兩眼發直:“優惠……套餐?”   “對!優惠套餐!也就是說,送你一個大寧府還不夠,我們打算再送你一樣非常稀奇的寶貝……”   提到“寶貝”二字,脫魯忽察爾兩眼放出金光:“什麼寶貝?”   蕭凡兩手一翻,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摸出兩件物事,一包黑乎乎如磚頭大小,黏土一般的物事,另一樣則是一杆二尺來長,木製包以金鐵的桿狀物。   “這是什麼?”脫魯忽察爾喫驚道。   蕭凡嘴角的笑容越來越陰冷,輕聲道:“這包黑乎乎的東西,是用極南之地一種名貴花兒提煉而成,非常珍貴難得,當地人親切的稱它爲‘天堂花’……”   “天堂花?”   “對,只要用小拇指小小的挑一撮兒,塞進這杆煙槍裏,然後湊在燭火上點燃,吸取它燃燒後釋放出來的煙霧,你就會感到精神抖擻,如上天堂,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給個神仙都不換,而且此物綠色環保,無副作用,久吸身體強壯,福壽綿長,所以我給它取了個很貼切的名字,名叫,福壽膏……”   “這個……真有那麼美妙?”   “妙不可言,這小小的一塊,比金子更貴重,而且提煉非常艱難,我大明天子欲得而不可得,老脫你幫了我的忙,咱們漢蒙友誼萬古長青,這塊福壽膏我就白送給你了,不過這東西太珍貴,這次白送,下次可不能白送,你若用完了還想要,拿錢來買,當然,你們朵顏三衛麾下的勇猛將領和戰士,我也會給他們送一些,獨樂樂不如衆樂樂嘛……”   脫魯忽察爾將信將疑,接過福壽膏和煙槍,端在手心細細打量。   蕭凡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如魔鬼般魅惑:“願君多吸食,此物最銷魂……”   ……   北平廣寧門。   南軍洪武大炮一列排開,將士們軍容整齊,刀戟指天,城外平原上,一長列盾牌手站在大炮後面,其後便是弓箭手,再後面便是攻城的主力。   攻城即將開始,蕭凡與諸將商議之後,決定將攻城的重點放在廣寧門。   近十萬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不過他們手裏沒有兵器,人人扛着一袋數十斤重的麻布口袋,裏面鼓鼓囊囊,不知裝着什麼。   前鋒官平安騎在馬上,不停的在陣前來回穿棱,眼神焦急的不時望向中軍陣中一臉淡定的蕭凡,等待他的總攻命令。   北平城樓上,朱棣一臉平靜的瞧着遠處殺氣衝雲霄的南軍將士,他的身軀忍不住微微顫抖。   十年如一夢,起於北平,敗於北平,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時過境遷,一切卻截然不同,當初貴爲王胄皇叔,今日卻是即將被朝廷殲滅的反賊,天公不助,靖難未已,終究免不了身死疆場的宿命。   道衍站在朱棣身旁,他並沒有看城下的南軍,事已至此,看不看已沒有意義,他的眼睛只盯住了朱棣,見朱棣身軀微微顫抖,道衍輕輕嘆息,一股末日般的悲壯蒼涼湧上心頭。   “王爺,南軍要攻城了……”道衍輕輕道。   朱棣沉着臉點點頭:“蕭凡詭計多端,本王倒想看看,這次他打算如何攻城,北平曾爲前元大都,城牆高聳堅固,靠幾架梯子想攻進來,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   “蕭凡行事鬼神莫測,他若指揮攻城,想必不會行此中規中矩之法……”   道衍頓了頓,嘴脣囁嚅幾下,又道:“王爺……貧僧對不住王爺十數年經營隱忍,仍然功敗垂成,貧僧,有愧!”   朱棣轉過頭,盯着道衍蒼老的臉,靜靜道:“先生助我多年,你我情如兄弟,何出此見外之言?路是我選的,走錯了怨不得別人,千古艱難事,一死而已。”   道衍眼中湧出淚來,使勁點頭大笑道:“王爺好氣概,千古艱難事,一死而已!貧僧願與王爺同死!”   朱棣目注道衍臉上的淚水也大笑起來,笑聲豪邁蒼勁直衝雲霄,驚起一羣棲息城頭的鳥雀。   咚咚咚咚!   大鼓擂響,蕭凡使勁揮動了令旗,南軍開始對北平發動了最後的總攻。   平安一偏腿下了馬,抽出腰側鋼刀,大喝道:“殺敵除賊,報效朝廷!”衆將士齊聲大叫:“殺敵除賊,報效朝廷!”山崩地裂般的呼喊聲中,平安身先士卒,第一個衝向北平廣寧門,他的身後跟着數千盾牌手,高高舉着盾牌,守城燕軍的箭矢落在盾牌上,發出叮叮噹噹清脆的撞擊聲。   跟在盾牌後面的則是萬名弓箭手,他們以前方盾牌爲掩護,一直奔行到城前兩百步子箭射程之內,然後搭弓射箭,如蝗蟲般密集的箭矢朝城頭激射而去,將守城燕軍狠狠壓在城牆下,不敢抬頭。   藉着盾牌的掩護和弓箭的打壓,南軍弓箭手後方的近十萬攻城主力一齊奔上前,每人背上扛着數十斤重的大口袋,一直奔行到北平護城河前,然後將鼓鼓囊囊的口袋使勁扔進河裏,一個又一個,近十萬個大口袋就這樣將河道漸漸填滿,河水不受控制的溢出了地面。   城樓上,朱棣神色一變:“南軍想填河直攻城門!”   道衍額頭微微冒汗:“城門前還有吊橋,吊橋內廣寧門多次修繕,裏面又用沙石加固,縱然用撞門樁,他們也輕易撞不開,王爺且寬心……”   話音未落,轟轟轟!三聲炮響,廣寧門前的大吊橋發出垂死般吱吱呀呀的怪聲,接着像個壽終正寢的老人般,無力的轟然倒下,正好蓋在護城河面上。   像是故意扇着道衍的耳光似的,緊接着,又是一陣密集的炮聲,百門洪武大炮這次卻沒攻擊城牆,而是集中了火力,全部擊向道衍口中所說的堅固城門,廣寧門。   木屑鐵片飛濺,城門搖搖欲墜。   道衍大驚:“又是大炮……”   朱棣呆了一下,接着臉色漲得通紅,站在城樓上跳腳大罵:“蕭凡!我日你先人十八代!不用大炮會死啊!”   “王爺,淡定啊!” 第六卷 沙場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八章 北平決戰(下)   大炮平射,直接射向北平廣寧門,一輪又一輪,堅固的廣寧門在百餘發鐵彈的重點打擊下,城門已是千瘡百孔,甚至可以透過城門看到城門通道內燕軍將士們一張張驚恐欲絕的臉。   沙袋,石塊,原木……能用的都用上,燕軍發了瘋似的將廣寧門堵上。   轟轟!   又是一輪激射,剛剛堵上的城門再一次被大炮的鐵彈衝開。   數名燕軍被鐵彈打個正着,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像被砸爛的西瓜似的,成了一堆碎肉,燕軍不顧性命,又一次用沙袋石塊填堵那扇已經支撐不了多久的城門。   洪武大炮再次怒吼,燕軍再次填堵……反反覆覆,週而復始,北平決戰的重點已經被放到這扇看似不起眼的廣寧城門上,攻守雙方都清楚,這扇城門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城門前的護城河已被南軍用裝滿了沙土的口袋填滿,南軍總兵官蕭凡的攻城戰略很清楚,他要用大炮轟開城門,然後命令將士們大搖大擺的衝進城去,至於那種用梯子搶登城牆的笨法子,蕭凡不屑用。   廣寧門被轟開,又被填堵,再轟開……   中軍陣裏,蕭凡的神情有些不耐煩了,雖然明白燕軍如此瘋狂填堵城門是爲了生存保命,可雙方的立場不一樣,蕭凡覺得大炮的效率實在太低了。   盯着城門觀察了一會兒,蕭凡森然下令:“把洪武大炮再往前移動五十步,集中全部火力,給我把城門轟爛!”   曹毅道:“大人,再往前五十步,那可是燕軍弓箭射程範圍了……”   “他們有弓箭,咱們難道沒有嗎?令弓箭手全部上前,對城牆進行覆蓋式放箭,把他們壓得不敢冒頭,洪武大炮趁這個時機趕緊轟城門!”   “是!”   南軍將士推動大炮,緩緩向前移動,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隨着壓了上來,逼近廣寧門。   還未開炮,雙方的弓箭展開了激烈的對射,蝗蟲般密集的箭矢來來往往,中箭後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趁着這個時機,操控大炮的南軍將士已完成了移動和鐵彈裝填,令旗狠狠揮落,洪武大炮再次對廣寧門發起了猛攻。   轟轟轟!   這次的威力明顯強了許多,僅僅一輪激射,廣寧門便承受不住折磨,艱難的搖晃幾下,發出吱吱呀呀的怪叫聲,最後轟然倒地。   廣寧城門倒了!   北平城像個被流氓剝光了衣裳的大姑娘,將她那白皙隱祕的部位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無任何遮掩。   所有南軍將士像極了多年的老嫖客似的,全部暗暗吞了吞口水,目光貪婪的注視着城門內隱約可見的北平內城。   裏面象徵着官位,金銀,戰功,和子孫後世的前程。   揮了揮手,蕭凡下令停止炮擊,然後策馬上前,恰好在城樓上燕軍弓箭射程範圍的邊緣停下。   抬頭仰望着古老厚實,佈滿青苔的城牆,蕭凡暗暗嘆息,數月以前防守濟南城的艱難一一浮現在眼前,如今時過境遷,風雲輪轉,攻守雙方易位,他蕭凡能守住濟南,逼得燕軍不得不退,朱棣卻眼看要丟失北平城了,更要命的是,這是朱棣的最後一座城池。   戰局進行到現在,雙方都明白,朱棣輸了,輸得非常徹底,任何退路都沒有,只要蕭凡現在令旗一揮,無數南軍將士便可以大搖大擺衝進城去,北平失守即在眼前。   目注城樓上落魄但仍筆挺的身影,蕭凡暗歎,放聲大喊道:“北平即破,王爺,……降了吧!”   城樓上,朱棣的目光也盯住了蕭凡,這個年輕人一手破滅了他所有的計劃,野心,權欲,大業,全部被他狠狠的,毫不留情的踩在地上,若世上沒有這個人存在,他朱棣何嘗不能位登九五,面南稱帝?   蕭凡,毀了他的一切,現在卻假惺惺上前勸降,這算什麼?勝利者的施捨,憐憫?   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微笑,朱棣站在城樓上負手而立,這一刻,皇族王爺的華貴雍容氣質彷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乾枯的嘴脣微張,齒縫中迸出幾個字:“不,本王不降!”   蕭凡嘆息:“王爺,這是何苦,事已至此,王爺何必再造殺孽?”   “不,本王不降!蕭凡,你勝了,何妨勝得徹底一些?攻進來吧,本王在北平城裏等着你!”   “王爺現在若降,我們的將士至少可以少死一萬人,王爺,不可挽回了,何必苦苦支撐?”   朱棣冷笑:“你蕭凡表面溫文儒雅,其實也是心狠手辣之輩,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仁慈了?最近你信佛了麼?”   面對執迷不悟的朱棣,蕭凡快氣瘋了。   儘管敵對多年,可蕭凡潛意識裏對朱棣還是有着一份敬重和佩服,戍守北平近二十年,朱棣屢次征戰草原大漠,維持了大明領土的完整和朝廷百姓的尊嚴,僅這一點,就值得蕭凡敬重。   前世清末時期,一位蔡姓將軍發出一句振聾發聵,天下皆驚的宣言:“爲國民爭人格”,朱棣沒有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豪邁之語,可他卻實實在在做到了。   拋開二人名義上的翁婿關係不論,如此一條昂藏漢子,蕭凡打從心底裏不願殺他。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那些走岔了道兒的同志,該挽救的還是要挽救,這世上該死的人太多了,可他們很多都沒死,該死而不死的人,多朱棣一個也無妨。   跺了跺腳,蕭凡大喊道:“你真不降?”   “不降!”   “老頑固,你到底降不降?”   “不降!”   “……”   “……”   二人隔着數百步遠嚷嚷開了,蕭凡身後的南軍將領卻一臉不耐,他們搞不清蕭侯爺到底什麼意思,廣寧門被大炮轟開,那些堆積在城門後的沙袋土石只須幾炮轟過去就會被轟得稀爛,城門通道可以說是暢通無阻,蕭凡只要一揮手,北平城唾手可得,攻陷北平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蕭侯爺卻跟城樓上的反賊鬥起了嘴,侯爺玩什麼呢?嚴肅點好不好?我們這兒打仗呢。   這就像多年沒見過女人的老光棍突然找了個漂亮媳婦兒,兩人衣服脫光了,媳婦羞答答的張開了腿,就等着男人提槍上馬,撥草入洞了,偏偏老光棍這時候玩起了情趣,不顧媳婦兒春情盪漾,卻摟着她看月亮……   不合時宜啊!   當下蕭凡身後的將領們低聲嘀咕開了,竊竊私語傳進了蕭凡耳中,蕭凡只能苦笑。   他的心思恐怕沒人能懂,實在是不忍心,他不希望將來一輩子愧對畫眉,夫君殺了她的生父,縱然畫眉對朱棣再無情,恐怕心中也不好受。   “來人!把燕逆那倆熊兒子帶上來!”蕭凡惡狠狠下令。   很快,朱高煦和朱高燧反綁着雙手,被軍士押到兩軍陣前,軍士一踢二人腿彎,二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父王,救救孩兒,孩兒不想死啊——”二人哭得肝腸寸斷。   蕭凡眼角一瞟,飛快掃了曹毅一眼。   曹毅聞絃歌而知雅意,袖子一擼,拎了把大刀站在二人身後,惡狠狠道:“朱棣,看清楚了,你的兩個熊包兒子已經落在我們手上,識相的話趕緊開城投降,不然我們可要撕票了!”   城樓上,朱棣一臉鐵青,氣得渾身直哆嗦,指着蕭凡怒道:“蕭凡,你……你還要不要臉了?兩軍對陣,你竟使出如此卑鄙手段……”   蕭凡閉上眼,雙手環胸,如同睡着了一般,臉上毫無表情。   曹毅卻投入了角色,滿臉凶煞道:“廢話少說,肉票在我們手裏,識相的話趕緊給贖金……咳,開城投降而且不準報官,報官老子就撕票!”   南軍諸將一臉古怪的瞧着蕭凡和曹毅的背影,暗暗嘀咕,他孃的,這到底是打仗還是綁票?老曹這傢伙活脫就是一棒老二呀,不,他比棒老二更專業。   轉眼再看蕭凡,只見他面無表情閉着眼,對身外之事彷彿一無所覺,諸將於是趕緊閉嘴。   蕭侯爺這態度……分明是默許了老曹客串綁匪呀,老曹敢這麼幹說不定還是蕭侯爺指使的呢。   “朱棣,到底降不降?趕緊決定吧,再晚你這倆熊兒子可就人頭落地了……”   城樓上,朱棣神情痛苦,面孔狠狠抽搐幾下,接着仰天悲愴大笑道:“曹毅,你少拿他們的性命威脅我!成王敗寇,本王已落到這般境地,降與不降,家人性命都保不住,如此,不降也罷,燕王一脈好歹也算死得轟轟烈烈了!”   曹毅聞言一呆,細細想了想,湊在蕭凡耳邊道:“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城樓上,朱棣暴烈大喝道:“蕭凡,下令攻城吧,本王用性命成全你一番功業,也算是爲常寧做最後一點補償了!”   蕭凡長嘆一聲,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   蕭凡神色疲倦的舉手,再揮落……   “進攻!”   轟轟轟!   洪武大炮再次發出怒吼,堆積在廣寧門後的沙袋土石不出意外被大炮擊得飛濺四散,一輪激射下來,城門通道被徹底洞穿。   前鋒官平安揚刀大喝:“平定叛亂,即在眼前!諸將士,隨我殺敵立功,報效朝廷!”   “殺!”   城外平原上,南軍將士瘋狂的朝廣寧門湧進,漫山遍野黑壓壓的人羣嗷嗷大叫着衝上前去,如同一大羣黑螞蟻快速滲進了北平。   燕軍將士們早已被嚇呆,彷彿連舉起刀劍的力氣都消失了,神情木然的瞧着南軍將士由遠及近,最後出現在咫尺之間,一刀狠狠劈在他們的身上,硝煙,鮮血,白骨,慘叫……各種慘烈的景象交織成一副地獄般的殘酷圖畫。   燕軍中不知是誰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接着臉色蒼白的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高舉雙手,大叫道:“我降了!別殺我!”   如同瘟疫一般快速擴散,燕軍絕大部分將士都扔掉了兵器,老實跪在地上,睜着驚恐的雙眼,渾身哆嗦着等待南軍受降。   北平徹底攻陷了!   城樓上,朱棣絕望的閉上雙眼,很快又睜開,虯髯大臉不知怎的,忽然露出釋然的輕鬆表情。   “精心策劃,準備了十幾年,說實話,我這十幾年來沒睡過一次好覺,經常在夢裏驚醒,皇位,野心,權欲,快把我折磨瘋了,我覺得自己就像中了邪似的,這些年來我常常以爲自己不是人,是個瘋子,每日每夜發着瘋病,如同活在夢魘裏,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夢,終於醒了。”朱棣臉上露出迷離而奇異的笑容,喃喃低語。   道衍站在他身後,看着如潮水般不斷湧入城裏的南軍將士,又看了看朱棣平靜淡然的笑容,道衍低下了頭,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朱棣轉過頭,看着道衍,淡淡道:“這些年,先生爲我的大業奔走操勞,謀劃思慮,不過花甲之年,已是老態龍鍾如耄耋宿老,先生,本王這裏多謝先生了。”   說罷朱棣整了整衣冠,朝道衍正式行了個長揖大禮。   道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以頭觸地,眼淚愈發不可收拾,哽咽無言以對。   “本王該回王府了,洪武十三年,本王受先帝之命,戍守北平,入住王府,那裏是我的歸宿……”   朱棣深深的注視着道衍,然後毅然轉身,在忠心耿耿的侍衛護送下,下了城樓,朝王府走去。   道衍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盯着朱棣偉岸的背影,忽然嘶聲大叫道:“功敗垂成,萬事皆休,此非戰之罪,王爺,非戰之罪啊——”   朱棣的背影一頓,接着又繼續往前走。   “貧僧受王爺知遇大恩,卻沒能完成王爺的大業宏圖,貧僧有愧王爺,貧僧眼裏,你是當之無愧的英雄,雖敗亦英雄!”   “貧僧向王爺告辭了,王爺,我先走一步。”   朱棣腳步不停,只是舉起了手揮動了一下,雲淡風輕般向這位伴隨半生的夥伴訣別。   道衍恭恭敬敬朝朱棣的背影行了大拜之禮,然後站起身,攀上了城牆箭垛,倒頭栽下數十丈高的城牆。   一代多智善謀的奇僧就此殞命,歷史長河翻滾,濺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又消逝於長河中。   蕭凡帶着勝利者的光環,在諸將簇擁下正式進城了。   穿過北平城蕭瑟殘破的街道,蕭凡一路腳步不停,走進了燕王府,這座曾經的元朝大都皇宮。   城內燕軍已經全部投降,不肯投降的也被南軍當場斬殺,十萬大軍入城,以百戶爲單位,在城內各大街小巷搜索殘敵,還有一萬餘人將燕王府團團圍住,整個北平城只有燕王府還未被攻克,王府侍衛是朱棣的死忠,沒人肯投降,雙方在王府門前激烈廝殺,刀來劍往間,侍衛們先後被瘋狂撲上來的南軍將士砍殺殲滅。   最後一聲慘叫過後,一切恢復了平靜,燕王府大門被打開,映入衆人眼簾的,是數百名穿着宦官和宮女服飾的下人,他們高舉着雙手,渾身哆嗦着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侍衛圍侍着蕭凡當先跨進了王府大門,蕭凡淡淡道:“傳令全軍,王府已克,不許多傷人命,搜索燕逆下落,別讓他跑了……”   一名老宦官壯着膽子抬頭道:“這位大人,王爺……沒跑,他就在前殿內等着您……”   蕭凡皺眉:“等我幹嘛?”   “奴婢不知。”   砰!   王府前殿大門被粗魯的軍士一腳踹開。   前殿內空空蕩蕩,朱棣盤腿坐在殿內正中的一張蒲團上,瞧着負手傲然而入的蕭凡,朱棣臉上竟露出淡淡的微笑。   蕭凡眼皮跳了跳,這傢伙該不會被刺激瘋了吧?那可就對不住畫眉了……   鼻子抽動幾下,蕭凡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火油味道,味道來源於朱棣的身上。   朱棣渾身淋滿了一點即着的火油,手中把玩着一個小巧的火摺子。   衆將士正要上前把朱棣拿下,朱棣右手一翻一抖,火摺子點燃了,高高舉在手上,此時此刻,朱棣仍舊帶着一股凜然華貴的皇家氣勢。   “誰都別動!本王自行了斷,不勞你們動手!蕭凡,你過來,本王最後想跟你說幾句話。”   蕭凡走上前,冷冷盯着他。   瞧着蕭凡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一如當年在京師街頭偶遇時,儘管位卑職微,卻不卑不亢,從容不迫,兩年多過去,這個年輕人已經是高高在上,大權在握,卻與當年並無任何區別,他的臉上找不出任何得志驕狂之態,反而愈發內斂沉靜,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不怒而威的淡淡氣勢。   朱棣忽然發覺,自己輸在蕭凡手裏也許並不冤枉。   這個年輕人行走官場,數年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羣臣敬懼,他一手左右了大明王朝,天下風雲因他而變色翻滾,二十出頭便有了如此成就,難道靠的僅僅是一點小聰明,小詭計?   朱棣慘然一笑,舉着火摺子的手有些顫抖。   長長嘆息一聲,朱棣唏噓道:“蕭凡,本王輸了,輸在你手裏,不冤!你註定會光耀千古,本王錯了,錯的不是勃勃野心,而是錯在不該與你爲敵,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本王一定不會與你交惡,甚至願意奉上半壁江山……”   殿內衆人臉色齊變。   朱棣視若無睹,絕望的面容浮起一抹感慨,彷彿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輕輕嘆息道:“遙想當年,你我京師街頭偶遇,那時……”   譁!   話未說完,一盆涼水倒頭淋在朱棣的頭上,火摺子熄滅了,朱棣整個人成了落湯雞,目瞪口呆的盯着蕭凡。   殿內所有人也都被這意外的變故驚呆了,瞠目結舌盯着蕭凡。   蕭凡扔掉盆子,滿不在乎的拍了拍手,道:“不好意思啊,沒功夫跟你坐而論道,我很忙的。”   “蕭凡,你……你……”   “來人,把他關起來,嚴加看管,不准他再玩火,這麼大的人了,老讓人不省心!其餘的人都別傻楞着,趕緊忙活去,王府裏面有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全都給我搬出來,還有,不準調戲婦女……”   一羣軍士押着跳腳不已的朱棣下去了。   “蕭凡,本王又錯了,其實你仍然是個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去。   大明建文元年十一月初,歷時九個月的燕王叛亂被蕭凡平定。   逆首朱棣,以及朱棣的王妃徐氏,還有他的兒子女兒全部被活擒,北平城頭插上了代表大明天子的團龍大旗。   一戰功成,蕭凡名震天下。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二百九十九章 藩王反應   報捷的軍報奔向京師,蕭凡留在北平,講行善後工作。   受降燕軍,收繳兵器,全城宵禁,恢復戰前秩序,修繕戰時受損的城牆民居等等,善後工作非常繁瑣,蕭凡很明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幹這些事很不在行,大軍入北平城後,北平一度被這位總兵官蕭侯爺的瞎指揮鬧得手忙腳亂,雞飛狗跳。   蕭凡鬱悶了,城池被我攻了下來,居然治理不好,傳出去讓朝堂裏那幫清流知道了,豈不是笑掉大牙?   位高權重的蕭侯爺現在也感到面子的重要,面子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可實實在在支撐着門面,俗話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這張臉皮丟掉容易,再撿起來可就難了。   論治理北平,其實有一位現成的專家……已經淪爲階下囚的朱棣。   把人家的城池搶過來,還得命令人家幫他管一管,強盜響馬都沒這麼不講理。   幸好蕭凡是個不怎麼講道理的人,於是北平府的地牢裏,蕭凡又上演子一幕老套狗血的情節,刀架在朱高煦,朱高燧倆倒黴鬼的脖子上,朱棣不得不屈服在蕭凡的淫威下,老老實實的幫他出主意安民善後。   北平被攻下,可戰事並沒有完全結束,北方仍有不少燕軍殘餘軍隊,朝廷平逆大軍駐紮北平數日後開拔,繼續往北殲滅燕軍殘餘,掃蕩長城以南的大明疆境。   建文元年十一月中旬,前鋒官平安領五萬大軍兵臨山海關。   大軍抵達的當日,山海關守備陳福放下兵器,率兩萬燕軍空手出關,拜伏於地,山海關不戰而降。   至此,朝廷大軍順利收復所有參與戰亂的城池和關口,平燕之戰全部結束。   戰爭結束了,可對天下造成的影響是巨大的。   平定燕逆的消息在蕭凡的授意下,十餘批快騎被迅速派遣出去,奔赴大明的每個城池角落,特別是那些藩王的封地,快騎每至一座城池便放聲大喊:“燕逆成擒,王師大獲全勝!”數日之內,這句話傳遍了大明的大江南北,一時天下震驚。   藩王們嚇呆了,顫抖了。   大明二十餘位藩王,實力最強大,擁兵最重的皇四子燕王朱棣居然被蕭凡打敗了,而且敗得如此乾淨徹底,十幾萬人轟轟烈烈的造反,朝廷只花了九個月的時間便完全平定了。   驍勇強悍如四皇兄者都頂不住朝廷赫赫兵威,剩下的這些藩王們算什麼?麻繩穿豆腐,提都甭提了。   正式的報捷軍報剛剛到達京師皇宮,朱允炆還沒來得及欣喜,藩王們很快有了反應,與報捷的軍報同時到達皇宮的,還有蜀王的上表。   蜀王朱椿,朱元璋第十一子,洪武二十三年就藩四川成都府,其人博學多才,開明賢能,頗得朱元璋喜愛,常以“蜀秀才”暱稱之。   朱椿給朱允炆的上表裏首先極度擁護朱允炆的大明皇帝正統地位,並對朝廷平定燕逆叛亂表示祝賀,最後話鋒一轉,言及蜀地溼瘴之氣太重,朱椿就藩成都九年,實在不太習慣蜀地的鬼天氣,所以朱椿請求朱允炆開恩,放其回京師頤養晚年,至於藩地成都的軍政大權,請朝廷另外委派官吏接手,朱椿只帶少數侍衛和家眷回京。   朱允炆高興壞了,蜀王的這份表書雖然說得含蓄,可他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我不幹了!政權,兵權全部還給你,我回京師老老實實做個閒散逍遙王爺成不?   最強大的燕王朱棣被打敗了,朝廷大軍正是兵鋒鼎盛之時,這個時候誰還敢擁兵自重?朱棣的失敗讓所有的藩王們非常清醒的認識到,當王爺是份很沒前途的高危職業,誰手裏的兵多,誰的危險就越大,總兵官蕭凡還領着幾十萬大軍在北方掃蕩呢,誰知道蕭凡那雙狗眼睛下一個會瞄上誰?   蜀王朱椿的上表彷彿給藩王們提了個醒兒,衆藩王紛紛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接着爭先恐後的給朱允炆上表,八百里快騎在官道上跑得不亦樂乎。   這些上表的藩王裏,第二代晉王朱濟熺動作最快,也是最害怕的。   因爲朱濟熺非常清楚自己的實力,天下有實力的藩王如果來個福布斯排名的話,燕王朱棣數第一,晉王數第二,寧王數第三,很不幸的是,現在排名第一的燕王被蕭凡滅了,於是晉王朱濟熺理所當然的前進了一位,成了實力最強的第一藩王……   朱濟熺躲在王府裏哭得肝腸寸斷,他向天發誓,絕對絕對不想當這狗日的第一!因爲蕭凡滅的就是第一,誰敢第一他就滅誰!   晉王哭得慘兮兮的時候,手下的謀士也急壞了,勸他趕緊給朝廷上表,宣佈擁護朱允炆的正統地位,而且自請朝廷削藩。   剛當上晉王不久的朱濟熺本身是個很平庸的人,不過這次卻難得的開了竅,居然懂得舉一反三,朱濟熺琢磨了很久,他覺得僅僅上表還不足以表達他對朝廷的誠意,而晉王手下那近十萬的將士也是個不定時的火藥庫,說不準哪天就會把他炸得粉身碎骨,藩王當得這麼危險,朱濟熺心酸之下乾脆一橫心,老子不幹了,愛誰誰!   於是朱濟熺沒等朝廷回覆,把整個王府收拾打包了一下,領着自己的家眷,連侍衛都不敢多帶,直奔京師而去,還是當個閒散王爺比較好,沒權力就沒權力,至少比丟了性命強,這回天子就算不削他的藩,朱濟熺也決定自己把自己給削了,堅決不當出頭鳥。   排名第一的藩王啊!這跟腦門上貼了張閻王的催命帖有什麼區別?沒聽見蕭凡磨刀的霍霍聲麼?太恐怖了……   晉王直奔京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天下,藩王若未奉天子詔命,私自入京可是很大的罪名,不過這個時候是特殊時期,從朝堂到民間,所有人都清楚朱濟熺爲什麼要回京,這傢伙被嚇破膽了。   朱濟熺還在路上的時候,錦衣衛已經把消息飛快傳進了京師皇宮。   朱允炆聞報頓時啼笑皆非,忍住笑趕緊給還在路上一邊走一邊哭的朱濟熺補上了一道旨意,允許他回京小住一段日子,這才免了朱濟熺被朝中御史言官參劾的命運。   剛剛升級爲第一的晉王自己把自己給削了,於是,寧王便順理成章的成了第一藩王。   寧王朱權渾身直哆嗦,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   朱權二十歲出頭,跟蕭凡差不多大的年紀。二人年紀相當,但朱權卻被蕭凡狠狠的算計了一次,直到朵顏三衛招呼都沒打便入關幫着蕭凡滅朱棣,朱權這才發現自己被蕭凡挖了牆角,氣得在王府裏哇哇大叫。   寧王之所以能在二十餘位藩王裏排名第三,是因爲他手下有一支戰無不勝的驍勇騎兵,也就是被朱元璋收編的朵顏三衛,寧王靠他們才屢屢擊退韃子成爲天下排得上名號的實力派藩王,如今蕭凡像個發了橫財的暴發戶,幾箱黃金砸下去,朵顏三衛居然成了他蕭凡的手下,寧王轉眼便成了個光桿司令,更可氣的是,隨着朱棣被滅,朱濟熺拖家帶口直奔京師,天下藩王裏面,他這個光桿司令居然莫名其妙成了排名第一的出頭鳥。   這簡直是在他朱權的臉上扇耳光啊!   偏偏朱權有氣還不敢發,這事兒傳出去丟死人了,你堂堂一個戍邊的王爺,先帝給你的手下你都管不住,活生生讓別人挖了牆角,你怎麼不乾脆買塊豆腐撞死去球?   悲憤而委屈的寧王氣過之後,頓時生出跟朱濟熺一樣的心思,這活兒沒法幹了!與其待在大寧府當着光桿司令被當今天子和大臣們猜忌,還不如索性光棍一點,收拾包袱和朱濟熺一樣回京吧,這排名第一的藩王誰愛當誰當去,光桿司令佔着第一的名頭,我冤不冤吶?   於是,寧王朱權把王府裏的細軟收拾了一下,帶着少數侍衛弄了幾輛大馬車,落魄回京了。   北平,太原,大寧三府最強大的藩王土崩瓦解,天下藩王愈發震驚惶然,一個個驚慌失措的互相打聽,……現在排名第一的輪到誰了?   以前藩王中說起誰誰實力第一,那可是一件非常長臉的事兒,現在蕭凡把朱棣打趴下後,藩王對“第一”這個排名很抗拒,一個個像踢球似的把這個光榮稱號踢來踢去,生怕跟自己扯上關係。   後來互相一串聯,所有藩王們達成了一個令人沮喪的共識——得了,這第一的名頭咱們誰都甭謙讓,集體給朝廷上表,自請削藩吧。   於是藩王們一個個跟得了傳染病似的,這個說他腰疼,那個說他頭疼,反正一口氣兒上不了五樓了,紛紛向朱允炆請求削藩回京養病,同時他們非常直接的向朱允炆表示,目前大明政通人和,四海昇平,封地的存在似乎已沒有必要,於是我們所有的王爺們忽然有了一個共同的夢想,那就是在京師頤養天年,每天遛狗鬥雞玩蛐蛐兒,皇叔們戍邊這麼多年,下半輩子就靠你養了。   時值建文元年冬月,正好快過年,按規矩,藩王們確實是該進京朝賀天子,於是朱允炆樂得哈哈大笑,大手一揮,很痛快的答應了藩王們的請求,都回京師吧,咱們朱家一起過個幸福祥和的團圓年,朕給各位皇叔安排了豐富的腐敗活動,溫婉綽約的江南美女洗白白了在京師等着你們呢。   藩王們感激涕零的同時,當然也沒敢忘了蕭凡這尊大神,人家正領着幾十萬人在北方橫衝直闖,鬼子進村似的四處掃蕩呢,萬一人家的洪武大炮走火,不小心把他們的王府轟爛了怎麼辦?據說這傢伙說話行事神鬼莫測,誰也摸不準他的脈,落翅的鳳凰不如雞,以後藩王們要在京師混到死了,還是跟這位如日中天的權臣打好關係吧。   於是,藩王們給朱允炆上表的同時,一份份語氣親切友好的私信紛紛飛向北平府,藩王們在信裏跟蕭凡稱兄道弟,那份親熱勁兒算直跟一個媽生的似的,就差沒拽着蕭凡的袖子跟他斬雞頭燒黃紙了。當然,王爺們的信裏不約而同的小心翼翼建議蕭凡平時沒事多維護一下洪武大炮,別讓它走火了,就算走火也別轟我家,我可是良民,馬上要卸下兵權進京養老了……   藩王們的態度令蕭凡有些喫驚,同時也有點小感慨,他終於明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這句話的含義了,醜陋,但又很現實。   朱棣叛亂被平定,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喧囂塵上,這種直接的軍事威懾很明顯把藩王們都嚇住了,給朱允炆下一步的削藩計劃打下了非常厚實的基礎。   北平府。   一切善後事宜進行得差不多,三十餘萬大軍被蕭凡分五路派了出去,分別由平安,盛庸,瞿能,耿炳文,郭英率領,對北方進行了一次非常徹底的掃蕩,所有城池的官吏和守備將軍被撤換,朝廷吏部馬不停蹄的派出各級官吏對其接管,騷動不穩的民心在朝廷新任官吏安撫下漸漸平靜。   蕭凡在北平知府衙門辦公,原來的燕王府空在那裏,麾下將領勸其入住,蕭凡斷然否決,開玩笑,燕王府可是前朝的大都皇宮,裏面的裝飾和規格很多都逾了制,蕭凡權位再大也是皇帝的臣子,他有什麼資格住皇宮?前腳住進去,後腳就會被那些喫飽了沒事幹的言官們參劾,這個時候他還領着幾十萬大軍,身份非常敏感,萬一讓朱允炆覺得不痛快,可就給自己埋下禍患了。   歷史上立了功勞就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人一般都很短命,蕭凡很清楚,自己若想活到八十歲壽終正寢的話,這種沒意義純粹滿足虛榮心的事情最好別幹,只有恪守本分的人才活得最長久,哪怕朱允炆把他當兄弟,他也不能越雷池一步,低調纔是王道。   說到低調,蕭凡忽然想起一個不怎麼低調的人。   正在處理善後公務的蕭凡停下筆,若有所思的問曹毅:“紀綱最近如何?”   曹毅撇了撇嘴,道:“袁忠傳來消息,紀綱那狗日的最近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蕭凡來了興趣,急忙道:“說說,這傢伙又幹了什麼事?”   “因你平定燕逆叛亂,藩王們又紛紛自請削藩,天子樂壞了,最近心情很不錯,於是紀綱託了你的福,被天子封了個陽武伯,這傢伙仗着天子寵信,原本就囂張跋扈,現在封了個伯爺,越發的不得了,行事也越發狂妄起來,前些日子去城外道觀遊玩,不知怎的看上了一今年輕的女道士,很不幸,這位女道士恰好也被曹國公李景隆看上了,李景隆也是個無法無天的主兒,兩人於是因那女道士積了怨,互相隱忍不發而已,有一日紀綱和李景隆同在一座酒樓喝酒,兩夥人只隔了一個雅間,李景隆於是說起了他和紀綱的宿怨,然後破口大罵紀綱,卻正好被隔壁的紀綱聽到了,紀綱當時喝多了,也不管李景隆的國公身份,衝進了雅間就把李景隆一頓痛揍,兩夥人廝打起來,混亂之中紀綱抄起一個金瓜錘,把李景隆的腦袋砸開了……”蕭凡聽得目瞪口呆:“李景隆被紀綱砸破了頭?”   曹毅嘆氣道:“是啊,一個伯爵居然敢砸國公,咱們大明真是什麼怪事都有,更怪的是,李景隆告上金殿後,天子只是罰了紀綱一年傣祿,責令紀綱賠禮而已……”   蕭凡心頭一沉,紀綱被朱允炆寵信到如此地步了?自己眼看要班師回京,回京之後對紀綱該持什麼態度?紀綱又會怎樣對自己?   剛剛結束了征戰,難道又一場新到朝爭再等着自己?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   蕭凡長嘆一口氣,道:“李景隆也真是的,紀綱現在掌着錦衣衛,去跟他鬥什麼,天大的仇恨就不能等我回了京再商議嗎?跟武舉榜眼打架,腦袋進水了……”   曹毅奇異的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李景隆腦子進水了?”   “咳,我只是打個比喻……”   曹毅慢吞吞的道:“我知道你是比喻,不過我說的是事實,李景隆被紀綱砸破頭之後,下雨天必須打傘,否則腦子真會進水……”   蕭凡眼都直了,沉默半晌忽然罵了句粗話:“媽的!還真進水了?”   曹毅神情無比嚴肅:“真進水了。”   “……”   ……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章 晉封國公   蕭凡發現,京師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嚴重,蕭凡沒想到紀綱已經猖獗到這種程度,曹國公李景隆可是京師紈絝子弟中的翹楚人物,如果他有喜歡橫着走的愛好的話,相信京師沒一個人敢反對。就這樣一個橫着走的主兒居然被紀綱收拾了,可見紀綱在京師簡直比螃蟹還橫。   源於前世的歷史,蕭凡知道紀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這也是紀綱當初滿懷誠意拜在他門下,而他卻不願接受的原因,身邊養只白眼狼雖說很刺激,但更多的是危險。   現在紀綱果然露出了猙獰的面孔,一朝得勢,禍害京師。朱允炆的縱容給他的野心提供了一張溫牀,他的野心現在已經漸漸發酵,不可抑止的瘋長,而蕭凡這九個月來在外征戰平叛,沒精力去打壓排擠他,所以紀綱趁了這個對他來說千古難逢的好時機,終於成了京師的一大禍害。   目前朝堂的形勢是各自結黨,拋開那些沒用的牆頭草中立派不說,奸黨和清流佔了朝堂很大一部分,瞧現在的情勢,清流是無法阻止紀綱的胡作非爲了,整個朝堂唯一能對紀綱起到威懾和牽制作用的,除了蕭凡,沒有第二人選,也就是說,蕭凡若回到京師,已不可避免的要與紀綱成爲仇敵。   對待別的政敵,蕭凡或許手軟,不會痛下殺手,比如當初跟他鬥得最兇的黃子澄,黃觀等等,打壓下去卻並沒有要他們的命,因爲這些政敵在蕭凡眼裏頂多只是個蠢一點的讀書人罷了,人蠢是天生的,而且不犯法,這個理由不足以要他們的命。   但對紀綱,蕭凡決定不能再手軟了,一旦把他打壓下去,一定要他死,不能給他任何翻盤的機會,這種人若讓他活着蕭凡這輩子估計睡不着覺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樣才能把紀綱弄死,而又不傷朱允炆和蕭凡之間的和睦呢?   曹毅再一次發揮了他棒老二本質,眼中閃着兇光,惡聲道:“趁着咱們還沒回京,現在找幾個心腹回京,下毒也好,刺殺也好,先把他弄死,天子就算懷疑,也懷疑不到你頭上,怎樣?”   蕭凡苦笑:“你就不能想點有創意的法子?紀綱武藝高超,是去年的武舉榜眼,這麼橫的人,一般人能輕易刺殺他嗎?再說,這是朝堂爭鬥,打打殺殺就落了下乘了……”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蕭凡輕輕的笑,伸手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曹毅一臉崇敬:“用鐵頭功?”   “智慧啊!”蕭凡咬牙切齒。   建文元年冬月,北方燕軍殘餘勢力徹底清肅,朝廷吏部將北平周圍各府的知府知縣全部換上新的,而各都指揮使司和各千戶所也全部分散調動,各指揮使司從上到下的將領也全部調離或撤職,朱棣歷時九個月的造反在蕭凡的指揮下終於完全平定。   民間紛紛揚揚的冬種反應也漸漸消逝,不過這件事在朝堂卻沒有平息,可以想象,朱允炆,蕭凡,朱棣……這個時代左右天下風雲的人物,都將在大明的史書上留下濃重的一筆,好與壞,忠與奸,流芳與遺臭,後人自有評說。   一切塵埃落定,蕭凡決定班師回京了。   離家多日,也不知家裏如何,畫眉的小胸脯鼓起來沒有,還有江都,紅橋和鶯兒她們有沒有每日想着自己。   一想到“家”這個溫馨的字眼兒,蕭凡頓時歸心似箭。   燕王府已被查封,朱棣和他的兒女家眷們則隨同大軍一起回京,這次進了京,朱棣這輩子恐怕只能軟禁京師,再也出不了家門,皇圖霸業終究只是一場黃粱夢。   大軍啓行,浩浩蕩蕩連綿數十里,儀仗赫赫,旌旗獵獵,在北平新任知府和指揮使的恭送下,蕭凡騎上馬,領大軍緩緩朝南方行去。   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微微生疼,可蕭凡的心卻熱熱乎乎的,歸途縱有風雪,怎比得心中那團對家的火熱嚮往?   “馬上就要回家了,這天下也太平了,以後就每天待在家裏陪老婆,哪裏也不去,明年努力一下,爭取讓老婆們給我生倆兒子……”蕭凡騎在馬上搓着手呵呵笑道。   曹毅若有所思:“你確實該生幾個兒子了,不提爲你蕭家傳宗接代,至少也得把你的爵位傳下去,你現在是誠毅侯,但這次你平定叛亂,爲朝廷立下潑天的功勞,回京之後天子必有封賞,也許爵至國公也不一定,大明除了開國元勳那一代,以軍功而封公的文官,你可是頭一位,這偌大的爵位,若無半嗣傳承可太虧了……”   蕭凡擺了擺手:“這個我無所謂,有時候站得太高,未必是件好事,特別像我這麼年輕就被封了國公,大臣們的眼睛恐怕都會盯住我,如芒在背的感覺不好受。”   曹毅撇嘴道:“你就是顧慮太多,燕逆叛亂是你一手平定的,打了勝仗就該封賞,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誰敢不服?”   蕭凡輕笑搖頭,朝堂的水太深,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就算說出來,曹毅也不一定懂。   使勁搓了搓被凍得有些麻木的手臂,曹毅扭頭望向身後不遠處的幾輛馬車,馬車裏坐着朱棣和他的家眷。   曹毅哼了哼,道:“敗了的人坐在馬車裏抱着暖爐悠哉悠哉,贏了的人反而要騎在馬上生寒受凍,這事兒不對吧?天底下有這樣的階下囚和勝利者嗎?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咱們打了敗仗呢……”   蕭凡眼一挑:“你羨慕?”   曹毅不加掩飾的點點頭。   “你如果有興趣的話,也扯起旗子造反,我再帶兵把你打敗,然後你也可以享受這個待遇了,押赴京師的路上別說抱暖爐,你就算要抱青樓的姑娘我都可以滿足你。”   “造反就是爲了能坐一回馬車?”   “嗯!”   “我書讀得不多,但我不是傻子。”曹毅慢吞吞的道。   ……大軍一路走了兩個月,終於到了京師,南京應天那古老蒼涼的城牆遙遙在目,大軍將士們的神情也越來越興奮。   滿面風塵的蕭凡輕輕呼了口氣,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離家近一年,終於到家了。   斥候飛馬來報,京師城外十里亭,天子領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這個君權至上的年代,能被當今天子親自迎出城外十里,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耀,雖然蕭凡與朱允炆私下感情極厚,但朱允炆以天子的身份正式出迎卻是頭一回,國事不同於私事,蕭凡很清楚,這是朱允炆向他表示感謝,藩王之策一直是建文朝最大的隱患,現在這個隱患在蕭凡長袖一揮之下灰飛煙滅,諸藩受平燕之戰的影響,或者說是恐嚇,紛紛自請削藩,舉家回京,藩王這顆毒瘤徹底被除,滿朝文武都很清楚這是個什麼功勞,說得客觀一點,絲毫不比開疆闢土稍差,朱允炆親自迎出城外十里,實在很正常。   滿朝文武都來了,天子對蕭凡客氣,但蕭凡不能真的當成了福氣,這個時候越要謙遜謹慎,否則不免被那些討厭的御史言官們扣上一頂“挾功自大”的帽子。   於是蕭凡趕緊下了馬,命侍衛給他換上正式的朝服,整好儀表之後,領着曹毅,平安,盛庸等幾員大將,緩緩朝十里亭步行而去。   十里亭,旌旗蔽日,金瓜節杖,黑壓壓的人羣擠滿了整個官道,衣甲鮮亮的禁軍將前來相迎的百姓遠遠隔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肅立亭外,按品階站成數排,人山人海卻鴉雀無聲,衆人的目光投向遠處緩緩行來的蕭凡和他身後威武的將領們。   走近幾步,蕭凡第一眼便看見黃羅傘蓋下,穿着一身團龍錦袍的朱允炆,他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如冬日融化冰雪的暖陽,蕭凡走得越近,朱允炆臉上的笑意便越深。   天子御駕前二十步,蕭凡停下了腳步,整了整衣冠,緩緩跪倒,伏身拜道:“臣,誠毅侯,平燕總兵官蕭凡,奉皇命出征北上,平定燕逆叛亂,王師北征,將士用命,終不負陛下所託,全勝班師,天子仁德,廣澤四海,王師威武,宇內靖清,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一落,周圍無論文武官員還是上萬百姓,全部都跟着跪下,伏地而拜,齊聲喝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歌功之聲傳揚四方,聲震九霄,驚起一羣覓食的鴉雀,撲扇着翅膀飛遠。   朱允炆獨自肅立在人羣中,享受着官員萬民的恭賀,眼睛眨了幾下,頓時覺得眼眶發熱溼潤,胸中一股酣暢之氣激盪迴旋,久久不能平靜。   這個年輕的皇帝終於感受到萬民景仰是何種滋味,強烈的滿足感令他在一瞬間彷彿完全蛻變,俊秀的面孔也露出沉穩成熟的帝王之氣。   