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六章 最後的夜
歃血爲盟，同生共死。
不同的兩個人，一雙手臂上歃血的刀痕還在。
祝融的右臂死死拉住秦峯的左臂，兩人歃血的刀痕處再次流出了鮮血。同樣鮮紅的血液，再一次交融在一起。
爲了秦峯能夠活下去，她心甘情願去死。
身後，最少有七柄利刃刺來。
秦峯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壓着祝融跳下去，或者被利刃穿身……
然而秦峯決不會讓祝融的芳華，在自己面前隨風逝去。
“擊他們的腿部！”秦峯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他用最大的力量將祝融的身體從半懸空狀態拉了回來，並用力向城牆地面上甩出去。
祝融斜倒在地面，躲開敵人兵刃的同時，在血水中滑行出去兩步，左手一直緊緊攥的彎刀左右橫掃。
“哇！”
“啊！”敵人一片慘叫，紛紛揚倒在地，並砸退了後面的人。
祝融根本就看不到一名本方的士兵，反而是敵人的歡呼聲越來越大。雖然她被拽了回來，但她更加下定決心要讓秦峯活下去。
就在這時，蓋過敵人歡呼的更大的呼聲傳來。隨着天色徹底暗下來，雖然秦峯看不到四周的情況，但嘈雜的動靜又讓他知道，城頭再一次亂了起來。
“血不流乾，絕不休戰！”
“保衛家園！”
只見帶來部落的老弱，揮舞着鋤頭棒子等物湧上了城牆。雖然老弱沒有什麼力量，但敵人也是大戰一場處於疲憊狀態。正在歡呼勝利的敵人措不及防，被衝擊的不斷倒退。
“哇！”
“不要擠，救命，救命！”慘呼聲中，許多水簾洞的士兵被擠下了城牆。
夜色當中，水簾洞的士兵開始混亂。
“哇，敵人有援軍，快退！”
“快跑！”後方的士兵爲了不被擠下去，紛紛從雲梯開始撤退。
有人撤退，黑暗中又不明情況，中部的人也開始撤退，緊跟着城頭上的所有水簾洞的戰士開始撤退。
目睹這樣的情況，秦峯一時間有些呆滯，隨後暗呼一聲僥倖，不知不覺間已經天黑了，若是青天白日，這些只有棍棒的老弱絕對無法逼退水簾洞的士兵。
城下遠處。
“勝利了！”水簾洞主畢裏巴策馬向前，驚喜迎接狂奔回來的第一名士兵。
士兵一愣，眨巴了眨巴眼睛，轉身望去的時候撓了撓頭，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敗回來的，尷尬的說道：“洞主，敵人增援了，所以……”
不用這名士兵解釋了，隨着越來越多的士兵跑回來，畢裏巴的臉色極其難堪起來，“失敗了，混蛋！”他揚起手中的馬鞭，鞭打起自己的士兵來，“明明已經勝利了，怎麼會突然失敗？”
一名頭領急忙說道：“洞主，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多出來許多的敵人……”
“許多敵人？”畢裏巴心裏一驚，“難道有其他部落來增援？”
這時，一名最後一波撤出來的士兵跑過來說道：“洞主，不是增援，是一羣老頭子老太婆……”
畢裏巴癡呆了一下，立刻醒過味來，他的部落同樣有老頭子老太婆，“混蛋，你們這羣混蛋，竟然被帶來部落的老頭老太太大敗了！”
士兵們得知具體情況後，也是十分羞愧，心說竟然是一羣老傢伙，嗨，天昏地暗的也沒看清。
“夜戰！”畢裏巴在雨水中咆哮。
塞斯黑心裏一動，急忙勸說道：“洞主不可，既然那些老幼出現，說明帶來部落已經沒有戰士了。夜色下不利於翻越城牆，不如讓士兵們休息一晚，明日一鼓作氣抹殺了帶來部落！”
畢裏巴想想也是這個道理，清點一番，發現還有兩千士兵，這才鬆了口氣。憤怒中撥轉馬頭，帶着自己身邊的一百騎兵先行，叫道：“明日一定雞犬不留，除了年輕的女人和小孩，其他人全部殺死！”
畢裏巴帶着兵馬返回了後方營寨，這時夜色中走出五個人來，這些人身穿黑色的作訓服，衣服上許多口袋，鼓鼓囊囊裝滿了裝備。外有制式的鎧甲，外罩牛皮裏面是精鋼，其上有精緻的小弩，匕首、三棱軍刺等掛件。
“將軍，看城頭上那人好像是皇上？”
“先休息，後半夜潛入進去探察一番。”
“喏！”五人消失在了黑暗當中。
大雨漸漸停了下來。
而這時候，帶來城牆上哭聲一片。雖然擊退了水簾洞的進攻，但帶來部落死去了三百