想起自己還是皇太孫的時候,便被藩王所欺所惡,日夜擔心江山不固,社稷動盪,那時的內外交困,艱難時局,正是拜伏在自己面前這位亦兄亦友的年輕人,給了他最大的安慰,一手爲他謀劃佈局,甚至親領大軍出征平叛,自己今日能在天下臣民面前揚眉吐氣,全是拜他所賜。   朱允炆越想越激動,越想越感激,星目眨了幾下,眼角泛上幾點淚花,恨不得立時走上前去,親手扶起蕭凡,好好表示一下自己的謝意和感激。   這時萬千臣民還跪在自己面前,朱允炆不便多說,於是扭頭朝身旁的翰林學士待詔王汝嘉點頭示意。   王汝嘉朝前站了幾步,緩緩展開手豐一卷黃絹,渾厚的嗓音在人羣中清晰傳揚。   “誠毅侯,駙馬都尉,錦衣衛都指揮使,平燕總兵官蕭凡接旨!”蕭凡頭也不抬,伏地大聲道:“臣蕭凡跪聆聖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大明建文元年二月,賊臣燕逆棣擁兵謀反,棣者,皇叔也,其性習於變詐,克未盡誠,朕推誠容納,乃爲所欺,不意賊以,靖難,之名興兵而反,欲圖篡位改元,所挾賊衆十數萬悍然克陷數府,每陷一城,縱兵屠民,百姓愁怨,如蹈水火,此而不誅,兵則奚用?朕順天命,興王師,舉而伐之,總兵官蕭凡臨危受命,請仗天威,軍帥戎將實朝廷之砥柱,國家之干城也。建文元年冬月,蕭卿終平叛亂,振旅還師,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乃能文武兼全,出力報效詎可泯其績而不嘉之以寵命乎?蕭卿奉公之典,功在社稷,是宜褒編,以彰潛德。茲特增晉英國公,增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傳於子孫,後世無窮,爾靈不昧,其尚知榮,佈告天下,鹹使聞之,欽哉。”   一篇冗長的聖旨唸完,不少大臣盡皆驚愕的抬起頭,盯着一臉微笑的朱允炆。   誰知朱允炆語不驚人死不休,當着萬千臣民的面,悠悠的補了一句:“英國公,位列諸公之上,公侯之首。”   羣臣頓時譁然,幾名御史言官互相看了一眼,眉頭一掀便待出來反對,這時禮部尚書陳迪,左都御史暴昭一齊咳了兩聲,四道凌厲的目光狠狠瞪了那幾名不服氣的御史幾眼,幾名御史一楞,接着悻悻悶哼一聲,縮着腦袋在人羣裏不吱聲兒了。   蕭凡也楞住了,晉封國公本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朱允炆不晉他的爵似乎說不過去,功勞擺在面前,那些大臣縱然反對也找不出理由,可蕭凡卻沒料到他被封爲了英國公,位列大明所有公侯之首,這個……是不是抬舉得有些過分了?   不過聖旨已下,板上釘釘,當着萬幹臣民的面,蕭凡若然委拒又會落了朱允炆的面子,於是只好拜伏於地大聲道:“臣蕭凡領旨,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着,翰林待詔又拿出兩份聖旨,大聲唸了起來。   下面的聖旨都是褒獎晉封燕一戰有功將領的,平安,盛庸,耿炳文皆有封賞,連曹毅也被封了個武安伯,樂得他眉眼不見,一個勁兒的呵呵傻笑。   最後一道聖旨則是關於戰俘問題,朱棣及其家眷被活擒,朱允炆責令其太廟戴枷謝罪,軟禁朱棣一家於京師之中,嚴加看管,終生不得出戶。   一切儀式套路做完,朱允炆走上前,親手扶起了蕭凡,二人目光相視,同時展顏微笑,接着微笑又變成大笑,彷彿想起什麼很好笑的事情似的,二人笑得前仰後合,令身旁所有大臣滿頭霧水。   “蕭侍讀,你強壯多了……”朱允炆拍了拍他的肩,神情有些羨慕。   蕭凡左右瞄了一圈,眨了眨眼,笑道:“陛下,今日該不會又有個丫鬟竄出來叫我的名字,叫你別纏着她家小姐了吧?”朱允炆一滯,接着又是一陣大笑,當初苦苦追求黃瑩,冒頂着蕭凡的名頭,妞沒追上,卻害得蕭凡的名字臭遍了京師大街小巷,一提起這事兒,朱允炆還訕訕然有點不好意思。   平復了一下情緒,朱允炆感慨良多,喟嘆道:“蕭侍讀,你爲了朕受了諸多辛苦,朕實在……實在……”蕭凡急忙躬身道:“燕逆造反,欲圖篡位,此大逆也,臣爲陛下平叛分憂,本是臣子分內之事,臣不敢言辛苦,更不敢言功勞,君賜之爵,臣誠惶誠恐!”   朱允炆聞言愈發感動,什麼“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朝堂金殿上喊口號,一個比一個慷慨激昂,可一旦事到臨頭,真正勇於站出來爲天子分憂解愁的大臣有幾個?蕭凡從沒在他面前喊過什麼口號,可朱允炆知道,不管發生了多麼危險重大的事,蕭凡必然會第一個站在他身前,爲他擋風遮雨,義無反顧。   這纔是真正可託性命的肱股之臣,這纔是真正交心交命的生死朋友。   在場的大臣們見蕭凡勝而不驕,謙遜如舊,不由紛紛點頭暗暗稱讚,對於這些古板守舊的大臣們來說,這纔是爲人臣子應該有的態度,一時間,不少大臣對蕭凡的印象漸漸開始轉變。   忍下心頭澎湃的情緒,朱允炆左右環視,覺得這個場合貌似不太適合敘舊,於是笑道:“蕭卿一路勞頓,先回家與妻小團聚,晚上入宮來,朕有話說。來人!擺駕回宮。”   天子鑑駕啓行,官員百姓又跪下來恭送。   儀仗走後,大臣們便轟的一聲,一窩蜂似的湧了上來,將蕭凡團團圍住。如潮水般洶湧的恭維聲,馬屁聲不絕於耳。   一道肥胖臃腫的身軀奮力擠開衆臣,非常敏捷的一閃,然後撲倒在地牢牢抱住蕭凡的大腿,悽然大呼道:“蕭侯爺……不,國公爺你可算回來了!我們想死你了,你不在的日子,我們……嗚嗚,一個字,悲慘吶!”   蕭凡一驚,低頭一看,發現抱着自己大腿的正是兵部尚書茹瑺,胖老頭死不鬆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肥臉還使勁在他的褲腿上蹭來蹭去,模樣分外瘮人。   其餘的奸黨們也紛紛圍住蕭凡,拽袖子,拉腰帶哭得像一羣沒孃的孩子。   蕭凡擦了擦汗,勉強擠出笑容道:“各位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還有,到底是一個字還是兩個字?”   “一個字,慘!”   “何止是慘,簡直就是……慘!”   “……”   衆人抹着眼淚,活脫一羣陝北老農盼來了紅軍,等來了解放,好一副喜相逢的感人畫面。   雖然話沒敢明說,可大家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蕭凡出征這段日子,京裏的大臣們不論清流還是奸黨都被紀綱折騰得不輕。   與蕭凡一直針鋒相對的幾名清流大臣也圍了上來,禮部尚書陳迪緊緊握住了蕭凡的手,聲淚涕下的懺悔:“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以前不該呀!相比之下,蕭大人簡直是萬家生佛的活菩薩了……”太常寺卿解縉也趁機跳了出來,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蕭大人,蕭國公,你可算回來了!我們一直盼着你呀,你是不知道,那紀綱……”   蕭凡心頭一跳,趕緊攔住瞭解縉的話,這裏人多嘴雜,官場上有些話絕不可說透,否則便是直接與紀綱撕破臉了,蕭凡倒無所謂,可話從解縉的嘴裏說出來,紀綱聽說之後必不放過他。   “啊!解大人,好久不見,分外想念啊,呵呵……”蕭凡截住瞭解縉即將脫口而出的話,熱情的按住瞭解縉的肩膀,微微使勁。   解縉顯然沒太明白蕭凡的意思,嘴一張又待繼續說下去。   蕭凡心裏那個氣啊,難怪前世這傢伙被紀綱埋在雪裏活活凍死,現在連蕭凡都想讓人把他埋進雪裏了,李景隆腦子進了水,你腦子也進水了嗎?這麼公開的場合,這麼多雙眼睛盯着,有些話豈能亂說?   “解大人,本官……本國公征戰日久,與你多日不見,本國公交完差事後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嗯,解大人什麼時候有空,可把你夫人也帶來我府上,一塊兒玩,兩人……”   “啊?”   解縉目瞪口呆,周圍的大臣們也楞住了,大家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一副白日見鬼的驚駭模樣。   死一般的寂靜……   解縉臉色先青後白,表情變幻萬端,很是精彩,沉默半晌,終於抖索着烏青的嘴脣,艱難的點了點頭,一臉的絕望慘然。   ……   莫名其妙的撓了撓頭,蕭凡轉身低聲問曹毅:“解縉怎麼了?一副我搶了他老婆的表情,啥意思?我說錯話了嗎?”   曹毅也茫然不解,遲疑道:“也許……有點問題吧,反正我覺得不怎麼對勁兒,可又說不上哪兒不對勁……”蕭凡嘆了口氣,用無比鄙視的目光瞟了面若死灰的解縉一眼,嘀咕道:“這幫酸儒文人,真的很難跟他們溝通啊……”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一章 再試深淺   與衆臣簡短的敘舊過後,蕭凡被茹瑺拉到了亭內,茹瑺左右瞧了瞧,將嘴湊到蕭凡耳邊竊竊低語起來。   自從上次蕭凡對紀綱搞了一次炸彈恐怖襲擊後,紀綱老實了一陣子,那段時間跟朝中奸黨們見了面都繞着道兒走,生怕態度不端正又會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扔出個黑乎乎冒着煙的炸彈來,朝中排除異己,安插親信的速度也大大減緩,說到底,還是紀綱對蕭凡有心理陰影,他明白蕭凡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蕭凡給他送炸彈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他,你紀綱惹我不痛快了,這個時候若再招惹我是很不明智的。   於是紀綱又轉移了工作重點,重點便放在了朱允炆身上,他清楚自己的地位,一個在朝堂白手起家的人,可以沒勢力沒能力,但一定要有眼力,只有抱緊了朱允炆的大腿,紀綱才能在朝堂中立於不敗之地,歷朝歷代的權奸,如蔡京,童貫,賈似道,秦檜等等,無一不是靠着皇帝的榮寵而獨霸朝堂,奸臣前輩們的奮鬥事蹟給了紀綱很大的啓發,所以紀綱依樣畫葫蘆,決定拍好朱允炆的馬屁,朱允炆拍爽了,他紀綱也跟着爽。   拍馬屁也是個技術活兒,拍得好,一輩子飛黃騰達,拍得不好,永遠出不了頭。   紀綱在拍馬屁這方面是個無師自通的高手,他非常明白一個年輕的皇帝需要什麼。   一個皇帝有了天下至尊的權力,有了富足充盈的錢財,他還需要什麼?   當然只需要女人了。   從古至今,權力,財富,美女,三者的關係是分不開的。   於是紀綱向朱允炆拍了一記重量級的馬屁,聯絡了一幫剛安朝堂的親信,一同聯名向朱允炆請旨,爲了天家血脈延續,子孫開枝散葉,請求朱允炆下旨選秀入宮。   朱允炆是個心思單純的皇帝,但他同時也是個有着旺盛精力的正常男人,大臣們聯名上書求他夜夜做新郎,他當然不會反對。非但不反對,反而很開心,在紀綱的戳火下,朱允炆覺得自己實在是個聖明天子,臣子上書求皇帝選秀,這說明他的後宮很不充實,老婆不多的皇帝是好皇帝。   很簡單很樸素的邏輯觀,紀綱的這記馬屁正好拍到了點子上。   所以朱允炆不但很高興的接受了紀綱的建議,同時龍顏大悅之下,封了紀綱一個伯爵。   藉着這個事情一躍成爲大明朝堂勳貴之列的紀綱,頓時覺得自己又長了幾分膽氣,他對官場突然有了一種頓悟,原來升官就是這麼回事,總結起來不過兩件事而已,一是拉幫結黨,二是逢迎上意。   紀綱的自信心又開始膨脹起來,他感到蕭凡其實並不是那麼可怕,蕭凡與天子能有如此深厚的情誼,恐怕也是蕭凡千方百計拍天子馬屁得來的,蕭凡唯一的優勢不過是比自己更早認識天子,想到這裏,紀綱眼中如萬丈高山般不可仰望的蕭凡頓時矮了一大截兒,被蕭凡的恐嚇暫時震懾住的心思,這時又漸漸活絡起來,滴溜兒轉着眼珠又開始禍害大臣了。   蕭凡領大軍回京的路上,紀綱以錦衣衛副指揮使的身份再一次將手伸向了奸黨,他不服氣,他一定要試試蕭凡的深淺。   於是,戶部左侍郎王鈍便很倒黴的成爲紀綱的試刀石,蕭凡進京前半個月,王鈍以“貪墨國庫”的罪名被錦衣衛緝拿入獄。   衆所周知,戶部尚書鬱新是奸黨一員,洪武帝在世時鬱新便與蕭凡走得很近,而戶部左侍郎王鈍既是鬱新的下屬,私下裏也與鬱新關係極好,可以說王鈍根本就是奸黨的一分子,紀綱將王鈍緝拿,滿朝文武頓時譁然,紀綱的這個舉動,無疑說明他公然向奸黨向蕭凡宣戰了。   緝拿王鈍的第二天,紀綱向朱允炆奏舉,他的同鄉兼親信穆肅走馬上任戶部左侍郎,他的觸角越伸越長,朝中六部已培植了不少同黨,其勢不比蕭凡的奸黨稍差。   奸黨們又慌了,一而再,再而三,紀綱這是鐵了心要跟奸黨過不去呀,這人脾性暴虐,睚眥必報,手段殘酷,頗有一股“逆我者亡”的氣勢,剛剛平靜未久的朝堂,隨着紀綱一連串的動作,氣氛又開始變得緊張。   這也是今日蕭凡剛到京師城外,那些大臣們抱着蕭凡哭得天昏地暗的原因。   茹瑺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委委屈屈的將京師朝堂近來發生的一些事情細說分明,然後目光灼灼的盯住了蕭凡,眼神中的求助和期待意味很明顯。   “紀綱這麼跋扈了?”蕭凡眉頭深鎖。   茹瑺哭喪着臉道:“氣焰不可一世呀,就在昨兒,吏部侍郎練子寧不小心衝撞了紀綱的馬車,被他拉下來狠狠打了練子寧十記大板子,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吏部堂官陳迪氣得差點犯病……”   蕭凡臉色越來越陰沉。   茹瑺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大人,紀綱這哪兒是打練子寧的屁股,簡直是打您的臉呀……”   蕭凡:“……”   茹瑺急忙小小扇了自己一個嘴巴,陪笑道:“下官失言,失言了,大人恕罪……”   蕭凡哼了哼,道:“你也用不着戳火我和紀綱掰腕子,該怎麼做本官心中有數,此事須從長計議。”   “是是是。”   二人在十里亭中說着話,卻突然聽到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衆臣欲跟蕭凡訴苦,大都還在亭外站着,聽到馬蹄聲,衆人不由轉頭望去,卻見城外官道上,十餘名騎士打馬奔來,身後揚起漫天黃塵,其勢頗爲剽悍凌人。   待到這羣騎士在衆人面前勒馬拋鐙,衆人這纔看清,原來爲首之人正是紀綱。   這下大臣們都嚇住了,紛紛朝蕭凡拱手告辭。   蕭凡微笑回禮,轉過頭時,眼睛已微微眯起,看着身穿麒麟錦袍,頭戴紗籠官帽的紀綱龍行虎步走近。   人還未走近,紀綱未語先笑,聲若洪鐘:“哈哈,國公爺凱旋還京,門下迎接來遲,請國公爺恕罪!”   蕭凡笑容不變,語氣淡然道:“紀大人客氣了,大人位居錦衣衛副指揮使,已是位高權重,聖眷正隆之時,本國公怎敢再當紀大人‘門下’自稱?”   紀綱笑容一斂,用一種非常誠懇的表情肅然道:“紀某雖不通文墨,卻也知忠義之道,一朝爲門下,終生爲門下,國公爺何必拒門下於千里之外?”   蕭凡暗歎,當初給紀綱送炸彈,把他家的房子炸塌了半邊,如此赤裸裸的恐嚇,紀綱竟然還出城相迎,彷彿完全忘了那碼子事似的,態度親熱得像久別重逢的親兄弟,這當然不能說明紀綱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相反,越是若無其事,越說明紀綱已經把這事深深的記在了心裏,這樣的心計城府,未免太可怕了。   蕭凡在這一刻對紀綱的警惕愈發提高,卻強打起精神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昔日門下之稱,你我戲言爾,何必當真?”   紀綱目光一閃,接着哈哈笑道:“國公爺體恤下屬,這是下官的福分,以後國公爺但有所使,下官願赴湯蹈火。”   兩句話之間,“門下”的自稱已順理成章的改成了“下官”。   二人各自帶着深意,你來我往寒暄起來,茹瑺站在一旁堆着笑臉,不時插嘴來幾句畫龍點睛的妙語,真不愧官場老油子的美名,表面看上去,茹瑺跟紀綱也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嘻嘻哈哈極爲親熱。   站在亭內聊了許久,紀綱才拱手告辭。   蕭凡朝亭外的侍衛一招手,然後非常熱情的道:“紀大人,本國公從北方給你帶了一些土特產,南方不多見的,你……”   話未說完,紀綱臉色大變,失聲道:“又是土特產?”   “嗯,真正的特產,好東西呀……”   紀綱臉色瞬間蒼白,急忙強笑道:“下官尚有公務要辦,國公爺遠來勞頓,下官不耽誤了……”   說完紀綱慌忙騎上馬,領着一羣錦衣侍衛跟逃命似的絕塵而去。   蕭凡滿頭霧水問茹瑺:“他這麼緊張幹嘛?送點土產給他,跟要他的命似的,啥意思?”   茹瑺苦笑,你上回送他一顆黑乎乎的炸彈,不也說是北方特產嗎?有了上次那一出,滿朝文武誰還敢收你的特產?   茹瑺笑着把原因細說了一遍,蕭凡呆楞了一會兒,長長嘆息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哎,茹大人,我這回帶的真是北方特產,老尚書若有意……”   茹瑺嚇了一跳,肥胖的身軀非常敏捷的往後一跳,顫聲道:“謝了!下官也對特產不感興趣……”   蕭凡感到很遺憾,一個個都啥眼神,把他當成了恐怖分子似的……   盯着紀綱遠去的背影,茹瑺肥臉上的笑容漸漸化成了冷笑。   “大人,瞧見了嗎?當面笑背後刀,紀綱這傢伙虛僞到家了,這種人居然也堂而皇之高居廟堂,與他同殿爲臣簡直是老夫的恥辱啊……”   蕭凡乜斜着眼瞧着他:“老尚書是在說紀綱,還是說你自己?”   茹瑺凜然道:“當然是說他!老夫怎麼可能跟他一樣虛僞?……大人,您現在回來就好,下一步大人打算怎麼做?”   蕭凡摸着下巴,慢吞吞道:“下一步,下一步嘛……當然是回家跟老婆團聚。”   “啊?這……這個是當然,大人離家日久,當然要回家與妻小團聚,下官的意思是說,以後對那紀綱……”   蕭凡笑了,笑容有些冷冽:“以後的事只能以後再說,如今我既已回京,總歸不能讓別人騎到咱們頭上,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喫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班師還京,大軍各自歸營,蕭凡帶着曹毅和張三丰,太虛兩位百歲老壽星,還有數十名侍衛,一行人打馬朝城裏飛馳而去,至於被活擒回京的朱棣及其家小,則早被押回了城,從此軟禁在京師別院內,半步不準出門。   蕭凡進了城,看着熟悉的京師街道,和來往穿梭的百姓行人,彷彿連空氣都透着那麼一股子熟稔,忍下心頭那股強烈的歸家慾望,蕭凡一行人先去了兵部衙門,向衙門官吏交卸了總兵官的職司和帥印。   平燕之戰已結束,這個總兵官也算是當到功德圓滿了,自然不能再把帥印掛在身上,在這個對兵權非常敏感的時代,有些事情必須時刻注意,免得落人口實,——仗都打完了,你還死抓着兵權不放手,啥意思?   交卸了帥印後,蕭凡終於鬆了口氣,在兵部官吏極盡諂媚的恭送下,蕭凡出了兵部衙門,衙門不遠處是錦衣衛鎮撫司,蕭凡上馬後猶豫了一下,想到如今的錦衣衛恐怕已被紀綱掌握了不少,裏面人事傾軋爭鬥程度並不比朝堂金殿稍遜,蕭凡嘆氣搖頭,終於還是沒去鎮撫司,撥馬便往家中馳去。   馬兒不急不徐到了熟悉的家門外,蕭凡遠遠的瞧見一羣蕭府的下人站在門外踮足翹首而望,見蕭凡到來,衆喜,急忙迎上前去,磕頭的磕頭,牽馬的牽馬,忙得不亦樂乎。   蕭凡放開心懷,哈哈一笑,順勢下了馬,大步朝門口走去。   大門上方“誠毅侯府”的牌匾已被摘下,想來是天子晉封蕭凡爲國公的旨意已傳到了家中,下人們於是摘下牌匾,打算換上新的。   蕭凡快步從側門而入,剛一跨進門檻,一道小小的嬌弱身影如離弦的快箭一般投進了他的懷中,小腦袋像根錐子似的,在他懷裏使勁鑽,彷彿恨不得把她自己融進蕭凡的身體裏去似的。   蕭凡心底湧起一股溫情,環臂一繞,將懷裏的畫眉緊緊抱住。   離家近一年,畫眉這小丫頭長高了不少,原本乾乾瘦瘦的嬌軀變得豐滿多了,酥胸的規模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嗯,白菜熟了,可以拱了。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二章 君臣敘話   蕭府內燭火通明,男主人回家,闔府上下彷彿都活過來了似的,一掃蕭凡不在家時的低沉抑鬱,內院裏充滿了歡聲笑語,連丫鬟們走起路來都輕快明媚了許多。   內院主廂房。   明亮的燭光照映下,四位夫人的嬌顏彷彿灑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光暈,畫眉,江都,紅橋,鶯兒,四女小小的喝了幾杯酒,臉蛋兒微微泛紅,四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蕭凡的俊顏,癡迷而深情,彷彿要補償自己這一年來的相思一般,看得那麼專注。   四雙纖纖玉手則在桌上起起落落,毫不停頓的將菜餚挾到蕭凡面前的菜碟裏,眨眼的功夫,蕭凡的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顫顫巍巍。   蕭凡一臉苦笑:“我不在家的這一年,夫人們的業餘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四雙美眸不解的盯着他。   蕭凡瞧着面前的小山直犯愁:“……夫人們對餵豬很有興趣?”   “噗嗤!”   四女同時笑出聲來。   “相公爲朝廷征戰辛苦了,也瘦多了,相公應該多喫一點……”江都一如往常般柔情似水。   畫眉小腦袋不停的點:“就是,你看朝廷裏的那些大官兒,哪一個不是腦滿腸肥,走起路來跟一個球兒在地上滾來滾去似的,相公卻瘦成這樣……”   蕭凡嘆道:“我這叫身材飄逸好不好?一定要我變得跟茹瑺那種身材你們才喜歡?”   四女嘻嘻笑了起來。   蕭凡擱下筷子,目光瞧向江都,道:“我不在京師的日子,沒人欺負咱家吧?”   江都搖搖頭,大大的眼睛彎成兩道新月,煞是可愛。   畫眉瓊鼻一皺,哼道:“誰敢欺負咱家,我放火把他家燒了……”   嗯,很符合小妮子的性格,乾脆利落,心狠手辣。   想想也知道,蕭府的四位女主人,其中一位是當朝長公主,一位是天子的堂妹,還有一位是名滿大明商圈的超級女強人,更別提男主人在朝中的地位和勢力,這樣的夢幻組合,敢招惹蕭家的人恐怕真的不多,就算是現在不可一世的紀綱,只怕也得繞道走。   江都猶豫了一下,道:“相公晉封國公了,咱家要不要換個大一點的宅子,也好襯出相公的地位。”   蕭凡環視四女:“你們覺得咱家現在的宅子小了嗎?”   四女一齊搖頭,蕭家現在的宅子還是當年蕭凡剛進京師時朱允炆送的,一套三進的宅院,小是小了點兒,但四女住在一起很開心,她們已經熟悉了家裏的一草一木,並且對它產生了深深的依戀,誰都捨不得離開。   蕭凡笑了:“既然不覺得小,那咱們就不換了吧,住着開心就行。”   江都小聲道:“就怕大臣們笑話,令相公在同僚們面前失了面子……”   蕭凡傲然一笑:“誰敢笑話?”   四女互視一眼,都不出聲了。以蕭凡現在的身份,他有資格說這句話。   洗塵的家宴漸漸到了尾聲,四女的嬌顏愈發紅豔欲滴,大家都不自覺的低下頭,臉頰染上了一層晚霞般的紅暈,神態也變得不太自然,羞答答的眼神四下亂瞟,廂房內的氣氛忽然旖旎起來。   蕭凡舔了舔嘴脣,一顆心也不爭氣的狂跳起來。   今晚……讓誰睡我呢?   按說畫眉是大婦,回家的第一晚理所當然要跟她睡的,可畫眉未經人事,什麼經驗都沒有,若這麼草率匆忙的被破了身子,將來回想起來,多少會留下些遺憾……   剩下的三女也不好安排,一碗水就這麼多,誰少喝一口難免有些幽怨,跟誰睡都不大合適。   ……真是個幸福的煩惱啊。   五人各自盤算時,張管家在月亮門外恭聲輕喚,宮裏宦官來了,天子召蕭凡入宮敘話。   瞧,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不識趣,一點都不理解長期出差的男人回家後想跟老婆親熱的迫切心情,這個時候還跑出來添亂……   蕭凡嘆了口氣,站起身,四女一齊動手,紅着俏臉幫他穿上官服。   “相公早去……早回。”江都的手有些顫抖,暗示很明顯。   蕭凡重重點頭,眼睛一掃,四女都眼巴巴的瞧着他。   “咳咳,你們都去洗白白,待我回來後,咱們……嗯,大被同眠,雨露均霑。”蕭凡一本正經的樣子,就像給下屬分配工作似的。   四女睜大了眼睛,小嘴微張,彷彿對這個荒淫的決定很震驚。   沉默許久,畫眉紅着小臉,喜滋滋的跑遠,扭着小腰肢洗白白去了。   三女互視幾眼,終於羞紅着俏臉,一言不發的紛紛回房,算是默許了這個荒淫的決定。   蕭凡低頭,默默的瞧着早已勃然怒發,殺氣騰騰的小蕭凡,注視了它一會兒,深情的道:“二弟淡定,今晚有肉肉喫……”   皇宮文華殿。   巨大的宮燈掛在殿內四角,龍案上兩盞兒臂粗的蠟燭照亮了朱允炆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龐。   蕭凡進門,二話不說納頭便拜。   “臣,英國公蕭凡,奉詔進宮,覲見天顏,吾皇萬歲萬……”   “得了得了,你唱大戲呢?快起來吧,少給朕來這套虛頭巴腦……”朱允炆笑意盎然。   蕭凡順勢起了身,笑道:“剛封了國公,總得讓我多喊幾遍吧,不然將來記不住就糟了,別人問我啥公來着,我還得掏紙條出來提醒自己,大失朝廷禮儀……”   朱允炆笑道:“二十來歲便靠着自己的功勞當上國公,我大明立國至今,你算是頭一個,將來朕再給你封個郡王,那就更有意思了,想想滿朝文武下巴掉地上的模樣,哈哈……”   蕭凡喫驚的瞧着朱允炆,這話說得似真似假,蕭凡有點鬧不明白,纔剛封了國公,這傢伙不會這麼沒溜兒,上趕着又給自己封王吧?那自己可真會被滿朝文武的唾沫淹死了。   朱允炆若有深意的笑道:“還記得當年你考秀才時朕跟你說過的話嗎?朕說,進士,狀元,沒什麼稀罕的,終有一天,我要把你捧得高高的,讓那些進士,狀元們一個個排着隊給你行禮,這一天快到了。”   蕭凡頓時感動莫名,當時以爲不過是朱允炆一時戲言,沒想到他一直記在心裏,而且一步一步的實現。   “天子隆恩,臣感動得……一塌糊塗!”蕭凡感激涕零。   朱允炆深深注視着蕭凡,道:“記得當年你還是江浦酒樓小掌櫃的時候,你跟朕說過的話嗎?你說,讓那些藩王們排好隊,朕一個個掐死他們……這一天也快到了。”   蕭凡:“……”   無厘頭的話實在不宜用這麼深情的語氣說出來,感覺怪怪的。   朱允炆一臉肅然的朝蕭凡道:“蕭侍讀,朕能保住江山,開創未來的建文盛世,多虧有你,朕,多謝了。”   “臣不敢當,臣惶恐……”蕭凡慌忙躬身。   “你應得的,蕭卿力挽狂瀾,功在社稷……”   “陛下仁德英主,光耀千古……”   “蕭卿!”   “陛下!”   ……   “陛下,咱們在胡感慨些什麼?就因爲咱們可以一個個掐死藩王了?”蕭凡百思不得其解。   朱允炆深思:“你說的有道理……”   二人互視一眼,一齊打了個冷戰。   “以後不準這麼肉麻了!”二人異口同聲,楞了一下,然後放聲大笑。   朱允炆笑眯眯的瞧着蕭凡,道:“回到家還沒來得及跟夫人們親熱,又被朕叫進宮裏,你是不是偷偷在心裏罵我不識趣呢?”   “陛下英明,能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是好樣的。”   “你還真誠實……”   蕭凡嘻嘻一笑,道:“臣離京這一年,陛下有沒有新的豔遇?”   朱允炆搖頭,似有所感喟然嘆道:“……歷經滄海才發現,夫人還是自己的好,豔遇神馬的,都是浮雲……”   “陛下何出此言?不都說老婆是別人家的好嗎?”   朱允炆俊臉寫滿了成熟滄桑,沉穩搖頭道:“那是沒見識的人才這麼說,別人的擦腳布你用來洗臉,有意思嗎?”   蕭凡大感訝異:“陛下這一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居然能發出如此有深度的感慨。”   朱允炆目光深沉,陷入回憶不可自拔:“你離京平叛,朕有一天心血來潮,想學那些書裏的風流雅士,去體驗一下風塵滋味……”   “就是微服。”蕭凡給這種行爲下了定義。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道:“如果不加修飾的話……是的,你的總結很精確。進了青樓,老鴇很客氣,姑娘也很漂亮,於是那天我醉了,姑娘也醉了,一夜癲狂,腰痠背痛,當時我覺得很有成就感,結果醒來後,無意中看見姑娘的梳妝檯上有一本小冊子,冊子裏面記滿了數字,密密麻麻看起來跟戶部的帳簿似的……”   “姑娘有記帳的習慣?”   朱允炆頹然搖頭,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本冊子是姑娘的尋歡譜,裏面記的都是她的恩客,那些數字都是恩客們那話兒的長短尺寸……”   蕭凡無語,楞了許久這才溫言安慰道:“這位姑娘的愛好還真特別……不過青樓做的就是生張熟魏的生意,陛下何必掛懷?”   朱允炆搖頭嘆道:“我不介意這個,我介意的是,裏面都是按長短排名,我排在最後一頁,上面寫着‘朱姓公子,三寸五分’……”   蕭凡目瞪口呆:“……”   重重一拍龍案,朱允炆悲憤莫名:“錯了啊!大錯特錯!……我明明是四寸的!”   蕭凡:“……”   “蕭侍讀,你能明白我的感受麼?”朱允炆的俊臉寫滿憂傷。   “明白!堂堂大明天子,被女人睡了還得倒貼錢,最後生一肚子氣回來,正所謂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憤怒啊!”   朱允炆露出如遇知己般的笑容,然後好奇問道:“她那尋芳譜若把你也列進去,你能排在哪裏?”   蕭凡楞了一下,頗爲自傲的輕輕一甩劉海:“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第一頁。”   朱允炆咬牙瞪着他,各種羨慕嫉妒狠:“……”   許久之後,朱允炆幽幽嘆息:“朕覺得,家花還是比野花香……”   “臣贊同。”   “蕭侍讀……”   “臣在。”   “改天我帶你去那家青樓,你幫我報仇,把場子找回來!”   “……遵旨!”   蕭凡總算明白朱允炆爲什麼會答應紀綱選秀入宮的請求了,至少黃花大閨女絕對沒機會寫尋芳譜。   ……   閒話說過,朱允炆說起了正事:“藩王們已紛紛上疏請求自撤藩地了,有的藩王甚至乾脆捲了包袱直奔京師,嗯……都是被你嚇的。”   “臣慚愧!”   “接下來怎麼辦?真的一股腦兒把所有藩地都削了嗎?”   蕭凡想了想,道:“削藩的時機已經成熟,但是仍須謹慎,這件事處理不好,陛下也許失了仁德,被天下人看成刻薄寡恩的冷酷君主,這對你的名聲不利。”   “朕應該怎麼做?”   “藩王被陛下所忌憚者,無非他們手中握有強大的兵權,武力過甚,對朝廷產生了威脅,現在藩王們請求自削藩地,那是再好不過了,削藩之事,其實到如今已經成功了大半,這個時候我們不必急着削藩,而應該溫言撫慰藩王,向他們宣示天子仁德,告訴他們,燕王之亂只是個別現象,陛下對各位皇叔還是信任的,讓他們不必自危,削藩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朝廷斷不會如此寡恩……”   朱允炆睜大了眼:“這話說出去後,咱們難道不削藩了?”   蕭凡笑道:“有些話只是說說而已,誰當了真誰就是傻子了,平燕之戰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藩王們當然不會只看表面文章,陛下的皇叔們個個都是老奸巨猾,豈能不知絃歌雅意?以王爺們的智商當然分得清什麼是客氣話,什麼是真話,不出意外的話,陛下的安撫旨意傳下去,藩王們會接着上疏請求削藩,那時陛下堅辭,藩王再請,陛下再辭,三請三辭之後,陛下再勉爲其難地答應,這樣皆大歡喜,陛下的仁德名聲也不會受損。”   朱允炆撇了撇嘴:“真虛僞!”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三章 兼善天下   “平燕一戰,名震天下,給天下二十餘位藩王狠狠敲了一記重鼓,他們全被震懾住,現在的藩王就像麪糰似的,朝廷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所以現在削藩是一件很簡單的事,陛下不妨在朝會上跟大臣們商議一下,拿個章程出來。”   朱允炆點點頭,釋然笑道:“宇內靖清,我大明內憂外患俱無,建文盛世不遠矣。”   蕭凡嘆氣道:“內憂外患俱無?陛下難道是夜觀天象得出的結論?”   朱允炆奇道:“難道不是嗎?現在還有什麼值得朕憂慮的事?”   蕭凡冷冷道:“別高興得太早,陛下別忘了,塞北之外,還有北元蒙古虎視眈眈,每年入冬之前都會入關劫掠,屠戮我大明百姓,他們的騎兵天下無敵,如此強敵榻旁酣睡,陛下怎可言沒有外患?”   朱允炆一呆,接着重重嘆氣:“朕一直覺得忘了這事兒,大家就一團和氣……”   蕭凡:“……”   這位年輕的皇帝原來是個典型的唯心主義者,不去想起它,它就不存在,這種人應該去做和尚纔對,當皇帝多屈才。   朱允炆目光充滿了哀傷:“蕭侍讀,難道咱們又要打仗?平燕一戰打完,國庫已經快打空了,朕現在是個窮皇帝,根本打不起仗了……”   “你是不是窮皇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是個哭窮的皇帝,誰說打仗一定要銀子?”   “打仗不要銀子?怎麼打?”   蕭凡眯着眼笑了,他一直有個計劃,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將北方的蒙古,甚至是更遠的建州女真全都弄垮,徹底消除大明所有的隱患和威脅,這個計劃其實很簡單,它只需要一個道具,鴉片,文雅一點說,這玩意兒叫福壽膏,添福又添壽,爲了不使它的荼毒範圍擴大,吸食它的人羣將由蕭凡親自挑選。   “陛下,給我幾年的時間,也許……蒙古人不再是隱患,而是癮君子。”   “什麼意思?”   “我最近發明了一種很銷混的東西,名叫福壽膏,這玩意兒很神奇,用過之後都說好,蒙古的王公,部落首領們一定很喜歡,爲了它,首領們一定願意將他們的土地,子民雙手送給陛下……”   朱允炆睜大了眼,喫驚道:“這麼神奇?來,給我試試!”   “絕對不行!做夢都別想!”   “這個……福壽膏,到底是什麼東西?”   “反正不是好東西,以後蒙古若滅,陛下當下嚴旨,全面銷燬它,也不準任何人制作它,否則會給咱們大明惹上天大的禍事,當然,僅靠這個東西也不可能滅掉北元,所以我們要在這幾年練兵,擴充武備,積極備戰,待國庫緩過勁兒了,臣願領軍北伐,把大明塞北的這顆毒瘤徹底切除!除此之外,臣還有一個提議……”   朱允炆面容有些苦澀:“你的提議一般都很花錢……”   “……不錯,確實有點花錢,不過這個提議卻能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萬年。”   朱允炆來了興趣,道:“什麼提議?”   蕭凡望定朱允炆,沉默半晌,一字一句緩緩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臣請陛下……遷都北平!”   ……蕭凡臊眉搭眼出了宮。   遷都的提議很不成功,朱允炆很明顯被這個瘋狂的主意嚇到了,二話不說下令禁軍把蕭凡叉出宮,生怕蕭凡會再翻牆進去似的,宮門砰的一聲緊緊關上。   蕭凡很清楚,朱允炆已經算是很仁慈了,擱了朱元璋在世,蕭凡若敢跟他提遷都的話,這會兒估計蕭凡已經被掛在京師應天的城門樓子上晾乾了。   很遺憾,連朱允炆都堅決不認同的提議,若在金殿上提出來,那些頑固守舊的大臣們的反對聲可想而知會有多麼激烈。   可蕭凡明白,遷都的意義對大明有多重要,前世的歷史證明,從南京遷都北平,對大明的國祚確實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因爲北平靠近山海關,靠近北元蒙古,遷都可以抗擊蒙古,最重要的是,更便於朝廷控制北方,維護整個大明的統一,徹底消除朱棣造反在北方的巨大影響,古人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一個有着憂患意識,時刻覺得自己處於危險境地的朝廷班子,纔會在逆境中漸漸成長,積極推動國政,避免朝廷在江南繁華奢每之地滋生幕氣,腐朽墮落……   遷都的理由列了一大堆,很可惜,蕭凡根本沒機會說出來。   朱允炆有他的顧慮,蕭凡很清楚,國都乃是一個朝代的龍興之地,若非外敵入侵戰事不利,不到迫不得已,君主根本不可能考慮遷移國都,這個提議比推行新政變法更艱難,說得嚴重一點,蕭凡幾乎可以算是動搖龍脈了。   蕭凡苦笑,理想總是高於現實,而且超脫於現實,要想實現它,不知有多麼漫長艱難的路要走。   時機還沒成熟,今日提出這個建議委實有些孟浪草率了。   回到府裏已是深夜,畫眉她們還沒睡,正坐在內院主廂房嘰嘰喳喳聊家常,很奇怪的現象,四個女人數畫眉最小,看起來最嫩,像個不懂事的小妹妹纏着姐姐似的,可一旦畫眉開口說話,其他三個女人很自覺的住口,然後一臉專注的看着她,神色中多少帶着幾分尊敬,儘管畫眉說的盡是一些張家女人衣裳好看,李家婆娘頭飾難看等等這類毫無營養的八卦話題,但三女仍舊一臉嚴肅的點頭悄和,彷彿畫眉的任何一句話都關係着蕭家生死存亡一般。   瞧着四女相處的樣子,小臉繃得緊緊的,聊起八卦嚴肅得跟大臣金殿奏秉國事一般,蕭凡站在廂房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溫馨的微笑。   有家,真好。   畫眉眼尖,最先看見門口佇立的蕭凡,頓時一喜,蹦蹦跳跳的迎上前去,其餘三女也趕緊迎上來。   儘管蕭凡面帶微笑,可敏感的四女還是看出相公有些悶悶不樂。   “相公怎麼了?”畫眉大眼睛不停的眨啊眨。   見四女美眸裏寫滿了關心,蕭凡哈哈一笑,道:“沒怎麼,剛剛在宮裏跟天子吵了起來……”   四女聞言大是緊張,睜大了眼睛急道:“你們爲何事爭吵?”   蕭凡慢吞吞道:“我們正在宮裏聊天,宮外進來輛車,天子非說拉車的是牛,我卻認爲拉車的是馬,於是我們吵了起來……”   四女目瞪口呆:“你們……真夠無聊的,後來呢?”   “後來吵得差點動起手,宮裏的宦官說,其實拉車的是驢……”   四女:“……”   “最後呢?”   “最後我和天子和好了,那個宦官被拉下去廷杖十記。”   四女:“……”   蕭凡一臉急需被認同的神色:“你們也覺得那宦官很討厭對吧?”   “……”   ……一番鬼話當然不能讓四女相信,她們知道相公有心事。   於是大家互視一眼,很有默契的起身,畫眉留在了廂房裏,其餘的三女則各自回房。   畫眉像往常一般蹦跳着鑽進蕭凡的懷裏,纖手輕輕撫摸着他那不太壯實的胸膛,癢癢的,很舒服。   “相公到底遇到了什麼事?”畫眉輕輕問道。   蕭凡長長嘆了口氣:“位置越高責任越大,我真想爲咱大明做點什麼,讓這座江山更牢固一些,讓它的國祚更長一些,讓百姓們過得更舒坦一些,一個人所處的位置不同,他的理想也不同,以前咱們流落江浦街頭,咱們的理想是能填飽自己的肚子,現在相公位高權重,左右天下風雲,我的理想早已不是當年簡單的自己溫飽了,而是想讓大明的百姓們衣食豐足,江山永固!”畫眉的大眼靈光閃動:“相公的理想很難實現麼?”   “太難了!無數的羈絆無數的指責,無數的敵對舉步維艱,有時候我真感覺很累,經常想丟下這一切,什麼都不管,咱們一家找個清靜的地方美美滿滿過自己的日子。”畫眉眨了眨眼,道:“今天江都姐姐教了我一句話,這句話是孟子說的,他說‘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相公,我讀書很少,這句話什麼意思,我不太懂……”   蕭凡一楞,接着失笑不已,沒好氣的狠狠一拍畫眉渾圓有致的小香臀,道:“開導就開導,還拐彎抹角,當我看不出你那小心眼兒麼?”   見相公臉上出現豁然開朗的神情,畫眉心滿意足的嘻嘻一笑,小腦袋又鑽進他的懷裏。   被畫眉幾句話一說,蕭凡確實有些頓悟了。   是啊,達則兼善天下,我如今身居高位,正是意氣風發,張揚抱負之時,遇到這點小小的挫折居然就如此喪氣,這還像男人麼?   遷都!一定要遷都!朱允炆不答應,我就磨到他答應爲止,他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其中利弊向他細說分明,他必然不會反對,至於那些大臣……,誰不答應我整死他!   豪邁大笑幾聲,蕭凡不由緊緊抱住了懷裏的畫眉,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有妻若斯,今生足矣!   “畫眉,你的生父燕王,如今囚於京師別院,你……應該去看看他。”蕭凡語氣很嚴肅。   畫眉垂着頭,默然無聲。   “以前因爲我和他敵對,故而你在中間種種不便,所以我不勉強你認他,現在一戰定了乾坤,他終歸是你的父親,你認不認他都無法改變這個結果,岳父敗在女婿手上,說實話,我也諸多不安,現在的他,不是叱吒風雲,嘯傲北地的梟雄強藩,而是囚禁於京師一角,沒人搭理,沒人問津的可憐老人,這個老人需要兒女的關懷……”   畫眉抬起頭,大大眼中佈滿傷感和猶豫,顯然陷入了矛盾掙扎。   蕭凡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昨日已如昨日死,我們與他的種種恩怨如今也該放下,咱們把這頁翻過去,再也不提,以後他是你的父親,我的岳父,如此簡單。子欲養而親不在,畫眉,我不希望將來你留下終生遺憾,趁你父親活着,儘儘孝心吧。”   畫眉盯着蕭凡微笑的面孔,終於重重點了點頭:“我聽相公的話,我去。”   “把家裏的庫房打開,金銀珠寶都搬過去給他,現在他囚於別院,已沒了進項,咱不能讓他過得拮据,英雄雖敗,仍是英雄,英雄不該如此落魄。”   ……   畫眉的懂事令蕭凡感到很欣慰,之所以這樣做,不僅僅是敬重朱棣,更重要的是,蕭凡想讓畫眉放下仇恨,特別是對親人的仇恨,它像心魔,不知不覺吞噬一個人的善良心性,放下了它,心魔自消。   畫眉原本應該快樂的。   “相公,相公,給我講故事……”   多年的仇怨瞬間放下,畫眉果然快樂了許多,搖着蕭凡的手不停撤嬌。   “咳咳,聽好,有個關於天鵝湖的故事……從前有隻很美麗的天鵝,遇到一個非常英俊的王子,天鵝愛上了王子,於是變成了一個絕世大美女嫁給了他,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畫眉聽了以後久久不語,沉默半晌,皺起了小小的眉頭,無限憂鬱地道:“天鵝嫁給了王子,可是……王子讓她生孩子,她下個蛋怎麼辦?”   蕭凡:“……”   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思考。   粉紅的帳幔無風而動,淡淡的月色下,兩條赤裸雪白的身軀緊緊纏繞在一起,夾雜着令人心神激盪的喘息聲,帳內風雨驟急,旖旎無得……   蕭凡喘着粗氣,看着身下雪白的嬌軀陣陣輕顫,愉悅的呻吟不絕於耳,如詩如面,銷魂蝕骨。   “啊……相公,相公……”江都的鼻翼微微張開,急切輕喚。   “娘子……”   “相公!啊……”   “娘子……給我下個蛋……”   江都:氣……   二人動作驟然停止,粉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江都小心翼翼問道:“相公……你剛纔說什麼?”   “娘子……給我生個孩子……”江都釋然,纏綿繼續,粉帳被風輕輕揚起,又悄然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四章 公爺發威   京師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數十名身着飛魚錦袍的侍衛開道,一乘藍暱官轎晃晃悠悠行來,在侍衛的簇擁下,官轎停在衙門前,侍衛恭敬的掀開轎簾,身穿緋紅官服,胸前繡着一隻張牙舞爪的麒麟的蕭凡款款走出官轎,站在衙門前注視着門前的牌匾,目光很深邃,不知在想着什麼。   門口值守的錦衣校尉見來人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急忙跪下行禮,口中齊喝道:“參見指揮使大人。”   蕭凡神情冷峻的點點頭,舉步便往衙門內走去。   自從回京到現在,蕭凡一直忙着與京中的大臣們敘舊應酬,每日的喫請不斷,升爲國公後,已經算是進了勳爵班子,京裏那些開國將臣的後代紈絝們也不得不跟他們來往招呼一番,身在官場,有些事情縱不喜歡做,卻也不得不做,京師的官場由一個又一個的圈子組成,要想在朝堂裏掌握髮言權,蕭凡必須與每個圈子保持良好的關係。   直到今日,蕭凡才騰出空來進衙門辦公。   走進鎮撫司衙門,前院內依舊一片繁忙,無數人行色匆匆走來走去,見蕭凡進門,大家都楞了一下,接着如夢初醒,急忙黑壓壓跪倒一地見禮。   蕭凡抿着嘴,目光掃視了一圈,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怎麼有這麼多的生面孔?”蕭凡扭頭問曹毅。   曹毅現在還是錦衣衛的千戶,聞言嘴角一抽,冷笑道:“你不在京師這一年,紀大人統領錦衣衛衙門,興許當初的舊人他看不太順眼,全部換了一碴兒新人。”   蕭凡眼中閃過一道冷芒,很快又恢復正常。   “罷了,換就換了吧,不虧職守,各行其是便好……”   一邊說,蕭凡一邊往裏面走去,心中卻生出幾分怨怒。   但凡一個衙門的主事者,別的權力他可以放手,但人事權和財政權是一定要緊緊抓在手裏的,否則下屬沒了制約,怎會對他敬畏?   紀綱的手伸得太長了。   進了三堂,穿過一片幽暗的小樹林,蕭凡走進了三堂左側的屋子,這間屋子是他的辦公室,錦衣衛所有的情報公務,蕭凡都是在這間屋子裏辦理。   推開門,屋子裏一股濃郁的黴味,顯然是久未進人了,門開了以後,蕭凡皺着眉,捂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見門內整潔依舊,長長的書案上並沒有想象中堆積如山急待他處理的公文函件,只是空蕩蕩的擺着幾支紙筆。   “這是怎麼回事?公文……”   曹毅沒等蕭凡的話說完,便好整以暇的指了指對面的屋子,那是副指揮使紀綱辦公的屋子。   “明白了,公文都送去紀大人那裏了,對吧?”   曹毅點點頭。   “也就是說,我這個指揮使現在就像一件擺設,僅供欣賞,對吧?”蕭凡語氣中漸漸蘊含怒氣。   “差不多是這意思。”   蕭凡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紀綱有野心,可他沒想到紀綱奪權這麼快,招呼都不打一聲,換了人,接手了公務,完全將他這個正牌的錦衣衛指揮使晾了起來,架空了他的權力,下屬篡了上司的權,這是官場大忌,當年蕭凡在江浦的時候,也幫着曹毅演了這麼一出,沒想到報應來得真快,幾年後蕭凡居然被自己的下屬篡權了。   做人做事,積德行善才是王道,缺德事幹多了,遲早輪到自己倒黴,眼前就是教訓。   扭過頭,蕭凡指着自己的臉,冷冷問曹毅:“你看看,仔細看看我的臉,看出什麼了嗎?”   曹毅打量半晌,攤手道:“除了英俊,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啊,謝謝……不,這不是重點!你沒發現今天的我長得特別好欺負的樣子嗎?”   曹毅摸着下巴深思:“不說不覺得,你一說,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   蕭凡怒哼一聲:“長得英俊就該當花瓶嗎?長得英俊又不是我的錯!”   曹毅:“……”   “曹大哥,你去把袁忠叫來,我離京時升他爲錦衣衛指揮僉事,囑託他署理衙門一應事務,他就是這麼給我辦事的?”   曹毅應聲而去。   沒過多久,曹毅匆匆進了屋子,一臉怒色。   “大人,袁忠不在衙門。”   蕭凡一楞:“不在就不在,你幹嘛這麼生氣?”   曹毅哼道:“你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蕭凡皺了皺眉,起身便朝袁忠辦公的屋子走去。   推開門,原本應該屬於袁忠的書案邊坐着一名穿着飛魚服的中年男子,樣子很陌生,蕭凡不認識。   中年男子見蕭凡進來,喫了一驚,趕緊起身繞過書案,躬身朝蕭凡施禮。   “下官龐英,見過指揮使大人。”   蕭凡左右環視,看都不看龐英一眼,冷冷問道:“袁忠呢?這間屋子不是他的嗎?”   龐英額頭微微冒汗,訥訥道:“這個……蕭大人明鑑,袁忠他……他已被緝拿下獄。”   蕭凡大喫一驚,這才轉過頭,正眼盯着龐英:“袁忠下獄了?什麼時候的事?本官爲何不知?”   龐英躬着身子,頭也不敢抬,顫聲道:“下官……下官不知。”   蕭凡雙目圓睜,眼中散發出幾分殺機,語如冰珠一字一句道:“本官再問你一次,袁忠爲何下獄?”   空氣凝固了,彷彿一雙手狠狠掐着龐英的脖子,令他喘不過氣來。   “下官……下官只聽說袁忠不敬上官,被副指揮使紀大人今早拿入了詔獄……”龐英兩腿直哆嗦,不停的擦着腦門上的汗。   “不敬上官?這是什麼狗屁理由?”蕭凡勃然大怒。   曹毅在一旁冷冷說着風涼話:“只怕是紀大人喜歡百依百順的下屬,老袁太過冷硬,拉不下臉來拍他馬屁,紀大人不喜。”   蕭凡眼睛如毒蛇般盯住龐英:“袁忠入了獄,你又是什麼人?爲何在他屋子裏?”   龐英渾身抖得愈發厲害,顫聲道:“下官以前是錦衣衛百戶,被紀大人賞識,今早剛取代了袁忠的位置,升爲錦衣衛指揮僉事……”   “賞識?”蕭凡冷冷一笑。   曹毅樂了:“一個小小的百戶直接升爲指揮僉事,他孃的升官比老子還快,龐大人想必是個難得的人才,才使紀大人不拘一格把你提拔起來。”   迎着二人凌厲的目光,龐英臉色蒼白的低下頭,不敢再發一語。   蕭凡冷眼打量着龐英,見他眼神躲閃,目光中露出幾分奸詐,不時瞄向門外,彷彿等待有人搭救一般,當即蕭凡心中有數,這傢伙多半是紀綱,二人狼狽爲奸,袁忠下獄與面前這個龐英也脫不了干係。   好好一個錦衣衛衙門,竟被紀綱弄得烏煙瘴氣,當初勤懇辦事的官吏都被換下,提拔上來的人全都是一幫逢迎拍馬,只知窩裏斗的廢物,這個衙門從骨子裏開始爛掉了。   蕭凡出離憤怒了,他感到很痛心,努力數年才使得錦衣衛這個稱呼在朝堂民間贏了幾分好名聲,結果他外出征戰一年,竟被紀綱摘了果子,摘就摘吧,他卻把好果子變成了爛果子,這實在讓蕭凡無法接受。   難怪他不在京師的時候,紀綱有膽子禍害大臣,無法無天至極,原來錦衣衛已被紀綱掌握在手裏,自己這個正牌的指揮使不知不覺間被紀綱架空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前世今生,只有蕭凡搶別人的份,從沒人敢搶他的東西!   盯着龐英半晌,蕭凡氣得渾身直抖,良久,蕭凡暴喝道:“來人!”   “在!”數名貼身侍衛現身抱拳。   蕭凡轉身便走,冷冷丟下一句:“摘了這個龐英的烏紗,剝去官衣,給我把他吊在衙門門口,誰敢私自放他下來,斬!”   “是!”侍衛們齊聲大喝。   龐英大急,撲通一聲跪下,顫聲道:“蕭大人,下官無罪,爲何拿我?下官無罪!”   蕭凡理都不理,快步出了屋子,曹毅緊隨其後,侍衛們只聽蕭凡的命令,不管龐英如何大吼大叫,上前用手一打,龐英頭上的烏紗帽被打飛,刺啦一聲,緋紅的官服也被侍衛們撕爛,龐英只着一身白色裏衣,又驚又怒被侍衛們兩邊一架,拖出了屋子,直奔衙門門口而去。   龐英憤怒大吼,嘴裏不停大罵,侍衛們聽得不耐煩,反手一掌劈在龐英腦後,龐英哼都沒哼一聲便暈過去了,任由侍衛們像拖死狗一般拖向大門。   衙門裏面全是人,蕭凡鬧出的動靜不小,頓時傳遍了整個衙門,不少百戶,力士,校尉們圍成一圈,看着剛上任還不到一天的指揮僉事龐英被蕭凡的侍衛拖了出去,衆人眼中一片驚懼。   蕭凡臉色鐵青的進了自己辦公的屋子,曹毅跟在後面問道:“大人,要不要我現在去詔獄把老袁放出來?”   蕭凡搖頭,冷冷道:“袁忠先待在詔獄裏,誰把他關進去的,誰把他放出來,既然出了手,這記耳光我一定要打得響亮!”   龐英被侍衛們吊在門口旗杆上的同時,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得了信,匆忙趕來衙門,走進了蕭凡的屋子。   “下官見過國公爺。”紀綱一進門便躬身行禮。   蕭凡冷冷道:“免了,本官受不起紀大人的禮。”   紀綱神情不變,直起身子道:“下官聽聞國公爺今日一來便撤了龐英,想來必是龐英這混帳得罪了國公爺,國公爺略施薄懲也好,讓這幫不開眼的混帳們懂點規矩。”   “略施薄懲?不,紀大人你想錯了,本官沒打算略施薄懲……”   紀綱臉色一變:“國公爺的意思是……”   蕭凡冷冷道:“先把龐英在咱們衙門前的旗杆上掛三天,三天後龐英若沒死,押赴菜市斬了!龐英全族流放瓊南。”   紀綱臉上閃過一抹怒色,沉聲道:“國公爺,不知龐英所犯何罪,竟受如此重罰?”   蕭凡盯着紀綱,道:“本官反問紀大人一句,指揮僉事袁忠所犯何罪?”   “袁忠不聽下官號令,公中私下常對下官有詆譭之言,這等不敬上官之徒,不該治罪麼?”   “幾句話不順耳就把他拿下,紀大人好大的官威呀……”   “國公爺,請恕下官放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袁忠處處針對下官,下官若不懲治他,堂堂錦衣衛副指揮使何以服衆?”紀綱振振有辭道。   砰!   蕭凡站起身,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照你這麼說,紀大人你現在頂撞本官,本官是不是也該把你拿下治罪?”   紀綱臉色漲得通紅,使勁忍住一口氣,躬身抱拳道:“下官怎敢頂撞國公爺?下官只是與國公爺論一論道理而已……”   蕭凡冷冷道:“紀大人想講道理是吧?好,那我們就講一講道理,袁忠對上官不敬,犯了紀大人的虎威,紀大人把他抓了殺了,都是他活該,同樣的道理,龐英對本官不敬,本官也可以把他殺了,是這個道理吧?”   “敢問國公爺,龐英如何對您不敬了?”   “我說有,他就有,紀大人,你不信麼?”   “恕下官冒犯,下官委實不信。”   “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紀綱氣結:“國公爺剛剛不是說要講道理的嗎?”   “你在我面前胡攪蠻纏,我還跟你講什麼道理?那不是傻子嗎?”   紀綱一陣眩暈,胡攪蠻纏?到底誰在胡攪蠻纏?   心念電轉,紀綱頓時明白蕭凡今日這麼做的用意。   這傢伙擺明了殺雞儆猴,要用這樣一種方式高調的在諸錦衣衛官吏下屬面前立威,大聲昭告他回來了!   威信和權力一樣,一山容不得二虎,蕭凡的威信重新立了起來,換而言之,紀綱的面子便被他踩在了腳下,若任由他把龐英殺了,他紀綱將來還如何在錦衣衛衙門裏立足?   幾番思索,紀綱很快有了決斷。   滿臉怒色忽然一收,紀綱臉上飛快佈滿笑容,爽朗笑道:“國公爺,下官剛剛想明白了,袁忠這人生性耿直,沉默寡言,所謂不敬上官,怕是我誤會了……”   蕭凡也笑了,笑得和紀綱一樣虛僞:“原來是一場誤會,如此本官便放心了,誤會嘛,說開了便好,誰都有犯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犯了錯能改正,紀大人你說對不對?”   紀綱神情一滯,接着又笑道:“國公爺所言極是,下官這就命人把袁忠放出來,官復原職……”   “不,不……”蕭凡搖頭,臉上帶着笑,眼中卻一片冰冷:“本官覺得,還是勞煩紀大人親自走一趟詔獄,把袁忠放出來,不能傷了下屬的心吶,紀大人你說呢?”   “下官……遵命!”紀綱的笑臉凝固,咬着牙應了。   蕭凡滿足的嘆了口氣:“一團和氣,滿堂歡喜,世界充滿愛,人間灑滿陽光,多好……”   “國公爺,龐英他……”   “袁忠關了多久?”   “今早下獄,不足三個時辰。”   “那就把龐英吊三個時辰後再放他下來吧,身爲副指揮使,紀大人總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傷了下屬們的心吶……”蕭凡笑眯眯像個和善無害的天使。   “……”   紀綱剛剛提拔的錦衣衛指揮僉事被英國公蕭凡掛在旗杆上吊了三個時辰,此事在第一時間傳遍京師六部九卿衙門。   朝野震驚!   好一記響亮的耳光!   人人拍手稱快,朝堂所有大臣們的目光頓時緊緊盯住了兩位當事人,蕭凡和紀綱。   所有人都知道,這兩人的矛盾漸漸明朗化了,將來的大明朝堂誰主沉浮,全看二人鬥法誰輸誰贏了。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五章 整頓彈壓   蕭凡抱着雙臂,冷冷瞧着堂內凜然而立的馬三保,半晌沒出聲兒。   如何與紀綱鬥法已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蕭凡現在考慮的是,如何跟這位名垂後世千古的馬三保鬥法。   這傢伙身殘志堅,而且對朱棣特別忠心,自從知道朱棣被活擒,拿入京師以後,馬三保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活着的意義,於是乾脆絕食,紀綱那頭蕭凡還犯愁怎麼對付呢,馬三保又跑出來給他添亂。   “鄭公公,咱別這樣行嗎?你這可有點耍無賴的味道了……”蕭凡嘆息道。   馬三保重重一哼:“誰跟你耍無賴?我自己不想活了,不行嗎?還有,我不姓鄭!”   蕭凡不樂意了:“你怎麼能不姓鄭呢?數百年以後,你的名字將會名垂青史,被後人所銘記,你將是中國有史以來最純的爺們兒,赫赫功績堪比民族英雄……鄭公公,咱別鬧了行嗎?英雄就算要死,也得轟轟烈烈,有的吐血三升,有的來幾句力拔山兮氣蓋世,但英雄活活被餓死,就差那麼點兒味道了……”   馬三保大怒:“姓蕭的,少跟我來這套!什麼民族英雄,什麼名垂青史,我一句都聽不懂,告訴你,王爺兵敗,我也不想活了,殺剮由你,馬某雖然比你們少了那麼一根胡嚕兒,可氣節不比你們稍差!”蕭凡頓時肅集起敬:“鄭公高義,本官感佩……”   “姓蕭的,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樣子,我死意已定,想勸我降你,做夢去吧!”   馬三保憤然大喝。   蕭凡嘆了口氣,道:“鄭公何苦如此?燕王打着靖難的旗子造反,欲圖謀朝篡位,你曾是他身邊的侍衛,他的用意想必你比誰都清楚。如今造反平定,宇內靖清,百姓常思太平安穩,你爲燕王鞍前馬後效忠那麼多年也該夠了,餘生何去何從,鄭公何不好好考慮一下?難道你這輩子一定要活在燕王的羽翼之下才快活?這世上仍有許多事情比效忠燕王更值得你去奮鬥……”   馬三保一呆,擰着眉沉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蕭凡笑眯眯的將手往東邊一指:“恍如說,朝廷幫你打造幾十艘超級豪華大遊輪,讓你開着船出海遊幾圈,順便在異國番邦爲咱大明做一做宣傳,把大明文化和博大的胸懷氣度傳播四方,致令四方萬邦來大明朝賀,而你自己,也足以光耀後世千百年,如此豈不比你對燕王死心塌地的愚忠要強得多?”   馬三保怒道:“說來說去,還是那幾句老話,姓蕭的你是不是有病啊?我連水都不會遊,你三番五次叫我出海,你什麼意思?”   蕭凡若有深意地嘆息:“我只想讓你回到原來的軌跡上來而已,不好的事情,我可以阻止它發生,好的事情我一定要全力促其完成,這樣纔對得起自己的責任,對得起後代子孫……”   馬三保滿頭霧水瞧着他,根本不解蕭凡這番話的意思。   蕭凡自嘲般一笑,馬三保不懂是正常的,放眼整個大明,誰能真正懂得他的想法?穿越者可以改變很多歷史,但鄭和下西洋這樁歷史,蕭凡不想改變它,不但不想改變,反而要盡全力促成,他知道這件事情對大明來說,有着多麼重要的政治意義。   馬三保盯着蕭凡的俊臉瞧了許久,忽然面露冷笑:“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讓我降你罷了,什麼出海什麼傳播文化,不過是掩飾你勸降我的藉口而已,姓蕭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馬某身家性命盡託王爺,王爺敗了,馬某爲他殉死,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蕭凡眉頭皺了起來,他感到有些不耐了,好說歹說,這傢伙鐵了心要爲朱棣殉死,這年頭的人怎麼都這麼死心眼兒?不覺得很愚蠢嗎?   總算明白岳飛是怎麼死的了。   站起身,蕭凡拂了拂袖子,語氣冷硬道:“馬三保,出海這事,你不從也得從,本官已建議朝廷開市舶司和造船廠,五千料的大福船已在打造之中,一旦竣工,你就給我領着船隊出海去,本官說出來的話,一定要做到!”馬三保冷笑:“你覺得我會聽你的命令嗎?”   蕭凡也笑:“走着瞧。”命人將馬三保帶了下去,仍舊關在大牢裏。   曹毅嘿嘿笑着湊了上來:“又失敗了?這沒卵子的傢伙跟茅坑裏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我就想不通了,就算你想讓人出海傳播你說的那什麼……文明,天下英才多如繁星,你怎麼非要他領着船隊出去?”蕭凡想了想,回答了一句很輪迴的話:“因爲這事兒本來就該由他幹。”   “可馬三保現在不答應,你能拿他怎麼辦?他自己都不要命了,你還能怎麼讓他服服帖帖聽你的話?”   蕭凡哼了哼,道:“好不容易想做一回文明人,跟他好好溝通一下,誰知這傢伙油鹽不進,非逼得我用下三濫的法子……”   曹毅笑容一滯:“你又想了什麼損招兒逼他就範?”蕭凡冷冷道:“他不是對燕王死忠嗎?曹大哥,你親自去牢裏跟馬三保說一聲,告訴他,如果不服從我的命令,我就把燕王的小弟弟切下來給他泡酒喝,看誰比誰狠!”   曹毅目瞪口呆,沉默半晌,捂着褲襠匆匆去了牢房。   沒過多久,喜訊傳來,馬三保抹着眼淚……從了。   蕭凡嘴角露出幾許微笑:“喫硬不喫軟,簡單粗暴的法子比起大道理管用多了,曹大哥辛苦,勸降馬三保的功勞可不小,以後你就知道了……”   曹毅大嘴一咧:“不敢當,功勞最大的不是我,是燕王的小弟弟……你對你岳父可真夠狠的。”   “捨不得岳父套不着狼,馬三保到底還是幫燕王把根留住了……”   蕭凡與紀綱的明爭暗鬥還在繼續。   袁忠被蕭凡放出來後,七尺高的漢子在蕭凡面前哭得像個孩子,蕭凡溫言寬慰,仍將他官復原職,任爲錦衣衛指揮僉事,並命他整頓錦衣衛。   所謂整頓,無非是奪回錦衣衛的人事權,把那些靠拍紀綱馬屁上位的廢物們清理出去,看似平靜的錦衣衛衙門,因蕭凡的歸來而掀起一股巨大的暗流,蕭凡與紀綱的勢力爭奪在衙門裏一幕幕上演。   冬月末,新年即至,在紀綱的授意下,數名錦衣衛千戶聯合向袁忠發難,他們帶着屬下圍堵鎮撫司衙門,指責指揮僉事袁忠任人唯親,處事不公,指名道姓的是袁忠,實際上已將矛頭指向蕭凡,京師朝堂震驚,連朱允炆都感到很喫驚,連下兩道旨意,口氣嚴厲的詢問發生何事。   自從洪武三十年錦衣衛重新恢復以來,蕭凡在錦衣衛內一直有着絕對的權威,時隔數年,這是錦衣衛內部頭一次有人敢質疑甚至是針對蕭凡。   蕭凡怒了。   向朱允炆稟報有人蓄意鬧事,朱允炆並不清楚蕭凡和紀綱之間的種種恩怨,一直以爲這兩人同在一個衙門,相處應該很融洽,這次的事件朱允炆也沒朝這上面懷疑,聽到蕭凡稟報後,朱允炆淡淡點頭,命蕭凡自行處理好一切,勿使事態擴大,否則會令言官們找到參劾蕭凡的藉口,那時就不好收拾了。   蕭凡領命出宮,臉色鐵青的去了一趟五軍都督府,中軍都督府事徐輝祖很大方,當即給蕭凡調了數千軍士。   一個多時辰以後,五軍都督府的軍士們便提着鋼刀衝進了錦衣衛鎮撫司,平日裏京師最囂張的總是錦衣衛,京營的軍士們自然不敢輕捋鋒芒,不過這回他們奉了府事徐輝祖和錦衣衛第一號頭子蕭凡的命令,入城彈壓鬧事的錦衣衛,這下輪到京營的軍士們歡欣鼓舞了,數千人二話不說,拎着刀便殺氣騰騰的進了城。   數千軍士進城不是件小事,京營的軍士們還在路上,京師很多消息靈通人士便聽說了,京師再次沸騰起來,好事者四處渲染,這中間還有個上竄下跳的攪屎棍,攪屎棍姓李,名景隆,自從被紀綱敲得腦子進水以後,李景隆一直在家休養,肚子裏一口惡氣怎麼也咽不下,時刻琢磨着如何找回這個場子,當聽說蕭凡奉了聖旨彈壓鬧事,李景隆興奮得跟什麼似的,於是以左軍都府事的名義下了命令,從京營又調了三千人進城,配合蕭凡平事。   鬧事的幾名錦衣衛千戶領着屬下還在衙門內指桑罵槐瞎折騰,京營五六千人馬已閃電般將鎮撫司衙門團團圍住,蕭凡面色沉靜站在衙門外,負手冷冷盯着鎮撫司那扇緊閉的大門,嘴角露出幾分嘲諷般的笑容,淡淡的下了命令。   “格殺勿論!”   轟!   鎮撫司的大門被撞開,數千人如攻城略地一般衝進了衙門,手起刀落當場劈翻好幾個百戶,鬧事的衆人猝不及防之下,被軍士們如切韭菜似的砍倒一大片。   鎮撫司衙門頓時雞飛狗跳,血流成河,無數慘叫聲此起彼伏,領頭的各千戶見勢不妙,急忙朝副指揮使紀綱的屋子跑去,還沒邁開步,便被軍士們堵住了前路。   幾名千戶膽寒了,他們沒料到蕭凡的反應竟然如此激烈迅速。   迎着軍士們冰冷的眼神和刀鋒,幾名千戶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恐懼和壓力,當即兩腿一軟,臉色慘白的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着高舉起雙手,不敢再反抗。   惶然間抬頭,蕭凡一臉冷森負手站在衙門門口,眼神中殺意盎然,衙門前院寂靜無聲,一股濃郁的死亡氣息在空氣中蔓延,凝固。   鬧事的幾名千戶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跪在地上深深朝蕭凡拜了下去,衆人一言不發,像幾隻搖尾乞憐的狗一般,無聲的嗚咽着,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他們現在才發覺這個貌似斯文儒雅的年輕指揮使真正露出猙獰的爪牙以後,面目多麼的兇惡,手段多麼的殘忍,數百人說殺便殺了,連一句場面話都沒交代。   踏着前院滿地的鮮血,蕭凡一步一步走進衙門,腳步雖輕,卻如重鼓擂在衆人的心坎上。   隨意掃了一眼地上跪倒的千戶們,蕭凡目光一瞟,便看見站在二堂屋檐下,臉色鐵青渾身直哆嗦的紀綱。   紀綱深深震撼了,他沒想到蕭凡竟用如此直接殘酷的手段,化解了他的發難。   蕭凡迎着紀綱怨毒的目光,面色從容的一笑,緩緩伸出手,手掌一翻,一切。   唰!   京營軍士們的鋼刀揮落,鬧事的幾名錦衣衛千戶人頭落地。   千戶的屍體還倒在血泊中抽搐,蕭凡臉上竟綻開了微笑,如地獄惡魔般可怖。   盯着紀綱微微抽動的臉,蕭凡的語氣像個黑社會老大般霸氣十足。   “袁忠整頓錦衣衛出於我的授意,他的話就是我的話,現在,誰贊成,誰反對?”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六章 沒事找事   蕭凡調京營軍士入城,對鬧事的錦衣衛們大肆屠殺,當日鎮撫司衙門血流成河,進衙門針對袁忠的幾名千戶與其屬下數百人被軍士們屠殺殆盡,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軍士們屠殺錦衣衛之時,衙門外遠遠站着一羣身着青衣青帽的家丁,這些家丁全都是京師大臣們家中的奴僕,當軍士們浩浩蕩蕩進城包圍了鎮撫司衙門,並開始對衙門內鬧事的錦衣衛展開屠殺之時,家丁們紛紛飛奔回府,向主人如實稟報這個消息,絡繹不絕的家丁奴僕在鎮撫司門口來來往往,一個又一個的消息就這樣傳揚出去,屠殺還沒結束,事情已經人盡皆知。   京師震動,朝野震動!   原本以爲那個溫文儒雅仿若正人君子的蕭國公調兵入城只是嚇唬嚇唬那些鬧事的下屬,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貌似儒雅的國公爺所作所爲再一次出乎大臣們的意外。   沒有談判,沒有安撫,沒有審問,更沒有囉嗦繁瑣的勾心鬥角,蕭凡回答那些鬧事錦衣衛的,只有冷森雪亮的屠刀數百條人命,頃刻間成了數百具死屍。   這種冷酷殘忍的手段,已經不能算是清理門戶,簡直像是一場平叛的戰爭,戰爭,是不必講道理的,講的是誰手裏的刀子更鋒利。   濃郁的血腥味還在鎮撫司衙門不曾褪去,京師的大臣們之中已然掀起驚濤巨浪。   自古朝堂總有敵人,一個手握權柄的重臣更是樹敵無數,如果你身處朝堂左右逢源,誰都不得罪,誰都湊上去逢迎討好,這樣的人先不說人品好不好,反正前程一定很黯淡,左右都不得罪的人,最後的結局只能是左右都不討好,一個沒有自己立場的人,朝堂上的各個派系是絕不會把你當自己人,衆臣鄙夷其人品的同時,也給這種人送了一個貼切的外號“騎牆派”。   能站在金殿裏向天子面奏國事的人,當然都不是普通角色,他們或許沒有能力,但絕對有眼力。   蕭凡的這番血腥清洗給那些投靠或正打算投靠在紀綱門下的大臣們給了一個嚴厲的警告,這個警告很簡潔,總結起來只有一句話:都給本國公小心點兒,我還沒死,錦衣衛裏還輪不到別人當家作主,副指揮使也不行!奸黨們歡欣鼓舞,清流們彈冠相慶,勳貴們拍手稱快,牆頭草中立派……他們的態度無所謂,沒人在乎他們的態度。   “誰贊成,誰反對?”   蕭凡在鎮撫司衙門滿含冷森的笑意說出這句話後,滿堂沉默,沒人敢說一個字。   院內軍士們的屠刀還在滴血,誰還敢反對?誰敢與聖眷正隆,與天子親如兄弟的蕭國公爲敵?   撲通!   呆若木雞的人羣中,有人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懼和心理壓力,率先朝蕭凡跪拜下去。   衆人回頭一看,此人卻是前幾日剛坐上袁忠的位置不到三個時辰,就被蕭凡趕下臺的原錦衣衛指揮僉事,紀綱的鐵桿心腹龐英。   龐英跪在滿地血水裏,臉色蒼白如紙,冷汗唰唰的滴到地上,與地上的血水混爲一塊。   紀綱的鐵桿心腹竟然第一個朝蕭凡跪下了。   衙門內衆人反應飛快,急忙扭頭望向站在二堂大門柱子邊的副指揮使紀綱。   紀綱的臉色比龐英更精彩,一陣紅,一陣青,又一陣白,像個萬花筒似的,憤怒,恐懼,羞慚……很難想象一個人的臉上居然能變幻出如此多的表情元素。   蕭凡也在冷冷注視着紀綱,他在等着紀綱的反應,此時此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如果紀綱還敢對他說半個不字,蕭凡便會立馬下令將紀綱斬殺,他已對紀綱動了殺機,拼着日後朱允炆責怪,今日也要將這禍害除掉!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漸漸流逝,鎮撫司前院內的殺氣也越來越濃郁……   良久,紀綱終於有了反應。   迎着蕭凡冰冷如刀鋒,殺意盎然的眸子,紀綱臉色竟慢慢恢復了正常,更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還朝蕭凡微微一笑。   整了整自己的紗籠官帽,紀綱斂了笑容,雙手抱拳,神色肅然朝蕭凡躬身施禮,朗聲道:“國公爺清理門戶敗類宵小,正其時也!下官感佩,衷心贊成!”   感佩,贊成。   這就是紀綱的回答,很識時務,這句話也救了他自己一命。   衆人又是一陣譁然。   誰都知道今日被國公爺誅殺的這些人是受了紀綱的指使,成羣結隊來衙門針對蕭凡和袁忠鬧事的,結果被人當槍使的人死光光了,拿槍的人卻立馬變了口風,毫不猶豫的朝蕭凡低頭服軟。   這樣的上官,太讓人心寒了……   盯着紀綱那張貌似憨厚爽直的虯髯大臉,還有他眼神中那股怨毒與畏懼交織的複雜眼神,蕭凡暗暗嘆息一聲,胸中一腔凌厲殺氣頓時盡泄。   今日的紀綱做對了選擇題,時機已逝,殺不了他了。   鋒芒盡斂,陰霾已去,在場衆人頓時感到渾身一陣輕鬆,那股令人透不過氣的難受感覺已消失不見。   蕭凡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紀大人不愧國之棟樑,頗識大體,本國公亦感佩之至。”   話是一句好話,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氣氛下說出來,卻比扇人耳光更難堪。   這哪是夸人呀,簡直是損人,而且損得太惡毒了。   當下紀綱的臉色又是一陣變幻,很是精彩。   接下來,便是如何善後了,一口氣殺了幾百個人,當然不能幾句話輕易交代過去,天子在宮裏等消息,言官御史們睜着眼睛準備寫奏本,京師甚至全天下的士子百姓們等着朝廷對這件事做一個論斷……   當然,這些事情就不用蕭凡親自過問了,如今的他高居官位,爲他解憂效勞的人如同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善後的繁瑣事情,自然有別人來擺平,國公爺卻是典型的管殺不管埋。   迎着衙門內衆人驚懼敬畏的眼神,蕭凡緩緩道:“今日這些人犯上不敬,挑釁皇威,罪當誅之。”   衆人一凜,包括紀綱在內,紛紛躬身抱拳應是。   “犯上不敬,挑釁皇威,罪當誅之”,這就是蕭凡對這次屠殺下的結論,終審判決,上訴無效,數百名被紀綱當了槍使的人就這樣蓋棺論定,死了都要被安上一個“犯上”的罪名。   下了定論後,蕭凡轉身便走了,鎮撫司衙門內,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望向紀綱。   今日國公爺的這番動作,已不是簡單的扇紀綱的耳光了,而是毫不留情的打壓,國公爺用這種方式向天下人昭告,錦衣衛是我的!這樣的結果,身處錦衣衛的各同知,僉事,以及千戶百戶們心中都有了計較。   副指揮使跟國公爺鬥,貌似……差了一把火呀。   建文元年歲末,英國公蕭凡血洗鎮撫司衙門,重掌錦衣衛大權。   出了鎮撫司衙門,命所有京營軍士出城歸營,蕭凡在侍衛的簇擁下進了皇宮,向朱允炆稟報今日之事的處理結果。   當聽說蕭凡調兵殺了幾百人以後,朱允炆面露不忍之色,有些責怪道:“是不是太過了?朕一心想做個聖明君主,聖明君主以仁孝治國,就算臣下不安分,也不該殺這麼多人呀,聖君誅心便可,殺這麼多人卻……”   蕭凡神態從容道:“漢武,唐宗,宋祖,他們都是聖明君主,他們沒殺過人嗎?陛下,聖君不但誅心,也殺人。”   朱允炆當然不清楚這次屠殺事件的背後,還糾纏着蕭凡與紀綱的複雜恩怨,他久居深宮,這種八卦事情是沒人敢跟他說的,所以單純的朱允炆仍只看到事情的表象,認爲只是一幫錦衣衛對自己的待遇不滿,聚衆鬧事而已。   聚衆鬧事,這種事可大可小,就看怎麼處理了,大而化小,頂多斥責喝罵幾句,小而化大,就是煽動譁變,圖謀不軌,殺之亦說得過去。   朱允炆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年歲漸長的他,已經頗具帝王之氣,雖然這股帝王之氣尚嫌稚嫩,但好歹比以前成熟了許多,經過燕王造反之戰後,朱允炆對“皇權”這個東西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這種理解就是:本該屬於我的東西,誰都不準搶走,以這種心態來解釋蕭凡今日的所爲,朱允炆心中頓時感激起來。   這位太孫之時的平民布衣之交,是在幫他鞏固江山,全心維護他的皇權威嚴,就算是殺人,也是爲他而殺。   想通以後,朱允炆淡淡點頭,朝蕭凡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蕭侍讀辦事,朕是放心的,你從沒讓朕失望過,……明日若有言官參劾,朕必爲你擋之。”   朱允炆與蕭凡的談話被侍侯天子起居的貼身太監而聶傳到紀綱的耳朵裏,原本打算入宮哭訴告狀兼扮演小可憐的紀綱聞言頓時心涼了半截兒,立馬打消了告狀的主意。   天子都如此表態了,再去告蕭凡的狀能有好結果嗎?   屠殺結束的第二日,羣臣早朝,金殿面聖。   一個奇怪的現象發生了,昨天蕭凡調兵入城血洗錦衣衛,殺了那麼多人,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這可是天大的事,大臣們不可能不知道,可今日的金殿上偏偏一派祥和,平日裏誰穿的官服不整,誰在金殿上咳嗽了一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被逮着大參特參的御史言官們,今日卻如同集體喫了啞藥一般,縮着頭站在朝班中悶不出聲兒,連個屁都沒放。   早朝如同往常一般,錢糧,河工,農桑,兵事……六部九卿的大臣們什麼都說,就是不說昨天發生的事。   言官們爲什麼不參劾蕭凡?因爲怕蕭凡嗎?   當然不是,言官雖是小小的七品官兒,可這個羣體有着它的特殊性,它的特殊性在於……這幫人集體不怕死,不要命,膽子大得堪比恐怖分子棒老二,只要他們看不順眼,連當今天子都敢犯上直言,更何況區區英國公蕭凡?   他們不參蕭凡自然是有原因的。   所有人都明白,蕭凡跟紀綱掐起來了,以前御史言官們非常看不順眼蕭凡,常常大罵他是國賊奸佞,罪惡滔天,恨不得畫圈圈扎小人兒咒蕭凡死於非命,最好他死了以後閻王爺給他單獨開個第十九層地獄的豪華套房,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凡事最怕比較,俗話說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一比較便有了好歹之分。   蕭凡出征,紀綱掌權,朝中的大臣們這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苦日子,跟紀綱的所作所爲比起來,以前蕭凡掌管的錦衣衛簡直是萬家生佛的慈善院,那叫一個文明禮貌,如沐春風。而紀綱所掌的錦衣衛卻是陰風陣陣,如修羅地獄般的屠宰場,朝中大臣被紀綱陷害,緝拿,誅殺者數十之衆,受害者生不如死。   蕭凡掌錦衣衛時,言官們曾仰天悲憤大呼:“天吶,還有比這國賊更惡毒的人嗎?”   輪到紀綱上位,言官們則絕望嘶吼:“靠!還真有!”   人人心中有桿秤,兩相一比較,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只要精神沒問題的人,都知道該選哪一邊。   現在蕭凡回了京,不負衆望跟紀綱掐起來了,爲了爭奪錦衣衛之權而殺了幾百人,事情確實做得有點過分,但……過分得太可愛了!亂世用重典,只要蕭國公能掐贏紀綱,把那孫子趕下臺或殺了,殺再多的人都值得。此一時,彼一時,這就是一羣普普通通的御史言官們的心聲,現在的言官們看蕭凡就跟看自己的兒子似的,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可愛,無一處不順眼。   紀綱的倒行逆施,無形中把他自己推向了朝臣的對立面,更襯托出蕭凡高大光輝的形象,朝堂之事,就是這麼荒唐怪誕。   於是,今日早朝之上,奇怪而又頗合情理的現象發生了。   ——滿朝文武公卿,包括那些比八婆更討厭的御史言官們,居然沒一個人提起昨天發生的事,更沒一個人參劾蕭凡。   午時,衆臣奏秉國事已然接近尾聲,高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炆面色泰然,心裏卻犯起了嘀咕……   他承諾蕭凡,若有言官參劾,必爲他擋之,君無戲言,話說出來當然要算數的,朱允炆對朋友很熱心,於是天沒亮他便在宮裏翻書看典籍,預測言官們會列舉一些什麼罪名參蕭凡,而他這個天子又該怎樣有理有節有據的幫蕭凡擋回去,條條框框,包括大明律,皇明祖訓等等都翻爛了,終於胸有成竹,覺得能夠應付大臣們對蕭凡的詰難,這才施施然帶着自信的笑容上朝。   可早朝一直到現在,居然沒人出來參劾蕭凡,簡直浪費了朱允炆的一夜苦功,這怎麼行?   朱允炆不樂意了。   就好比一個人預測到要下雨,於是提前帶了傘出門,結果一路豔陽高照,半滴雨都沒有,帶傘的人心裏當然有些不平衡。   朱允炆現在也是這種心情,朕都帶了傘,你們怎能不下雨?態度有問題該稟奏的國事差不多都說完了,吏部的值日官掃了幾眼殿下衆臣的反應,於是站出來正待大喝“國事奏畢,百官退朝”之時,朱允炆趕緊抬手打斷了他。   “慢着,慢着!”   衆臣抬頭,好奇的瞧着這位年輕的天子。   朱允炆飛快掃了一眼站在勳貴(公侯)班裏的蕭凡,然後清咳兩聲,和顏悅色道:“衆卿沒有別的事稟奏了麼?”   羣臣互相看了一眼,接着一齊搖頭道:“稟陛下,臣等無事可奏……”   朱允炆不甘心的道:“衆卿再想想,偌大的大明,不可能就這麼點兒事吧?肯定還有事沒說……”   羣臣一楞,各自犯起了嘀咕……   天子這模樣……他是沒事找事呀,閒的吧?   “稟陛下,臣等真的沒事了……”   朱允炆皺眉,諄諄善誘:“怎麼能沒事呢?比如說,昨日京師……”   羣臣抬頭望着朱允炆,一臉茫然疑惑:“昨日京師怎麼了?”   朱允炆心裏那個氣呀,你們都是聾子瞎子麼?昨天鎮撫司衙門死了幾百人,這麼大的動靜難道你們都不知道?   花了一夜的苦功不能浪費,此刻朱允炆非常迫切需要別人出來參蕭凡,不然他一肚子辯解的話沒地方發泄,會憋死的。   於是朱允炆繼續誘導:“比如說,昨日京師鎮撫司衙門……”   衆臣繼續茫然:“鎮撫司衙門怎麼了?”   蕭凡站在朝班中,面孔不易察覺的抽搐……   朱允炆這傢伙是不是有病啊?別人不參我你不高興是吧?你是想玩死我才甘心?   緩緩站出班,蕭凡語氣很無奈:“陛下,沒事兒就算了吧?”   “不行,你們不說朕難受,滿肚子的話……咳咳。”   “陛下,大家都很忙的!”   “忙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這又是何苦呢……”蕭凡深深嘆息。   靜謐的金殿上,一道突兀的聲音忽然傳出。   “稟陛下,臣有本奏……”   衆臣大譁,扭頭望去,說話的人卻是戶部員外郎陳擢。   朱允炆兩眼發亮,終於有人站出來了,一夜苦功也有了用武之地。   仰天長笑一聲,朱允炆大聲道:“朕,不允!不允是有根據的……”   “啊?”陳擢傻眼了:“可……可是,臣還沒說是什麼事呢。”   “……對了,陳卿想說什麼事?”   衆臣暴汗:“……”   “時值歲末,陛下,該給大臣們發俸了……”陳擢語氣有些可憐,我還沒開口你就不允,我家就等這點兒俸祿過年呢,你不允了,我怎麼辦?   朱允炆楞了,很明顯,他和大臣們的思路沒在一條線上……   他有點失望,滿朝文武都得了失憶症不成?昨兒那麼大的事居然沒一個人吱聲兒?辛苦了一整夜收集了幫蕭凡辯解的典故論據,難道都白費勁了?   “你們……這種小事,自己看着辦,老問朕幹嘛?退朝退朝!”   朱允炆使勁一拂龍袍袖子,氣哼哼的閃身回了謹身殿。   衆臣呆在金殿內面面相覷,接着紛紛交頭接耳嘀咕。   “陛下這是怎麼了?”   “沒事找事,閒的唄!”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七章 恩怨盡釋   除夕,辭舊迎新的一天。   大清早炮竹轟響,京師家家戶戶喜氣洋洋,張燈結綵貼花紅,空氣中的硝煙味兒都透着一股子喜慶。   吏部早已發了文告,天子罷朝至上元,官員人等這些日子不必上朝,各部司署衙門只留值守官員。   天剛矇矇亮,英國公府的大門悄然打開,一羣侍衛簇擁着錦衣玉袍的蕭凡和嬌小婀娜的國公正夫人蕭畫眉上了馬車,車伕鞭兒輕輕打了個鞭花,馬車緩緩朝前駛去,馬車的後面,還跟着幾輛大車,車上滿滿當當裝着數十個檀木大箱子。   晃晃悠悠的馬車內,畫眉小臉皺成一團,神情有些不安。   “相公……真的要去嗎?”   蕭凡微笑點頭:“應該去,這是孝道。”   “我們明天再去不行嗎?今天……哎呀!快停車,院子裏的花兒還沒澆呢……”畫眉咋咋呼呼。   蕭凡一把拉住畫眉的小手,笑道:“國公夫人,不勞你費心,花兒自有府裏的下人幫你澆。”   “下人們的紅包……”   “江都已經給了。”   “除夕年飯菜品……”   “廚子已經在準備。”   畫眉幽怨的瞧着蕭凡:“……”   蕭凡好整以暇,微笑瞧着她:“夫人還有什麼未盡時宜?”   畫眉的小肩膀一垮,頹然道:“沒了……”   蕭凡握住她的小手,溫聲道:“父女血濃於水,任何仇恨都應該揭過去,盡孝膝前是爲人子女的本分,不要等到親人不在後再去悔恨,畫眉,我希望你以後的日子都快快樂樂,不要給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遺憾。”   畫眉眼眶頓時紅了,使勁點了點頭:“相公,我聽你的。”   燕王別院。   內外被千名錦衣衛重重包圍,刀出鞘,弓上弦,戒備異常森嚴,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蕭凡的馬車剛在別院門口停下,一羣錦衣衛便呈包圍之勢悄然圍了上來。   馬車旁的侍衛厲聲喝道:“大膽!英國公在此,你們竟敢犯國公爺的駕麼?”   馬車的珠簾掀開,蕭凡攜着畫眉笑盈盈的出現在衆人面前,錦衣衛們一楞,接着一臉蒼白的跪了下來,慌忙見禮,周圍頓時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一名百戶模樣的人惶然道:“不知國公爺駕到,屬下冒犯,罪該萬死!”   蕭凡笑道:“不知者不罪,大過年的,別這麼緊張,王爺在裏面還住得慣麼?”   儘管朱棣兵敗已被削了王爵,可他畢竟是皇叔,所以蕭凡仍以王爺相稱。   “回國公爺的話,王爺與家眷深居不出,悠閒度日,每日養鳥種花,頗得雅趣。”   “喫穿用度方面,你們可有慢待?”   “屬下不敢。”   蕭凡點頭,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量這些傢伙也不敢對朱棣無禮,畢竟人人都知道,英國公的正室夫人是朱棣的女兒,朱棣縱然可以得罪,他的女兒得罪得起麼?   圍在別院內外的錦衣衛畢恭畢敬的給蕭凡一行人讓開了一條寬敝大道,蕭凡攜着畫眉施施然走進了別院。   花廳外人影一閃,正在侍弄花草的朱棣心頭微跳,不安的回過頭,卻見蕭凡面帶微笑在門口看着他,目光中充滿了溫和的善意,他的旁邊緊緊偎着嬌小玲瓏的畫眉,畫眉的一雙俏目盯着朱棣,神色很複雜。   朱棣一驚,手一顫,手中的剪子便掉落下來。   “你……你這混帳!來此做甚?莫非特意來嘲笑我這敗軍之將麼?”朱棣驚怒道。   蕭凡與畫眉對視一眼,然後整了整衣裳,和畫眉雙雙朝朱棣跪拜下來……“愚婿攜常寧特來向岳父大人拜年,岳父大人,過年好。”   朱棣愈發驚詫,楞楞的盯着跪拜在地的蕭凡和畫眉,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岳父大人,過年好!”蕭凡不得不再次大聲道。   一瞬間,朱棣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難言的感慨,眼中升起兩團朦朧的霧氣,透過霧氣盯着蕭凡的目光很複雜,仇恨,怨忿,痛苦,以及……莫名的釋然。   “蕭凡,你,究竟想怎樣?”良久,朱棣聲音嘶啞道。   迎着朱棣複雜的眼神,蕭凡的眼中一片清澈,臉上的笑容如冬日的白雪般純淨。   “女兒女婿來給岳父拜年,如此而已,岳父大人不高興麼?”   畫眉扭頭瞧了一眼相公,緊緊抿着的小嘴終於微微張開,聲音細若蚊訥,小臉帶着幾分澀然,幾分生硬。   “父……父親,過年好。”   朱棣聞言渾身一震,眼中頓時湧出淚來,這些年他貴爲強藩,聲震天下,兵威之盛,連朝廷都忌憚十分,當他站在巔峯呼風喚雨,縱橫天下之時,這個女兒也從沒叫過他一聲父親。如今時過境遷,一敗塗地,自己也被女婿打敗,押解回京過着囚犯般的日子,昔日的風光早已不復存在,卻沒想到,常寧在這個時候竟叫了自己一聲父親!   此情何堪!   “過年,過年好。”朱棣擦着老淚,泣不成聲。   “岳父大人,您是不是該讓我們起來了?不過小勝了您一次,您不會這麼小心眼兒,老讓小婿跪着吧?”蕭凡嘻嘻笑道。   提起這事,朱棣心頭突然一陣感慨,看着眼前這張年輕俊秀的臉龐,回想起當初戰場上的風雲變幻,你死我活的慘烈廝殺,數萬條人命在他和蕭凡的一念之間生存或毀滅,左右天下風雲的二人,如今竟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見面,這一刻恍若隔世。   朱棣心中仍然一股怨氣難消,狠狠的一瞪眼,哼道:“起來吧!”   蕭凡嘿嘿笑了兩聲,扶着畫眉站了起來。   仔細打量眼前的朱棣,這位曾經叱吒天下,縱橫宇內的梟雄已蒼老了許多,失去了自由的他如今已是滿臉憔悴,偉岸的身軀漸漸變得佝僂老邁,再不復當年豪邁睥睨之態。   梟雄意氣盡,平添心酸悵然。   蕭凡心中暗暗嘆息,朱棣,畢竟是屬於戰場的,沒有了戰場,他便像一具沒有靈混的軀殼,日漸萎靡。   “岳父大人,不過月餘不見,你蒼老了許多啊……”蕭凡唏噓不已。   朱棣微微有些感動,語氣卻很生硬:“多謝掛念了!”   蕭凡繼續唏噓:“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岳父大人……,歲月就像把殺豬刀啊。”   朱棣:氣……   沉默許久……   “蕭凡,你是來拜年的,還是來氣我的?”   瞧着朱棣怒氣難平的樣子,蕭凡正色道:“岳父大人,逝者已矣,昔日皇圖霸業終究是過往雲煙,你試過了,失敗了,還放不下麼?”   朱棣一楞,接着長長嘆息,身軀愈見佝僂。   “今日小婿攜常寧前來,爲的就是再續天倫,這裏沒有勝利者,沒有失敗者,有的只是一家人,岳父大人,爲了你的霸業,你已經失去很多,何苦再執着於往事?成敗自有天定,英雄豪傑贏得起,也該輸得起纔是。”   朱棣渾身一震,目光在蕭凡和畫眉期待的臉上來回遊移。   良久……   朱棣長長一嘆,沉默片刻,卻突然放聲大笑,笑聲豪邁,氣貫長天,驚起花廳外一羣棲息的鳥雀,一如當年金戈鐵馬時的張揚。   “罷了,一段往事而已。”   蕭凡和畫眉也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他知道,這一刻朱棣終於如同佛陀悟道一般,徹底放下了。   朱棣,你不愧是當世英雄!   暖暖的花廳內,三人終於第一次以一種平和的心態敘起了家常,朱棣和畫眉這對父女更是說得眼眶泛紅,眼淚婆娑,小小的花廳瀰漫着淡淡的感傷和濃濃的溫馨。   直到現在,朱棣才驟然發覺,家人與親情是多麼珍貴的字眼,以前的他,實在錯過了太多!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蕭凡瞧着愈見祥和的這對父女,深邃的眼中忽然浮上幾分深思之意。   “岳父大人,喜歡坐船嗎?”蕭凡冷不丁插口問道。   “不喜歡!”朱棣不假思索。   “喜歡旅遊嗎?”   “不喜歡!”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   “喜歡打仗嗎?”   朱棣沉默了,良久,輕輕點了點頭,他太懷念戰場的味道了,硝煙,鮮血,旌旗,刀劍,戰鼓,看到那些東西,總能讓他渾身的血液沸騰,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可惜,這輩子他恐怕再也沒機會騎上戰馬,縱橫廝殺了。   蕭凡嘴角卻浮出幾分若有深意的笑:“當世英雄,何愁沒有用武之地?岳父大人願不願意坐船出海,爲我大明弄幾塊殖民地?”   ……回府的馬車上,畫眉像只貓咪,倦懶的縮在蕭凡的懷裏,任由蕭凡愛憐的輕撫她流雲瀑布般的長髮。   “相公,謝謝你……”畫眉目光湧上了溼意。   久違的親情,今日終於完全化解了她心頭積壓數年的仇恨怨恚,朱棣放下了恩怨,她也放下了,輕鬆釋然,身輕如燕。   蕭凡低沉的笑:“你我夫妻,何必言謝?畫眉……你十六了吧?”   畫眉點頭,將他的大手放到自己鼓鼓的小胸脯上,證明自己已是風華豆蔻之年。   蕭凡感受着觸手一片柔軟,幸福的嘆了口氣:“可以拱了。”   ……   馬車晃晃悠悠,畫眉彷彿想起了什麼,小臉忽然間皺了起來,愁眉苦臉瞧着蕭凡,訥訥道:“相公,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說吧,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相公,你要給父親拜年,拉了好幾車金銀做禮物,咱家的庫房,搬空了。”   蕭凡一楞,心頭頓時感覺不妙:“什麼意思?”   畫眉嘴角一撇,好象快哭出來了:“相公,咱家沒錢了,窮得叮噹響了……”   “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說了,可你沒聽,說什麼禮多人不怪,張管家想攔着你,又怕你發怒……”   蕭凡面孔狠狠抽搐了幾下:“……”這可真他媽的專門利人,毫不利己啊!   難怪朱棣這麼輕易就放下了,擱了蕭凡自己,誰若送禮送得傾家蕩產,天大的仇恨我也原諒他……,馬車內的溫馨幸福氣氛一掃而空,夫妻倆愁眉苦臉互相對視,然後長吁短嘆,分外氣短。   京師裏的國公侯爺見得多了,誰見過窮成這副光景的國公爺?   思索良久,蕭凡遲疑道:“要不……咱們回你父親那裏,把送他的禮物再要一半回來?”   畫眉點點頭,高興道:“好啊好啊,相公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丫頭倒不蠢,很沒義氣的讓他衝鋒陷陣。   不過這個主意很明顯不可取,估計朱棣真會拔刀砍了他。   蕭凡快哭了,眼下要過年了,下人們的賞錢,張三丰和太虛倆老壽星的孝敬,府裏上下每日的開銷……   剛剛還富得流油的國公爺頓時感到生活的艱難,年關難過啊……   畫眉清澈的眼珠骨碌一轉,忽然狡黠的笑了,小手伸到背後一掏,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一件物事,此物通體碧透,玲瓏華貴,卻是一尊上好的翡翠玉觀音像。   “這……這是從哪裏來的?”蕭凡喫驚道。   畫眉嘻嘻一笑:“剛纔你和父親在花廳說話,我從旁邊的花架子上順手摸來的……”   “幹得好!”蕭凡由衷誇讚道,這丫頭太讓人省心了,老婆沒娶錯。   一尊玉觀音最少能賣個千兩銀子,暫時可以應付幾天府上的開銷,這幾天的時間足夠蕭凡想辦法滿世界打劫撈銀子了。   畫眉得了相公的誇讚,小鼻子一皺,得意的笑開了顏。   “怎麼不多順幾件?”蕭凡略有些不滿足。   畫眉小臉泛愁,指了指自己的小身板兒,身板兒太小,實在藏不下太多東西。   蕭凡理解的點點頭:“明日你拎個麻袋再給你父親拜年,多順幾件回來,富了岳父,也不能窮了女婿呀……”   畫眉使勁點頭。   夫妻二人在馬車內竊竊私語,喪盡天良的商量着如何啃老。   “相公,家裏沒錢,你到哪兒弄銀子去呀?”   “相公最近認識了一位大善人,很是慷慨大方,找他開口應該沒問題。”   “又是大善人?他是誰?”   “他姓紀,人很好。”   “相公的運氣真好,到哪兒都能認識大善人。”   “主要是相公人好,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就是這個道理。”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八章 敲詐勒索   上輩子蕭凡就明白一個道理: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   也就是說,英雄好漢有一種非常窩囊的死法,——窮死。   英雄應該慷慨悲壯的死去,窮死的英雄還算是英雄嗎?   蕭凡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好漢,不過他覺得自己既然打敗了名震天下的北方豪傑朱棣,打敗了英雄的人,當然更是英雄,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死去,他給自己設定了無數種死法,但絕不包括活活窮死,那樣太憋屈了。   英國公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國公爺太不會過日子了,一時大方居然把自己逼到了傾家蕩產的境地,蕭凡自己都覺得有點混帳。   家中幾位夫人倒是賢良淑德,這幾年收受的銀錢珠寶,各種名目的賄賂,以及合理合法的冰敬炭敬等等,其中大部分被畫眉她們拿去買地買宅子修園子,這年頭所謂的商業無非開店做買賣,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購買土地房屋,爲子孫後代積累祖業家產,畫眉她們如此做法無可厚非,這年代所有的大戶人家都是這麼幹的。   現在的問題是,府裏的流動資金已經全部被蕭凡送得乾乾淨淨,買下的那些土地一時半會兒也見不到收益,年關在即,怎麼辦?堂堂國公府,奴僕,雜役,園丁,廚子,丫鬟們的紅包,還有京師各王公大臣勳貴的人情來往等等……   怎麼辦?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想辦法撈銀子去!   銀子怎麼撈?公然朝下屬官員索賄當然不可取,國公爺是要面子的,喫相太難看的事他不會做,唯一的選擇就是敲詐勒索了。   ——指望蕭凡想個堂堂正正的主意實在不太可能,每次他眼珠子一轉,想到的總是壞主意,蕭凡終於對自己的人品產生了懷疑……難道我並不是個善良的人?   這個結論真好笑,怎麼可能!   敲詐勒索不能找那些清流,如今正是清流和姦黨的蜜月期,難得大家同仇敵愾,共謀政敵的和諧時期,若敲詐了他們,難保中途不會出什麼亂子,再說,清流大臣家裏那點小錢,國公爺壓根看不上。   目標很容易找,蕭凡幾乎沒有任何思索便鎖定了一個頭很大,大得像冤大頭的人,那人長着一張虯髯大臉,相貌忠厚,權傾朝野。   回府以後,畫眉愁眉苦臉回了內院,蕭凡則命人將曹毅叫了過來。   曹毅是個老光棍,除夕之日正一個人抓耳撓腮琢磨着去哪家蹭頓飯,一聽英國公相召,曹毅不由大喜,這不,飯轍來了。   裝模作樣拎了幾包禮品上門,曹毅剛進花廳,蕭凡劈頭就問了一句:“紀綱那傢伙最近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曹毅一楞,想了想,很快答道:“前些日子你把鎮撫司衙門血洗了一遍,紀綱嚇得幾天沒敢當差,躲在家裏裝病,這傢伙被你嚇到了,最近很老實,沒聽說他幹過什麼壞事……”   “沒幹壞事?不可能!壞人不幹壞事那還叫壞人嗎?他活着還有意義嗎?”蕭凡一臉不相信。   曹毅一翻白眼兒:“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   ……   “再想想,仔細想想,我要拿他一個把柄。”   曹毅想了很久,仍舊搖頭:“真的想不出,人家最近從良了,你總不能憑空捏造個黑鍋扣他腦袋上吧?”   “青樓姑娘從良我信,母豬上樹我信,紀綱從良,我絕不信!再想想,就算跟紀綱有關的壞事也行。”   曹毅凝神想了半天,終於遲疑道:“最近倒是有一樁事,咱們回京之前,戶部左侍郎王鈍被紀綱抓了扔進詔獄,興許是王鈍受不了錦衣衛的酷刑折磨,前幾日終於在牢裏自盡了……王鈍的死雖然不是紀綱下的手,多少跟他有關係吧?”   蕭凡略一思索,然後狠狠一拍大腿:“好!就拿這事做文章!”   “你想幹什麼?”   “發財。”   除夕傍晚,家家戶戶喜氣洋洋在家中喫團圓飯,五彩斑斕的花燈和此起彼伏的炮竹聲點綴着京師這座古老帝都的夜色。   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拿着英國公蕭凡的名帖,乘着一頂藍暱小轎來到國公府門前。   蕭凡相召,紀綱不敢不來,鎮撫司衙門的血腥味道還沒消散,在紀綱心裏,蕭凡的形象已經變成一隻青面獠牙,面目猙獰,嗜血濫殺的惡魔。   今日惡魔心情不錯,居然請紀綱來他家過年……   紀綱接到名帖的那一剎,心情糟透了。   黃鼠狼給雞拜年固然沒安好心,但是雞給黃鼠狼拜年算什麼?給他家飯桌上添菜麼?   如果說蕭凡是一條兇惡的狗,那他紀綱就是一個活色生香的肉包子。   這隻肉包子現在正站在狗窩門前痛苦徘徊……   會無好會,宴無好宴,蕭凡大過年的不顧官場規矩召他,想必沒什麼好事,紀綱不會這麼天真,以爲蕭凡想跟他緩和目前緊張的關係,那太扯淡了。   站在國公府門前轉悠了半晌,紀綱終於一咬牙,硬着頭皮進去了。   全京師五萬多個人知道我進了國公府,你敢拿我怎樣?   心裏放了這句狠話,怎麼看都像在壯膽。   蕭府花廳內,英國公蕭凡熱情款待了錦衣衛的二把手紀綱。   二人相見甚歡,寒暄之後二人就共同關心的國內外局勢問題交換了意見,並就錦衣衛衙門來年的工作規劃和人事安排達成了共識,紀綱畢恭畢敬的表示,願意服從英國公的領導,承認衙門內有且只有一個最高領導,人事權和財政權是領導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神聖而不可侵犯……   一通廢話說完,該進入正題了。   蕭凡冷眼瞧着紀綱那張貌似恭謹的臉,心中暗暗嘆息。   大過年的,真不想給別人添堵,可問題是……本國公窮得快破產了啊!   “紀大人……”   “下官在。”紀綱躬身道。   “聽說戶部左侍郎王鈍死了?”蕭凡不緊不慢的道。   紀綱呆了一下,這話……算是正題還是閒聊?他突然說起王鈍是什麼意思?   想歸想,紀綱不敢遲疑,飛快答道:“是的,王鈍私受藩王賄賂,任內多有不法事,前幾日在詔獄內畏罪自盡。”   蕭凡笑眯眯的道:“好!死得好!像這種朝中害蟲,死一個就少一個,吾皇萬歲的江山才能穩如泰山,社稷延綿萬年。”   紀綱聞言愈發驚疑不定,居然說王鈍死得好,難道這傢伙不是爲了給王鈍翻案?   “國公爺高論,下官很是贊同。”紀綱趕緊附和道。   蕭凡點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冷不丁突然問道:“王鈍是你拿下的吧?”   紀綱臉上微微露出得色,既然他說王鈍死得好,想必拿下王鈍算是功勞一件吧?   “秉國公爺,王鈍正是下官所拿。”   蕭凡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笑得很甜,很開心。   “是你拿的就好,不錯,不錯……哈哈。”   紀綱被蕭凡一陣笑得頭皮發麻,滿頭霧水瞧着他,心中不由莫名其妙。   “紀大人,有件事本國公……咳,真不知該怎麼說。”   紀綱急忙拱手道:“下官對國公爺忠心耿耿,國公爺若有吩咐,但言無妨。”   “吩咐倒是不敢,紀大人啊,你下手快了啊……”蕭凡深深嘆息。   紀綱喫驚道:“下官愚鈍,國公爺此言何意?”   “也許紀大人不清楚,那個王鈍生前頗爲拮据,一年多以前向本國公私下借了一筆銀子,本國公平叛回京後,正打算找王鈍把欠銀討要回來,你知道,本國公家業雖大,可開銷也不小,上上下下管着這麼多張嘴喫飯,壓力很大啊……”蕭凡語氣很是沉痛。   紀綱:“……”   “昨日本國公才知道,這個王鈍竟然犯了事,進了詔獄,我一急,命人趕緊去王府打探,結果下人去了王府後回來稟報,說王鈍的家早被你紀大人給抄了,抄得乾乾淨淨,連只耗子都不剩……”蕭凡抬頭瞧着紀綱,臉上帶着笑,表情卻有幾分不滿:“紀大人,你抄家是不是抄得太心急了?”   紀綱張大了嘴:“下官……下官……”   囁嚅幾句,卻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蕭凡接着嘆息道:“抄家就抄了吧,本國公至少還抱着一絲幻想,只要人還在,總歸得給我把銀子還來,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道理,紀大人你說對不對?”   “這個……”   蕭凡突然狠狠一拍大腿,語氣變得激烈起來:“可誰知道,這王鈍居然自盡了。本來,他死不死不關我的事,可他還欠着本國公的銀子呢,他這一死,家眷都被流放千里,或入教坊司爲妓,這筆銀子誰來還?難道這筆帳就這麼賴掉了不成?本國公何時喫過如此暗虧?紀大人,你說對不對?”   “國公爺……所言甚是。”   蕭凡語氣一頓,忽然抬眼斜乜着紀綱,若有深意的笑道:“據說紀大人查抄王鈍的家,所獲頗豐?”   紀綱:“……”   話說到這裏,他終於明白蕭凡的意思了。   他孃的!這簡直是敲詐赤裸裸的敲詐!   果然是鴻門宴!   紀綱太憤怒了,大明朝堂怎麼出了這麼一號東西!   氣歸氣,紀綱深知蕭凡的可怕,胸中縱然怒火萬丈也不敢絲毫表露出來。   撲通一聲,紀綱朝蕭凡跪下,語氣帶着幾分悲憤:“國公爺明鑑!王鈍的家確實是下官所抄,可王鈍家中清貧如洗,家中只有一位老妻和一雙兒女,三兩個僕人,家產總共不過百兩銀子,國公爺,下官何來‘所獲頗豐’呀?”   說到最後,紀綱帶了幾分哭音。他敢對天發誓,查抄王鈍的家真的沒撈到油水,那該殺千刀的老混蛋真是個清官,家裏窮得跟遭了災似的,悽慘落魄。   蕭凡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如此說來,莫非是本國公誤會了?”   紀綱急忙抬頭,正待點頭,卻正好迎面瞧見蕭凡那張笑吟吟的臉,臉上的笑容一如平常般溫和儒雅,可眼睛裏卻散發出兩道冰冷的寒光。   紀綱渾身一震,背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蕭凡這王八蛋是打定主意要敲我一筆啊,大過年的把我叫來添堵……   既然國公爺開了這個口,不論他說的是真是假,紀綱都不敢反對,更不敢拆穿,這是官場,以蕭凡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可以破壞甚至是重新制定官場的遊戲規則,但他紀綱沒這個本事,他只能按蕭凡制定的遊戲規則來玩。   想通了利害,紀綱立馬改口:“國公爺沒有誤會,王鈍家中所獲現銀雖然只有區區百兩,可他受賄頗多,家人將銀子全拿去買地開店,若然變賣,必然是一筆鉅款……”   蕭凡長長舒了一口氣,釋然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爲借他的銀子打了水漂兒呢,這樣吧,本國公也不讓紀大人白忙活,我只要王鈍欠我的那筆銀子的本金,利息就算了,剩下的都給你,紀大人是自己留着還是上繳國庫,本國公一概不問,如何?大過年的,大家都不容易……”   紀綱毛茸茸的大臉狠狠抽搐了幾下,垂首道:“下官……敢不應命。不知王鈍生前欠國公爺多少銀子?下官這就派人給國公爺送來。”   蕭凡哈哈大笑,隨意的一擺手,輕飄飄的道:“紀大人客氣了,一點小錢,不值一哂……”   紀綱如聞仙樂,整個人鬆軟下來,一點小錢沒關係,就當我花錢消災,給這王八蛋買藥喫……   誰知蕭凡接下來一句話把紀綱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不過二十萬兩銀子而已,不多。”   砰!   紀綱身形不穩,狠狠一頭栽到花廳的玉石地板上。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零九章 國公討債   不是二十兩,不是二百兩,而是二十萬兩!   蕭凡這回口張得很大,繞是紀綱近兩年在朝堂見多了風浪,也嚇得栽到了地上。   由此也充分證明了,人品的高尚或許有上限,但人品的卑劣卻是沒有下限的。   面前這位笑顏如花的國公爺就是很明顯的例子。   紀綱整個人被雷劈過似的,呆呆坐在花廳裏一動不動,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在縈繞:他孃的!被訛上了!這頓年夜飯真貴!   “國……國公爺……”紀綱臉漲紅了:“……二十萬兩?”   蕭凡很篤定的點頭:“不多不少,二十萬兩整,紀大人要看王鈍寫給我的欠條嗎?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不……不必了。”   欠條?王鈍都死了,你自己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反正死無對證,那玩意兒有什麼用?   紀綱從沒像這一刻這麼痛恨自己喪盡天良,沒事抓什麼王鈍呀,油水沒撈着,卻給自己找個了天大的麻煩,這個麻煩超級大,傾家蕩產都解決不了,二十萬兩啊!紀綱進官場不過兩年,真正春風得意也不過年餘,雖說自己左撈右刮弄了不少銀子,可離二十萬兩也差得太多了,這就是上位者的權勢,人家兩張嘴皮子一翻,下面的人就得破產!   “紀大人剛纔說王鈍所受賄賭甚多,想必還我二十萬兩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蕭凡關心的瞧着紀綱那張漸漸變青的臉。   紀綱額頭的汗珠唰唰的往下掉,猶豫半晌,他覺得自己不能當這冤大頭,二十萬兩啊,不敢得罪蕭凡是一碼事,可再怎麼樣也該有個底線,紀綱承受不住二十萬兩銀子的底線,他根本拿不出。   “國公爺明鑑,這事兒……,恐怕真有點難。”紀綱訥訥道。   按官場規矩,紀綱這話說出來,蕭凡應該順口問一句“有什麼難處。”   可這該死的蕭凡偏偏不按牌理出牌,聞言只是輕輕拍了拍紀綱的肩,笑眯眯的道:“困難是肯定的,現在辦什麼事不難?安南胡氏篡陳家王位,朝廷是剿是撫?北元教子年年犯邊,燒殺擄掠,朝廷邊軍如何征討?東南倭寇頻頻犯我海境,殺人搶貨,朝廷如何迎擊?去歲平叛,國庫耗盡,但百姓荼毒頗深,今年稅賦是增是減?大明絲綢名震天下,生絲獲利遠比種田多得多,江浙農戶現在只肯養蠶,不肯種田,朝廷如何加以正確引導?此外還有黃河壺口決堤,山西的蝗災,荊楚的水患,蜀地土司造人……”   蕭凡一張嘴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從外交說到兵事,從兵事說到稅賦農桑河的……   紀綱睜大了眼睛,看着蕭凡的嘴皮子不停的上下翻動,他的眼睛越來越呆滯……   吧啦吧啦說到一半,蕭凡忽然一頓,然後望向紀綱,語氣深沉道:“你看,這些事情,難不難?”   “難!”紀綱由衷點頭。   “比二十萬兩銀子更難吧?”蕭凡步步緊逼。   儘管不願承認,紀綱卻不得不同意,這些狗屁倒竈的國家大事確實比二十萬兩銀子難多了。   紀綱嘆了口氣,再次點頭:“國公爺所言甚是,這些果然比二十萬兩銀子難多了。”蕭凡欣慰的拍着他的肩,笑了,笑容裏的意思很明顯,你看,我每天處理這麼多國家大事都沒說難,區區二十萬兩銀子,你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吧?   “有困難要解決,沒困難製造困難也要解決!本國公對紀大人很有信心,二十萬兩銀子三天籌齊不成問題吧?”   紀綱感覺嘴裏很苦澀,這頓年夜飯很貴,紀綱喫得很痛苦,彷彿喫進嘴裏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坨又一坨的屎似的。   蕭凡卻喫得油光滿面,他的心情好極了,翻幾下嘴皮子,國公府的經濟危機順利解決,至於紀綱怎麼解決……那是他的事。   午夜子時,炮竹轟鳴聲中,蕭府喜氣洋洋的迎來了建文二年的第一天。   酒足飯飽,賓主盡歡,蕭凡親自將紀綱送到府門前。   “銀子的事,就拜託紀大人了,此事宜早不宜遲,紀大人多多費心。”蕭凡很客氣的笑。   紀綱轉過身,嘴脣囁嚅幾下,終於忍不住了,這件事太嚴重,他絕不能背這個黑鍋。   “國公爺,下官跟你說實話吧,銀子……真沒有!王鈍他根本就是個窮光蛋,一絲油水都沒有,二十萬兩銀子不可能湊得出來……”   蕭凡哈哈大笑,半是親暱半是嗔怪的把紀綱往門外一堆:“哈哈哈哈……紀大人開什麼玩笑,趕緊籌錢去吧!”   砰!   國公府的大門緊緊關上了。   紀綱目光呆滯的看着國公府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哀傷的眼淚,滑過了他的臉龐……   “我是說真的!”   三天過去了。   蕭凡這幾天忙着跟京裏的王公大臣們走動應酬,同僚們送來的年禮令蕭府空虛的庫房多少壯實了幾分。   最後的還款期限一到,天剛亮,小舅子陳寧便奉了蕭凡的命令,帶着幾名侍衛到紀綱府上要銀子。   早上,上午,下午,去了三次,喫了三次閉門羹,紀綱鐵了心不開門,門敲爛了也不敢搭理。   陳寧悻悻回府向蕭凡稟報。   蕭凡頓時怒了。   “不開門?這是什麼道理?紀綱這傢伙難道想賴帳不成?反了他了!”   曹毅坐在一旁,面容極度扭曲,能把敲詐勒索這種事幹得這麼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大明開國以來恐怕是頭一位了。   陳寧見姐夫發怒,他也覺得面上無光,給姐夫辦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以後怎麼能得重用?   當下陳寧一擼袖子,露出了久違的紈絝神情:“姐夫,我帶上弟兄們去兵部庫房領一根撞門樁,我就不信區區一座紀府比北平城門還難攻!”   曹毅擦汗:氣……   蕭凡讚許的點頭:“年輕人有衝勁兒是好的,值得鼓勵,不過咱們不是攻城,是討債……”   “道理是一樣一樣的都是先禮後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還錢就要命!”陳寧面目猙獰道。   蕭凡贊曰:“真是舉一反三的好小夥!”   陳寧喜道:“姐夫,那我帶弟兄們去了!”   “不行!”蕭凡搖頭道:“討債是討債,但不能搞得太難看了,打打殺殺的不好,再說紀綱也不是軟柿子,逼急了他他若干脆跟我撕破臉,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陳寧急道:“那怎麼辦?這滾刀肉還下不了手了?”   蕭凡想了想,道:“會寫字嗎?”   “會寫!”   “你弄一桶紅漆再帶一隻大號的毛筆,到紀綱家的門口寫幾個字,嗯,就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不還錢,燒你全家’等等,反正寫幾句威脅他的狠話……”   曹毅和陳寧大惑不解:“這有用嗎?”   蕭凡笑了前世港片電影裏放高利貸的都這麼幹,多少還是有點用處的吧。   “有沒有用我不知道,反正我得把這事兒給坐實了,讓全京師的人都知道,紀綱欠了我的錢,他想賴都賴不了……”   想象紀綱府門前一大片鬼畫符似的紅漆討債大字,曹毅忍不住打了幾個冷戰。   此刻他終於想起,若論毀人名聲,是這位國公爺的強項呀……   陳寧興沖沖的領命而去,曹毅坐在內堂,一臉深思的表情久久不發一語……   “曹大哥,在想什麼呢?”蕭凡的笑容總是那麼的和善,如春風般溫暖。   曹毅揉了揉鼻子慢吞吞的道:“我在想,我以前有沒有向你借過銀子……”   一向號稱低調的英國公蕭凡再次高調起來成了京師官員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論焦點。   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不知怎的,欠了蕭凡幾十萬兩銀子,而且還不出,於是國公府的侍衛們幫着國公爺討債,紅油漆刷刷寫滿了紀綱府外整一圈的圍牆,內容很黃很暴力……   這下京師熱鬧了,大過年的,紀綱府外人山人海,興高采烈的圍觀那一圈頗有後現代藝術氣息的紅漆髒話痞話狠話,紀府門前簡直比夫子廟的趕集還熱鬧,圍觀的人一多,各色商販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似的,也跟着蜂擁而來,於是紀府前擺攤的,雜耍的,江湖賣藝的,吵架的,打架的,大人笑,小孩哭,人聲鼎沸,車馬簇簇,活脫一大型的跳蚤市場。   蕭凡出的損招兒無意間狠狠拉動了一把京師的經濟內需。   陳寧帶着麾下百餘名錦衣衛弟兄大馬金刀站在紀府門外,手按刀柄正滔滔不絕的指着門罵街,陳寧出身商戶,論口才自然深得乃父真傳,一頓痛罵持續了二個時辰不帶重樣兒的,什麼難聽罵什麼,罵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圍觀百姓聽得熱血沸騰,人羣中不時爆發出一陣轟然叫好,大夥兒情緒頓時高漲到了極點。   紀府的侍衛躲在門內,一口鋼牙咬碎,終究不敢出去驅趕,更不敢找陳寧理論,論地位,人家是國公爺府上的,比自家老爺高了好幾級,論勢力,人家是正牌的錦衣衛指揮使,自家老爺還是他的屬下,論道理……欠錢的是孫子,哪有道理可講?   於是,紀府的侍衛只能帶着一臉屈辱的表情,縮在門內屁都不敢放,任由府外的陳寧跳腳大罵。   當下人連滾帶爬向紀綱稟報之後,紀綱的腦袋好象寺廟的銅鐘被狠狠撞了一下,嗡嗡嗡的半晌沒回過神。   好一手移花接玉!明明是王鈍欠蕭凡的銀子,怎麼一眨眼,債務人就變成了他紀綱?找誰說理去?   紀綱使勁甩了甩頭,沉默半晌,嘴裏迸出了幾個字:“備轎,入宮!”   下人領命。   紀綱緊接着補充了一句:“……走後門。”   皇宮文華殿。   朱允炆有些頭疼的瞧着眼前不發一語的蕭凡。   最寵信的兩位大臣居然鬧出討債風波,這今年過得可真熱鬧……   蕭凡抬頭打量了朱允炆一眼,眉頭微皺:“陛下氣色不怎麼好?”   朱允炆嘆了口氣:“過年嘛,朕跟德妃,也就是黃瑩在宮裏閒着沒事玩葉子牌,輸得很慘……”   “如今整個天下都是你的,輸得再慘也沒關係,不至於讓陛下的臉色這般灰敗……”蕭凡說着忽然一驚,失聲道:“你該不會把整個江山當賭注輸給她了吧?”   朱允炆狠狠瞪他一眼:“朕有那麼昏庸嗎?”   深深嘆了口氣,朱允炆哭喪着臉道:“賭注不是江山,是房事,她輸了,隨便朕用什麼姿勢跟她嘿咻,朕輸了,隨便她怎麼對朕嘿咻……”   蕭凡頓時滿臉同情:“陛下嘿咻了幾次?”   朱允炆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默然無語的伸出了拇指和食指一比劃。   蕭凡大驚:“八次?陛下真神人也!”   朱允炆幽幽嘆息:“朕現在覺得腿好軟啊……”   蕭凡很理解的點頭,一晚上八次,想不腿軟都難,“女人啊,就像雞蛋,外表很硬……”   朱允炆接腔:“內裏很柔軟?”   “……不,內裏很黃。”   “……有道理。”   ……   閒聊了幾句,朱允炆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道:“蕭侍讀,據說紀綱欠了你二十萬兩銀子?”   “不錯,一點小錢而已。”   “唉……蕭侍讀,放他一馬吧,人家早上進宮,抱着朕的大腿哭了一上午,你知道,朕的腿很軟,差點沒把朕摔死……”   “陛下既然開了口,臣就大方一點,減一半吧,馬馬虎虎讓紀綱還十萬兩算了。”   “蕭侍讀義薄雲天,視錢財如糞土,真義士也……”朱允炆由衷誇讚道。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章 決意鋤奸   朱允炆誇得明顯脫離了實際,蕭凡或許視錢財如糞土,但前提是,錢財是別人家的錢財,若真是自己的,一分一釐都少不得。   國公家也沒餘糧,蕭凡離“義士”的境界還差十萬八千里。   二十萬降爲十萬,蕭凡也不介意,他知道,就算只有十萬兩,也夠紀綱喝一壺了,這年頭十兩銀子能養活一大家子,十萬兩也是筆天文數字,看紀綱怎麼撈錢去吧,反正惡名紀綱擔了,好處蕭凡得了,何樂而不爲?   朱允炆自然不知道蕭凡心裏這麼多的彎彎繞,天子金口一開,蕭凡眼都不眨就減了十萬,實在太給他面子了,所以朱允炆很高興,天子一高興,賞賜自然是少不了的。   “蕭侍讀仗義疏財,朕也不能讓你喫虧,這樣吧,你現在膝下無子,將來你那幾位夫人若給你生了兒子,不管生幾個,朕都給他們加封,若生的是女兒,朕也封她們爲郡主,朕的長子文奎今年三歲,開春以後朕打算立他爲太子,咱們結個兒女親家,將來你若有女兒,朕便立她爲太子妃,如何?”   蕭凡聞言呆住了。   這可真是意外的驚喜,按規矩,雖說蕭凡將來的國公爵位世襲罔替,但也只能由長子繼承,其他的兒子便沒有這麼好的命了,可現在朱允炆開了這句金口,等於給蕭家其他沒資格繼承爵位的兒子送了一份光明前程,蕭家的每個子孫一出生便能封官,可以想象,未來的蕭家一門顯赫,將達到人臣榮耀的極至。   至於女兒被封太子妃……   “陛下,汝之長子帥否?”蕭凡小心翼翼問道。   朱允炆早知道“帥”的意思,於是氣得重重一哼:“比你帥多了!”   蕭凡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臣將來的女兒必然國色天香,美女豈能配醜漢?既然陛下的長子不醜,這門親事臣答應了!”   朱允炆那個氣啊,你女兒還沒影兒呢,你倒開始挑三揀四了,什麼人吶!   君臣閒聊了一陣,朱允炆忽然想起一件事。   “吏部右侍郎周顯年前告老,侍郎的位置空了出來,紀綱今日上午向朕舉薦了一個人,名叫黃岩,乃彰德監察御史,吏部是六部之首,侍郎之位舉足輕重,朕有些拿捏不定,蕭侍讀認爲此人如何?”   蕭凡聞言心頭警兆頓生。   他不認識這個黃岩,對他毫無印象,可他聽出了這番話的關鍵詞,——“紀綱”。   黃岩是紀綱推薦的,換句話說,紀綱仍沒有停止培植黨羽的動作,很明顯,這個黃岩已跟他沆瀣一氣,吏部是六部中最緊要的部門,它掌握着天下官吏的考覈任免,吏部的官員歷來被稱爲“天官”,權力之大,可想而知,紀綱竟想把親信吏部,這算盤倒是打得精妙……   最近蕭凡對紀綱一連串的打擊,原本以爲紀綱多少會收斂起他的野心,踏踏實實當他的副指揮使,少搞點邪門歪道,沒想到,蕭凡還是低估了紀綱的野心,他抓住一切機會瘋狂的往上爬,一步一步有計劃的實現他的野心,這樣一個人若真掌了大權,朝堂會變成什麼樣?   有的人天生就長着一副禍害的樣子,只能將他一棍子打死,留他一口氣都能讓他拍一部壞人死而復生到處搞破壞的續集,紀綱就是這種人。   這一刻,蕭凡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弄死紀綱!   這已經不是朝堂和國家的事了,這兩年蕭凡與紀綱結下這麼大的仇怨,按紀綱那睚眥必報的性格,若讓他上了位,成了氣候,將來不知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甚至是危險,這樣的人,留不得!   至於眼下,必須把黃岩當吏部侍郎的事攪和黃了,很簡單的道理,紀綱要做的,就是自己要破壞的。   定了定神,蕭凡決定胡說八道,反正順口一提的事,朱允炆這麼相信他,也不會去查證,就算查證也不打緊,國公爺是貴人,記性不好,張冠李戴很正常。   蕭凡擰着眉頭想了一會兒,遲疑道:“黃岩此人,臣好象聽說過……”   “此人品性如何?”   蕭凡嘆了口氣,道:“品性如何,臣不敢妄言,不過臣倒是聽說過幾件事……”   “什麼事?”   蕭凡嘿嘿一笑,標準一副小人進讒言的嘴臉,笑道:“臣聽說,黃岩是私塾進的學,後來他讀書的那個私塾因先生病死而倒閉,後來進了秀才,曾入某縣知縣的幕僚,後來那個知縣因貪墨而被斬,再後來,他又入了潭王府爲幕僚,洪武二十三年,潭王因胡黨一案而死,再後來,他中了進士,被任彰德府監察御史,建文元年,燕逆造反,彰德府淪陷……陛下,他現在要進朝堂吏部,這個……”   朱允炆雙目呆滯,沉默了很久,喃喃道:“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掃帚星啊……”   “何止是掃帚星,簡直就是天煞孤星啊,不過,咱們也不能太迷信這個,要不……陛下試一試?也許沒那麼邪門兒呢……”蕭凡壞壞的笑。   朱允炆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決然道:“不行!朕可不敢拿祖宗江山冒險,那個黃岩……嗯,蜀地不是有土司叛亂嗎?派他赴蜀當招撫使得了,就算招撫不了,禍害一下那些土司也是好的……就這麼定了!”   “陛下……聖明!”   黃岩因蕭凡一言,被當今天子列入了拒絕往來戶,終其一生仕途辛酸坎坷,直到老死。   站隊是很重要的一門學問!   ——還有一門重要的學問,那就是……別得罪小人!   紀綱府內堂。   哐當!   上好的官窯藍瓷盞兒被紀綱摔成了碎片,下人們嚇得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右都御史景清坐在左側,臉色有些白。   景清,紀綱的鐵桿心腹黨羽,原右都御史暴昭被紀綱尋了個由頭罷了官,景清便抱着紀綱的大腿順利上位,成了紀綱把持都察院的幫手。   景清現在瞧着紀綱鐵青猙獰的面孔,感到有些害怕。   他一直知道這個人很兇殘,也許是紀綱當年受夠了貧困,一朝得志便容不得任何挫折,他把權位看得很重,甚至比他的性命還重,他現在完全只爲頭頂上那道光環而活着,一旦失去,他便不值一文,所以他不能失去那道光環。   而英國公蕭凡,卻像壓在紀綱頭頂的一朵黑沉的烏雲,漸漸掩蓋了那道原本奪目的光環。   有的人天生便是宿敵,不死不休,比如蕭凡和紀綱。   “十萬兩?十萬兩!”紀綱雙眼通紅,喉嚨出類似野獸般的低沉咆哮:“我哪來的十萬兩?姓蕭的,欺人太甚!”   景清儘管心中害怕,仍不得不輕聲道:“天子幫大人求情,蕭凡給您減了一半……”   紀綱兩眼出赤紅的光芒,死死瞪住景清,怒道:“減了一半又如何?這是恩典嗎?這是施捨嗎?明明是蕭凡存心敲詐,現在倒好象是我紀某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一般,十萬兩!姓蕭的這是要我的命啊!”   景清被紀綱瞪得手腳冰涼,慌忙低下頭,不敢吱聲。   紀綱頓了頓,仰天悲憤道:“……這世上天理公道何在!”   景清:“……”   你紀綱陷害那麼多大臣,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產,那時怎麼沒聽你說這句話?現在被人欺負了,倒想起了天理公道……你以爲老天爺是你乾爹呢?   景清低着頭,心中卻浮起一陣非常荒誕的感覺,同時也有些自哀,跟着這樣一位主子,前途堪憂啊……   “大人,蕭凡多行不義,自有老天收他,眼下若大人不想得罪蕭凡,還是得抓緊籌齊十萬兩銀子,不然……誰都摸不準姓蕭的脈,鬼知道他下一步會幹出什麼事來!”   紀綱渾身一激靈,恢復了理智,咬牙道:“十萬兩……我上哪兒弄這麼多銀子?”   景清想了想,道:“大人勿憂,下官倒是有個辦法籌錢……”   紀綱兩眼一亮,急忙道:“什麼法子?快說!”   “大人,去年蕭凡平了燕逆叛亂,大明各地藩王人人自危,紛紛自請削藩,入京養老,過完了年眼看就要進京了,藩王鎮守封地多年,他們一個個可是富得流油呀……俗話說落翅的鳳凰不如雞,天子對藩王防心甚重,藩王們在京必然戰戰兢兢,若大人前去一一登門拜訪……”   景清說到這裏,微微一笑,話頭便止住了。   紀綱兩眼一亮,頓時明白了話中未盡之意。   景清接着道:“此外,還有開春各地官府都司文武官入京述職,還有今年馬上要開始的宮女選秀等等,……大人身處高位,想要銀子其實很簡單的,何必爲此黃白之物煩惱?”   紀綱想了一陣,覺得這幾個法子頗爲可行,心下一寬,頓時哈哈大笑。   “吾得景大人,上天之眷也!”   蕭凡緩緩踱步出宮,心頭有些沉重。   剛纔在文華殿,蕭凡好幾次張嘴,想跟朱允炆提一提遷都的事,可話到嘴邊,見朱允炆那高興的模樣,只好生生忍住了。   ——大過年的,難得這麼開心,暫時別給他添堵吧。   遷都有沒有必要?   很有必要!   前世的歷史上,朱棣篡了位,之所以決定遷都一則是因爲他得位名不正言不順,身在南京皇宮感到不自在,心虛了,二則是因爲江南雖然繁華似錦,可更容易滋生朝廷的暮氣和奢華享樂的風氣,這樣的國家是不會長久的,自古非大一統的朝代,定都江南國祚很少有超過一百年的,就是因爲江南這片太平繁華景象迷住了當權的眼睛,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以爲天下真正太平無事,於是高枕無憂,安於享受,不顧外面侵略虎視眈眈的注視,和天下百姓子民水深火熱的處境,久而久之,朝廷與外界嚴重脫節,官府欺上瞞下,天子窮奢貪逸,官員橫徵暴斂,外敵趁機犯境……這樣的江山,如何守得住?   老祖宗有句話說得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現在的建文朝廷消除了藩王的威脅,朝堂上下一派祥和,內無憂,外無患,上至天子,下至朝臣,大夥兒日子過得太安樂了,這不是件好事!   敵人是不可能消滅乾淨的,就算蕭凡傾盡全力滅了蒙古,滅了女真,滅了倭寇,以後呢?誰能保證以後大明便沒有了敵人,無敵於天下?百年以後,歐洲的大航海時代拉開序幕,西方國家的科技也日新月異,大明如何保持泱泱天朝上國的地位?前世的歷史不能重演,若數百年後西方列強仍舊用大炮轟開了國門,蕭凡這個穿越恐怕會在九泉之下氣得掀棺材蓋兒……   怎麼辦?   必須讓他們憂患一下!遷都便是最好的選擇,最好選在靠近大明邊界的地方,讓整個朝廷隨時接受一下戰爭的洗禮。   魚羣裏面多一兩條鯰魚爲什麼整個羣體的生命力便高了許多?   ——因爲憂患!   蕭凡便是這條鯰魚,討厭,但必須存在。   俠之大,不計聲名而救天下,這個惡人,蕭凡當定了!   上元過後,朱允炆恢復了朝會,京師過了一個充實無憂的年,又變得熱鬧起來。   最熱鬧的永遠是朝堂這片是非渾濁之地。   二月初,各地藩王陸續進京,上表自請削藩,言辭很是懇切,尤以晉王朱濟熺最爲激烈,幾乎可以說是滿地撒潑打滾,死活賴在京師不走,非要留在京城養老,死也不肯回太原封地,更不願掌領山西兵權,誰不答應他就死給誰看。   朱允炆高興壞了,假惺惺的三請三辭之後,順勢答應了朱濟熺的請求,爲了表彰朱濟熺同志顧全大局,對天子一片耿耿忠心,朱允炆特意在京師給晉王尋了塊風水寶地,戶部撥銀,工部出力,給朱濟熺建造華麗奢侈的王府。   這番舉動的含義,明顯得就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般,諸王看在眼裏頓時愈確定了天子的心思,於是爭先恐後跟搶職稱似的紛紛上表,請求朝廷削藩。   與此同時,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也沒閒着,爲了償還欠下英國公蕭凡那筆莫名其妙的鉅額債務,紀綱領着心腹手下開始滿世界敲詐勒索打劫,進京的藩王,述職的地方官等等,無一例外都被他勒索了一遍,就跟城管逮着小攤販罰款似的,凡進京師,不論藩王還是外地官員,見人就要錢,喫相非常難看,大糞經過都得嚐嚐味兒,一時間惹得京師天怒人怨,御史言官屢屢參劾,終不得其果。   大明建文二年,就這樣鬧哄哄的開始了。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朵顏入京   上元節,朱允炆領着藩王和大臣們前往紫金山孝陵,拜祭大明先祖先帝。藩王們跪在朱元璋陵墓前哭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訴先帝在世時的仁德功績,說到情深處,愈發淚流滿面,頻頻磕頭嚎啕不止,這情形哪像是拜祭,簡直就像出席他們自己的葬禮似的,陵前一片愁雲慘霧,分外感傷。   至於他們哭的時候是不是聯想到自身什麼悲慘的處境,不得而知,總之拜祭現場悲傷得很和諧,不少洪武老臣頻頻拭淚,暗贊洪武帝教子有方,仙逝兩年多,子孫們還悲傷成這樣,父慈子孝,大明社稷的未來必然大有希望,蕭凡身着朝服,站在朱允炆身旁隨侍。他的臉上也一片悲慟之色,眼睛使勁眨巴幾下,奈何蕭凡這人太實誠,怎麼都擠不出眼淚來,只好以袖掩面,假裝拭淚,眼睛卻透過衣袖的縫隙瞧着號啕大哭的藩王們。   藩王們眼眶紅得像兔子似的,哭得太投入時則一邊使勁捶着地面,一邊訴說着悲傷,臨了還不自覺的拿眼悄悄瞟了瞟蕭凡,很顯然,蕭凡是他們一切痛苦的根源。   蕭凡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藩王們哭朱元璋是假,恨他攛掇朱允炆削藩纔是真,又領着朝廷大軍打敗了朱棣。使得他們徹底陷入絕望,手握軍政大權的藩王當不了,一個個被逼着回京當無權無勢的逍遙王爺,不恨他纔怪。   蕭凡不樂意了,削藩是朱允炆的主意。回京是你們自己哭着喊着要回來的。至於打敗朱棣,也是奉旨平叛,從頭到尾他只是個執行者而已,你們這眼神啥意思?   趁着朱允炆悲慟拭淚的當口,蕭凡眼睛狠狠朝藩王們一瞪,眼神中兇光畢露。分外瘮人。   藩王們一滯,哭聲同時頓了頓,現場一片詭異的寂靜,接着他們又哭聲大起,神情愈發悲痛,只是不敢再看蕭凡,怨恨的眼神轉而瞟向另一邊的紀綱……   蕭凡害他們失了權,紀綱令他們破了財。倆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   第二天,各地藩王,各囯使節,公卿伯侯及在京五品以上官吏齊聚承天門。向天子朝賀。   千餘人穿着各色朝服,在奉天殿面朝朱允炆跪拜,繁雜冗長的儀式背後,是衆人對天子真心的景仰。   這位溫和文弱的第二任大明天子,不知不覺間推行新政,平定了大明立囯以來最大的叛亂,順手解決了大明最爲棘手的藩王政策,一舉除去了隱藏在這個年輕帝囯深處的重大隱患,如今天下已靖,四海昇平,內無憂,外無患,現在衆人唯一期待的,便是在天子的英明領導下。能否開創出一番遠邁漢唐的建文盛世。   這個剛剛去除了膿瘡的大明帝囯漸漸煥發出一股勃勃的綠色生機。   次日大朝會上,英囯公蕭凡難得的站出了朝班,向朱允炆提了一個很誘人的建議,這個建議也非常難得的令朝中黨別派系不一的各位大臣異口同聲的支持附和。   “煌煌天朝,大明氣象當載以史冊垂於萬世,令千百年後子孫後人齊頌吾皇仁德,文治武功,當今盛世之甚也,焉能不屬文記之。以供後人崇仰?臣請陛下。修《建文大典》!”   是年,太常寺卿,翰林侍講解縉被任文淵閣大學士,《建文大典》總編纂官。主持編纂大典一應事務,開始編修這部璀璨千年萬世,號稱“中華文庫瑰寶”的巨型文獻大典,這部大典包含諸子百家精神要義,收錄古往今來所有文人雅士的經典文章書篇,並含天文,地理,農桑,格物,軍事,醫學,哲學等等所有人類文明的綜括,是爲史上第一部也是最大的一部巨型百科文獻。   亂世練兵,盛世修典,大明建文年,盛世由此開始。   上元節過後,京師城外遠遠馳來百餘騎。馬上騎士身着皮袍,頭戴毛氈帽。體格壯碩,臉色粗糙黝黑,不起眼的衣着裝束下,卻散發着淡淡的剽悍精練味道。   騎士們到達京師北城太平門前,非常規矩的下馬步行。城門處,禮部侍郎劉暢,鴻臚寺卿張仲正迎上前,代表大明天子迎接這羣遠到而來的蒙古騎士。   騎士入城後,按禮部的安排,入宮朝見天子朱允炆,以臣禮向朱允炆恭謹跪拜,並奉上朝貢之物牛羊數百頭。良馬百餘匹,毛皮野參等物若干。   這羣蒙古騎士的爲首者正是朵顏三衛的首領,在平燕之戰中落井下石撿便宜,痛打落水狗的脫魯忽察爾。   朱允炆對脫魯忽察爾的到來感到很欣慰,金殿之上不惜讚美之辭,大大褒揚了朵顏三衛助王師平叛的功績,並回賜脫魯忽察爾黃金千兩,絲綢茶葉瓷器生鐵等物若干,囑咐脫魯忽察爾戍守封地大寧府,拒北元韃子於囯門之外,大明戍邊將士可爲朵顏三衛堅強的後盾云云……,脫魯忽察爾神情有些苦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納頭便拜,齊頌天子仁德。朵顏三衛願永爲大明天子的奴僕……   出宮後,脫魯忽察爾絲毫沒理會鴻臚寺卿安排宴會住所之事,叫了幾名隨從,在禮部官員的指點下,馬不停蹄的趕到了英囯公蕭凡的家門口。   英囯公府。   蕭凡穿着一身月白色儒衫,在前堂接見了脫魯忽察爾。   賓主氣氛頗有些詭異。   脫魯忽察爾一改在金殿上拘謹木訥之態。一見蕭凡便對他大唱讚歌,幾名五大三粗的漢子在蕭府前堂扭腰擺臀,跳起了蒙古傳統的舞蹈,破鑼似的嗓子高亢而粗獷的唱着蒙古草原迎見貴客的長調,前堂瞬間變得一片雞飛狗跳,下人們面帶驚懼的瞧着這幾個漢子載歌載舞,還充分的使用肢體和表情語言,朝着目瞪口呆的囯公爺蕭凡擠眉弄眼。那討好諂媚的模樣,簡直比朝堂奸臣還專業。   蕭凡腦子一片空白,呆呆的瞧着脫魯忽察爾甩着蒙古長袍的袖子在前堂裏又唱又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坐在一旁悠閒挖着鼻屎的太虛也呆了一下,接着有些憤怒的瞪着蕭凡。   “咱們家裏鬧鬼嗎?貧道和師兄專治惡鬼,肥水不流外人田。幹嘛浪費銀子請人跳大神?”   “啊?不是啊,師父……”   仔細端詳了一陣,太虛愈發不滿:“居然請的是韃子!無量他孃的壽佛!外來的和尚唸經更好聽嗎?欺師滅祖的東西!”   蕭凡:“……”   使勁一甩袍袖,太虛氣哼哼的閃人。   小心眼兒的老頭……   前堂內,脫魯忽察爾像個走秀的搖滾歌手似的唱得正嗨,卻被一臉鐵青的蕭凡打斷。   “等一下!剛過完年,你來我家鬧事?”   脫魯忽察爾一呆,急忙撫胸躬身道:“長生天賜福尊貴的囯公大人,下官怎敢來大人府裏鬧事?這是我蒙古人對尊貴的主人表達敬意時的歌舞,大人千萬別誤會……”   蕭凡恍然。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脫……脫……”   脫魯忽察爾警覺的拉緊了長袍:“下官會跳舞,但不會跳脫衣舞。大人請自重!”   “……脫大人,本囯公誤會了,還以爲你是來討債的呢,實在抱歉。”   “……大人,下官重複很多次了,我不姓脫!”   “脫大人客氣了。”   “下官這不是客氣!”   ……   閒聊了一陣,蕭凡抬眼瞧着脫魯忽察爾,話頭也漸漸帶入了正題。   “脫大人此番進京朝賀天子,可謂難得,你對天子和大明朝廷的忠誠,本囯公是看在眼裏的,朵顏三衛都還好嗎?”   面對這位年輕的囯公大人。脫魯忽察爾不敢有一絲放肆,當初蕭凡領朝廷大軍兵臨北平城下,指揮數十萬人攻克城池,在他的領導下,轟轟烈烈的燕逆造反如同烈火遇上了當頭一盆涼水,滅得乾乾淨淨,大軍摧枯拉朽橫掃千軍之勢,至今仍令脫魯忽察爾感到心悸不已。這一切,都是這位年輕的囯公大人一手指揮掌握,蒙古人信奉強者爲尊,脫魯忽察爾縱然已五十多歲的年紀,仍不敢對這位年輕人有絲毫失禮倨傲,更何況,這回進京還有一個有求於人的目的……   所以脫魯忽察爾在面對蕭凡時,反倒比面對天子朱允炆更多了幾分恭敬。   “大人洪福,朵顏三衛一切都好,大明的皇帝陛下很講信用,果真將大寧府封給了下官,下官感激不盡,唯有爲皇帝陛下捨身戍邊,北拒蒙元,方可報陛下鴻恩於萬一。”   蕭凡聞言笑了,笑得很開心,眼中卻散發出幾分冰冷的光芒。   “我大明泱泱天朝上囯,怎會做出失信於友鄰善邦之舉?當初說過要將大寧府封給你,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事,脫大人以後可不能懷疑朝廷的信用哦,很傷感情的。”   脫魯忽察爾急忙躬身道:“下官失言,罪該萬死!”   蕭凡慢悠悠喝了口茶,道:“當初我們的盟誓中還有一條,開放大明的開原、廣寧兩地爲市,允許漢蒙兩族商旅牧民交易錢貨,互通有無,你們草原上的牧民可以用牛羊或皮毛換取我們中原的糧食和鹽巴等等生活之物,這一條本囯公也沒忘記,如今燕逆叛亂剛剛平定,戶部和吏部的官員已經開始着手準備。脫大人,當初本囯公與你向天盟誓的內容,每一條我都做到了。”   脫魯忽察爾頓時感激莫名。神情愈發恭敬,撫胸行禮道:“囯公大人是守信的人,我們蒙古人最敬佩您這樣的人,長生天賜福大人,您永遠是我們蒙古人最親密的兄弟,朋友。”   蕭凡眼睛眯了起來,笑道:“脫大人這回放心了吧?大明是不會虧待任何忠於天子的盟友的,大人此番進京,相信已有體會……除了朝賀天子,脫大人還才什麼別的事嗎?”   此話一出,脫魯忽察爾頓時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中不知怎的流下淚來。彷彿早就等着蕭凡問這句話了。   “囯公大人明鑑,下官此來,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求囯公大人成全……”蕭凡一楞,趕緊道:“脫大人不必多禮。有什麼話起來再說,你如今是一方諸侯,怎可行此大禮?”   脫魯忽察爾站起身,使勁抽了抽鼻子,道:“下官這回進京,主要是想問問囯公大人,您上次給我的福壽膏,不知還有嗎?”   蕭凡聞言怔住了,眼睛死死盯住脫魯忽察爾上下打量,見他臉色帶着幾分虛弱灰敗之色,流淚之時鼻涕也不停的流出縮進,分明是一副犯了癮急需毒品的模樣。   蕭凡瞧了半晌,表情漸漸變得歡喜起來。俊臉的笑意越來越深。怎麼也掩飾不住。   “福壽膏?哎呀,本囯公沒貨了呀!”蕭凡長長嘆息。   脫魯忽察爾如喪考妣,一臉絕望道:“完了完了!下官此番休矣!”   說完脫魯忽察爾身軀搖搖晃晃,彷彿欲栽倒似的……,身後幾名蒙古人也紛紛黯然嘆息,神情分外悲涼。   前堂內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脫魯忽察爾眼淚嘩嘩地流,嘴角咧得大大的,絲毫不顧自己一方諸侯的面子,就差在蕭凡面前打滾撤潑了。   直到這一刻,蕭凡才明白脫魯忽察爾進京的目的。   朵顏三衛自歸順明廷,從未入京朝賀過天子,更別說以脫魯忽察爾朵顏首領之尊親自入京,他們雖然歸順大明。可都是被情勢所逼,心中從未把自己當成大明的子民,甚至對明囯還帶着不少的敵意和仇視。   蕭凡本在奇怪,怎麼今年脫魯忽察爾竟然入京了,原來脫魯忽察爾朝賀天子是假,找蕭凡要鴉片是真,這傢伙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癮君子……   這實在是個好消息,大寧府收回有望,北元韃子也即將變得腐朽墮落了……   清咳兩聲,蕭凡緩緩道:“雖然本囯公手裏沒貨,但是……”   脫魯忽察爾渾身一個激靈。趕緊急切的盯着蕭凡。   “但是,本囯公認識賣家。他們是專門做這個的,手裏的貨源應該很充足……”   脫魯忽察爾頓時狂喜:“大人,我要!我們朵顏三衛的勇士們都要!有了它,我們纔有更充沛的精神和體力。爲大明皇帝陛下戍守大寧……”   “脫大人,福壽膏是個好東西,用了它,可以添福添壽,簡直是長生天賜給你們的寶物呀……”   脫魯忽察爾急切點頭:“不錯,它果然是件了不得的寶物!”   蕭凡臉上的微笑帶着幾分冷意:“既然脫大人知道它是寶物,更應該知道。寶物有德者居之……你有德嗎?”   “缺點兒……”脫魯忽察爾有點頹然。   “脫大人,你讓我爲難了。這世上的寶物,第一次可以白送,第二次就不行了……”   脫魯忽察爾焦急道:“大人,我們朵顏三衛有金銀!我們用金銀來買!行不行?”   蕭凡大喜,卻仍面無表情道:“金銀多俗氣呀,除了金銀呢?你還有什麼?”   脫魯忽察爾呆住了,沉默半晌,終於一臉決然悲壯道:“下官……給大人跳脫衣舞,行不?”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二章 盛名虛名   毒品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前世清末,西方列強用鴉片和大炮打開了中國的國門,由此開始中國百年的苦難,國人也因鴉片氾濫而積弱。   大炮轟開的,不過一城一地,而鴉片荼毒的,卻是整個民族的軀體和靈魂,他們拿不起刀槍,他們沉迷於虛幻,他們在鴉片的煙霧繚繞中漸漸變成了列強手下順服聽話的奴才,任殺任埋,麻木不仁。   鴉片,惡魔降於世間的瘟疫,它比大炮更可怕。   這一世,蕭凡打開了這個潘多拉魔盒,放出了裏面的魔鬼,不同的是,它荼毒的卻是另一個民族,一個與大明有着百多年仇怨的民族。   原始資本的積累帶着血腥與殺戮,國家實力的積累也是一樣,前世的英國靠鴉片發了財,美國靠軍火發了財,他們無情的在世界上搶掠屠殺,大筆的財富伴隨着淋漓的鮮血流入了他們的國庫,每一筆財富里面不知附身着多少條冤魂。   殘酷嗎?   當然殘酷!   可這樣的殘酷要看站在什麼立場上,對外國人來說,他們是魔鬼,對本國人來說,他們爲國爭了光。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明朝建文年間,一個年輕的手握重權的國公爺,他決定要做這樣的英雄,趁着西方大航海時代還沒開始,趁着整個世界還是一片混沌的未知的空白,大明帝國,這個存在遙遠神祕的東方大陸的龐大國家,它崛起的時刻來臨了,如何讓它稱雄於世界?   前人的成功是可以複製的,鴉片和大炮而已。   至於儒家的“仁”“恕”之道,口號可以喊得響亮一點,糊弄一下外行人就好,自己千萬別當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朵顏三衛的首領脫魯忽察爾很幸運的成了第一個屈服於魔鬼爪牙下的奴僕。   這個奴僕現在的模樣很難看,深陷的眼眶裏,酸澀的淚水嘩嘩流淌,灰白的臉色夾雜着幾分不健康的青色,鼻涕不自覺的流出來,又被使勁縮進去,整個人像個得了癆病等死的倒黴鬼。   “國公大人,求您開恩,多少給我一點福壽膏,我……太難受了!”脫魯忽察爾帶着哭音哀求道。   蕭凡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容。   “想要福壽膏啊?你跟我說呀,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要呢……”蕭凡現在笑眯眯的表情很欠扁。   脫魯忽察爾當然不敢扁他,目前來說,這位年輕的男子已經一手掌握了他的命運,他從不知道,堂堂草原英豪,居然臣服於幾塊小小的黑色煙土……   英名盡喪,悔之晚矣!   “國……國公大人,求……求……”脫魯忽察爾跪下,深深拜伏在蕭凡的腳下。   蕭凡笑道:“脫大人態度如此誠懇,本國公豈能不成全?福壽膏當然沒問題,不過……天下可沒有白喫的午餐,當然,也沒有白喫的晚餐……”   “國公爺,下官願傾盡一切!”對鴉片的渴求令脫魯忽察爾放棄了一切,包括尊嚴。   “福壽膏乃是天地瑰寶,製作不易,萬金難求,本國公收你一個成本價,一塊福壽膏用十倍體積的黃金來換……”   “啊?這……這麼多?”脫魯忽察爾驚呆了。   “現在漲價了,二十倍!”蕭凡不緊不慢的道。   脫魯忽察爾渾身一震,急忙大聲道:“好!二十倍!我要!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蕭凡哈哈一笑:“上道!脫大人爽快,本國公也不能讓你太破費……”   說着蕭凡湊近脫魯忽察爾,一臉神祕道:“覺不覺得心疼?”   脫魯忽察爾遲疑道:“我說實話你會不會又漲價?”   “不會。”   脫魯忽察爾猛地一拍大腿,悲憤大呼道:“狗日的!你他孃的簡直不是人,是畜生!你這不叫宰人,叫凌遲啊……”   “……停!我決定還是不聽實話了。脫大人,喫了虧總要找補回來纔是,你覺得呢?”   “大人此話何意?”   “大寧府的北邊是哪裏?”   “北元部落。”脫魯忽察爾不假思索道。   蕭凡笑眯眯的拍着脫魯忽察爾的肩,道:“古人云: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福壽膏這麼好的東西,你一個人享用豈不是太自私了?總得讓北邊的蒙古人也分享到它的快樂纔是,你說呢?”   脫魯忽察爾想了想,道:“大人的意思,讓我把它賣給北邊的蒙古部落?”   “對,我會派人北上,先給蒙古那些王公貴族和部落首領們白送一批,等到他們覺得離不開它了,我再開始收費,這個時候,你就可以站出來,告訴那些蒙古人,你手裏有貨,想要買的,拿金子來,咱們五五分成……”   脫魯忽察爾心頭一緊,頓知自己陷入了蕭凡的圈套,奈何現在木已成舟,自己對福壽膏已經上癮,這輩子恐怕都擺脫不了它了。   深深的恐懼和不甘,還有對毒品的強烈慾望,百般滋味在心中交織糾纏……   沉默了一陣,蕭凡忽然冷笑:“脫大人不願意?這買賣我可是白送給你,你不願幹,多的是人搶着幹,你不幹可以,以後你想買福壽膏,很明白地告訴你,沒貨!”   脫魯忽察爾渾身一顫,立馬大聲道:“我幹了!國公大人,我願永遠成爲你最忠實的鷹犬……”   蕭凡大笑,聲繞屋樑。   魂不守舍的脫魯忽察爾離開了國公府,蕭凡盯着他落魄失神的背影,長長嘆息不語。   終於,自己親手打開了這個魔盒,放出了裏面的魔鬼,蒙古,女真,倭國,這些鄰屬,都將成爲大明盛世的墊腳石……   強國富民,雄霸天下,血腥與殺戮掩蓋在繁華光影之下,世人所不見,盛世之創,從來沒有和風細雨。   千百年後,蕭凡這個名字,也許會成爲鄰國惡魔的化身,千秋萬世所詛咒。   身後,太虛蒼老的聲音悠悠一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蕭凡頭也不回,臉上露出奇異的微笑:“我當然知道。”   “你的名聲將會遺臭千百年……”太虛的聲音夾雜着痛惜。   蕭凡仰天哈哈大笑:“盛名,虛名,皆是浮名!我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今生不枉,足矣!青史功過,後人評說,關我何事?”   說完蕭凡袍袖輕揮,轉身走入了內院。   飄逸修長的身影,在落日的餘暉下顯得那麼的灑脫,無悔。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春來夏住,時光荏苒。   朝堂一如往常般平靜又喧鬧,這個古老的國度就這樣按照當權者的意志,緩緩向前推動,發展。   四月中,太平時日,各州府縣良民女子滿懷後宮豪門夢想,陸續進京選秀,朱允炆下旨,着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全權處理選秀事宜。   紀綱爲充實朱允炆的後宮辛勤工作的同時,督察院御史,六科給事中聯名上書,怒參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橫徵暴斂,多行不義,縱屬滿城敲詐勒索京師藩王官員富戶,致令官員商戶百姓傾家蕩產者無數,留京藩王敢怒不敢言,此舉敗壞朝廷風氣,玷污天子聖名,衆言官請旨徹查。   紀綱站在朝班中慌了神,蒼白的臉上冷汗直流,一雙惶恐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瞄向蕭凡。   究其根源,紀綱喫相如此難看的撈錢,還不是爲了還蕭凡那莫名其妙的十萬兩銀子,現在事發鬧上了金殿,你國公爺多少該爲我說幾句好話吧?   誰知蕭凡瞟了紀綱一眼,緊接着便把眼睛閉上,完全無視紀綱求助的眼神,一臉老神在在,不聞不問。   ——銀子是你欠我的,還了咱們已經兩清,你自己惹的麻煩自己看着辦,我這兒既不是保險公司,也不是售後服務部,管你去死……   見蕭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紀綱心裏涼了半截兒,神情變得悲傷起來……   端坐龍椅上的朱允炆將二人的表現瞧在眼裏,不由有些撓頭。   只有朱允炆最清楚紀綱爲什麼這麼拼命的撈銀子,真說起來,兩人都沒錯,一個爲了還債,手段急了點兒,另一個討債,天經地義,誰錯了?   暗暗嘆了口氣,朱允炆無奈的搪塞過去,心說你們就認命吧,若非朕開了金口,勸得蕭侍讀把這筆鉅債減了一半兒,京師裏倒黴的人遠遠不止這個數……   於是朱允炆用了個拖字決,哼哼哈哈的把這事兒給扯遠了,紀綱之罪,容後再議。   朝會散後,衆臣面面相覷,心中哀嘆不已。   天子如此寵信紀綱,如此參劾居然都扳不倒他,長此下去,恐非社稷之福。   傳聞蕭大人與紀綱頗多不合,爲何遲遲沒有動靜?   蕭凡一直沉住了氣。   他很清楚,用貪墨敲詐這種事做文章,必然參不倒紀綱。   紀綱這兩年來爲討朱允炆歡心,獻美色,獻珍玩,獻奇淫,爲了拍馬屁,他還客串了一把拉皮條的龜公,轟轟烈烈搞了個選秀,天子久居深宮,孤單難捱,紀綱還順便獻愛心……這些暫且不提,單說當初京師城外,紀綱一人獨擋驚馬,救了朱允炆一命,立下大功,朱允炆是個念舊情的人,怎肯爲了區區銀錢之事加罪紀綱?   大臣們每日混跡朝堂,可看得通這個關竅的人委實不多,御史給事中們以爲異口同聲就能參倒紀綱,簡直是笑話!蕭凡立足朝堂也是久經風浪,年紀雖輕,可心智卻比老狐狸還狡猾。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合適的機會。   靜則自峙如嶽,動則雷霆萬鈞,不動則已,一動便要將紀綱置於死地,永世不得翻身。   這個機會還沒到,所以必須沉住氣。   夜深,蕭府內院。   紅燭映輝,光影搖曳,暗黃的燭光襯映出滿室的喜氣。   畫眉穿着一襲大紅色的喜袍,坐在廂房的桌邊,纖細白皙的小手輕輕端起一杯女兒紅,秋水般的美眸瞧着蕭凡,嬌羞中帶着幾分期待。   拭珠瀝於羅袂,傳金翠杯於素手。   酒未入喉,蕭凡似已醉了。   “相公,等了這些年,終於等到今天了……”畫眉滿帶羞意的目光中帶着幾分感激,幾分期盼,還有幾分濃郁得化不開的情意。   瞧着畫眉婀娜有致的嬌軀,和她那比花更嬌豔的容顏,蕭凡壓下心頭的激動,低聲喟嘆道:“是啊,我們等了好久……”   畫眉眼角掛上晶瑩的淚花兒:“終於……”   “終於……到了收菜的日子了!”蕭凡一臉感慨。   “嗯?”畫眉不解的望着他。   蕭凡笑而不語,這棵白菜種了四年,終於可以拱了,多麼賞心悅目……   畫眉盈盈起身,將手中的酒遞到蕭凡嘴邊,俏眼已多了兩汪霧氣,氤氳朦朧中,蕭凡臉上溫和的笑容越來越清晰,一如當年江浦的小酒樓內投射進來的暖陽,化開了沉積多年的冰雪。   這個給了她生命,給了她濃情的男人,今夜,她終於完全屬於他,不帶一絲保留。   看着蕭凡喝下了酒,畫眉站起來,回身舉步,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   粉帳紅牀邊,畫眉帶着幸福的笑容,悄然褪下紅色的喜袍,燭光下的笑靨如花綻放,聖潔如同虔誠的信徒爲信仰獻身。   微風入室,欺霜賽雪的肌膚泛起一顆顆俏皮的疙瘩,仿若一個個精靈在歡快的跳舞……   “相公……快來呀。”畫眉盈盈招手,昔日青澀的小姑娘,今日竟充滿了成熟嫵媚的風情,撩動着蕭凡的心扉。   蕭凡是男人,正常的男人……   粉帳放下,掩住牀榻無限春光,室外月朗星稀,春榻地動山搖……   呻吟和喘息交織成一首歡快的頌歌,時而低昂,時而高亢。   激情最後,畫眉雪白修長的雙腿忽然死死夾住蕭凡的蜂腰,聲嘶力竭的大叫道:“相公……”   “嗯?”   “做我孩子他爹吧!”   “……”   蕭凡一泄如注……   第二天,江都身子不適,喫啥吐啥,蕭凡大急,趕緊請了宮裏的太醫把脈。   太醫滿臉喜色的朝蕭凡直拱手。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長公主殿下有喜了!”   蕭凡一楞,當時竟沒回過神來:“有喜了?啥意思?”   “意思是,長公主殿下有了身孕……”   蕭凡繼續癡呆:“有了身孕?……誰的?”   砰!   一貫柔靜賢淑的江都再也忍不住,羞喜交加的狠狠踹了蕭凡一腳。   畫眉捂着小嘴嘻嘻的笑,纖手卻不自覺的撫着自己的小肚皮,一臉幸福模樣,鬼精鬼精的。   ——蕭凡總算知道畫眉昨晚激情最緊要處爲何要喊出那句話了。   小丫頭估計早已有了察覺。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三章 賓客盈門   英國公蕭凡的夫人有喜!   這個消息給剛剛平靜的京華又投下了一顆炸彈,整個京師震動起來。   蕭凡如今的身份尊貴,可以說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英國公的爵位位列所有國公之首,如此高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關注這個大明開國以來最顯赫的爵位將來由何人繼承。   蕭凡現在才二十歲出頭,若說選擇繼承人,當然還早了一些,可是古人一直習慣未雨綢繆,有後才能安定人心,從皇帝到民間的家族都是如此,不論是儒家道義,還是民間習俗,傳承永遠是最重要的,它能團結一個集體一個家族的凝聚力,繼承人這個角色,在官場和朝堂發揮着穩定一切的作用,沒有太子的國家,人心不定,沒有繼承人的英國公,同樣令那些奸黨們沒有安全感。   現在蕭凡的四位夫人中,江都公主第一個有了喜,這對奸黨們來說,簡直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大好消息。   江都公主是長公主,當今天子的親姐姐,從血統和排位順序上來說,江都公主肚裏的這個孩子,毫無疑問將會繼承英國公的一切,爵位,家產,更重要的是,數十年後,蕭凡告老退出朝堂,朝中奸黨的領袖位置也將責無旁貸的落在他肩上,奸黨們彼此的關係盤根錯節,複雜萬端,一個圈子套着一個圈子,奸黨領袖除了蕭凡的嫡長子,誰也不會承認別人。這便是規矩,這便是傳承,一代傳一代,生生不息。   當太醫斷脈確定江都有喜之後,人還沒出蕭府大門,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似的飛了出去。   當天夜裏,錦衣衛鎮撫司的曹毅和袁忠第一批上門道賀。   接着,奸黨成員茹瑺,鬱新,解縉,齊泰,功勳之後的代表人物李景隆,徐輝祖,平叛時的軍中大將平安,盛庸,瞿能等,還有不少對蕭凡印象比較好的文官如方孝孺,陳迪,練子寧等等,一批又一批的大臣像趕集似的紛紛奔赴蕭府,一擔又一擔的禮品絡繹不絕的送進蕭府的庫房。   道賀的人越來越多,蕭凡一聲令下,蕭府破天荒的打開了中門,大迎四方賓客廣納八面錢財,陳鶯兒將陳家所有酒樓的掌廚大師傅緊急調入府中,前院,中廳,後花園,所有的空地全部擺上了酒宴,精美的菜餚,醇香的美酒在蕭府丫鬟們的一雙雙纖手下流水般端上了席面。   眼見進府道賀的人越來越多,蕭凡也有些喫驚,孩子還沒影兒呢,這些大臣們竟似親眼看見孩子落地了似的,一個個前赴後繼的趕來,大家如此作派……是不是太誇張了?   其實這也是蕭凡妄自菲薄了,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京師裏那些削了藩的王爺們都比不上他,雖然只是手握錦衣衛的權力,可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卻如同親兄長一般,大臣們不是瞎子,誰不知道天子和蕭凡的關係親密得就只差同穿一條褲子了,朝廷的國事政務,只要蕭凡一張嘴包括天子在內,誰也不敢拿他的話當兒戲,說句俗一點的話,蕭凡一跺腳,整個天下都要抖三抖。   如此權臣有了後,誰不得上趕着來道賀?落後一步就是態度問題了,誰知道這位國公爺會怎麼想?   大臣們如此積極來道賀,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現在紀綱把整個京師鬧得天怒人怨,仗着天子寵信胡作非爲,大臣們敢怒不敢言,整個朝堂唯一能治紀綱的,便只有這位國公爺了,大夥兒都眼巴巴盯着蕭凡,等着他出手呢,不把這位爺拍舒服了,人家萬一不樂意出手怎麼辦?大夥兒豈不是還得繼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蕭府內沸反盈天,人流攢動,大紅燈籠將整個府內照得如白晝般通亮,大臣們一臉喜色的互相拱手寒暄,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員,以及各公侯伯爵來了不少,這排場差不多可以算得上大朝會了。   蕭凡與曹毅,袁忠二人相視苦笑。   要生兒子的是我,這幫傢伙幹嘛顯得比我還高興?瞧這亂勁兒……,蕭凡堆着笑臉敷衍了一陣,索性帶着曹毅站到大門口乾起了迎賓,不但躲個清靜,而且給人一種禮貌客氣的好印象。   曹毅扭頭朝人聲鼎沸的府內張望了一番,接着撇了撇嘴,笑道:“這些大臣們都怎麼了?以前你剛進朝堂的時候,那些人恨不得把你剝皮抽筋,如今倒好,你夫人才剛斷出有喜,他們一個個趕巴着跑來認親弟弟似的……”   蕭凡噗嗤一笑,接着板着臉道:“曹大哥,你這嘴可真夠損的,小心被他們聽到,這幫傢伙脾氣都不怎麼好,真會把你剝皮抽筋的……”曹毅冷笑道:“老子實在看不得他們這些人的嘴臉,敵人就是敵人,朋友就是朋友,你們這些朝堂上的官兒,今天是敵人,明天又是朋友,關係搞得眼花繚亂,一個個沒譜兒樣子,跟瘋子似的……”蕭凡失笑道:“不是沒譜兒,而是利益決定敵友,昨天跟他們的利益相悖,我和他們就是敵人,不死不休,今日若又跟他們的利益相符,一榮俱榮,那麼我和他們就是朋友,比親兄弟還親,身處這個泥沼,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利來利往間,朋友和敵人的關係也不斷變化,這就是官場,利益決定一切。”   曹毅想了一會兒,斷然搖頭:“不懂!”   “不懂纔好,懂這個的人一般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江都有喜的消息當晚也飛進了皇宮,守值的大漢將軍從宮門的門縫處得知了消息,急忙飛奔入宮,報告了朱允炆,朱允炆聞報大喜,胡亂套了件衣服就打算出宮,御駕親臨蕭府探望自己的姐姐,無奈已是亥時,宮門已經落閘上鎖,大漢將軍死活不肯開門,朱允炆氣得在宮裏跳腳,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悻悻透過宮門傳旨出去,擢賞英國公蕭凡黃金千兩,絲帛百匹,百年山參等等珍貴藥材不計其數。   封賞的聖旨傳到蕭府,滿府喫喫喝喝的大臣們頓時又沸騰起來,天子對英國公的聖眷之隆,由此可見一斑,奸黨們一個個眉開眼笑,與有榮焉,其他的大臣們則議論紛紛,豔羨不已。   送走了傳旨的大漢將軍,蕭凡仍舊站在府門前迎客。   老婆纔剛懷孕,鬧出的動靜可不小,將來江都若生的男孩,恐怕比今日的場面更大,就算是女孩,那也是朱允炆早已內定的郡主,總而言之,江都肚裏的孩子還沒成形,其富貴榮華便已早早註定,這輩子怎麼都窮不了了。   時近深夜,蕭府人來人往,上下一片歡騰,一心只想低調的英國公,不得不再次成爲京師甚至天下人視線的焦點。   蕭府喧囂鼎沸的同時,紀綱和右都御史景清帶着幾名隨從侍衛緩緩進了城。   由於馬屁拍得好,朱允炆將選秀入宮之事全權交給紀綱處置,紀綱自然不敢怠慢,這段日子除了滿世界敲詐打劫,償還欠蕭凡的十萬兩銀子外,唯一干的正事就是四處蒐羅美女,踏踏實實的給朱允炆找小老婆,對紀綱來說,這件事很重要,可以提升到政治高度了。   今日紀綱去了一趟蘇州府,江南美女盡出蘇杭,蘇州當然必須去看一看,忙活了兩天,現在纔剛回京師。   “大人,這兩日收穫不小,江南美女果然名不虛傳,天下美色若有十分,蘇杭獨佔七分矣……”景清捋着鬍鬚,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   紀綱也微笑着點點頭:“不錯,蘇州知府挑選出來的二十多個美女,個個都是國色天香,若然將她們送進宮,天子必然甚喜,將來後宮之內,少不了她們的一席之地……”景清瞧了紀綱一眼,笑道:“這些美女都是大人親自挑選入宮,若得天子寵愛,天子心中對大人必然愈發讚賞,那些美女有朝一日棲上枝頭成了鳳凰,少不得也要感激大人引領入宮的功勞,大人日後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將越來越高。”紀綱連連搖頭謙虛幾句,可嘴角卻咧得大大的,臉上的得意之色怎麼也掩飾不住。   二人沿着京師寬闊的青石街道走了一段,景清眼珠一轉,揮手將身後的侍衛們打發走遠,然後湊近紀綱耳邊,輕聲道:“下官今日陪同大人在蘇州府選秀,無意間看見大人的目光在某個綠衣女子的身上停留許久,嗯,那個女子,姓柳,對否?”   紀綱臉色一變,掃了景清一眼,目光立馬變得陰隼。   “景大人此話何意?”   景清被紀綱陰沉的目光盯得渾身一顫,急忙道:“大人莫誤會,下官對大人一片忠誠,此心可昭日月!大人,容下官說句大逆的話,既然大人中意那位柳姓女子……何不納之?”   紀綱悚然一驚,慌忙環顧一圈,然後壓低了聲音怒道:“景清,你瘋了?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選秀是爲天子而選,若在那些女子中私自扣下一人留爲己用,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紀綱確實中意那位柳姓姑娘,也不是沒想過將她私納入府,可一想到這件事的嚴重後果,紀綱便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   跟天子搶老婆,與壽星公喫砒霜的性質是一樣一樣的,紀綱還沒活夠,不敢打這掉腦袋的歪主意。   景清是被紀綱一手扶上位的,對這位恩主可謂挖心掏肺,只想好好報答他一番。   “大人,此事並非不可爲,只要派心腹之人去一趟蘇州府,半途截下那位柳姓姑娘,再從民間隨便找個姿色平庸的女子冒名頂替上去,事成之後,將心腹之人除之滅口,人數姓名俱無差錯,蘇州知府不會知情,宮裏更不會知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人府內獨闢幽樓,金屋藏嬌,大享風流快活之時,誰會知道這位女子的來歷?”   紀綱腦子轟然一炸,整個人楞住不動,如遭雷殛。   景清的話,像打開了一個魔盒,釋放出裏面的魔鬼,危險,卻誘人。   若按景清的話去做,這事或許真的天衣無縫,誰都不會發覺,將來若將那女子玩膩了,便一刀殺了她,隨便找個野地一埋,這件事就只當沒發生過。   當然,紀綱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景清這話除了拍他的馬屁外,更重要的是想彼此都拿捏住對方的一個把柄,真正將二人的利益綁在同一條船上,這條賊船誰也下不了,其性質類似於佔山爲王的草寇交投名狀一樣。   可是……這畢竟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紀綱臉色陰晴不定,變幻萬端,陷入了痛苦的掙扎。   轉念一想到那位柳姑娘絕色的容顏,嫋娜的身段兒,若將她壓在身下肆意揉弄衝刺,那將是怎樣一番銷魂蝕骨的滋味……   景清見紀綱時青時白的臉色,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猶豫,於是半躬下身子,臉上帶着奇異的笑容,一言不發等着紀綱做決定。   良久,紀綱掃了他一眼,眼中竟已佈滿了通紅的血絲,透着一股瘋狂的意味。一眼過後,紀綱抬步便走,一個字都沒說。   可景清非常明白這道目光的含義,立馬在紀綱身後拱手道:“下官一定爲大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決定了這件掉全家腦袋的大事,紀綱心頭反而一陣輕鬆。   權力的瘋長,滋生了他的慾望,做官爲了什麼?錢財美色而已,現在他有權力,爲什麼不能利用手中的權力得到他想要的美人?待將那美人弄進府裏玩弄一段日子後,再一刀殺了埋掉,神不知鬼不覺,誰查得出?   紀綱臉上浮出一絲充滿了淫慾的笑容,笑容甫現即逝,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景清見紀綱臉色不對,急忙問道:“大人,怎麼了?”   紀綱捂住肚子,沉聲道:“中午蘇州知府擺宴,興許喫壞了肚子……”   “咱們趕緊找個方便之所……”   話音剛落,卻見前方一陣人聲鼎沸,燈籠火把將周圍照得通亮。   紀綱一喜:“前面是誰家府上,深夜竟如此熱鬧?不管了,先借用一下他家茅房……”   說着紀綱急匆匆抬步便走,景清凝目打量一陣,臉色不由一變:“大人且慢……”   紀綱聽也不聽,撩起衣衫下襬,心急火燎的快步上前。   站在府前迎客的蕭凡正笑意吟吟的招呼絡繹不絕的京中大臣,瞧着一擔擔禮品抬入府中,蕭凡心頭充斥着一陣難以言明的滿足感。   庫房又充實起來,老婆懷孕居然還能爲家裏創收,實在是個不小的驚喜。   蕭凡決定這些日子在其他三位夫人身上多耕耘,有付出纔有回報,若她們都懷了孩子,那時山崩海嘯般湧來的禮品……嘖嘖,發家致富了啊!   正美滋滋的打着如意算盤,眼前人影一晃,一名魁梧大漢站在他面前。   “借你家茅……啊!是……是你?”紀綱驚得倒退一步。   蕭凡定睛望去,不由大喜:“紀大人也來了?哈哈,客氣,太客氣了……”   紀綱一張臉比京師的夜色還黑:“……”   抬頭望望頭頂那面“敕造英國公府”的黑色牌匾,紀綱現在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個耳光。   好死不死的,怎麼偏偏跑到他家來了?大晚上的搞得這麼熱鬧,他家有喜事?   紀綱驚疑不定時,蕭凡笑眯眯的道:“紀大人光臨寒舍,本國公很是欣慰,不過是賤內有喜而已,區區小事,竟勞動京裏各位同僚道賀,如此給面子,本國公實在惶恐不安吶,紀大人你……嗯?你一個人來的?”   見紀綱兩手空空,蕭凡頓時有些不悅,當官這麼久,一把年紀活到狗肚子裏去了?豈有空手上門道賀的道理?   紀綱瞠目結舌:“我……下官……”原來是他老婆懷孕了……至於搞這麼大的排場嗎?   前些日子爲了湊足十萬兩銀子,紀綱滿世界敲詐勒索,鬧得天怒人怨才把這筆冤枉錢還上,如今家中已是一貧如洗,現在瞧這光景,……又要送?   紀綱有種強烈的哭泣衝動……   蕭凡展顏一笑:“哈哈,沒關係,禮品沒到,有禮單也一樣,本國公向來視錢財如糞土,這一點相信紀大人一定深有體會,來來來,家中已略備薄酒,各位大人歡聚一堂,今日不醉不歸,禮品的事不勞你費心,本國公待會兒派幾個下人去你家抬來便是!”   “國公爺,不是這樣的……”紀綱臉變白了,結結巴巴欲圖解釋。   “不是這樣是哪樣?廢話不多說,走,進去好好喝幾杯!”蕭凡根本沒打算給他解釋的機會。   “國公爺,下官……下官根本不知道,下官只是借……”蕭凡不由分說,手臂一伸,勾住紀綱的脖子,紀綱踉踉蹌蹌不由自主地往府裏走去。   “大半夜的來到我家門口,不是來道賀難道是來借茅房的?別廢話,走!”蕭凡哈哈笑道。   ……   紀綱踉蹌着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國公爺……下官真是來借茅房的!”   蕭凡將紀綱往裏一推,嗔道:“你真風趣!”   紀綱:“……”   “紀大人,本國公大喜的曰子,你哭什麼?”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四章 遷都之議   國公府夜宴,滿堂盡歡。   當然,也不一定都愉快,這世上本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比如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他就不怎麼愉快。   蕭凡真的沒跟他講客氣,勾着紀綱進門的同時,幾名下人跟着出門,當着滿朝大臣的面,紀綱拉不下面子白喫白喝,再說頂頭上司人逢喜事,不表示一下說不過去,硬着頭皮任由蕭府的下人去他家大掃蕩,值錢的玩意兒能搬的都搬走,蕭府下人如蝗蟲過境,秋風掃落葉一般把紀府上下掃了一遍,下人走後,紀府悽慘落魄跟遭了災似的,紀夫人瞧着滿目蕭然的家,捂面失聲痛哭。   紀綱身在國公府,瞧着蕭府下人們喜氣洋洋把他家的東西搬進了蕭府的庫房,心裏疼得跟針扎似的,香醇的美酒喝在嘴裏,就好似灌了一口黃連湯,苦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這次第,怎“蛋疼”二字了得!   悶酒喝到七八分時,紀綱對人生也有了一層新的了悟。   做人做官的生存之道,唯“臉厚心黑”四字矣!   原以爲自己滿世界敲詐勒索打劫,已經夠心黑了,沒想到這位英國公比他更黑,而且手段方法比他高明瞭不知多少倍,一邊笑語吟吟勾肩搭背,比親兄弟還親,另一邊則馬不停蹄的讓他傾家蕩產,既達到了發家致富的目的,喫相也非常的儒雅溫和,令人如沐春風,挑不出半點錯處。   如果這傢伙不幹國公,改行打劫,他一定是個智慧型劫匪,綁了別人的票還能令人質歡天喜地幫他數錢的那種。   厲害啊!   這才叫道行!   相比之下,紀綱簡直是個臉皮比兔相公還薄的小白臉了。   生性狡詐冷酷的紀綱,此時竟生出江湖險惡的懼怕感。   也許是心裏鬱悶,也許是覺得這頓酒太貴,一定要喝回本,紀綱這晚不知灌了多少壇,最後賓客散盡,紀綱卻醉倒在國公府這片深沉熾熱的土地上,胡言亂語,淚流滿面。   ——挺好,一團和氣。   江都有了身孕,風光的夜宴過後,開始享受蕭府上下最細緻最周全的照顧,朱允炆也派了兩名有豐富經驗的大夫住進了蕭府,給江都當起了私人醫生,凡有風吹草動,闔府上下一片緊張,這畢竟是國公爺的第一個孩子,將來要繼承爵位和家業的,誰也不敢輕慢。   蕭凡也疼愛得不行,時時扶着江都進出,但凡進食,散步,蕭凡都親自相陪,照顧得無微不至,時常撫着江都還未隆起的小腹,言必稱寶貝,溫柔之態令其他三位夫人泛起無限羨慕嫉妒,暗暗發誓也要給蕭家懷個一男半女,令蕭家開枝散葉。   於是蕭凡這幾日在牀上便受累了,幸福的勞累。   休息了幾天後,照例還得上早朝,自從平定朱棣叛亂後,蕭凡的身份也水漲船高,不但上朝時站在公侯功勳班的第一個,而且舉凡國事政務朱允炆都習慣性徵詢他的意見,大臣們也習以爲常,絲毫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   權臣得勢,是靠着日積月累的功勞和聲望漸漸堆砌起來的金塔,現在的蕭凡無疑已經站在金塔的頂端,旁人只能仰望。   這幾天紀綱更老實了,每天待在鎮撫司衙門裏非常低調的辦差,除此之外便是主持選秀入宮一事,儘量不跟蕭凡照面,能躲多遠躲多遠,耗子見貓大抵也就這模樣了,每次看見蕭凡那張債主臉,紀綱就腿發軟,渾身冒冷汗,跟得了痢疾似的,症狀很明顯。   朝堂清平,國無大事,建文朝以平和沉穩的步伐,緩緩向前推進,盛世即臨,兆民思安,蕭凡敏銳的感覺到,遷都的時機到了。   爲官一任,總有自己的綱領和主張,蕭凡管這叫“理想”。   理想是美好的,但實現理想的路途是坎坷漫長的,朱允炆已經明確拒絕過一次了,蕭凡不死心,他還要試一次。   皇宮文華殿。   天氣漸漸炎熱,殿內四角擺上了從冰窖裏搬出來的大冰塊,稍稍減消了酷暑的熱浪,多少有了幾分陰涼。   朱允炆眯着眼睛打量着蕭凡,口中嘖嘖有聲:“到底是快當爹的人了,今日朕見你跟往常大不一樣,整個人老練成熟了許多,更有朝中重臣的氣度了……怎麼樣?即將爲人父的心情不錯吧?”   蕭凡仍舊沉浸在快當爹的欣喜中,聞言呵呵一笑,一臉不可思議道:“呵呵,是啊,太神奇了,人類的繁衍竟如此奇妙,我不過是打了個哆嗦而已,你姐姐居然就大肚子了……”   朱允炆:“……”   這話是男人都懂,可說出來味道卻有點怪怪的,朱允炆不知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只好乾笑着點頭,表示他那初戀時不懂愛情的似水流年也曾經哆嗦過……   ……   “陛下,臣今日進宮,有一件大事想對陛下陳諫……”   “蕭侍讀這麼鄭重幹嘛?朕相信你說的都有道理,想做什麼儘管去做,朕支持你!”朱允炆大方得一塌糊塗。   蕭凡直起身子道:“既然陛下如此信任臣,臣這就去召集大臣們,叫他們準備搬家……”   “搬家幹嘛?”   “遷都!”   說完蕭凡扭頭便走。   朱允炆大驚失色:“慢……慢着!蕭侍讀別走!這玩笑開大了!”   蕭凡停住腳步不滿的瞧着他:“陛下說過支持我的……”   朱允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澀聲道:“……那也不能什麼都支持呀,一張嘴就遷都,你差點兒嚇死我,蕭侍讀,自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應天,時有三十餘年,先帝高瞻遠矚,將我大明國都定在應天,六朝形勝,雄視天下,自然有他的用意,好好的爲何一定要遷都呢?朕即皇帝位不到兩年,便要更改祖制,遷都它處,滿朝文武大臣豈能依我?”   “陛下是我大明天子,皇帝的意志決定一切,陛下是天地一人,只要陛下願意,這天下誰也攔不住你。”   朱允炆嘆了口氣,非常無奈的瞧着他,道:“問題是,朕並不願意遷都呀……蕭侍讀,遷都可不是兒戲,它關係江山社稷的根本,不但耗盡朝廷無數人力物力,而且也影響我大明天下的局勢,河運,農桑,商賈,直至各州各府各衛以及邊境的兵力佈置,文官武將的調任,周邊各藩屬鄰國的反應等等等等……蕭侍讀,茲事體大,朕不能貿然應允。”   朱允炆態度很堅決,朱元璋留給他的江山,他不能拿來開玩笑,遷都一事很明顯超出了他能接受的範圍。   蕭凡嘆氣道:“陛下,臣一力主張遷都,當然有我的理由,時下太平,民心思定,若非必要,誰願意無端折騰這些事?可我大明江山若欲國祚千秋萬世,卻必須要遷都纔行……”   朱允炆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正了正身架,端然坐在龍案後,肅然道:“蕭侍讀如此堅持遷都,你到底有什麼理由?今日這殿內只有你我二人,你若能說服朕,朕便支持你,就像當初我們聯手推行新政一樣,咱們再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給那幫腐朽頑固的老傢伙們瞧瞧……”   蕭凡一喜,他很清楚,現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大明天子,而是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這個朋友拋去一切世俗偏見,不管他說出來的話多麼荒謬,多麼驚世駭俗,這個朋友都會認真聽完,然後站在客觀的立場上做出自己的判斷。   這就夠了,朋友之道,不是盲目附和或反對,彼此給對方一個傾聽和傾訴的機會,所謂知己,無非交心而已。   朱允炆瞧着蕭凡,忽然展顏一笑,又很快板起臉,道:“當然,你的理由若連朕都說服不了,就更別提朝中那些頑固古板的大臣們了,今日你若說服不了朕,遷都一事咱們就此打住,以後你都別提了,如何?”   蕭凡灑脫一笑,點頭道:“好!”   二人目光對視,彼此心中流過一道暖意,然後互相默契的一笑,君臣二人一同走過這許多的風雨,多餘的話已不必說,一笑足矣。   蕭凡一邊在腦子裏組織語言,一邊道:“如果換了曹毅,我給他的理由就很簡單,只需說江南的女人看膩了,換個地方咱們瞧瞧北方女子英姿颯爽的一面,再說江南的酒太綿,嘴裏淡出個鳥來,北方的燒刀子就勁道多了,一口下去肚裏跟着了火似的,那叫一個舒坦,你看,北方處處比南方好,遷都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蕭凡抬頭瞧着朱允炆,小心翼翼道:“……我若跟你這麼解釋,估計你不怎麼贊同吧?”   朱允炆臉色漸漸變黑,冷哼一聲,道:“你說呢?”   “那行,咱們說點兒實際的……陛下,臣之所以主張遷都,無非四個字而已,‘居安思危’,耗費國力的遷都無論是出於未來的政治需要,戰略軍事需要還是大明國內的經濟需要,遷都是必須的!”   朱允炆呆住了,咂摸着嘴喃喃道:“……這麼多需要?”   蕭凡接着道:“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尋常耕作的百姓佃戶每年必須辛勤勞作,才能給地主交上租子,不論風調雨順還是天災連連,他們都兢兢業業,終日操勞,哪怕家中有存糧也不敢有絲毫倦怠鬆懈,爲什麼?這是因爲他們有憂患意識。他們很清楚,眼前的順境或逆境代表不了將來,爲了不餓肚子,他們在順境時愈發辛勞耕作,多存餘糧,災年時不至於餓死,民間有句俗話,叫風水輪流轉,未雨之時多作綢繆,困境時才能生存下去……”   “憂患意識用在國事政務上,也是同樣的道理。陛下,大明立國三十餘年,當初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應天,一則是因爲太祖是淮右人,定都南京有歸宿感,二則南京地處江南繁華富庶之地,商業發達,交通便利,國庫不虞錢糧,能夠以最快的速度穩定人心,三則當年與張士誠,陳友諒一戰定乾坤,舉國思安,統一天下急需大義名分,定都南京是最快最方便的選擇。當年太祖英明,定都南京委實是必須之舉,可如今時勢變化,六朝古都繁華之地,表面的繁華富庶掩蓋不了越來越腐朽墮落的上層階級,我們身處高位,習慣了每日錦衣玉食,習慣了下面官吏的逢迎拍馬,這裏沒有戰爭,沒有貧窮,這裏陽光普照,如臨天堂,我們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欣欣向榮的鼎盛景象,以爲整個大明天下都像南京一樣繁華似錦,我們這一代還能保持冷靜,知道天下有富庶必然也有貧瘠,可我們的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繁華和安定滋生了朝廷的暮氣,它將會從根子上漸漸腐蝕我們子孫的心智,誰能保證大明的每一代君主都是明主?誰能保證每一個大臣都是忠臣?當一個國家從根子上開始腐爛時,也許只要有一個奸臣輕輕一推,整個江山就會轟然倒塌……”   一席長話,朱允炆驚呆了,他沒想到蕭凡居然用這種角度看待大明的國都,可他說的確實有他的道理,朱允炆久久沉默,陷入了深思……   “陛下,居安須要思危,我們這個國家的生命才能一直保持旺盛,自古定都南京者,從東吳到南朝,再到南唐,國祚鮮有百年,這是爲什麼?因爲皇帝和大臣們只看到了眼前的繁華,而繁華則消磨了人的意志,失去了進取之心,一個沒有了進取心和憂患意識的朝廷,其結果必然是被別人消滅亡國,反觀那些將國都定在離邊境甚近的朝代,如漢之洛陽,唐之長安,宋之汴梁,他們卻能使國祚綿長數百年,這是爲什麼?”   蕭凡盯着目瞪口呆的朱允炆,一字一句道:“因爲憂患!因爲他們知道自己不能懈怠,不能享樂,不能掉以輕心,要消除眼皮底下的外族威脅,就必須不斷進取開拓,將眼皮底下的敵人趕走,趕得遠遠的,令自己不再處於危險的境地下,這就是進取心,被危險的國都逼出來的進取心!這樣的進取心直接造就了漢唐盛世,致令國力強盛,萬邦臣服!”   朱允炆仍舊驚呆中……   蕭凡緩緩道:“陛下,簡單的說,所謂遷都的政治需要,主要是防止陛下的子孫當中因爲日子過得太安逸,於是出了幾個紈絝敗家子,玩玩鬧鬧的把江山丟了,這樣說你能明白吧?”   朱允炆點頭,釋然笑道:“你這麼一說,我就瞭然了。”   “至於戰略軍事需要,南京地處東南沿海,臣可以這麼說,未來我大明的強敵,並非來自北方,而是來自海上,南京靠海,毫無緩衝和掩護地帶,作爲我大明的國都,其弊大於利,而遷都北方的好處很多,不但能帶動北方貧瘠的經濟和商業,而且北方蒙古時常犯邊,朝廷遷都有利於軍事指揮和政治威懾,對蒙古各部的控制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先聲奪人之勢,北方諸府,最合適的國都莫過於北平,因爲北平雖然也處於沿海,但北平的沿海是內海,安全方面比南京強上許多,又有遼東和山東兩個半島拱衛,沿海縱有戰事,也必須先通過這兩個半島,不至於使京師震動,而北平的北面,出了長城便是大寧府廣袤的千里平原,如此便給北平提供了足夠的戰略縱深地帶,縱有蒙古或女真犯邊,朝廷也能從容的組織邊軍還擊……”   朱允炆忍不住插嘴道:“……大寧府在朵顏三衛手裏,他們都是蒙古人。”   蕭凡豪邁的一拍胸脯:“一年之內,臣有把握叫脫魯忽察爾恭恭敬敬的雙手捧着將大寧府還給咱們……”   朱允炆:“……”   “……北平曾是前元的大都,曾經的燕王府便是大都皇宮,遷都北平的話,不必大興土木再造皇宮,國庫的負擔會降到最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北平地處邊境,時常與蒙古韃子交戰,大明立國以來一直佈置重兵,而兵權是個很敏感的東西,交給誰都不放心,若是將國都定在北平,便可以由天子直接掌握兵權,不使兵權旁落,這對朝廷和天子也是大有好處……”   “陛下,遷都關係着大明的國運龍脈,臣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來的,因爲這件事只有我們這一代才能做得到,到我們的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他們便沒有這種魄力去做了,甚至於我們這一代,臣也只能在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之時提出來,說句實話,臣擔心陛下將來老了,失了進取開拓之心,凡事畏首畏尾,遷都之事永遠都只是一個永遠都決定不下來的空話,所以,臣只能在現在提出來。”   ……   君臣二人在文華殿內商議了幾個時辰,這幾個時辰裏,蕭凡將遷都的利害說得清清楚楚,隨着一個個的字節跳動,一件關係着大明未來數百年國運的大事漸漸現出雛形。   良久,朱允炆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雖然帶着深思之色,卻比剛纔輕快了許多。   不得不承認,朱允炆被蕭凡說服了。   除了那些客觀存在的經濟和軍事需要,最打動朱允炆的,還是“居安思危”四個字。   是的,他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後人裏面會不會出那麼幾個昏君暴君庸君,毫無疑問,將他們放在相對危險的地方,無疑比放在溫室裏細細呵護要強上許多,一個人只有經歷了磨難,才能不糊塗。   遷都,就是把他的後代從溫室中移出來,移到陽光和風雨並存的地方,讓子孫們受着陽光普照的同時,也接受雨急風驟的鍛鍊,這樣才能使他們強壯而睿智,不至於丟了洪武皇帝辛苦打下來的大明江山。   長嘆一口氣,朱允炆笑道:“蕭侍讀,爲什麼你總是站在有道理的一面呢?”   蕭凡也笑了:“因爲我一直都是講道理的,遷都是爲了我大明社稷,並非一己之私。”   朱允炆遲疑道:“遷都北平,可北平離蒙古太近了……”   蕭凡豪邁一拍胸脯:“只要國都定在北平,有充足的糧草和兵員供應,臣保證,五年內,將蒙古的草原大漠納入我大明的版圖!”   朱允炆眼睛一亮:“此話當真?你真能征服蒙古?”   “臣願立軍令狀!”   朱允炆欣喜之情乍現即逝,苦着臉道:“就算朕答應遷都也沒用,朝中那些老頑固可不是省油的燈,這事若然提出,在他們眼裏便是大逆不道,他們真會跟你拼命的……”   蕭凡繼續豪邁的拍胸脯:“只要陛下答應,那些老頑固便包在臣身上,臣有把握讓他們答應!”   “你打算如何說服他們?”   “陛下,臣沒打算說服,但臣能保證讓他們屈服!”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五章 滿堂倒彩   說服與屈服,兩個詞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但過程絕對不同,前者溫和,後者多少帶了幾分強迫的手段。   蕭凡是個懶人,也是個聰明人,從古至今,聰明人好象都是很懶惰的。   關於遷都,蕭凡只在意朱允炆的態度,只要朱允炆對遷都沒意見,其他的都是浮雲,他懶得跟那些頑固古板的大臣們擺事實講道理了,雅士對着一羣牛彈琴,牛聽不聽得懂是一回事,多蠢的雅士才能幹得出這種事?   出了皇宮回府,蕭凡吩咐侍衛遞名帖,請茹瑺,鬱新,解縉,齊泰等奸黨成員過府一敘。   遷都一事,開始正式付諸於行動。   茹瑺等人來得很快,英國公正式遞帖邀請,衆人紛紛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他們很清楚這位奸黨首領惹事的能力,近日朝堂無事,天下太平,不甘寂寞的國公爺又出什麼幺蛾子了?   蕭府花廳內,衆奸黨齊聚一堂,笑容滿面的互相寒暄閒聊,這兩年奸黨在朝中呼風喚雨,長勢喜人,新皇登基更讓他們掌握了越來越多的話語權,當然,油水也越撈越多,權力和財富的增長,讓這些人深深感覺到,原來當奸臣真是一個很有前途的職業。   誘人的利益讓他們愈發堅定了一條道走到黑的決心。   蕭凡走進花廳的時候,便看到眼前一幕熱火朝天的景象,一羣人坐沒坐相,口沫橫飛的討論着哪家青樓姑娘的胸大,昨天我那敗家娘們兒又買了什麼價值千金的碧玉花簪,前天跟某翰林學士對詩,我寫了“山下一羣鵝”的千古名句等等……   蕭凡笑容不改,心中卻哀嘆不已。   爲什麼每次跟他們在一起,總是一副烏煙瘴氣的景象?風景怡人的花廳被他們這一鬧,搞得跟黑社會開的賭場似的,那叫一個妖氣沖天,羣魔亂舞……   見蕭凡進來,衆人立馬端正態度,紛紛站起身,恭敬的朝蕭凡拱手見禮。   蕭凡很和氣的一一還禮,袍袖輕卷輕舒,舉手投足盡顯風流,卻又氣度巍然,令衆人不由愈發欣賞誠服。   年輕英俊已是不小的本錢,更要命的是,這位年輕英俊的公子還是手握重權的朝堂第一人,這些耀眼奪目的光環,給蕭凡卓爾不羣的外表更添了幾分使人迷醉的獨特魅力。   賓主各自坐定,蕭凡笑容滿面與大家閒聊寒暄,花廳內又是一陣歡聲笑語。   慣例的聊了一陣閒話,蕭凡伸手端過身側的茶盞兒,眉眼低垂,彷彿漫不經心的輕輕吹拂着茶盞飄升而起的熱霧,煙霧繚繞間,蕭凡那張俊朗的臉也似乎變得深不可測了。   衆人互視一眼,廳內頓時靜謐無聲,人人帶着一臉恭敬,小心的瞧着蕭凡,衆人都知道,該說正事了。   朝堂風起雲湧,這位左右朝堂風雲的年輕國公又有什麼驚世駭俗的主張?   輕輕擱下茶盞,蕭凡一臉平靜的笑道:“各位大人,有沒有發現京師的治安越來越差了?”   衆人發呆:“……”   嘛意思?你要搞嚴打嗎?   茹瑺最先反應過來,國公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說京師治安不好,那肯定是不好,好也得不好。   “國公爺所言甚是,京師潑皮無賴充斥市井,偷盜搶掠時有發生,良民百姓多有怨言,民怨頗重啊!”   衆人回過神,紛紛點頭附和。   蕭凡悠悠道:“本國公的夫人江都長公主懷了孩子,這個你們也都知道了吧?”   衆人又是一呆:“……”   國公爺的這兩句話……有什麼關係嗎?沒頭沒腦的,他到底想說什麼?   蕭凡面色沉重的嘆了口氣,道:“京師治安這麼亂,本國公的孩子生下來,若不小心被人綁了票,或者從小不學好,綁了別人的票,都是悲劇啊!……本國公現在憂心如焚吶。”   衆人紛紛用沉默的方式表達對國公爺瘋狂的想象力的讚歎……   解縉眼珠子轉了轉,立馬討好的道:“下官明白國公爺的意思了,下官回去後聯絡翰林學士和各位御史大人聯名上疏,請天子下旨對京師市井進行大整頓,出動應天府捕快衙役,還有錦衣親軍,將那些不長眼的潑皮無賴們一網打盡,讓京師恢復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淳樸風氣……”   蕭凡讚賞的瞧着解縉,這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的程度還是差了點兒……   輕輕搖頭,蕭凡一臉悲天憫人的模樣,皺眉道:“那怎麼行呢?咱們大明是講文明,講人權的禮儀之國,潑皮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權,我們怎能爲了一己之私而傷害那些無辜的潑皮?”   衆人再次呆住:“……”   人權……是個什麼東西?臉厚心黑手辣的錦衣衛指揮使居然講起了慈悲,難不成他最近改喫素了?   解縉呆楞半晌,喫喫道:“下官愚鈍,國公爺的意思是……”   蕭凡笑眯眯的道:“各位都是飽讀詩書之士,肯定聽說過孟母三遷的故事吧?”   衆人茫然點頭。   茹瑺疑惑道:“國公爺打算搬家?莫非看上了京師某個地方的宅子?國公爺儘管明言,下官必爲您辦得妥妥帖帖,哪怕它是某個藩王的別院,下官也有法子把它弄來送給您。”   蕭凡笑着擺手:“各位誤會了,本國公確實想搬家,不過這回搬得有點遠……”   “國公爺想搬到哪裏去?”   “我想搬進北平府……”   衆人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涼氣。   茹瑺肥肥的大臉使勁抽搐幾下,訥訥道:“國公爺,您……到底玩的哪一齣兒呀?”   蕭凡一攤手:“我只是想領略一下北國風光而已……”   茹瑺努力睜大他那雙小眯縫眼,肅然道:“不開玩笑?”   “不開玩笑。”   茹瑺渾身一哆嗦,語氣立馬變得激烈起來:“國公爺這是爲什麼?好好的爲何突然要搬去北平?朝中諸多是非糾扯,你若走了,我們怎麼辦?”   衆人也回過神,紛紛急切道:“國公爺,請三思啊!你走了我們可就失了主心骨呀……”   蕭凡眼睛眯了起來,目光中透出一絲狡詐:“你們捨不得我?”   “捨不得!”衆人異口同聲。   這倒不是假話虛言,蕭凡如今的聲望如日中天,已經漸漸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衆人不論是對他的真實情感還是切身利益,都有着不可割捨的密切關係,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大樹若不見了,他們上哪兒乘涼去?   蕭凡迎着衆人焦慮的目光,緩緩點頭,慢條斯理道:“我也捨不得你們……”   衆人或真或假露出感動的神情……   誰知蕭凡接着慢悠悠道:“所以……我決定,把你們一塊帶到北平府去,大夥兒集體搬家。”   衆人驚呆:“……”   語不驚人死不休,蕭凡接着道:“……不僅是你們,整個朝廷,包括天子,都一塊搬到北平去……”   衆人:“……”   茹瑺抖擻着滿身肥肉,小眼睛眨巴幾下,眼中一片盈盈水光,……他哭了。   “國公爺,別玩我們了,你就明說吧,到底想幹嘛?”   蕭凡神色這才變得正經起來,掃視茫然不解的衆人,一字一句緩緩道:“我欲向天子請旨,大明遷都北平府,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諸公以爲如何?”   花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撲通!   太常寺卿,翰林學士解縉頭一個朝蕭凡跪了下來,哭道:“國公爺!此事萬萬不可!當年定都應天是先帝所決,《皇明祖訓》中也提到,後人無論君臣,不可改易我大明既成之法,違我大明祖制,否則便以逆臣處之,遷都一事,且不說有違祖制,單說那北平府,那可是當初燕逆造反的老巢,離北元韃子甚近,幾乎可以說是朝發夕至,萬一將來某天戰事不利,被韃子打到北平城下,北宋時的靖康之恥將會在我大明一朝再次上演,若真如此,我等臣子有何臉面苟活於世?國公爺提出遷都,正給了那些清流大臣們以口實,他們必然會擡出祖制以死相抗,此事絕計不可,國公爺三思啊!”   解縉涕淚交加的一番話說完,廳內衆人紛紛點頭,瞧着蕭凡一臉不豫之色,衆人跟着一塊兒朝他跪下,語氣沉重齊聲道:“請國公爺三思!”   蕭凡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滿堂倒彩令他心裏堵得難受,遷都會遭到反對,這是他早已預料到的,可他沒想到反對的聲音居然如此激烈,他連滿肚子遷都的理由都沒機會說出口,這羣傢伙便全部都跪勸了,瞧着眼前這一幕,他那些理由還怎麼說得出口?   這羣人根本是沒打算讓他開口,乾脆把他的嘴堵上了啊。   蕭凡胸中一陣氣悶,眼中散發出兩道寒光,盯着跪倒一片的衆人,冷冷道:“遷都之事,我已思之再思,你們連我的理由都沒聽,怎麼知道此事不可行?”   解縉脖子一梗,凜然道:“什麼理由都不必說,遷都北平太過荒唐,燕逆造反剛剛被國公爺平定,北方尚且一片混亂,這個時候把我大明的國都遷過去,國公爺不覺得此事太荒謬麼?下官等雖與國公爺同聲共氣,可遷都一事太過驚世駭俗,國公爺走到如今這一步不容易,不可因此事喪盡朝中威望!”   蕭凡漸漸動了真怒,冷聲道:“我若執意請天子遷都,你待如何?”   解縉面紅耳赤道:“我……我就趁月黑風高之夜,在你家門口吊死!”   一幫奸黨跟在後面起鬨:“同吊,同吊!”   蕭凡:“……”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六章 利益牽扯   遷都的提議剛說出口,便遭到奸黨們異口同聲的反對。   蕭凡意外之餘,心頭不由升起一團怒火,很久沒人敢如此當面駁斥他的話了,更何況還是朝中以他馬首是瞻的同一黨系,這算什麼?窩裏反?   瞧着解縉那副激動的模樣,蕭凡氣不打一處來,茹瑺,鬱新他們是尚書,他們反對倒也罷了,你一個讀死書的書呆子也敢唱反調,是不是欠收拾了?   咬了咬牙,蕭凡漲紅着臉,當着衆人的面站起身,一把揪住解縉的前襟,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然後使勁搖晃了幾下,壓低了聲音怒道:“姓解的,你最近修大典修昏頭了?敢威脅我?是不是覺得日子過得太舒坦,想找點刺激?”   高高在上,溫文儒雅的國公爺突然露出街頭痞子收保護費的嘴臉,羣情激憤的衆人頓時驚呆了,花廳內一片寂靜無聲。   解縉被蕭凡使勁搖晃了幾下,激動的情緒頓時冷靜,像被人敲了一棒子似的,整個人清醒過來了,冷汗唰唰的往外冒。   這位可是英國公當面呀,自己居然敢跟他叫板,當初蕭凡還只是錦衣衛同知的時候,便狠狠收拾過他好幾次,現在人家己經是錦衣衛指揮使,其爵位更是位列所有國公之上,權勢早已非當初吳下阿蒙,他如今能夠位列九卿,也是靠抱住了蕭凡的大腿才上位的,自己喫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頂撞他,難道真如國公爺所說,自己最近修建文大典修昏頭了?   當下解縉態度立轉,很識時務的表現出讀書人的乖巧本質,顫抖着聲音飛快道:“國公爺饒命!下官錯了!”蕭凡繼續惡狠狠道:“你還想在我家門口吊死?打了這幾年交道,本國公是什麼人你不清楚?我是被嚇大的?你要上吊是吧?行!我給你遞繩子,你現在就去上吊,吊死了我管埋,吊不死我幫你搭把手,一定讓你往生極樂,死得不能再死!回頭我往陛下那裏一報,給你記個因公殉國,追封你一個枉死侯,糊塗公,一家老小朝廷幫你養。”   解縉快哭了:“下官……下官就是那麼隨便一說……”   “這麼說,你改變主意,不想死了?”解縉急忙搖頭:“不死了,說什麼也不死了……陛下要下官修建文大典,如此重任在肩,下官怎能死?”   蕭凡嘿嘿冷笑,一邊用璨璨發寒的目光不停掃視廳內其他幾位大臣。   另幾位大臣被蕭凡的目光盯得遍體生寒,忙不迭低下頭,開始左顧右盼,茹瑺捧起手中的茶盞兒,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奇叫道:“咦?這隻茶盞兒不錯,景德鎮官窯的柚上彩瓷,晶瑩剔透,花鳥栩栩如生,真乃不可多得的珍品呀……”   衆人急忙湊過頭去,開始對手裏的茶盞兒品頭論足,廳內頓時氛圍急轉,變成了一場瓷器品鑑大會,方纔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   既然茹瑺這官場老油條把氣氛緩和下來,蕭凡也不想讓大家太過難堪,怎麼說大家也是站在同一個陣營的,立威這種事,偶爾爲之,重拿輕放便好,不依不饒就過頭了。   掃視了一圈後,蕭凡凌厲的眼神也漸漸緩和下來,於是平復了情緒,將定都應天的弊端,以及遷都北平的好處一一給衆人細說了一遍,說了大半個時辰,蕭凡這才端起茶盞兒慢條斯理啜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笑道:“遷都一事,本國公是經過周密思量的,此事我未存任何私心,完全是爲我大明江山社稷計,此乃國策,並非營私,各位大人與我守望相助,還望各位助我一臂,爲大明江山貢獻一份心力,將來青史之上,各位的大名亦將留下濃重一筆,足以告慰門楣祖上。”   衆人聞言頓時陷入深思,目光閃爍,分明有些意動。   抽一記鞭子再給顆甜棗,這個道理蕭凡還是懂的,於是接着笑道:“北方雖然貧瘠,可朝廷傾舉國之人力物力,數年打造一個堪比江南的繁華國都並不難,更何況,各位大人舉家搬到北平,朝廷也不會讓你們喫虧,家宅自然由朝廷早早安排好,每位大人還可得到朝廷補恤的五千兩銀子,搬家之前先給二千兩,落戶北平之後再給三千兩,這可不是筆小數呀……”聽到朝廷補恤五千兩銀子,衆人卻沒什麼太大的反應,腦子裏仍舊在消化蕭凡剛纔關於遷都利弊的那番話。   蕭凡見衆人沒有反應,神色不由有些悻悻,眼珠一轉,又笑道:“看來這個價碼各位大人不怎麼上心呀,這樣吧,我便再向陛下請旨,搬家之前先給三千兩,落戶北平之後再給二千兩,這總可以了吧?”   衆人很無語的瞧着他:“……”   茹瑺品了口茶,向天翻了個白眼兒,悠悠道:“國公爺,咱們是朝廷大臣,何必把咱們當猴兒耍?”   蕭凡嘿嘿一笑,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羣傢伙左一個有違祖制,右一個造反老巢,一個個大義凜然的反對遷都,說到底,還是因爲遷都牽動了他們的利益。   舉凡京官,哪怕官至尚書者,每年的俸祿也不過幾十上百兩銀子,再加上各地官府的冰敬炭敬以及陋規火耗,這些合法的收入加在一起也不過千餘兩,數目雖然多,可分配到自己府裏的日常開銷,還有官場上的人情來往等等,千兩銀子其實根本起不了多大的用處,京官真正的油水還得跟京師的商人們掛鉤,青樓楚館賭檔酒樓等等,官員提供保護傘,商人負責賺銀子,每位官員手下都有一批錯綜複雜的商界人脈關係,他們就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這些商人的身上,吸取商人利益的養分來維持自己的開銷,整個京師的官場和商界就是這樣形成了一個怪異但合理的利益圈子,這些圈子有的各自獨立,有的則與別的圈子產生交集或對立,京師的上層其實就是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圈子組成。   蕭凡提出遷都北平,無疑是將所有京官在京師內的那些利益關係一斬而斷,到了北平只能靠着朝廷那點微薄的傣祿過日子,所有的關係也只能重新開始建立佈局,蕭凡的主張不可避免的觸動了所有在京大臣們的切身利益,這還只是經濟上的利益觸動,遷都北平後,朝堂的官員職司安排,權力的重新分配以及朝堂各方勢力的重新洗牌等等,金錢與權力都被觸及,誰會答應遷都?這也難怪連唯他馬首是瞻的奸黨們都異口同聲反對了。   有違祖制等等冠冕堂皇的藉口之下,真正的反對理由其實很直白:誰敢動我的奶酪,我跟誰拼了!   早已明白其中關竅的蕭凡自然也不便說破,官場上有的事縱然知道真相也不可揭穿,否則就是赤裸裸的扇耳光了,這幫傢伙怎麼說也是自己同一個陣營的,面子還是得給他們留幾分。   笑了笑,蕭凡若有深意道:“朝廷補恤的這點銀子只能算是一點心意,遷都北平之後朝廷必然會加大對北平的建設力度,凡我大明的商戶商家,只要願意在北平開店的,不論酒樓青樓還是綢緞莊瓷器店,朝廷都會給予適當的減免稅賦政策,那時商家蜂擁而至,各位難道還怕少了進項?至於朝中各職司變動……”   蕭凡笑意更深了:“……有本國公在,終歸不會讓大家喫虧,做官如同過日子,總要往高處走纔是。”   最後一句話說到點子上,衆人終於動容,千句萬句,抵不過一句最實在的,金錢和權力纔是他們最看重的東西,只要這兩樣沒少,哪裏都是天堂,遷都有何不可?   心思一活絡,廳內的氣氛徒然輕鬆了許多,各人都在盤算與自己利益相關的事情蕭凡的遷都之議,這時也終於被大家所接受。   茹瑺到底比較老道,囁嚅了一下肥厚的嘴脣小心道:“國公爺,遷都一事不知您是否與天子商議過?”   蕭凡肯定的點頭:“昨日與天子細說過。”   “天子是什麼態度?”   蕭凡環視衆人,緩緩道:“天子支持遷都!”   衆人心中大定,紛紛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送走了衆位大臣,蕭凡整個人也輕鬆了許多。   第一步已經跨出去了,離目標更近了一步,只要奸黨們願意支持他,自己在金殿提出遷都一事,便不再是曲高和寡。   實現理想的過程就像打羣架,人多勢衆才能贏,趙子龍那樣七進七出長坂坡的孤膽英雄變態高手畢竟只是少數。   這一點上蕭凡比較崇尚香港古惑仔的辦事方式,人少就躲,人多就上,朝堂這種地方不適合個人英雄主義,一味亂衝亂闖,必然會落個被人揍得跟王八蛋似的下場,那才叫丟臉。   回到內院的蕭凡心情很不錯,他今天收穫不小,遷都之事已經埋下了伏筆,可以開始運作了。   哼着小曲進了江都的廂房,蕭凡正好看到江都捧着個小銅盆兒嘔吐,侍女墨玉一臉緊張的輕輕拍撫着江都的背。   蕭凡呵呵笑了起來,江都身孕兩個多月,害喜症狀很嚴重,稍有個風吹草動就哇哇大吐,而且特別愛喫酸,原本是無神論者的蕭凡也不由迷信起來,都說酸兒辣女,江都愛喫酸,莫非她真給我懷了個兒子?   後來仔細想過之後,蕭凡淡定了。   現在是明朝初年,辣椒這玩意兒還沒傳進中國,上哪兒喫辣去?   江都吐過之後,抬頭瞧着蕭凡,俏臉不由皺成了一團,一副可憐兮兮的可愛模樣。   “相公,好難受……”江都泫然欲泣。   蕭凡趕緊上前,輕輕攬着她的腰,手卻不自覺的撫上她的小腹,那裏正孕育着一條小生命,他的骨血。   “害喜是正常的,撐過這兩個月就好了,保持好心情,這樣生出來的孩子才健康活潑,你是我的寶貝,一定要開開心心的把孩子生下來……”   江都一撇小嘴,一向柔靜的她竟鬧起了小脾氣,委屈的瞧着蕭凡,沉默了一會兒,幽幽道:“我覺得肚子裏的纔是你的寶貝,我就是一寶盒……”   蕭凡:“……”   懷孕的女人真的惹不起……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七章 怒毆御史   建文二年六月。   在一個平靜無波的早朝上,兵部給事中周戍站出了朝班,向金殿之上的朱允炆呈上了奏本。   “……漢唐之盛,都臨邊陲,雄踞汜水以御狄戎,坐擁嵩嶽以安天下,君王戒驕奢而吞吐天地,臣工尚賢能而忠信社稷,國盛兵強,君聖臣賢,遂制六合,威服八荒,河西拱手而取,狄蠻爭而請降,此漢唐盛世之始也,何以故?蓋都城臨邊域,君臣憂海內而振長策,故生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宇內之心,盛德惠民,兵服蠻夷,天下息矣……”   周戍這篇名爲《請遷國都疏》的奏本當廷宣念,平靜的朝堂引發了一場大地震,振聾發聵之語,令滿朝文武震驚。   給事中只是一個小小的言官,明朝自洪武帝后,言官的言論漸漸寬鬆,朱允炆崇尚以仁治國,從不因言加罪,是故建文朝的言官們也活躍起來,捕風捉影,風聞奏事,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人都敢罵,風頭之盛,鬼驚神懼。   可週戍的這篇請遷國都的奏本卻大不尋常,因爲他提出的話題太過駭人,遷移國都?這王八蛋喫錯藥了?好好的幹嘛要遷都,應天哪裏不好了?非要遷到北平那個曾經是造反逆王的老巢去?   一篇洋洋灑灑的奏章唸完,周戍面無表情的退回了朝班,金殿上所有大臣都睜大了眼睛,久久不發一語,他們實在太震驚了,腦子裏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提議,是以周戍退回朝班半天,金殿內仍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這篇奏章另外一個不同尋常之處在於,周戍是兵部給事中,衆所周知,兵部堂官茹瑺是奸黨一派,是英國公蕭凡的忠實走狗,今日周戍提出遷都之議,是否出自茹瑺的授意?或者更明確的說,是否出自蕭凡的授意?   如此一推理,所有人都在思量,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朝班中一言不發的蕭凡,憤怒嘲諷皆有,一道道含義不同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全部集中在蕭凡身上。   遷都?   真是可笑!   蕭凡這畜生到底想幹嘛?   迎着衆臣憤怒甚至是仇恨的目光,蕭凡闔目立於朝班中,面無表情的捧着象牙芴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如同廟裏供奉的關二爺,一臉雲淡風輕,虛無縹緲……   朱允炆心裏當然早有數,見所有人都不說話,他咂摸咂摸嘴,若有所思道:“周愛卿的提議,朕覺得嘛……這個,似乎頗有道理,諸位愛卿以爲如何?”   撲通!   右都御史景清率先跪了下來,憤然道:“此議動搖國本,殊爲荒謬,大明若遷國都,社稷危矣!周戍誤國誤君,居心叵測,此議斷不可行!”   這一道抗辯如同吹響了滿朝文武反對的衝鋒號,金殿上大部分大臣都跪了下來,炸了營似的紛紛表示反對,巨大的聲浪幾乎掀翻了殿頂,其中對周戍的咒罵參劾聲更是掩蓋不住,整個金殿比應天西市更鼎沸,亂成了一鍋粥。   跪下來的大臣自然是堅決反對遷都的,那些沒跪下來,仍舊站着不動的,便是茹瑺,鬱新,解縉,齊泰等等這些奸黨派系,他們老神在在站在人羣中,那麼的鶴立雞羣,超脫世外。   衆人一見這情景,頓時愈發瞭然。   果然是蕭凡那幫奸黨玩的名堂!   王八蛋!你想害死大家嗎?   作爲即得利益者,朝堂衆臣很清楚遷都意味着什麼,多年京師經營的格局將一朝盡毀,官員與京師商戶,和各地方官府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將不復存在,更重要的是,遷都之後意味着朝堂權力職司的重新洗牌,今日高高在上的地位,也許他日便一落千丈,風光不復,朝堂是整個天下的權力中樞,今日能站在這金殿之上,都是搶破頭皮,甚至是從無數驚心動魄的鬥爭中得來的高位,戀棧之心人皆有之,穩定平衡的格局怎甘被一句遷都而全部打破?   殿內一片激烈反對聲,大臣們憤怒了,遷都之議很明顯觸動了所有人的利益底線,爲了維護利益,他們不惜以死相抗,人人慷慨陳詞,將遷都說成貽誤君主,禍害江山的弊政,所有人的話鋒矛頭全部指向提出這個建議的當事人周戍,金殿之上一片痛罵,周戍則面無表情站在朝班中不發一語,只是面孔不易察覺地抽搐幾下。   被罵的是周戍,大家的辭鋒也非常含蓄的指向了奸黨,指向了蕭凡,很顯然,蕭凡這回捅翻了馬蜂窩,遷都之議難以善了。   刑部尚書楊靖出班跪在金殿正中,淚流滿面,以頭觸地,朝着金殿的白玉臺階狠狠叩首,乞求天子千萬不要違觸祖制,輕言遷都,很快楊靖光潔的額頭磕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鮮血浸染了白玉臺階的同時,楊靖也昏了過去。   朱允炆嚇壞了,他沒想到大臣們的反應竟然如此激烈,見楊靖昏了過去,朱允炆急忙宣太醫診治,金殿之上愈發喧鬧,吏部值日官幾次高宣禮儀,要求肅靜,仍舊彈壓不住羣情激憤的大臣。   於是早朝便以楊尚書的血諫而終止。   遷都之議暫且擱置。   第一次的發動,以失敗告終。   早朝散去,蕭凡面無表情的轉過身,緩緩往殿外走去。   今日結果早已料到,所以他並不覺得失望,這只是一次試探,也是用這樣一種方式跟大臣們打個招呼,平定朱棣叛亂之後,蕭凡很少在朝堂上發出聲音,很多人都在猜測這位年輕的國公爺到底在想什麼,今日蕭凡便以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我現在想的,便是遷都!你們贊成或反對都無所謂,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而且正打算付諸於行動,想與本國公別別苗頭的,儘管放馬過來!   坦然迎着衆臣憤恨仇恨的目光,蕭凡一臉平靜的走出了奉天殿。   人羣中一道盯着蕭凡的目光顯得格外怨毒。   這人是右都御史景清,紀綱的鐵桿同黨。   對遷都之議最痛恨的,便是紀綱,因爲紀綱得勢不過兩年,他們在京師的經營纔剛剛打開局面,無論是勢力還是地位,在朝中都只能算是新興朋黨,景清是洪武年的進士,一直不得志,抱上紀綱大腿上位之前不過只是一的督察院御史,如今好不容易爬上右都御史,掌握了督察院近半發言權,京中紀黨的勢力也剛剛鋪展開來,各方錢財和權力的收益甫見成效,正是培植勢力,深入朝堂的大好時機,結果蕭凡來了一出遷都。   景清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蕭凡和紀綱的種種恩怨,自蕭凡平叛回京,紀綱便始終被蕭凡壓制,處處掣肘,若天子同意遷都,對紀綱來說,絕對是個天大的壞消息,與紀綱結怨甚深的蕭凡豈能不趁遷都之機大肆排擠紀黨,借遷都人事變動的機會將紀黨全部趕出朝堂?那時大明都城遷了,朝堂之上也沒紀黨什麼事了,辛苦爬了這麼多年,一旦遷都事成,全部都成了泡影。   景清越想越覺得氣憤,身體深處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權力就像毒品,一旦失去,生不如死。   想到即將失去權力的可怕,景清一時竟不顧蕭凡的身份地位,蹬蹬蹬幾步上前,朝着殿外緩步而行的蕭凡背影大喝道:“蕭凡!你這禍國的奸臣!今日之議全由你起,國出妖孽,滿朝不寧!你玩弄權術,妄圖覆我大明江山,以爲我等同僚看不出麼?若想遷我大明皇都,除非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否則休想!”   此言一出,散朝走出殿門的大臣們皆驚,然後紛紛一臉玩味的眯起了眼睛,一副看戲的神情,冷冷的目光盯住蕭凡和景清,等着看事態發展。   被人指名道姓,蕭凡頓時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一臉無辜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景大人,你在說我?我招你惹你了?”   景清怒道:“你裝!接着裝!周戍不過是個小小的言官,若非你的授意,他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妄言遷都?今日之議皆是你的指使,以爲我們不知道麼?”   蕭凡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暴射寒光,冷冷道:“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平日唯唯諾諾的右都御史大人今日竟然威風凜凜,當殿喝罵本國公,看來遷都之議觸着了你的痛處?”   景清一滯,接着惱羞成怒道:“放屁!本官有何痛處?我乃御史之首,朝中奸佞誤君禍國,我爲何不能罵?遷都之事動搖國本,危害社稷,大好江山被你禍害荼毒,本官忠心事君,丹青報國,像你這樣的奸賊,本官不該罵麼?不能罵麼?”   景清一席話貌似大義凜然,不少反對遷都的大臣轟然叫好,人羣中望向蕭凡的目光越發陰冷惡毒。   蕭凡心中也漸漸升起了一團怒火,這羣人眼中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卻絲毫不理解他遷都的一番苦心,這樣一羣麻木自私的人,怎能讓大明走向煌煌盛世?   雖是豔陽高照的天氣,蕭凡卻感到遍體生寒,一種難以言狀的悲哀蔓延全身。   壓住心頭的怒火,蕭凡沉聲道:“贊成遷都或反對遷都,那是朝堂金殿上商議的事,你卻散了朝之後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辱罵我,這是朝廷大臣的氣度麼?”   景清狠狠呸了一聲:“本官用得着跟你這種禍國奸臣講氣度?禍亂朝綱者,人人得而誅之,氣度是對人講的,你是人嗎?”   蕭凡臉色漸漸陰沉:“景大人,你過分了!當本國公收拾不了你嗎?”   景清仰天狂笑:“哈哈,惱羞成怒了?國公爺發威了?當着滿朝文武的面,你打算怎麼收拾本官?殺頭?流放千里?”   蕭凡語氣冷若寒霜:“我打算揍你。”   “本官睜大了眼睛,有本事儘管動手!”   話音剛落,蕭凡動手了。   砰!   一拳狠狠擊出,毫不留情打在景清的臉頰上,景清一聲慘叫,整個人橫着飛了出去,重重跌在殿外白玉臺階前。   “啊——大家都來看,英國公無故毆打朝廷大臣泄憤,喪心病狂,莫此爲甚!請各位同僚爲下官做個見證!”景清躺在地上一邊打滾哀嚎,一邊高聲大呼。   圍觀衆臣神情驚駭,一臉不敢置信的盯着蕭凡。   金殿之上,大臣們因政見不合,爭吵之事屢有發生,可真正敢在金殿動手打架的卻極少,大家都是科班出身,讀書人最重身份禮儀,這種粗魯不文之事是怎麼也不肯做的,誰知建文朝裏偏偏出了個異類,這位國公爺居然說揍就揍,一點都沒含糊,也根本不顧忌自己的身份,實在是年輕氣盛之極。   一拳出手,蕭凡也楞了一下,胸中一團邪火隨着這一拳釋然不少,整個人變得通透起來。   多久沒有親自動過手了?扁人的感覺還真不錯,心曠神怡,舒爽至極,實在是居家旅行必備運動。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圍觀衆臣呆若木雞,直楞楞的盯着他,目光很呆滯。   景清捱了一拳,滿地打滾哀嚎,痛苦得好象受着凌遲之刑似的,撒潑耍賴的模樣難看得跟村婦一般,令人心生反感。   蕭凡暗暗搖頭,這傢伙當官兒太屈才了,應該去街上碰瓷纔對,這表情,這演技,嘖嘖……   打都打了,既然景清的演技如此專業,不如索性揍他個痛快,他滿足了表演慾,我滿足了發泄欲,他好我也好。   當下蕭凡一橫心,腿一抬騎坐在景清身上,擼起袖子便開始痛扁,一拳又一拳的揍向景清那張討厭的臉。   剛開始景清的痛苦哀嚎做戲的成分居多,後來卻被蕭凡的拳頭揍得真正開始哀嚎起來,身體上傳來的痛楚那麼的清晰刻骨,令景清不自覺的流淚。   滿朝文武瞪大了眼睛就這麼看着,也沒人出來阻止,發飆的國公惹不起,誰也不想觸這個黴頭,再說景清跟紀綱一夥,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知揍了多久,蕭凡揍得雙手生疼,景清的呼救聲也漸漸微弱,被蕭凡揍得昏迷過去。   蕭凡這才意猶未盡站起身,甩了甩髮疼的雙手,一臉的輕鬆寫意,如同解決了宿便一般明媚。   無視衆人驚愕的目光,蕭凡旁若無人的指了指殿外的大漢將軍,道:“你們把景大人抬到太醫院,請太醫們搶救一下,如果景大人打着哆嗦掏出銀子交這個月的黨費,記得把銀子收下……”   大漢將軍:“……”   人羣頓時譁然,衆臣這纔回過神來,目光復雜的盯着這位一貫溫文的國公大人,他們終於發現,藏在他那張儒雅外表下的,是怎樣一副狂野奔放的靈魂……   督察院右僉都御史石誠往前跨了一步,擰着眉頭沉聲道:“蕭大人殿外毆打同僚,不覺得太過分了麼?你有什麼理由打他?難道我們這些人連話都不能說,順你者昌,逆你者亡?”   不少紀綱黨的大臣們頓時激憤起來,紛紛指着蕭凡大罵不已。   蕭凡環視衆人,冷冷一笑:“誰攔着你們說話了?景清剛纔辱罵我的時候,你們怎麼沒站出來說句公道話?這會兒你們就出來裝聖人了?”   石誠大聲道:“蕭大人,君子動口不動手,打人難道不需要理由嗎?你縱是大明功臣,也不能跋扈至斯!老夫要知道你打人的理由,否則老夫這就進宮面聖,向天子參你一本!”   蕭凡重重一哼:“我打景清當然有理由!”   “什麼理由?就因爲他罵了你嗎?”   “各位可看見本國公和景清穿着的官服?”   “看見了,怎樣?”衆人一頭霧水。   蕭凡好整以暇道:“你們沒發現我和他的官服顏色都是緋紅色嗎?”   “那又如何?”   蕭凡朝地上昏迷不醒的景清一指,慢吞吞道:“這就是我打他的理由……這傢伙跟我撞衫了!”   衆人倒抽一口涼氣:“……”   撞……撞衫?這是什麼狗屁理由?   景清被大漢將軍擡出宮門,剛過金水橋,便迎面碰上了紀綱。   紀綱是錦衣衛副指揮使,錦衣衛是直屬皇帝的私人機構,沒有資格上朝,所以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紀綱一無所知。   見景清鼻青臉腫的被人抬了出來,嘴裏還有氣無力的直哼哼,紀綱不由大喫一驚。   “景大人,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景清艱難的抬眼,見到紀綱就跟找到了組織似的,憂傷的眼淚情不自禁便流了下來,很快佈滿臉龐,人也掙扎着下了地,一彎腿撲到紀綱腳下,抱着紀綱的腿大哭。   “紀大人,我……苦啊!嗚嗚……”   “你到底怎麼了?惹到誰了?”   景清泣道:“還能是誰?蕭凡!這奸賊把我弄成這副模樣……”   紀綱大驚:“蕭凡?你惹到他了?他對你做了什麼?”   景清哭聲立止,滿臉羞怒如同被糟蹋過的良家婦女似的,沉默半晌,咬牙道:“蕭凡他對我……紀大人,他……他不是人!是畜生!”   說完景清掩面淚奔而去……   紀綱如遭雷殛,呆呆望着景清悲憤淚奔的背影,腦中頓時浮現無數基情四射的遐想……   接着紀綱渾身一激靈,拔腿便朝景清追去。   “景大人留步!蕭凡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不是人的事?”   “……”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八章 欲尋青天   蕭凡金殿外怒毆大臣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誰都沒想到斯斯文文的英國公居然說動手就動手,右都御史景清被揍得幾天下不了地,身上傷痕累累,趴在牀上直哼哼。   這件事背後的一些內幕也被傳開了,揍人全因遷都一事而起,而遷都卻正是英國公的主意,因爲反對遷都,早朝已有兩位大臣流了血,一是被蕭凡揍得滿臉開花的景清,二是主動找虐,磕頭磕得暈過去的刑部尚書楊靖。   朝會之上如此激烈的反對聲音,自洪武以來殊見,毫無疑問,遷都觸碰到了很多大臣的痛處,無論贊成的還是反對,所有人都隱隱察覺到,平靜的朝堂山雨欲來,英國公蕭凡又一次站在了風口浪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驚濤巨浪,守舊派與奸黨之間亦將展開激烈的碰撞,勝負難料。   遷都的消息在散朝之後便在京師傳得沸沸揚揚,紀綱聞報氣得渾身顫抖,剛剛辛苦建立起來的利益關係網,被蕭凡一句遷都打亂了陣腳,如若遷都北平,便意味着所有的關係全部作廢,遷都之後朝中必然有一番極大的人事變動,紀綱以前便是趁着蕭凡離京北上平叛的機會上位的,現在蕭凡人在京師朝堂,未來的人事變動紀綱將會被打壓到什麼位置,他想都不敢想。   蕭凡這已不僅僅是擋他財路,簡直是不給他活路了。   爲了切身利益,哪怕對蕭凡再是懼怕,也要奮起反擊!兔子被逼急了還咬人呢,何況生性暴虐的紀綱?   紀綱拿定主意後,很快便進了景清的府上,二人在府中祕密商議了許久。   被蕭凡揍過的景清發揮了輕傷不下火線的寶貴品質,當日下午召集了督察院的諸位御史,以及朝中大部分不願遷都的大臣們,衆人聚在一起異口同聲討伐蕭凡的惡行弊政,在座的所有人紛紛表示願上疏天子,參劾奸黨,與那些奸佞們鬥個不死不休。   接下來的幾天,各部給事中,督察院十三道御史,以及朝中各部尚書,侍郎紛紛上疏,語辭激烈的堅決反對大明遷都,並隱隱指出朝中奸佞擅權,一手遮天,妄圖蠱惑聖天子違反祖制,顛覆大明江山。   雪片似的奏本飛進皇宮,朱允炆的案頭上積本數尺,不少大臣爲了表達反對的堅決程度,居然寫下了血書,以示絕不妥協之意,至於這些血是雞血還是鴨血,無從考證。   數日之內,蕭凡已成了衆矢之的,與滿朝文武激烈對立起來。   京師陰雲密佈,朝堂電閃雷鳴。   蕭府花廳內。   茹瑺一臉苦笑的望着蕭凡,道:“國公爺,凡事謀而後動,事方可成,這次你提議遷都,委實太急了一些……”   蕭凡嘆道:“朝中那些頑固守舊的大臣皆麻木自私之輩,遷都觸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怎肯妥協?不論用什麼手段,他們都不會答應的,既然軟硬不喫,我們謀與不謀有什麼區別?”   “如今朝中的言官御史們頻繁走動,參劾你的奏本不計其數,據說右都御史景清私下串聯大臣,準備聯名上書,逼天子治你的罪,國公爺……情勢有些不妙啊!咱們不如……不如放棄遷都吧,都城定在什麼地方,對我大明真這麼重要嗎?”茹瑺苦口婆心的勸道,相處多年,他與蕭凡已不是簡單的利益關係,這位自洪武朝便油滑無比的老狐狸,對蕭凡這個年輕人還有着深深的欣賞,很多時候他甚至想過願意不計利益的給蕭凡一些力所能及的助力,哪怕喫點虧也認了。   蕭凡臉上浮現堅決之色,抬眼正視着茹瑺,肅然道:“不行!遷都這件事一定要做!必須要做!這件事只能在我們這一代手中完成,到了我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誰還有如此魄力去完成它?我們這是在爲社稷爲子孫謀福祉,遷都是利在千秋的事情,不論遇到多大的阻力,我都一定要完成它!”   茹瑺沉默了許久,道:“國公爺一番苦心,世間能理解的有幾人?”   蕭凡哈哈一笑:“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是……眼看那些頑固大臣們已經準備聯名參劾你了,這些人若聯合發動,對朝堂的影響連天子都無法彈壓,情勢危急,國公爺何必一定要直面鋒芒?”茹瑺一臉苦澀道。   蕭凡垂頭盯着手中熱霧繚繞的茶盞兒,靜靜道:“萬事發展總歸不會一成不變,我一直在等,等一個適當的機會,如果這個機會等不來,我不介意做一回惡人,屠刀之下證得菩提。”   六月末,京師朝堂保持着詭異的平靜,而大臣們私下裏的來往卻愈發頻繁密切,錦衣衛都僉事袁忠幾次密報,曹毅屢次催請蕭凡對那些大臣們動手,蕭凡仍不爲所動。   他一直在忍耐,等待。   不到萬不得已,蕭凡不希望用暴力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手中沾的血多了,他會不快樂,蕭凡渴望餘生能毫無悔恨的快樂度過。   蕭凡退讓,大臣們卻進逼,詭異的平靜氣氛下,大臣們盯着蕭凡的目光一天比一天陰冷。   山雨欲來風滿樓。   幾日後,朱允炆召蕭凡入宮,勸他放棄遷都的主張,朱允炆被大臣們堆積如山的奏本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了,爲了不使蕭凡淹沒在大臣們的口誅筆伐之中,朱允炆不得不勸蕭凡放棄。   蕭凡淡淡一笑,初衷不改。   七月初,右都御史景清金殿上書,奏章內參劾蕭凡“恃寵擅權,索賄受賄,陷害忠良,打壓異己”等等十餘款大罪,各科各道御史言官聞風景從,紛紛附和,請求朱允炆治罪。   奸黨們不甘示弱,紛紛出班爲蕭凡辯護。   朝堂再次風雲變色,金殿之上電閃雷鳴,火花四射,遷都之爭引發了朝中各派系久積的矛盾,醞釀許久的風暴正式發動。   蕭凡又一次成爲了風暴中心的焦點人物,可他表現得卻無比淡定,金殿上那麼多大臣言辭激烈的參劾,蕭凡卻連一句辯白的話都沒說。   朝堂這幾日爭論的焦點便是關於蕭凡的那十餘款所謂罪狀,紀綱景清在背後翻雲覆雨,茹瑺解縉站在前面一力辯解,朱允炆表面公正,不偏不倚,卻將朝議一拖再拖,遲遲不下結論。   如此僵持了三日,朝堂鬧哄哄的卻仍沒有結果。   散朝之後,蕭凡穿着官服,一臉淡然的走出宮門,坐上了官轎,在侍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回府。   晃晃悠悠的轎中,蕭凡擰着眉頭,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情勢有些不妙,事情鬧得越久,遷都之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而且極有可能引火燒身,這幾日大臣們參劾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朱允炆和姦黨們已經漸漸抵擋不住,如果事情走到最後一步,那些大臣們同時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老套伎倆,逼朱允炆處治他,那時恐怕朱允炆也坐不住了。   怎麼辦?自己到底要不要換一種暴力的方式,抓捕誅殺一些反對他的大臣,以此達到震懾朝堂的目的?   蕭凡在猶豫,他手裏雖然掌握着暴力機構,可他真的很不喜歡用殺戮的方法達到目的。   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夠和風細雨的解決問題,蕭凡都會努力到底,他不想鬧得腥風血雨,儘管他有這個能力。   正坐在轎中楞楞出神,蕭凡忽然聽到外面一聲刺耳的銅鑼敲響,緊接着,他感覺轎子一震,然後停了下來。   還未掀開轎簾詢問,外面的侍衛已然暴烈大喝道:“大膽!竟敢衝撞英國公的官駕,不要命了?拿下!”   雜亂的鋼刀出鞘的聲音中,一道惶急而悲憤的男聲傳入蕭凡耳中。   “污官橫行,青天難見,草民當街以死犯駕,欲尋青天做主,草民死不足惜!”   侍衛冷喝道:“告狀找錯人了!這裏是英國公官駕,不是應天府!拿下!”   男聲悲憤高呼:“這世上官官相護,難道竟無一處可見青天白日嗎?”   聲如杜鵑啼血,悲愴斷腸。   蕭凡坐在轎中,聞言心中一動,於是伸手掀開了轎簾,冷冷道:“慢着!都退下!”   侍衛聞言立止身形,蕭凡抬眼望去,卻見正前方的儀仗前,一名年約二十多歲的男子跪在地上,形容落魄,神情悲憤中帶着不可妥協的堅決,目光清澈的直視前方,與蕭凡審視的眼神坦然相遇,他的雙手高高舉着一幅白絹,絹上用鮮血寫着三個斗大的“冤”字,鮮紅的字跡龍飛鳳舞,那麼的觸目驚心。   蕭凡打量一番,沉聲道:“你是何人?”   “草民蘇州柳公明。”   “狀告何人?”   “狀告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   蕭凡眼皮一跳,冷冷道:“以民告官,已是不敬,越級上告,更違明律,你可知罪?”   柳公明一個頭狠狠磕在地上,凜然道:“但能伸張冤屈,草民死亦無憾!”   轎內蕭凡沉默了一下,道:“你可知我是誰?”   柳公明叩首道:“御封英國公,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滿朝唯一不懼紀綱權勢者,求大人爲草民做主!若大人也動不了權勢熏天的紀綱,草民別無二話,唯死而已!”   轎旁的侍衛聞言勃然大怒,齊聲暴喝道:“大膽!好生放肆!”   迎着柳公明坦然不懼的目光,蕭凡心中有些震動,不惜以死告狀,這人到底有多大的冤屈?   “你所告何事?”   柳公明伏地拜道:“草民本是蘇州良善人家,家父曾做過一任蘇州府推官,草民的妹妹柳氏年方二八,兩月前紀綱奉天子之命來蘇州選秀,草民的妹妹被選上,這本是一件喜事,誰知前幾日京師傳來噩耗,一名錦衣親軍帶着一副薄棺木和五百兩銀子找到草民,言及舍妹選入宮中後不慎落水而亡,這五百兩銀子便是朝廷給的撫卹賠償,草民本不敢多言,只能忍悲收下銀子,葬了妹妹。豈料草民無意中聽那些與舍妹同批入宮的女子親人相傳,說舍妹根本沒有進宮,而是入京師的半路上便被紀綱的爪牙截走,私自納入其府中,供其淫樂,草民疑惑之下請蘇州府仵作開棺驗屍,一驗之下發現舍妹屍身已然不潔,而且身上所受傷痕無數,致命傷卻是脖子上一道深達三分的刀痕,國公大人,這豈是溺水所致?”   蕭凡心神大震,秀女在名義上都是皇帝的準老婆,紀綱竟敢私自截下秀女納入自己府中,這是什麼性質?這是給朱允炆戴綠帽子呀!   紀綱,你簡直無法無天了!   “柳公明,此事重大,開不得玩笑,你應該知道誣告朝廷大臣是什麼罪名。”蕭凡忍住震驚,平靜的道。   柳公明深深伏地,凜然道:“草民所言皆是事實,更有人證物證,紀綱派人賠付銀子時還有一封蓋着他私印的公文,草民告到蘇州府衙門,蘇州府卻不敢接狀,草民爲了給舍妹一個清白,不得已孤身入京,當街攔駕,求大人主持公道,還世間朗朗乾坤!”   “把狀紙和公文給本國公看看。”   柳公明雙手捧過頭頂,侍衛將它們接過,遞到蕭凡手中。   蕭凡凝目看了片刻,嘴角漸漸浮上一抹冷冷的笑容。   扭頭吩咐侍衛將柳公明和相關證人馬上安排到祕密的地方保護,然後蕭凡緩緩放下了轎簾,國公儀仗繼續朝前走去。   經過柳公明身邊時,轎中淡淡丟下了一句話。   “柳公明,你的狀紙,本國公接了!”   接了狀紙的當天下午,一臉蒼白的紀綱進了蕭府。   蕭府前堂,紀綱擦着滿頭大汗,嘴角卻擠出幾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蕭凡似笑非笑的揚了揚眉:“來送錢?”   “啊?”紀綱被蕭凡的直白嚇得大驚失色,接着慌忙搖頭:“國公爺玩笑了……”   蕭凡眼中泛上失望黯淡之色,淡淡道:“哦……那你是來告狀?”   提起“告狀”二字,紀綱像被人踹了一腳似的跳了起來,又立馬坐了下去,整個人輕輕顫抖起來。   “告……告誰的狀?下官並無告狀之意……”   蕭凡的笑容若有深意:“本國公還以爲紀大人受了什麼冤屈,來向我告狀伸冤呢……”   紀綱神色愈發不安,擦着冷汗陪笑道:“國公爺越來越風趣了,下官無冤無災,沒事告什麼狀呢,呵呵……”   蕭凡哈哈一笑,道:“無冤無災就好,人活着就圖個舒坦無憂,紀大人你說對不對?”   紀綱神情帶着幾分惶然道:“國公爺所言甚是。”   蕭凡洞若觀火,深知紀綱登門的目的,柳公明的那張狀紙對紀綱來說,不啻於一顆核彈爆炸,後果非常嚴重,換了別的官員接了狀紙,紀綱或許可以用權勢彈壓下去,可偏偏接狀紙的卻是蕭凡,這下紀綱沒辦法了,只能登門軟語相求。   蕭凡現在心情很不錯,就好像賭牌九時以爲抓了一副憋十,誰知翻過來一看,竟是一對雙天至尊,莊閒通殺的絕世好牌,冥冥中自有天意,陰差陽錯間,朝爭的主動權漸漸回到了蕭凡的手中……   二人積怨久矣,連寒暄客套都說得假惺惺,於是二人乾脆住口不語,蕭府前堂一陣死寂。   良久,蕭凡閉上眼,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天生麗質,嗯,果然是天生麗質……紀大人很不錯呀。”   紀綱一楞,愕然道:“國公爺在說下官嗎?您謬讚了,下官哪裏擔得起天生麗質的稱讚。”   蕭凡睜開眼,眼神帶着幾分鄙視的瞧着紀綱,不滿道:“紀大人倒真不客氣,你覺得你這模樣當得起天生麗質嗎?你充其量也就天生勵志而已……”   紀綱乾笑道:“國公爺的意思是……”   “本國公是說紀大人的眼光不錯,今日我調了宮中畫師所繪的秀女圖,蘇州柳氏果然是天生麗質,美豔不可方物……”   紀綱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撲通一聲跪在蕭凡面前,顫聲道:“國公爺莫聽那些刁民構陷之辭,下官奉旨選秀絕不敢徇私,更不敢截留秀女,私納府中,求國公爺明鑑!”   蕭凡嘿嘿笑道:“紀大人的話,好深奧啊……本國公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紀綱語氣中帶了幾分哀求:“國公爺明鑑,國公爺……開恩!往後下官願聽國公爺差遣,朝中與您守望相助,一絲一毫不敢忤逆……”   蕭凡並不答話,只是瞧着紀綱微笑,笑容中的冷意如冰霜覆地,令人遍體生寒。   紀綱伏在蕭凡腳前,身軀陣陣顫抖,等待蕭凡的最後宣判。   良久,蕭凡道:“罷了,此事暫且擱下,本國公最近很忙,暫時沒空理會那些俗事……”   紀綱聞言大喜,立馬識趣的道:“關於遷都一事,下官願鼎力支持國公爺!”   蕭凡露出滿意的笑容,笑道:“紀大人頗識大體,本國公甚爲欣賞。”   紀綱心頭一鬆,渾身如同虛脫般癱軟下去。   有了蕭凡這句話,紀綱知道自己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剛剛輕鬆下來,誰知蕭凡又一句話,將紀綱的心提到了半空。   “不過……除了遷都,本國公最近還有一些別的煩惱事……”蕭凡眉頭深擰道。   紀綱心一緊,卻毫不遲疑道:“國公爺儘管吩咐,下官願爲國公爺分憂。”   蕭凡抬頭瞟了紀綱一眼,慢悠悠的道:“本國公俸祿微薄,又是出了名的不貪墨不受賄,進項少得可憐,但偌大的國公府開銷甚巨,近來常常入不敷出,本國公甚爲煩惱……”   紀綱面孔抽搐:“……”   蕭凡嘆了口氣,接着道:“……堂堂國公府,竟寒酸落魄成這樣,事實如此,說出去誰信?”   “確實沒人信……”   “嗯?”   “啊!下官失言,國公爺您繼續……”   蕭凡嘆息道:“家裏開銷越來越大,本國公在外面看似風光無限,實際上我與家人妻子夜裏連蠟燭都捨不得多點,實在是艱難度日呀……”   紀綱呆滯的眼神盯着蕭凡手指上那隻碩大的名貴冰心翡翠金戒指,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跳動:“艱……艱難度日?”   蕭凡點點頭,一臉嚴肅正經的直視紀綱,肅然道:“艱難度日!”   紀綱發出類似嗚咽般的笑聲,臉上一陣紅一陣青。   這一刻他真的很想衝到蕭凡面前,拎起他的前襟使勁搖晃,然後聲嘶力竭的對他大吼:狗孃養的王八蛋!你知道老子已經被你敲詐得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只差沒賣房子了嗎?你現在居然跟老子說艱難度日?誰比誰艱難?   前堂一片沉默,良久,紀綱低沉而痛苦的聲音傳入蕭凡耳中。   “下官……願爲國公爺分憂。”   “啊!紀大人,這怎麼好意思呢?本國公愧受了,……要不要寫欠條?”   “……不用!”   右都御史景清府。   紀綱神情頹然的走進景府的花廳,景清楞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拱手道:“紀大人突蒞寒舍,是否有事?”   “沒……沒什麼大事。”紀綱澀然道。   景清想了想,然後笑道:“想必紀大人爲了朝爭之事而來,大人勿憂,下官已說動六部幾位侍郎,還有大理寺,太僕寺等幾位少卿,明日早朝之上必給蕭凡凌厲一擊……”   “景大人,本官今日來並非爲此事……”   景清又一楞,然後笑道:“那紀大人必是爲吏部吳侍郎而來,大人勿憂,下官昨日給吳侍郎送去了五千兩銀子,他收下了,咱們從此在吏部也佔了一席之地……”   “景大人,本官也非爲此事而來……”   景清看着紀綱,疑惑道:“紀大人今日怎麼了?你到底爲何事而來?”   紀綱嘴角抽搐了一下,語氣低沉而悲痛道:“我……我來借錢。”   “……”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一十九章 狗急跳牆   “借……借錢?”景清眼睛瞪得像活吞了一隻大雞蛋。   紀綱沉痛點頭,低沉道:“本官被惡人……敲詐勒索,萬般無奈……”   景清腦子一陣嗡嗡作響,這句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沒什麼奇怪,可偏偏卻是紀綱說出來的,景清彷彿看到漫天飛舞着一羣長着翅膀的豬……   “你被惡人……敲詐勒索?”景清艱難的問道。   紀綱頹然點頭,一副被官府欺壓的良民百姓模樣,那麼的忍氣吞聲,楚楚可憐。   景清驚呆了。   這世上若說惡人,誰比紀綱更惡?誰那麼大的膽子,居然敢敲詐他?而且看現在紀綱的神態,分明已經是敲詐成功。   誰?誰那麼大本事?   景清心念電轉,很快有了答案。   世上能讓紀綱低頭服軟的人不多,京師正好有一個,那個公認的鬼見愁。   “蕭凡?”景清一臉篤定的問道。   紀綱嘆了口氣,晦澀的點頭。   景清勃然大怒:“好個奸賊,公然敲詐朝廷大臣,官場體統何在?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很好!蕭凡的累累罪狀又多了一款,下官明日便狠狠再參他一回!……對了,紀大人,他用什麼名目敲詐你?”   紀綱頹喪道:“蘇州選秀,那個姓柳的女子,景大人還記得否?”   景清心徒然一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個姓柳的女子是他親自安排人送進紀綱府中,從頭到尾都是他幫着出的主意,他怎會不記得?   “姓柳的女子……不是死了嗎?”景清顫聲問道。   紀綱冷冷道:“那女的是死了,可她的親人沒死,蘇州知府沒接她兄長的狀紙,他便直接進了京,今日上午在京師街上攔下了蕭凡的官駕……”   景清頓覺一陣頭暈目眩,有種天地崩塌的感覺。   “他攔下了蕭凡的官駕?蕭凡他……他……”   紀綱抬眼瞧着景清,冷冷道:“蕭凡當時便接下了他的狀紙,並命人將一干人證物證集中,祕密遷移保護起來……”   景清心神俱震,瘦削的身軀忍不住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驚懼和絕望。   私自截留秀女,納入臣子後院供其淫樂,這是多大的罪名?雖說當今天子性情仁厚,可事關天家顏面,你把人家的準老婆藏起來玩完了便殺,別說天子,便是尋常百姓也受不了這等侮辱呀,此事若被天子知曉,用屁股想都知道,必然逃不過誅九族的命運。   “完了,完了!”景清失神喃喃唸叨,“……此事竟被蕭凡拿捏住,我們都完了……”   紀綱冷冷盯着景清,沉聲道:“現在你知道爲何本官要向你借銀子了吧?只盼用黃白之物先堵住蕭凡的嘴,來換得我們的一線生機,否則你我頃刻便遭滅頂之災……”   景清渾身一激靈,急忙點頭道:“不錯,蕭……國公爺用此事敲詐銀子,說明他一心只想求財,不會把我們逼到絕境,我們便把銀子送去,只當花錢買個平安……”   紀綱冷笑道:“不止是銀子,蕭凡的胃口很大,他不希望以後有人在遷都一事上與他作對……”   景清如同撈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點頭:“沒問題,不過遷都而已,我這就聯絡朝中各位大臣,全力說服他們遷都,放棄參劾蕭凡……”   跟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來,遷都之事可以算是微不足道,景清爲了保命,什麼都願意放棄,大明都城遷與不遷,與他何干?就算終被排擠出朝堂,至少也能保住一命。   紀綱瞧着六神無主的景清,眼神中充滿了鄙夷。   這就是文人,平日裏慷慨激昂,爲國爲民的口號叫得比誰都響亮,恨不得在腦門刻上“忠君報國”幾個字才能突顯他滿腔的碧血丹心,可一旦遇到禍事,他們爲了保命什麼原則都可以放棄,要他們跪下來舔別人的腳丫都趨之若鶩,自古武將打下的江山,全都是被這些文官禍害到亡國,最諷刺的是,打下江山的武將千年來都被這些士大夫們看不起,而禍害江山的文官們卻高臨朝堂,翻雲覆雨,一臉的理所當然。   沉默中的紀綱突然感到一陣心寒,跟這樣的人互爲盟友,實在是一件悲哀的事。   景清瞧着紀綱的臉色,急促的語速一頓,小心翼翼道:“紀大人,你意如何?”   紀綱咧嘴冷冷一笑:“送銀子真能堵住蕭凡的嘴嗎?”   景清剛剛恢復血色的臉瞬間又白了。   紀綱表情猙獰,語氣陰森道:“就算能堵住他的嘴,可我們終究有把柄拿捏在他手上,難道紀某這一生都要被蕭凡所制?”   景清驚道:“大人的意思是……”   紀綱瞪着佈滿血絲的雙眼,一股濃郁的殺機浮上臉頰:“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蕭凡,天下何人能制我?”   景清楞楞看着紀綱那張扭曲而瘋狂的臉,良久,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如同置身冰窖,冷徹肌骨。   “大人慾殺蕭凡?你……”   “我已被他害得一貧如洗,現在還得借錢送他賄賂,你見過當官當得像我這麼慘的嗎?此人不除,我此生焉有風光日子?”   蕭府內堂。   “你真打算就這樣放過紀綱了?私納秀女啊,這可是重罪……”曹毅一臉不可思議的盯着蕭凡。   蕭凡百無聊賴打了個呵欠,老神在在道:“誰說我打算放過他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自古的規矩,規矩不可破,紀綱必須死。”   “可他殺了人卻沒償命呀……”曹毅不甘道。   “那是因爲……他欠了債沒還錢,我得等他把錢還來了,再要他的命……”   “他什麼時候欠你錢了?”   “我找他要錢,他卻打了白條,這不是欠我錢是什麼?”蕭凡一臉理所當然。   曹毅瞠目結舌:“這……這理由……”   蕭凡拍着他的肩,道:“給人送賄賂還打白條,你說紀綱這人是不是太不要臉了?這種人應該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立在承天門前,讓來往的大臣們都瞧瞧做官失敗的典型……”   曹毅黑着臉:“……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的人應該是你纔對吧?”   索賄索得如此理直氣壯,打白條他還不高興,這人豈是“無恥”二字可以形容的?   蕭凡冷哼道:“是紀綱自己願意給的,我又沒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說了給又不給,這分明是人品問題,官場我算是看透了,沒一個好東西,收賄賂的時候一個個笑顏如花,送賄賂的時候一臉破產清盤的倒黴臉,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一點朝廷大臣的氣度都沒有,簡直是道德淪喪的先兆……”   曹毅:“……”   蕭凡沉痛的嘆了口氣,道:“罷了,不說這些讓人生氣的事兒……遷都的事你注意一下,最近可能有轉機了,拿住了紀綱的把柄,不怕他不就範,他若鬆了口,景清那幫人估計也會改了口風,我的機會來了。”   “就算紀綱鬆了口也無濟於事,畢竟朝中大部分大臣反對遷都,紀綱一黨只能代表一小部分,還有那麼多大臣拼死反對,遷都恐怕仍舊很艱難……”   蕭凡笑道:“無妨,那些頑固的傢伙我自有辦法對付。”   “你打算如何說服他們舉家搬到那貧瘠的北方去?”   “我沒打算說服他們,那些傢伙滿腹酸文腐詩,一張嘴引經據典,滿口子曰詩云,我怎麼說得過他們?既然不打算講道理了,索性做絕一點,用一種不怎麼斯文的法子逼他們搬家。”   曹毅聽得雲裏霧裏,想了半天仍想不明白蕭凡打算用怎樣一種“不怎麼斯文”的法子逼那些酸腐大臣們就範。   撓了撓頭,曹毅道:“紀綱呢?你打算讓紀綱得一個怎樣的下場?”   “紀綱……我已給他安排了一種很新奇的死法。”蕭凡的目光滿含冷冽,寒如冰霜。   ……   “脫魯忽察爾送來了信,他已將福壽膏送給了不少北元韃子的王公大臣,包括阿蘇特部的首領阿魯臺,脫魯忽察爾讓我們儘快多做些福壽膏送去大寧府,據說已有不少蒙古王公吸食上癮,紛紛找脫魯忽察爾要貨,脫魯忽察爾現在的福壽膏生意很紅火呀……”   蕭凡哈哈笑道:“越紅火越好,曹大哥,你派人南下,讓那些祕密製作福壽膏的工匠們擴大生產,加快速度,以後這玩意兒的需要量會越來越大,另外告訴脫魯忽察爾,不單單是北元蒙古,我大明周邊如高麗,日本,琉球,建州女真等諸國諸部落也要兼顧,福壽膏是個好東西,一定要讓這些小國的王公大臣們都享受到……”   曹毅趕緊點頭應是。   “但是有一點一定要脫魯忽察爾死死記住,福壽膏隨便他賣給誰,但絕對不準有一絲一毫流入我大明國境,否則別怪我翻臉,我們也要派出錦衣衛北出塞外,嚴密監視福壽膏每一斤每一兩的流向,若發現有流入大明的跡象,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曹毅點頭:“我明白了。”   蕭凡輕舒口氣,未來的佈局終於初見雛形,待到鴉片在大明周邊諸國蔓延時,便是大明稱雄於世界的時候,那時他再領大軍南征北伐,蒙古,日本等國已被鴉片荼毒得孱弱不堪,將它們納入大明版圖便容易之極了。   何謂盛世?一手執書,一手執劍而已。   二人正說着話,內堂外忽聽一陣雜亂的驚呼聲,接着一名下人神情驚慌的匆匆跑進來,顫聲稟道:“老爺,太虛老神仙他……他出事了!”   蕭凡一楞:“他出什麼事了?”   下人一臉古怪道:“老神仙剛進了廚房,不知喫了什麼東西,出來後便脫了道袍,光着身子滿院子亂跑,一邊跑一邊怪叫……”   蕭凡倒抽一口涼氣:“裸奔?老傢伙喫錯藥了?”   曹毅一臉豔羨道:“老神仙真是人老心不老,反正我年輕的時候幹不出這麼不要臉的事……”   蕭凡呆楞了一會兒,接着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頭也不回便往後院廚房奔去。   廚房門口圍着一羣下人,見蕭凡來了,紛紛自覺讓出一條道來。   蕭凡見太虛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兒,瘦削的身軀直抽抽,渾身一絲不掛的躺着,胯下不文之物一柱擎天,勃然猙獰,全身的皮膚已然充血通紅。   蕭凡俊臉沉了下來,太虛這模樣,分明是喫了春藥呀,誰下的藥?   張三丰蹲在太虛身前,雙手快若閃電般點了太虛胸前幾處穴道,太虛抽抽的身軀這才停了下來。   良久,張三丰舒了一口氣,緩緩道:“好了,性命無大礙,不過體內尚存些許餘毒未清,外面叫幾個青樓姑娘,與他交媾一番,其毒自解。”   蕭凡趕緊道:“師伯,師父他這是……煉丹又失敗了?”   張三丰瞪了他一眼,道:“師弟許久不曾煉丹了,他是喫了廚房裏的一碗燕窩羹後才這副模樣的,你府裏的下人說,那碗燕窩羹本準備端給你喫的,結果被師弟搶過去喝了……”   蕭凡渾身一震,失聲道:“有人要害我!”   張三丰哼道:“廢話!雖然下的是春藥,可這種藥勁道很強,一次過量的話,足以致命,虧得師弟已修得半仙之身,這才勉強過了一劫……”   身後人影一閃,曹毅竄了過來,湊在蕭凡耳邊輕聲道:“查清楚了,你府上一個廚子下的藥,剛纔老神仙中招的時候,這個廚子趁亂想從後門溜出去,結果被守門的侍衛發現不對勁,喝令他站住他不聽,侍衛於是將他射殺,這人多半被你的仇家收買,可惜沒留下活口……”   蕭凡面無表情,腦海中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狗急跳牆,果然如此!   瞧着太虛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直哼哼,蕭凡一股怒氣勃然而發:“喫喫喫!你個老喫貨!什麼東西都敢往嘴裏塞!你知不知道因爲你這張嘴中了幾次毒了?”   曹毅失笑道:“說也奇怪,老神仙跟毒物似乎有不解之緣,一次兩次三次,不知道的還真以爲他是壽星公喫砒霜,活膩味了呢……”   蕭凡重重嘆氣:“我怎麼偏偏認了這麼一號師父!臉都被他丟盡了!餓死鬼投胎似的,什麼都喫,他以爲他是歐陽鋒還是神農啊?……對了,這老傢伙昏過去之前說了什麼嗎?”   張管家弓着身子稟道:“老神仙剛纔大叫了一聲‘我操!有毒!’,然後就昏過去了……”   蕭凡陰沉着臉,冷冷道:“沒錯,神農氏臨死前也是這麼說的。”   曹毅撓頭道:“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派人去青樓,叫幾個姑娘來,給這老傢伙解毒!”   一旁的張三丰聞言兩眼一亮:“師侄啊,貧道給你變個戲法如何?”   蕭凡這時滿腦子報復計劃,聞言拿眼一瞟,沒好氣道:“師伯,這個時候還變什麼戲法兒,您就別添亂了……”   張三丰不管不顧的進了廚房,盛了一碗燕窩羹端到蕭凡面前,悠然道:“師侄看仔細了,這是一碗燕窩羹,剛纔師弟喝的那種……”   蕭凡好奇道:“那又怎樣?”   張三丰就地紮了個馬步,道:“師侄看仔細了,見證奇蹟的時刻……”   說完張三丰一仰脖子,把那碗燕窩羹咕咚咕咚一口不剩的喝了下去。   蕭凡瞋目裂眥,失聲大叫:“啊——師伯你瘋了?”   迎着衆人驚駭的目光,張三丰呵呵一笑,道:“瞧見了沒?燕窩羹沒了!神不神奇?”   衆人:“……”   張三丰氣定神閒的捋了一把他那虛無縹緲的白鬍須,悠悠道:“現在,貧道也中毒了,師侄啊,速速去青樓,給貧道叫半打姑娘爲我解毒,我要胸大腿長屁股翹的,切記切記,速去速回……”   “……”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二十章 遷都已定   國公府投毒發生在下午,府裏上下鬧騰了一陣,太虛倒地口吐白沫兒渾身直抽抽,從青樓請了幾位姑娘被太虛老神仙一番胡天胡地渡得欲仙欲死後,太虛中的春藥總算是解了,張三丰趁火打劫,蕭凡沒辦法,人家既然都主動把春藥喝了下去,不給他解解毒也不太好,於是果真請了半打姑娘讓老神仙渡化,老神仙也沒客氣,照單全收,一臉嚴肅的把幾位姑娘請進房裏,美其名曰帶她們賞菊,沒過多久房裏便傳出了淫聲浪語,也不知老神仙帶她們賞的是哪一種菊,竟讓姑娘們情緒如此澎湃。   事件算是平息了,國公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可蕭凡是個只能佔便宜喫不得虧的人,無端端被人差點害死,國公爺很不爽,他動了真火。   當日晚間,一道密令從國公府傳到京師城外京營,十餘名精幹的漢子穿着夜行服出了營門進城,身影甫即便離,很快消逝在京師城外空曠無人的街上。   子夜時分,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府上忽然傳來一陣轟然巨響,府內數棟廂房頓時燃起了沖天大火,紀府下人們着急了,分批滅火的同時,緊急出府奔赴應天府衙門,請求府衙的差役調動水龍車和人丁幫忙滅火。   誰知今日應天府裏的人跟喫錯了藥似的,整個衙門不見一人,就連應天知府也不在衙門後院,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紀綱聞報之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長嘆一口氣,神色頹然的擺了擺手,臉上絲毫不見憤怒之色,反而隱隱泛上幾許絕望。   完了,投毒失敗,這是蕭凡最直接最狠厲的報復!而且以蕭凡的行事風格,燒他家房子只是個開頭,這事還沒完。   蕭府前堂。   十幾個大箱子錯落擺放在堂內,箱蓋內散發出燦燦銀光。   蕭凡盯着渾身直顫的紀綱,嘴角勾起一抹任誰都看不明白的笑容。   “紀大人,聽說昨夜你府上走水了?怎麼樣?嚴不嚴重?”蕭凡一臉關心的問道。   紀綱臉色蒼白的搖頭:“多謝國公爺記掛,沒……沒什麼的。”   蕭凡嘆息道:“京師的治安太差了,那些歹徒罪大惡極,居然敢朝堂堂錦衣衛副指揮使家縱火,你說,這樣的城裏居住怎能讓人有安全感?遷都勢在必行啊,本國公的一番苦心大家都不瞭解,正是衆人皆醉我獨醒……”   紀綱:“……”   蕭凡皮笑肉不笑道:“紀大人房子被燒,這可是驚天巨案,整個京師都在議論呢,如此惡行不可姑妄,要不要本國公入宮向陛下稟報此事?”   紀綱渾身一顫,失聲道:“千萬不要!國公爺,下官……下官……”   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紀綱投毒本是狗急跳牆之舉,雖說沒留下把柄,可一旦失敗,傻子都猜得到背後誰是真兇,這個年代斷定兇手不需要證據,大家心知肚明。   前堂的氣氛突然沉寂下來,良久,蕭凡嘆了口氣,盯着紀綱幽幽道:“紀大人,你傷害了我……”   紀綱:“……”   “投毒也就罷了,你居然投春藥,如果我真喫下去了,你再滿世界放出風,說我私生活放蕩糜爛,驕奢淫逸,一件謀殺案生生變成了一樁風流孽事,那時旁人縱有疑慮,也不願捲入這種腌臢的漩渦,官場人走茶涼,能爲我出頭的大臣恐怕沒幾個,天子也將被你蒙在鼓中,而你不但沒了把柄,更可以趁機上位,一舉成爲朝中第一權臣,徹底滿足你的野心……紀大人,呵呵,好算計呀!”   紀綱臉色蒼白如紙,汗如雨下,蕭凡話音剛落,紀綱撲通一下跪在蕭凡面前,顫聲道:“國公爺,國公爺!下官……不,門下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求國公爺饒我這次,門下以後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蕭凡嘆息:“饒你?你對我起了殺心,我如何饒你?紀大人,其實你一開始就錯了,如果你能守住你的本分,抑制你的野心,我根本不會對你怎樣,你何苦一定要把我除之而後快?你做官的手段太狠毒了,誰成了你攀爬的絆腳石,你就殺誰,一個人的野心是永遠不可能滿足的,我成了你的阻礙,你便要殺我,取我而代之,以後呢?你成了朝中第一人,在你之上的便只有天子,那時難道你也要將天子殺了,自己面南背北而王嗎?”   紀綱渾身一震,深深伏在蕭凡腳下,冷汗一滴滴流在堂內玉石地板上,很快浸染出一片水漬。   “門下絕不敢懷此大逆之心,求國公爺明鑑!國公爺,門下真的是一時糊塗,做下這等錯事,只要國公爺饒門下一命,門下願辭去官職,終生不再踏入朝堂半步……國公爺,饒了我……”紀綱說到最後已是號啕大哭,極度的絕望和恐懼充斥着他的心房,他很清楚,蕭凡現在捏着他一個很要命的把柄,只要他在天子面前隨意說上幾天,紀綱這條小命算是徹底玩完了。   蕭凡見紀綱一副可憐蟲的模樣,心中卻浮上深深的厭惡,他也很清楚,這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一時失勢他會卑躬屈膝,奴顏諂色,一旦讓他重新得勢,他又會露出張狂的本色,用一切惡毒卑劣的手段清除阻礙他野心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天子。   這樣的人,不能再讓他活着。   蕭凡笑了,笑得很燦爛:“饒命?可以呀,我本來就是個善良的人,不喜殺生,要我饒你的命很簡單……”   紀綱頓時面現狂喜,立馬接道:“門下再給大人送銀子!”   蕭凡聞言亦喜道:“本國公向來視錢財如糞土,從來不將它放在眼裏……明日你再送五萬兩銀子,意思一下就算了吧。”   紀綱:“……”   蕭凡笑着解釋道:“本國公雖然視錢財如糞土,可我偌大的國公府卻是個化糞池,處處要花銀子,沒辦法呀……”   “……門下一定照辦!”   “銀子只是小事,紀大人,要保你自己的命,你得做點實際的事情來讓本國公改變主意纔是呀……”蕭凡的笑容燦爛得像春日的暖陽。   “國公爺但有吩咐,門下赴湯蹈火!”紀綱毫不猶豫抱拳道。   “你知道,本國公目前最在意的便是遷都,目前遷都遇到了很大的阻礙呀,本國公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可又不大好意思對同僚們用強……”蕭凡微微眯起了眼睛。   紀綱心念電轉,立馬明白了蕭凡的意思,說白了,那麼多大臣反對遷都,蕭凡想動粗了,這是找人背黑鍋呢。   當即紀綱便打定了主意,蕭凡怕跟大臣們翻臉成仇,所以很多事情做起來有顧忌,但紀綱本是武人,他根本不會顧忌這些,他的處世方法很簡單,信奉拳頭大是真理,得罪大臣的事他每天都幹,這個黑鍋縱然背一背也沒什麼打緊,有了天子的偏袒寵信,那些酸腐大臣們不可能弄得倒他。   衡量利弊之後,紀綱立馬抱拳恭聲道:“國公爺不忍行之事,門下願爲國公爺分憂!”   蕭凡哈哈大笑:“很好,很好!紀大人幫我做了這件事,以往種種我便將它抹去,包括截留秀女一事,本國公也着人將那些人證物證送還給你,由你處置,咱們就像賭骰子,前面幾局不輸不贏,各自保本,下一把咱們重新玩過。”   紀綱大喜,跪下叩首道:“國公爺大恩,門下感激涕零,從今往後,門下唯國公爺馬首是瞻,再不敢與國公爺作對,如違今日之誓,門下必受天譴!”   前堂內肅殺的氣氛瞬間化作一片祥和,賓主二人相視大笑,一派和睦景象。   紀綱告辭準備退出之時,蕭凡突然叫住了他。   “慢着,你昨日投的那春藥,叫什麼名堂?”   紀綱臉漲成豬肝色,尷尬的訥訥道:“那個……門下萬死!那東西名叫極樂散,無色無形,少服極樂,食多則斃命……門下,門下再也不敢了……”   “什麼不敢,你必須要敢,明日再弄幾斤給我……”   “啊?”紀綱驚愕抬頭:“幾……幾斤?”   “嗯,幾斤!本國公時運不濟,年輕時莫名認識了倆老混蛋,這倆混蛋昨日不小心喫了那極樂散,頓覺身輕如燕,胯下一柱擎天,而且味道很可口,實爲居家旅行必嗑良藥,託我多弄點給他們喫……”蕭凡神色晦澀,黯然嘆息。   紀綱神色愈發黯然:“……”   大意了!蕭府真是龍潭虎穴啊!   幾日後的朝會,朝堂風雲再度鉅變。   以右都御史景清爲首的部分大臣彷彿被人催眠了似的,紛紛異口同聲的改了口風,原本強烈反對遷都的他們,竟完全改變了立場,轉而堅決支持遷都。   奸黨們乍聞之下,又驚又喜,在金殿上不自覺的扭頭望向蕭凡,只有他纔有這種逆天的本事,化黑爲白,顛倒乾坤。   朝班中的蕭凡仍舊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手捧着芴板不言不動,星目半闔,嘴角噙着一絲若有深意的笑,看在別人眼裏便成了一副高深莫測,智珠在握的高人模樣,頓時又引發了一片崇拜。   奸黨和紀黨一個鼻孔出氣了,朝堂反對的聲音頓時低了許多,再加上蕭凡平燕王叛亂大勝,在軍中的威望亦水漲船高,不少站班的武將如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魏國公徐輝祖,後軍都督府僉事平安,以及一直把蕭凡當成自家妹夫的曹國公李景隆等等勳貴子弟見朝堂風色大變,頓時毫不猶豫的出班附和,贊成遷都。   如此一來,反對遷都的聲音更小了,除了朝中一些頑固不化的清流大臣如楊靖,陳迪,張紞和部分御史言官,餘者就算不同意,也不敢出班公然反對,今日朝堂景清等人突然倒戈,事出反常即有妖,這灘水眼看越來越渾濁,沒人願意出來攪和了,畢竟朝班前那位面帶微笑的國公爺看似和善,實則耍起狠來手段不比紀綱稍差,朝堂風向大變很明顯就是他暗中運籌謀劃的結果,擺明了一定要達到遷都的目的,這個時候若再不識趣的貿然上去反對,恐怕這位國公爺真會祭起屠刀了。   朱允炆見今日朝會竟然風向變了,不由大是意外,不自覺的朝蕭凡看了一眼,頓知蕭侍讀爲遷都使了勁,眼下結果慢慢朝好的方向發展了,於是朱允炆龍顏大悅,大袖一揮,輕飄飄的下了一道影響大明數百年國運的聖旨。   “敕命戶部撥銀,工部尚書鄭賜招募工匠民夫,各地州府縣籌備,修會通河,淮安清江浦,使久廢運河重新暢通,以備大明國都遷北平,京師文武官員全數遷往,不得違命。應天府舊制不廢,仍稱南京,並設南京六部九卿督察院等,魏國公徐輝祖爲守備,世鎮南京。此旨通政使司頒佈天下,鹹使聞之。”   滿朝文武驚譁之時,朝班中的蕭凡輕輕呼了一口氣。   毀或譽,罵或贊,遷都之事總算是強行達到目的了,縱是承擔一世罵名,千百年後,後人自會給我一個公正的評價。   北平府開始動作起來,爲了迎接朝廷都城北遷,各極官吏徵用民夫,對北平城開始了整修擴充,各級衙門,各級官府,以及城外的京營駐地,和朝廷大臣們居住的住宅用地規劃等等,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遷都的旨意下達,天下也震動起來,時有士子或罵或贊,有慷慨激昂抗議的,也有眉開眼笑贊同的,無論什麼態度,他們只是普通的士子,無法改變天子和朝廷的國策,而各地商人卻如同聞着腥味的鯊魚似的,朝北平府蜂擁而去。   南都北遷,天下風雲翻滾變色,無數人的利益因這條國策而牽扯糾結。   兩個月後,北平一應規劃已準備好,各官府衙門及大臣們的住宅也快完工,京師的頑固派們每日還在朝堂上扯皮撒潑之時,朱允炆下了第二道聖旨,着令京師各大臣處理好家中瑣事,下月遷往北平府。   南京應天府。   黎明之時,又一次朝會開始了。   反對遷都的大臣們這回鉚足了勁兒,打算在金殿上據理力陳,不惜以死相諫,也要請天子收回遷都成命,他們打定了主意,哪怕拼着官都不做了,也要死守京師的宅院,不出一步,讓天下人瞧瞧他們不畏強權,力抗弊政的風骨。   想要我們屈服,除非把我們的屍體抬到北平去!   與此同時,拂曉的晨光中,數千名京營將士奉命入城,北城太平門內,一身錦衣飛魚的紀綱負手等着他們,他的身後默默站着數百名穿着飛魚服的錦衣校尉。   兩撥人馬會合,京營爲首的一名參將朝紀綱抱拳凜然道:“奉英國公將令,末將率兵入城,請副指揮使紀大人接管,末將及麾下將士唯命是從!”   紀綱眯了眯眼,瞧着眼前黑壓壓的一片,跟往日執行軍令不同的是,今日這些將士手中拿的不是刀槍,不是弓弩,而是一把把鋤頭,榔頭,鋸子,斧頭……活脫一支大規模的建築工程隊。   紀綱暗暗嘆了口氣,沉聲道:“現在是辰時,趁文武百官此時正在上朝,我們趕緊行動!”   參將疑惑道:“末將斗膽問一句,到底是什麼行動?”   紀綱麪皮狠狠抽搐幾下,從齒縫中迸出倆字:“……拆遷!”   此時紀綱心情之沉重,無法用言語形容。   原以爲蕭凡要他背黑鍋,無非幫他殺幾隻雞給猴看,隨便誣陷幾個大臣,嚇唬嚇唬他們得了,萬萬沒想到,蕭凡這畜生居然要他拆大臣家的房子……   生死仇敵都幹不出如此損陰德的事啊,拆人房子跟扒人家祖墳性質一樣,這黑鍋背上身,那些反對遷都的大臣們將會有什麼反應……   紀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清晨裏一股莫名的寒氣冷徹肌骨。   閉上眼,紀綱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再睜開時,眼中已一片堅定。   得罪大臣大不了被參幾本,被罵幾句,他們還敢殺了我不成?   可若是不背這黑鍋,蕭凡真的會殺了我啊!   須臾之間,紀綱決定了取捨。   “刑部尚書楊靖府,禮部侍郎陳迪府,吏部尚書張紞府,左都御史練子寧府……”紀綱一個個開始點名,這些人都是至今仍反對遷都的中堅分子,每點一個名字,他的身軀便情不自禁的哆嗦一下,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這些人不是尚書就是侍郎,同時得罪這麼多人,紀綱也犯怵了,扒他們家的房子,會不會出人命?   “……先把這些大臣府上家眷下人全部送上長江上的官船,保護他們去北平府,然後……”紀綱面孔又狠狠抽搐了一下,沉聲道:“……然後把他們家房子拆了!”   迎着神態有些猶疑的京營將士,紀綱一狠心,大聲道:“行動要快!散朝之前務必把他們的家眷清空,……達到屋倒房塌,十室九空的目的!”   “是!”   衆將士轟然應命,手提着各種工具興沖沖的奔赴各大臣府邸。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下,轟轟烈烈的京師強拆運動開始了。   而皇宮的奉天殿內,不知情的楊靖,陳迪,張紞等大臣們仍在殿內慷慨陳詞,激烈反對遷都,渾然不知他們家已被紀綱當成了釘子戶……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第三百二十一章 紀綱之死   南京應天。   一陣刺耳的牆倒屋塌聲劃破了京師清晨的寧靜。   位於城南烏衣巷的刑部尚書楊靖府,吏部尚書張紞府,禮部侍郎陳迪府,左都御史練子寧府,四位朝中重臣的府外哭聲震天,府內家眷被錦衣校尉們又拖又拉的押出來,動作粗魯的將這些人往大馬車裏一塞,府上貴重的細軟之物也被校尉們蠻橫的扔進了馬車後廂,車伕揚鞭一甩,半空中爆出一聲響亮的鞭花,馬車拉着家眷們飛快馳向城外燕子磯早已等候的官船,頃刻間,四府清空,留下一幫家丁下人,面色蒼白的狼奔豕突,惶然不知所措,蹲在家宅的門檻邊號啕大哭,有那諳事頗深的老下人則毫不遲疑的拔腿便跑,奔向皇宮外的承天門給正在上朝的自家老爺報信。   四府下人神色慌張奔向承天門的同時,紀綱帶領的大明版拆遷隊開始拆房,數千京營將士在錦衣校尉們的帶領下蜂擁而入,無視雕欄畫棟的精美房舍,手中的鐵鎬大錘榔頭毫不留情的砸下去,幾根粗麻繩套住房梁,數十人合力使勁一拉,精美的華舍頓時嘩啦一聲巨響,瞬間變成了一堆華麗的廢墟,將士們堅定不移的執行了紀綱的命令,四府上空飛揚起一陣漫天塵土,真正達到了屋倒房塌的目的。   四府的下人們呆楞楞的看着剛剛還是幽雅素淨的府邸,瞬間便成了一堆殘垣斷壁,下人們一臉絕望,撲通一下跪在門檻外,哭泣嚎啕之聲大作,四府大門外一片愁雲慘霧。   就在紀綱帶着人熱火朝天干拆遷的時候,皇宮奉天殿的早朝也結束了。   楊靖和張紞並肩走在大臣之前,往宮外走去,幾位大臣面現怒色,緊緊繃着臉,胸中似有一股勃然怒氣沖天而起。   “天子這是什麼意思?以爲拖上幾日便能讓咱們回心轉意嗎?哼!老夫縱死也不出京師半步!想要遷都,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跨過去!”楊靖白鬚俱張,怒衝衝的道。   張紞擰着眉頭,目光彷彿不經意的瞟了一眼不遠處正往宮外緩緩而行的蕭凡。   “楊部堂息怒,據本官所知,反對遷都的大有人在,雖說天子下旨,限令下月之前京師官員盡數北遷,可只要咱們咬緊牙關死死守在府裏不動,相信天子也拿咱們沒辦法……”張紞說着便輕輕笑了起來:“……天子仁德,總不可能把咱們的房子扒了,把咱們從家裏趕出去吧?”   周圍幾名大臣聞言神色也輕鬆起來,然後失笑不語,彷彿張紞說了個天大的笑話一般。   滿臉怒色的楊靖臉色一緩,沒好氣道:“張大人倒是好氣度,這個時候還開得玩笑,總之,遷都乃弊政,貽害無窮,咱們身爲大明臣子,應當恪守臣子之道,敢於犯顏直諫,天子一日不收回遷都成命,我們便一日不放棄,甚至不惜以死相諫,諸公,下午我等再進皇宮,在午門前長跪請願,讓天下人瞧瞧咱們錚臣風骨!也好教天子知曉,此事拖是拖不下去的,欲遷大明都城,除非我等盡死!”   衆人互視幾眼,瞧着楊靖臉上決然的神色,不由紛紛點頭贊同。   蕭凡半垂着頭,落後楊靖數步,聽得楊靖故意大聲的激昂宣言,蕭凡面色不改,嘴角卻輕輕扯動,露出一抹難以言明的詭異笑容。   衆臣緩步走出午門,穿過金水橋,剛剛走到承天門前,便見一羣穿着家丁服色的下人一擁而上,很快將楊靖,張紞,陳迪等人圍了起來。   “老爺!不好了!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帶了幾千人扒咱們家的房子,現在咱們家已被拆倒一大半兒了……”老家丁語帶哭腔大聲朝楊靖稟道。   “嘶——”楊靖驚得倒抽一口涼氣,接着身軀一陣搖搖欲墜。   衆臣也大爲震驚,眼疾手快趕緊扶住了楊靖。   楊靖面色蒼白,氣得渾身直哆嗦,充血通紅的眼睛發了瘋似的在周圍人羣中搜索起來,很快,他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落後數步的蕭凡,眼中的怨毒之意畢露。   “蕭凡……你,你……”   蕭凡一楞,接着高舉雙手,一副無辜的純潔模樣:“楊大人,冤有頭債有主,我雖主張遷都,但我可沒讓紀綱拆你們家房子,我跟他一向不對路的,你們難道不知麼?”   “你……”楊靖身軀哆嗦了一陣,轉念一想,心知蕭凡說的是實話,這畜生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他和紀綱確實不合,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想必紀綱拆房子與蕭凡並無關係,多半是紀綱那混蛋爲了討好天子而幹下的惡毒事。   楊靖怒極而笑,像只受了傷的野獸般低沉嘶吼了幾聲,環視周圍衆臣,面色慘然道:“紀綱竟敢無視國法,公然拆朝廷大臣的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諸公,朝綱敗壞,奸賊弄權,竟至於斯!老夫今日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找紀綱討個說法!”   說罷楊靖狠狠一甩袖子,往烏衣巷匆匆而去。   一聽說楊尚書和幾位大臣家出了事,承天門外頓時圍住了一羣大臣,見楊靖決然奔向府中,數十名大臣面面相覷,忽然,兵部尚書茹瑺圓溜溜的小眼睛骨碌一轉,接着舉高了一雙白白胖胖的大手,義憤填膺大喝道:“如此惡賊橫行京師朝堂,天理公道何在!老夫不才,願與楊尚書同進同退,去問問紀綱那奸賊,誰給了他膽子,居然敢拆大臣家的房子!朝中諸公有好義者,不妨與老夫同往,一同前去聲援楊尚書!”   茹瑺一聲號召頓時驚醒衆臣,彷彿點着了一桶火藥般,衆人爆發了。   “對!我們一同去楊尚書府上,找紀綱討個公道!”   “聲援楊尚書!我們走!”   “……”   衆人壓抑的怒氣被茹瑺徹底煽動起來,於是羣情激憤的大臣們紛紛高舉着拳頭,帶着滿腔勃發的殺意,浩浩蕩蕩的朝正在楊靖府上熱火朝天拆遷工程隊奔去。   蕭凡立在承天門內,見大臣們的情緒已失去了控制,他的嘴角又輕輕扯動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一股冷冽之意,接着整了整衣冠,轉身朝皇宮文華殿走去。   文華殿內。   蕭凡面色沉重的跪倒在朱允炆面前,帶着幾分憤慨之色,垂頭默然不語。   朱允炆瞧着蕭凡的臉色,原本興致勃勃喫着宦官送來的零嘴兒的悠閒神情突然一呆。   “蕭侍讀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你家銀子丟了?”朱允炆呆過之後又立馬不正經起來,瞧着蕭凡嘻嘻笑道。   “陛下,臣御下不嚴,致使屬下犯下滔天大罪,臣慚愧無地,特向陛下自請處置,並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蕭凡面色沉痛道。   朱允炆驚奇的睜大了眼:“御下不嚴?你是說錦衣衛的屬下嗎?那幫殺才又幹了什麼壞事?”   朱允炆眯了眯眼,接着嘻嘻笑了起來:“……莫非他們見色起意,搶了人家的老婆不成?”   “……陛下,他們確實是搶了人家的老婆,不過被搶老婆的人正是陛下啊!”蕭凡悲憤高呼道。   “咳咳咳……”朱允炆被嗆到了氣管,撕心裂肺般咳了起來,俊臉很快漲成了豬肝色。   蕭凡趕緊幫他輕輕撫着背:“陛下節哀,反正陛下的老婆多,被人搶走那麼一兩個也不打緊的……”   “你……你……”朱允炆一邊喘息一邊使勁咳嗽。   “陛下別急,平復好情緒慢慢說……”   咳了老長一陣,朱允炆終於緩了口氣,不過臉色卻漸漸變綠了。   難得粗魯的一把狠狠揪住蕭凡的官服前襟,朱允炆瞪着通紅的眼睛,惡狠狠道:“你剛纔說什麼?朕的老婆被搶了?什麼意思?朕的哪個老婆被搶了?”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是世上最深最不可化解的仇恨,老婆被搶縱是普通百姓也忍不下這口氣,更何況是堂堂天子,九五至尊?   蕭凡無辜的眨了眨眼睛,道:“陛下,選秀入宮的秀女算不算陛下名義上的老婆?”   朱允炆想了想,惡聲道:“當然算!但凡入了宮的女子,名義上都有可能成爲朕的妃子。”   蕭凡點頭,淡定道:“那臣就沒說錯,陛下,你老婆真被搶了,有人給你戴綠帽子啦……”   朱允炆勃然大怒:“到底怎麼回事?給朕把話說清楚!”   蕭凡撲通一下重新跪在朱允炆面前,沉聲道:“陛下,臣昨日接了一張狀紙,告狀的人姓柳,他狀告錦衣衛副指揮使紀綱弄權欺君,更膽大包天將蘇州府選出來準備送入宮中的秀女柳氏私自截留,納入其私宅中供其淫樂,一逞獸慾後又將柳氏殺死滅口,臣接到狀紙後不敢怠慢,已將一干人證物證全部集中,現正在承天門外,等候陛下召見,問訊。事實如何,陛下親自一審便知。”   朱允炆沉默,俊臉漸漸一片鐵青,俊臉彷彿罩上一層寒霜,語如冰珠道:“紀綱?竟是紀綱?他竟敢如此欺朕?”   “臣不敢欺君,所言句句屬實!”   “……來人,將承天門外的人證物證都給朕帶到這裏來!”   ……   盤問覈查進行得很快,事實俱在,鐵證如山,這本來便不是什麼很複雜的案子,朱允炆一問便知究竟。   半個時辰後,文華殿內突然發出一陣瓷器碎裂之聲。   朱允炆憤怒的咆哮聲在殿內殿外悠悠迴盪。   “朕以國士恩人相待,紀綱安敢欺朕!此賊該殺!右都御史景清,該殺!蘇州知府,該殺!”   三聲“該殺”過後,穿着絳紫服色的宦官捧着聖旨,一臉嚴峻的匆匆跑出了宮門。   屠刀已高高懸在了紀綱的頭上,這把刀名叫天子之怒。   被搶了準老婆的當今天子出離憤怒了。   傳旨的宦官領着錦衣親軍殺氣騰騰的出了宮,紀綱渾然不知蕭凡一轉身便已將他給賣了,他仍舊爲蕭凡揹着黑鍋。   刑部尚書楊靖府上。   楊府前院已被京營將士拆得七零八落,院前的照壁,迴廊,水榭等等被拆成了一片狼藉,只剩院中前堂一棟房子孤零零的佇立在廢墟瓦礫中,分外淒涼。   飛揚的塵土在楊府上空瀰漫,灰濛濛的塵土中,一道絕望憤怒的聲音遠遠傳來。   “紀綱,有膽你就把老夫連着前堂一塊拆了,老夫死得其所,下落九泉找先帝告你御狀!”   楊府前堂高達數丈的屋頂,刑部尚書楊靖穿着一身白色裏衣,披頭散髮,神態潦倒狼狽的坐在屋頂的瓦片上,一隻腳的鞋子不知丟到哪裏去了,只着白襪高高跨坐在房梁,一邊痛哭流涕,一邊怒聲高呼。   前院內,前來聲援的大臣們被錦衣校尉遠遠隔開,一個個怒容滿面的盯着院內悠閒站定的紀綱,沉默中醞釀着一股驚天的風暴。   紀綱負手站在前堂下,仰頭望着騎坐在屋頂不肯下來的楊靖,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楊老匹夫,天子早已下詔遷都,你這老傢伙竟敢不遵聖旨,本官扒了你家房子又怎樣?誰敢說我錯了?”   紀綱此言一出,身後的大臣頓時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果然是這混蛋爲了討好天子而做下如此陰損的惡事!   屋頂上,楊靖氣得渾身直顫,居高臨下指着紀綱大喝道:“紀綱!你禍亂朝綱,荼害大臣,借聖旨之名行諂媚惑上之事,以爲滿朝文武都是瞎子麼?我大明遷不遷都,輪得到你這粗鄙武夫指手畫腳?居然敢拆大臣的府宅,你真正無法無天了!老夫必不與你甘休!”   紀綱身後的大臣們聞言頓時爆喝一聲:“楊尚書說得好!”   紀綱站在前院,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悠閒之態已消逝無蹤,仰頭望着屋頂的楊靖,惡聲道:“天子下詔遷都,本官拆屋正是響應天子詔令,此乃忠君之舉,姓楊的,別給臉不要臉,速速滾下來,讓我把你家拆乾淨!”   楊靖大怒,坐在屋頂執拗的一挺脖子:“老夫不下來!有膽你動我試試!”   紀綱獰笑,眼中兇光大盛:“刑部堂官又如何?以爲本官動不得你麼?信不信本官把你這把老骨頭一塊兒拆了?”   楊靖暴烈大笑:“好!有膽你便拆,老夫反抗奸臣,死得其所,將來必會青史留名,老夫何所懼哉!”   “來人!給老子拆!”紀綱滿臉殺意的大叫道。   身後的大臣們見紀綱居然真敢動楊靖,不由紛紛往前湧去,衆人胸中一股怒意澎湃湧動,火山一觸即發。   充當拆遷隊的京營將士們見事情越鬧越大,心中有些害怕,盡皆遲疑的望向紀綱。   紀綱冷目一掃,京營將士們畏懼的退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無奈之下只得慢騰騰的舉着各式工具準備拆房。   屋頂上的楊靖見紀綱居然真敢拆,不由又驚又怒,渾身哆嗦指着紀綱道:“你……你敢!紀綱,只要你動我前堂一草一木,老夫……老夫便從這屋頂跳下去,以死明志!”   說罷楊靖雙腿微曲,作勢便打算往下跳。   紀綱臉色一變,心中有些忐忑起來,若真鬧出了人命,而且死的還是六部尚書,這事兒可就鬧大了,恐怕不好收場……   “老……老傢伙,你嚇唬我?老子是被嚇大的嗎?”當着衆大臣的面,紀綱不肯示弱,嘿嘿冷笑,只是面孔已有些蒼白。   楊靖滿臉絕望,目光蒼涼的緩緩掃視着紀綱身後的大臣們,悲憤道:“衆位同僚,你們看到了,今日紀綱不給老夫活路,老夫是活活被他逼死的!來日金殿之上,還請各位爲老夫做個見證,參劾此獠,靖清朝堂!老夫……去矣!”   說完楊靖如同一隻窮途末路的困獸,仰天發出幾聲悲憤的嘶吼,然後一狠心,眼睛一閉,便待往下跳……   紀綱大驚,見事情要鬧大,急忙將手高舉大喝道:“慢着!慢着!楊大人息怒,我只是與你開玩笑,凡事好商量,且莫衝動,我這就帶人離開……”   楊靖本打算一死了之,見紀綱突然變了口風,當下便也止了勢,雙腳站在自家前堂屋頂的邊沿停了下來,滄桑的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奸賊,你也怕事情鬧大麼?今日你算明白何謂文官風骨了吧?   眼見即將發生的慘劇關鍵時刻被阻止,紀綱身後蠢蠢欲動的大臣們也安靜下來,人人心中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意外又發生了。   楊府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吏部尚書張紞急怒交加的衝了進來,無視紀綱與屋頂上楊靖二人的對峙,張紞老臉漲得通紅,上前一把揪住紀綱的衣襟,怒極顫聲道:“紀綱!老夫與你何冤何仇,你竟真敢拆了老夫家的房子,三進的宅子啊!被你這奸賊拆得一點不剩,老夫……老夫跟你拼了!”   說罷張紞高高舉起拳頭,還未擊出,眼角一掃,正好瞧見蹲坐在屋頂上的楊靖,張紞頓知情勢,嚇得怪叫一聲:“啊——楊大人,不可輕生啊!”   正從主角慢慢變成圍觀羣衆的楊靖顫巍巍蹲在屋頂邊沿,咂摸着嘴等着圍觀張紞粉墨登場與紀綱爭鬥呢,誰知張紞一聲怪叫嚇得他渾身一震,接着腳下一滑,身子便止不住勢的往下掉落。   楊靖臉色變得慘白,人在半空中便手舞足蹈大叫道:“老夫沒想輕生……”   話未說完,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楊靖結結實實的從數丈高的屋頂摔落在地,背部狠狠撞上堂前花園的矮樹叢,當下背了氣,昏了過去。   楊靖悲劇了……   衆人呆楞的盯着楊靖,不知是死是活,楊府前院一片死寂,沉默中,一股悲涼的氣氛漸漸蔓延擴散……   紀綱臉色也變得慘白,知道事情鬧大了,顫聲惶急道:“楊大人失足,不……不關我的事……”   說着紀綱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倉皇回頭,卻見身後衆臣目光冰冷的注視着他,憤怒的人們陷入了沉默,可怕的沉默。   有時候,沉默是憤怒的頂點。   楊靖的意外被大家自然而然的歸咎到了紀綱頭上。   經年累月的屈辱,兔死狐悲的沉痛,蠻橫無理的欺壓,種種回憶浮上心頭,沉默中,風暴漸漸醞釀成型。   該爆發了!   位列朝班,天子待我以國士,我們是砥柱,是棟樑,是江山社稷的基石,不是讓你一介武夫隨意欺壓的,更不是讓你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我們受夠了!忍夠了!   文人不是懦弱無能的兔子,紀綱,你很幸運,你將馬上看到文人瘋狂的一面!   忍無可忍,動手!   沉默的人羣中,兵部尚書茹瑺突然高喝一聲:“紀賊無視國法,逼死大臣,罪大惡極,不誅此獠,何以正法紀,明國律,清視聽?諸公勿須遲疑,……揍他!”   轟!   茹瑺一句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失去理智的大臣們一擁而上,衝破了錦衣校尉的隔離,這一刻他們放棄了文人的儒雅風度,放棄了君子的矜持自重,現在的他們像一隻只紅了眼的瘋狗餓狼,一羣人衝鋒陷陣一般衝到惶然無措的紀綱面前,七手八腳便將紀綱穿着的飛魚錦袍扯得稀爛。   最先動手的是太常寺卿,翰林學士解縉。   沉默的羔羊一旦爆發,比出籠的老虎更加兇殘冷酷。   解縉趁紀綱驚慌失措之時,跳起來一手打掉了他頭上的紗籠官帽,接着兩隻孱弱的細小手臂伸展開,然後朝着紀綱掄起了王八拳,一套王八拳打得風生水起,行雲流水,密不透風……   有人帶了頭,剩下的大臣便完全沒了顧慮,紛紛擼起袖子赤膊上陣,狂風驟雨般的拳頭狠狠砸在紀綱頭上,身上。   紀綱身上捱了好幾下,這纔回過神來,見衆臣圍着自己,大家眼中的怨毒和殺意那麼的清晰,紀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們這是打算要我的命啊!   紀綱害怕了,畏懼了,也後悔了。   直到此刻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太不瞭解文人了,這些人耍起狠來比武夫更兇殘,比敵人更冷酷,比死士更不要命!   真是好笑,自己以前居然把他們當成了可捏可搓的一團爛泥……   混亂中,頭上太陽穴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紀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一拳同時也激起了紀綱心頭的戾氣。   他是建文朝的武舉榜眼,力可生裂虎豹,區區一幫文人,怎會是他對手?   雙手護住頭部,紀綱半弓着身子,暴烈大喝道:“你們快住手,否則別怪本官不客氣!”   砰砰砰!   瘋狂的大臣們充耳不聞,雨點般的拳頭義無反顧的砸在紀綱身上。   紀綱氣得大叫:“再打我還手了啊!”   砰砰砰!   雨點般的拳頭彷彿愈發急促了。   紀綱眼中殺機一閃,捏緊了拳頭便待出手,卻不料混亂中不知是誰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腰眼上,腰眼是武人全身氣力的命門,這一拳令紀綱渾身力氣頓失,再也提不起一絲勁來。   紀綱心頭頓時浮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這一拳力道之狠,認位之準,絕對不是文人能打得出的,情況不對勁!   紀綱冒着無數亂捶亂打的拳點,強撐着回頭望去。   憤怒瘋狂的人羣外,穿着普通校尉服色的袁忠靜靜注視着他,嘴角的冷笑一閃而逝。   瞧着袁忠嘴角的冷笑,霎時紀綱什麼都明白了。   蕭凡,你好歹毒!   忍住腰部如撕裂般的疼痛,紀綱瞋目大叫道:“慢着!今日之事不是我的主意,全是蕭凡……”   啪!   兵部尚書茹瑺不知從什麼地方撿了一塊木板,狠狠一板子朝紀綱的臉抽去,一聲脆響後,紀綱的臉立時青腫,牙齒也掉落了好幾顆,滿嘴噴着血花,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外圍的數百名錦衣校尉見副指揮使被大臣們如此毆打,大家急了,也怕了,正待上前將失去理智的大臣們拉開,卻見袁忠忽然站出來,轉身朝校尉冷喝道:“你們要幹嘛?”   “僉事大人,紀指揮使他……”   袁忠臉色冰冷道:“大人們的私人恩怨,用得着你們去摻和嗎?”   “可是……”   “沒有可是!給我滾到一邊去,誰敢上前插手,莫怪本官翻臉!”   校尉們面面相覷,遲疑着退到了一邊,袖手旁觀起來。   溫文爾雅的大臣們一個個變成了瘋狂的野獸,肆意的宣泄着心中的憤怒,羣毆的人羣中,紀綱魁梧的身軀漸漸萎縮下去,慘叫聲也漸漸低沉,直至無聲。   人羣中最憤怒的,自然是吏部尚書張紞,他的家剛被紀綱拆成了一堆廢墟,可謂建文二年年度最苦逼最悲情的堂官,此時張紞雙眼赤紅,一身官服凌亂,抬腳死力的朝紀綱的身上胡亂踹着,一邊踹一邊悲憤自語:“叫你拆我家房子!叫你拆我家房子!”   情勢混亂下,張紞忽然一腳狠狠踹中了紀綱的太陽穴,紀綱渾身急顫,終於張嘴吐出一口殷紅的鮮血,接着抽搐了幾下,最後沉寂不動了。   紀綱嚥氣的那一刻,宮內傳旨的宦官匆匆趕到,口中尖細大叫道:“聖旨到——奉聖諭,拿下紀綱!”   ——拿不拿下已經無謂了,紀綱已魂歸地獄。   建文二年七月,一代權奸紀綱,被憤怒瘋狂的大臣們慘無人道的毆打致死。 第七卷 一醉輕王侯 終章 揚帆出海   蕭凡出宮的時候便得到了消息,紀綱死了,被憤怒的大臣們活活打死。   站在皇宮外的金水橋上,蕭凡呆立許久,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死得好,被打死總好過在菜市口千刀萬剮凌遲而死,我也算是積了功德了。”蕭凡仰望着頭頂一片碧空,碧空之上,幾朵白雲悠悠飄浮,如洗過般乾淨,無暇。   從頭到尾都是蕭凡在背後佈局,操控,紀綱的野心膨脹到令蕭凡感到不安的時候,他的結局已被蕭凡安排好了。   一啄一飲,皆是註定。   當初若紀綱不參加朝廷的武舉,若他只是在山東老家當一個本分的種地農民,若他對權勢錢財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的一生縱然不夠精彩,至少能活到壽終正寢。   生活沒那麼多假設,選擇了什麼樣的路,便需承擔什麼樣的結局。   蕭凡現在的心情很輕鬆,有種打完BOSS後升級的舒坦。唯一不太滿意的是,這BOSS死了以後沒掉裝備。   BOSS也不冤,生前被蕭凡敲詐得家徒四壁,真正達到了人生最美滿的境界,——眼一睜一閉,錢正好花完了。   值了。   紀綱的死,對風浪翻滾的大明朝堂來說,不過是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浪花消逝於長河,轉瞬不見,而長河,仍舊奔騰向前,永不停歇。   蕭凡這一手借力打力起到了作用,趁着紀綱扒了幾位大臣房子的契機,蕭凡毫不遲疑便命錦衣衛將這些不願遷都的大臣們送上了燕子磯的官船,一羣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跟下了山的棒老二似的,半請半拖將不斷跳腳罵罵咧咧的張紞,楊靖,陳迪等人押赴北平府。   反對遷都的強硬派都被蕭凡送走了,剩下的大臣縱然再不情願,也不得不走了,蕭凡這回擺出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姿態,大臣們心裏都很清楚,誰再敢跟他唱反調,恐怕就是下一個紀綱。   建文二年七月底,大明朝廷正式佈告天下,開始遷都北平府。   遷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數月之後,北平曾經的大都皇宮,燕王府,朱允炆在已經建成的皇宮奉天殿開始了遷都後的第一次早朝。   南京也留下了一套朝廷班子,六部九卿官員皆有任命,魏國公徐輝祖留守南京,世代永鎮。   時光荏苒,三年很快過去。   大明建文五年,燕王叛亂被平定四年後,大明天下民心安定,經過四年的休養生息,國庫漸漸富足,民間風調雨順,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君主仁德聖明,臣工勤勉忠於社稷,百姓豐衣足食,明朝的第一個盛世——建文盛世已見端倪。   大明強盛的同時,周邊邦鄰小國的日子卻不那麼好過了。   建文三年,蒙古乞兒吉斯部首領鬼力赤叛亂,深夜點兵,犯上篡逆,兵圍北元可汗皇帝坤帖木兒,鴆殺可汗,盡廢宮室,最後鬼力赤以成吉思汗後人爲名,自稱黃金家族傳人,於草原稱帝,蒙古王公大臣駭其兵威,不敢反抗,紛紛向鬼力赤臣服。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鬼力赤的可汗日子也沒享受多久,遠在千里外的大明朝堂,一雙陰冷的眼睛已緊緊盯住了他。   同年十月,朵顏三衛首領脫魯忽察爾遣使入草原,恭賀鬼力赤稱帝,脫魯忽察爾很客氣,恭賀的禮品中有一樣很新奇的東西,名曰福壽膏,吸食可令延年益壽,身體強健如牛。   鬼力赤試過之後感到此物確如脫魯忽察爾所說那般銷魂,吸食後身體反應飄飄欲仙,如墜雲霧,其滋味美妙無比,簡直是長生天賜給他的珍貴禮物。   一直與北元頗不和睦,屢有衝突的脫魯忽察爾這回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派人非常討好的告訴鬼力赤,北元可汗如果喜歡的話,這種福壽膏要多少有多少,什麼?談錢?不,不要錢,談錢多傷感情,白送!不但給你白送,你黃金帳下的將領勇士們都白送,我們都是一衣帶水的蒙古人呀,這世上的好東西當然要給我們蒙古同胞一起分享,而且是免費分享。   於是,蒼茫遼闊的草原上升起了縷縷鴉片煙,黑色的煙土成了蒙古可汗,王公,乃至帳中將領勇士們的新興時尚,每天不吸幾口,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一年過後,鬼力赤和蒙古王公們終於感到有些不對勁了,這玩意兒並非那麼美好,一旦某天不吸,後遺症非常嚴重,不但全身睏乏無力,而且胸腔如烈火焚燒,非常痛苦。   然而,發現不對勁已經晚了,千里之外的大明朝堂已然開始發動。   建文四年十月,脫魯忽察爾忽然對蒙古草原切斷了一向免費,而且源源不絕的福壽膏供應。   切斷供應後的數日內,蒙古各部落兵變,鎮壓了一頭,另一頭又起,那些以前驍勇善戰的勇士們無力的舉着刀劍,軟綿綿的互相拼殺,有的則痛苦的滿地打滾嘶嚎,扯開胸前衣裳,手指在胸膛上使勁摳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部落大營內哭喊聲廝殺聲交織成一片恐怖的地獄亡靈曲。   建文四年十一月,大明天子朱允炆下旨,任英國公蕭凡爲北征總兵官,調度北地各都司衛所官兵總計二十萬大軍,過長城,出山海關,入草原征伐北元蒙古。   戰事進行得很順利,一路摧枯拉朽,高歌猛進,官兵幾乎沒有什麼損失,便直搗北元黃金大帳。   蒙古各部落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節節敗退,一直被明軍逼到斡難河,退無可退,不得已與明軍決戰。   此戰,明廷官兵以獅子搏兔之勢,向孱弱無力的蒙古軍隊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亂軍陣中,前鋒平安親斬阿蘇特部首領阿魯臺,左哨軍總兵盛庸斬鬼力赤,右哨軍總兵曹毅活擒北元后裔本雅失裏,左掖軍主將郭英斬北元知院失乃幹,二十萬明軍陣斬蒙古韃子數萬,北元朝廷支離瓦解,各部落崩潰敗逃,一直退出大興安嶺以北數百里,直入西伯利亞平原,後來被迫融入了俄羅斯各民族,蒙古各部落就此同化,成爲歷史長河中的匆匆過客……   明軍大獲全勝,蕭凡派人飛馬向朝廷報捷,並請旨在大興安嶺建立奴兒干都指揮使司,以及在寧夏和綏遠北部建立綏寧都指揮使司,兩司各駐軍數萬,以安大明邊境。   至此,華夏北部千里草原大漠,全部納入大明版圖,遵服大明天子王化,大明疆境達到華夏有史以來最大,一直延伸到西伯利亞平原,直接與極北的羅剎國接壤,疆域之闊,遠邁秦漢唐宋,兵威之盛,直令萬邦臣服。   北征大軍還未班師,總兵官蕭凡罪惡的雙眼又瞄上了西邊的瓦刺,和東邊頻頻侵擾大明東南沿海的倭國……   建文五年春,大毒梟王貴代表大明天子出使倭國,已經交還大寧府,數萬朵顏三衛將士充入大明衛所軍中,只剩一根光桿的脫魯忽察爾代表大明天子出使瓦刺,兩位使節分別向瓦刺的首領瑪哈木和倭國的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獻上代表大明親善和睦的友好特產——福壽膏……   天朝上國皇帝陛下所賜,瓦刺首領和倭國幕府將軍幸福得快爆炸了……   大明建文七年十月,蕭凡奉旨再次領兵西征,戰事持續半年,毫無懸念的將瓦刺各部納入大明版圖,並建立哈密都指揮使司。   建文九年六月,大明天子派兵“進入”倭國,由於倭國乃大明太祖皇帝當初欽定的十五個不徵國之一,大明派兵進入倭國自然不是爲了討伐日本,而是冠以“查緝福壽膏”的名義,經過舉報,聖明的大明天子這才發現原來福壽膏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必須派兵查禁銷燬,以免此邪物流入大明境內,荼毒大明百姓子民……   什麼?你家幕府將軍上癮了?整個日本的幕府大名和公卿都上癮了?……大明天子表示抱歉,下次送禮物我們一定仔細檢查以後再送。當然,將軍和公卿們既然戒不掉,你們這輩子吸食福壽膏,我們大明管飽,前提是我大明必須在你國土上永世駐兵,並且……聽說你們倭國的特產是銀子?銀子是個好東西呀……   文治與武功齊頭並進,大明建文年呈現南北宋百年後鮮有的盛世氣象,天子儒法並舉,內聖外王,百姓豐衣足食,藩屬蠻夷臣服。   建文五年除夕。   天子朱允炆御駕南下,率滿朝文武官員赴南京應天孝陵,祭拜於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陵前。   禮部尚書鄭沂恭立於陵前,一篇駢四儷六,花團錦簇的祭文念得激昂頓挫,鏗鏘有聲。   朱允炆垂首跪於陵前,身後左側跪着的是他的長子,於建文三年正式冊立的皇太子朱文奎,而他的身後右側,卻赫然正是與他相得多年的臣子兼好友蕭凡。   三人身後的玉石臺階下,滿朝文武百官靜靜跪在下面。   天空下着濛濛細雨,不時呼嘯而過一陣寒冷的北風,江南冬天的雨如同情人溫柔的纖手,纏綿悱惻,情深意濃。   祭臺上,禮部尚書鄭沂仍在唸着祭文的內容,裏面的意思蕭凡一句也聽不懂,而跪在最前面的朱允炆也雙目失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顯然他也沒怎麼聽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鄭沂彎下腰,悄聲提醒道:“陛下,陛下!臣已唸完,您該向太祖高皇帝叩拜了……”   朱允炆甩了甩頭,回過神了,沉默了一會兒,命人點起火盆,然後伸手接過一個托盤,托盤內,一柄鏽跡斑斑的剃刀,一份泛着淡黃色的度牒,還有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僧袍。   失神的雙眼凝視着托盤內的三樣物事,許久,朱允炆眼眶漸漸泛上淚光,嘴角卻勾出淡淡的笑容。   “皇祖父,孫兒沒有辜負您的囑託,這座江山,孫兒將它打理得週週到到,兵威之盛,家國之強,不遜漢唐兩宋,百姓富庶,朝堂清明,萬邦臣服……孫兒沒有丟掉您交給我的江山,相反,孫兒讓大明愈發強盛,皇祖父曾經予孫兒的這三樣物事,孫兒用不着它們,不但孫兒用不着,我的子子孫孫都用不着,我朱家的家訓傳於子孫萬世,我會告訴後人,我們不會害怕敵人,更不會躲避敵人!……皇祖父,這三樣物事,孫兒現在將它們還給您。”   喃喃念畢,朱允炆淚中帶笑,將托盤輕輕扔進了火盆裏。   盆內薪火閃耀,瞬間吞噬了它們。   彷彿完成了一件心願一般,朱允炆瞧着盆內的火舌晃動舔舐,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靈臺頓時一清。   蕭凡跪在他身後,探首瞧了瞧,看不真切,不由小聲問道:“陛下,這麼多人看着,別玩火了……你燒什麼呢?”   朱允炆深深道:“朕燒的……不過是以往的恐懼,懦弱,那些一直套在朕心頭,久久不能解脫的枷鎖……”   恭敬朝孝陵叩首之後,朱允炆站起來,回身環視面前黑壓壓跪着的文武百官。   目光落在蕭凡身上,朱允炆眼中浮上濃濃的溫情。   這位布衣朋友,在他內外交困,危機重重之時,總能看到他的身影,那麼堅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面對,共同承擔,卻從來不曾抱怨過一句,彷彿爲他這個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應當應分,天生該承擔的責任一般。   旁人眼裏的朱允炆,是天子,是真龍,是天下共主,只能伏首叩拜,這世上只有蕭凡看他的目光裏,從來沒有討好,沒有畏懼,這麼多年過去,他深邃的眸子裏倒映出的影子仍舊那麼的純淨無暇,一如當初江浦縣初遇時的那個酒樓小掌櫃……   朱允炆忍不住唏噓,當初若非蕭凡,自己今日又是怎生景況?還是萬人之上,天地一人的共主嗎?還是開創大明第一個盛世的聖明君主嗎?沒有他,或許今日的自己,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狼狽逃竄,躲避篡逆之王的追殺吧……   想起皇祖父曾經的告誡,帝王是孤獨的,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爲帝王必須絕情,帝王的一生不可能有朋友……   朱允炆啞然失笑,仰望灰濛濛的天空,默默道:“皇祖父,您錯了,誰說帝王不能有朋友?孫兒若無蕭凡,今日將是何種境地?看來聖明神武的您,也並非全是對的……”   一股難以言明的激動和感懷湧上心頭,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朱允炆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蕭凡。”   “臣在。”   “平燕逆,收朵顏,驅北元,納瓦刺,闊我大明版圖,強我大明兵威,復我漢家精神,蕭凡,這一切全因有你……”   “全託陛下信任,臣不敢居功。”   朱允炆的眼睛威嚴的掃視羣臣,沉聲道:“朕不是瞎子,滿朝文武也不是瞎子,你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裏,今日,在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陵前,朕有一道旨意……”   “……英國公蕭凡公忠體國,功在社稷,朕決意,晉蕭卿之爵,爵封……齊王!世襲罔替,子孫萬世承襲,蕭凡,當初平燕之時,反敗爲勝的一戰乃濟南攻防,濟南一戰,你贏得漂亮,朕便將濟南予你爲封地,以此紀念你爲我大明社稷立下的赫赫功勞。”   朱允炆的話音落下半晌,臺階下的百官沒一人出聲,連蕭凡自己都楞住了。   封王?   這個……你在開玩笑吧?異姓王啊,你朱家的王爺被削得七零八落,現在你卻多封一個異姓王,……你不怕言官的口水淹死你?   臺階下跪着的百官們神色複雜,欲語還休,這天子未免也太大方了,大明的王爺你當成不值錢的破爛嗎?說封就封,連聲招呼都不打便下了旨。   不少御史言官們張嘴便欲反對,眼角一瞟,卻見人羣中,奸黨們的目光冷颼颼的盯着他們,言官們情不自禁顫抖了一下,忽然想到蕭凡貌似溫文爾雅的外表下隱藏着的狠厲手段,今日若擋了他晉爵的路,將來他會怎麼對付我?   言官們不怕死,他們的弱點是名聲,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衆所周知,蕭凡的強項便是毀人名聲,不打不殺不罵,偏叫你名聲掃地,生不如死……   反過頭來想一想,短短數年內,這個年輕人率領朝廷大軍攻城略地,百戰百勝,將大明的疆域擴充了近三分之一,如此開疆闢土的豐功偉績,就算封個王爵,似乎……並無不妥。   言官們尚在支持與反對中搖擺不定時,奸黨們則欣喜萬分的伏首拜道:“陛下英明,齊王國之柱石,功在社稷,王爵之位實至名歸!吾皇萬歲,齊王千歲——”   英國公府。   現在已經改成了齊王行宮,行宮內下人們喜氣洋洋,從宮裏調配來的宦官宮女們穿梭其中,宮宇之內一片祥和。   朱允炆好奇的打量着正殿內的橫樑,伸手比劃着高度,然後搖頭嘖嘖道:“蕭侍讀,你這正殿不行,按制應該再高一些,不如朕命工部派匠人,拆倒重建……”   穿着暗黃四爪金龍王袍的蕭凡面帶苦色道:“陛下,你能不能消停點兒?你是來我家做客的,哪有客人一進門就拆主人家房子?我家房子就這樣挺好的,不必再建……”   朱允炆笑道:“可你這行宮未免太寒酸了,你不介意,也不能委屈你的幾位王妃呀,我堂堂大明齊王一家子擠在這麼小的行宮裏,說出去叫人笑話朕這個天子小氣……”   “不必了,臣總共就四個王妃,一點都不擠,要那麼大的房子幹嘛?”   坐在一旁相陪的畫眉,江都,紅橋,鶯兒四女一齊狠狠白了蕭凡一眼,瓊鼻一皺,同時輕哼出聲。   陳鶯兒清楚自己相公與當今天子的交情,也不避諱朱允炆,伸出纖手狠狠掐了一把蕭凡肋間軟肉,泛着酸味道:“相公怕是記錯人數了吧?咱們王府難道真只有四位主母嗎?昨晚不知是誰趁大家不留神,半夜鑽進了抱琴的被窩,早起一瞧,抱琴的抓髻已然盤成了婦人髻……這會兒你倒把人家抱琴忘了?”   朱允炆聞言噗嗤一笑,眼中升起熊熊八卦之火,急切道:“哇!堂堂王爺幹出這種事,太傷風敗俗了!說說,詳細說說……”   四女同時掩嘴輕笑,垂首不語,俏面羞得通紅。   蕭凡尷尬的咧了咧嘴,乾笑道:“誤會,全都是誤會……昨晚喝多了,進錯了房間。”   朱允炆咂摸着嘴,喃喃道:“看來朕又得給你下旨晉封一位側妃了……”   衆人談笑時,朱允炆的貼身太監而聶急步走進殿內,惶然道:“陛下……不好了!”   “怎麼了?慌張什麼?”   “陛下,剛纔皇太子與齊王殿下的長子小王爺一起玩耍,二人玩着玩着便出了門……”   朱允炆皺眉道:“出門有什麼打緊?那麼多侍衛跟着,還怕他們丟了不成?”   而聶擦着汗道:“不是啊,陛下,小王爺……小王爺攛掇太子殿下出門,是因爲……二人商量着找個隱蔽的地方趴在路邊,然後找只順眼的肥羊幹一票,搶來的財物五五分帳,太子殿下二話不說,欣然景從……”   殿內衆人呆若木雞:“……”   沉默半晌,朱允炆和蕭凡互視一眼,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柔柔靜靜的江都楞過之後,卻捏着香帕擦起了眼淚,泫然泣道:“你是堂堂王爺,我也是當朝長公主,咱們生出來的孩子怎麼……怎麼偏偏是個土匪性子?他……到底是不是我生的呀……”   蕭凡沉默了一陣,忽然噗嗤一笑,臉上神色愈發古怪,樂不可支道:“我敢保證,這孩子肯定是我的種,絕對錯不了……”   朱允炆嘆了口氣,臉上卻帶着深深的笑意:“咱們大明的下一代君臣……唉,真不知要禍害多少肥羊,不,鄰國……”   建文十年六月。   江南,太倉瀏河。   長江入海口,劉家港。   兩百多艘龐大的海船靜靜停泊在港口,船上各色龍旗飄揚,迎風獵獵,牛角長號低沉的嗚咽,隆隆鼓聲震人心神。   近三萬名大明將士和船員,以及代表大明出使各國的使節,文吏,武將,商人等等一齊站立船舷邊,看着岸上成千上萬圍觀送行的官員百姓,感受着萬衆歡騰的氣氛,衆人胸中澎湃激盪,久久不能平靜。   華夏有史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遠下西洋即將起航,未來將是何等命運在等待着他們?這個世界除了我大明上國,究竟有多大?海洋有多遠?   種種疑問,種種新奇,伴隨着刺激,激動,在衆人心中交織盤旋。   港口最大的一艘寶船上,穿着王袍的蕭凡睜大了眼,興奮的打量着這艘算是當今世界上最大最豪華的座船,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嘖嘖,這麼大的船……它是怎麼造出來的?”蕭凡輕輕撫着船舷猶自散發着漆香的木欄,從心底發出讚歎。   旁邊一名白面無鬚的宦官躬身笑道:“奴婢宣撫副使王景弘,回王爺殿下,這船耗料五千,是我大明如今最大的寶船,長四十四丈四尺,寬十八丈,船高四層,船上九桅可掛十二帆,可容千人以上,放眼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它更大的船了,此外咱們這支船隊還有馬船,糧船,坐船,戰船等等,均是耗料兩千以上的大船,每艘船上配有火炮和鳥槍,還有許多商人的貨物,我大明上國的出產,如絲綢,瓷器,茶葉等等……”   蕭凡嘖嘖讚道:“這麼拉風的船隊開出去,豈不是跟航空母艦編隊一樣,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橫着走了?如此牛逼的艦隊,宣揚什麼大明國威呀,看到什麼國家直接征服不就得了?”   王景弘楞了楞,思索半晌也沒想明白王爺口中說的“航空母艦”是什麼東西,只得嘿嘿笑而不語。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朱棣昂然走到蕭凡跟前,他的後面畢恭畢敬站着久違了的馬三保。   蕭凡急忙拱手笑道:“岳父大人,這支船隊就拜託您了,此次出海責任重大,岳父大人辛苦!”   朱棣早已放下了當初的恩怨,聞言豪邁一笑,道:“不過是跑跑船,出使幾個番邦而已,算不得辛苦,賢婿儘管放心,我一定將大明的國威與仁德廣佈四海蠻夷……”   蕭凡趕緊道:“岳父大人此言差矣,出使幾個番邦,廣佈什麼仁德,小婿何必勞動岳父?”   朱棣奇道:“不然你想怎樣?”   蕭凡笑道:“岳父大人天生屬於戰場,現在這支船隊有三萬將士,您難道就不想痛痛快快打幾仗?”   朱棣楞了片刻,驚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挾兵威征服番邦?”   蕭凡點頭道:“那當然,記得小婿曾與您提起過的‘殖民地’嗎?所謂仁德這些東西嘛,拿來當口號喊一喊是可以的,別人信不信是他的事,但咱們自己萬萬不可當真,這個世界的大航海時代馬上要開始了,武力掠奪纔是王道,拳頭大才是真理,岳父大人,您覺得呢?”   朱棣皺着眉,臉上浮起深思之色,良久,他苦笑搖頭道:“你說的這些,委實有些駭人聽聞,我……唉,不知該怎麼說……戰場,已經離我很遠了。”   “只要您願意,您可以回到戰場。相信我,岳父大人,這個世界很大,很多富饒的地方還是一片空白,只等我們去佔領,搶金銀,搶女人,搶地盤,在每個我們看上的地方高懸我大明的旗幟,這是我們的使命……”蕭凡語氣魅惑得像引誘夏娃偷喫禁果的蛇。   蕭凡的想法很簡單,如此龐大的艦隊,拿來去宣揚那些無謂的國威,仁德,未免太浪費了,幾百艘船,三萬人的軍隊,在現在這個冷兵器爲主的時代,足以征服任何國家,有這個實力,爲什麼還非裝成一副愛好和平的樣子噁心自己?   既然已經改變了歷史,不如改變得徹底一些,就當給子孫後代們積攢祖業了,如果全世界都飄揚着大明的旗幟,想必後代就算是敗家子,這麼龐大祖業一時半會兒也敗不完吧?   征服!必須的!   華夏上下五千年,爲什麼頻頻被外族侵略欺負?   因爲國人太軟弱,被所謂的仁德愚弄得太徹底,可事實上,文明和強盛往往都是因野蠻而產生的,破而後立,這才符合天理公道,付諸外交亦是如此,佔領,重建,同化,殖民地的產生就是這套程序,當然,血腥和殺戮是免不了的,爲什麼拳頭大才是真理?因爲拳頭是要拿來揍人的。   朱棣對蕭凡邪惡的提議不置可否,哈哈一笑,便請蕭凡入座艙飲酒。   蕭凡上船是爲了給岳父大人送行,送行酒必然是要喝的。   於是,懷着激動興奮的心情,蕭凡和朱棣,馬三保等人在寶船上推杯換盞,寶船座艙內空曠如球場,請來的歌女舞女搖曳扭擺生姿,酒醉,人亦醉……   隨着波浪微微上下起伏搖擺,蕭凡徹底醉倒了……   朱棣停下杯,與馬三保交換了一個眼神,眼神中滿是笑意。   長長的牛角號嗚咽聲中,蕭凡捧着腦袋,痛苦的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牀榻,散發着淡淡的漆香,蕭凡出神的瞧了半晌,感覺牀榻一上一下微微搖晃,舒服得如同置身兒時的搖籃,蕭凡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伸了一個懶腰。   人生若只如此刻搖曳恬然,生活該是多麼美好……   忽然,蕭凡睜大了眼,眼中散發出驚駭的光芒。   搖曳?   怎麼回事?我到底在哪裏?   忙不迭滾下牀,探首往木格的窗欞外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粼粼水光,四面環顧,水天一色,蒼茫無涯……   蕭凡大驚失色,驚叫出聲:“啊——來人!快來人!”   艙房外一聲豪邁朗笑,朱棣昂然走入,道:“賢婿酒量還未見長進,這可不好啊……”   蕭凡冷汗潸潸,顫聲道:“岳父大人,這……是哪裏?”   朱棣狡黠地一笑,道:“這裏當然是寶船。”   “我……我怎麼還在船上?”蕭凡快哭了。   朱棣眨眼笑道:“你喝多了酒,醉倒了,怎麼叫也叫不醒,只好讓你睡在船上了……”   蕭凡哭喪着臉道:“……我只是來送行的!”   朱棣笑道:“你怎麼不早說?我見你這麼喜歡寶船,還以爲你賴着不想走了,想跟我一起出使各國呢……”   蕭凡:“……”   喝酒誤事啊!上輩子就是喝死的,這輩子怎麼還不長記性?   沉默許久,蕭凡抖抖索索往艙房外走去:“岳父大人,你叫船隊掉頭,先把我送回去……”   “那可不行,船隊出使乃重大國事,使命未完便往回走,大大不吉。”朱棣板着臉道。   “我家老婆等我回去喫飯……”   朱棣好整以暇:“放心,你家五位夫人,兩個孩子,還有你的師父師伯,我已命人接出來了,此刻就在這艘寶船上。”   “天子……”   “天子那裏,江都公主已代你打了招呼,說你和家人隨船隊出海遊歷,兩三年便回。”   蕭凡沉默許久,終於覺得味道不對了:“岳父大人,這是你精心安排好的吧?”   朱棣哈哈大笑:“不錯,你說的那勞什子殖民地,征服什麼的,我一句也不懂,也不知該怎麼做,現在好了,你親自指揮船隊和將士們吧,我倒要看看你說的殖民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蕭凡咬牙怒道:“想不到啊……當年與你鬥得天昏地暗,這一回終於着了你道兒,讓你贏了一次,你好陰險!”   “說實話,我很久沒贏過了,贏你的感覺真舒坦……”   “懶得跟你廢話,給我掉頭!”   “不!”   “我跳海死給你看啊……趕緊掉頭!”   “不!”   “你這老王八蛋……說好了啊,征服番邦的時候,你唱黑臉,我唱紅臉!”   “行!”   《大明王侯》全書完。   完本感言   又完本了。   說實話,心裏有點失落,那種心情就好像養了多年的女兒嫁出去了似的,塞得滿滿的心裏突然變得空空的,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看了看大明王侯發第一章的時間,發現正好是2010年的10月13日,到今天正好一年,我發誓我真不是故意造成的這種巧合。   感謝大家這一年來的支持,厚愛,感謝那些花錢訂閱的朋友,老賊是個很靦腆的人,靦腆到要大家花錢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只可惜老賊要靠大家八方支援的稿費餬口,所以儘管故意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無所謂的清高模樣,可一雙賊眼珠子還是情不自禁的瞄着各位的錢包,眼神裏幽幽的綠光訴說着對黃白之物的渴望……   好吧,我就是這麼虛僞。   這本書到這裏就算是告一段落了,155萬字,給大家講了一個小故事,故事的是大明洪武二十九年冬天,真正着重墨詳寫的,只寫到建文二年,主角蕭凡穿越古代這四年的故事。   月蓉盟主曾跟我說,要我儘量多寫點,老賊在此說聲抱歉,辜負盟主厚愛了,原本設定的故事大綱只到此爲止,寫多了怕大夥說我灌水,騙字數的事我從來不屑幹,那麼,就到此爲止吧。   關於新書。   新書換個口味,換個思路,想試試都市類的,我寫過兩本歷史了,大明王侯尤覺寫得艱難,因爲它是建立在真實歷史的基礎上,很多我自己覺得有趣的橋段,細細思量之後往往只能放棄,因爲它受到真實歷史的制約,想放開思路,卻又將後續情節陷入了死衚衕,常常感覺史書就像重口味的女王,被她綁住了思路,還不停抽我鞭子……   所以,我覺得還是試試都市類的吧,可以讓我放開手腳寫,不必受束縛。   不喜歡都市類的書友,等我發新書以後,不妨試着看幾章,如果幾章之後覺得吸引不了您,那是我的錯,如果能吸引而您又不看,那是你的錯(這句話抄襲路邊某飯館)。   至於發新書的日期,我想不會讓大家等太久,最遲不超過11月底,現在開始休息一個星期,然後開始琢磨大綱,存稿。   爲什麼這麼勤快?   前天早上去買油條,愕然發現現在油條漲到8毛錢一根了,8毛啊!!尼瑪這豈止是坑爹,簡直是坑爺了!由此也積發了我的危機意識和上進心,生活如此艱難,我有什麼資格休息那麼久?認命吧!發瘋幹活吧!攢錢娶媳婦吧。   好了,囉嗦了這麼多,主要是想跟大家嘮嘮嗑兒,發點牢騷,寫書很苦很累,牢騷其實挺多的,真要我全部說完,估計這章超萬字。   最後,再次真心感謝各位書友們,謝謝你們的不離不棄,謝謝你們願意花錢,這是實在話。   下本書,咱們不見不散!   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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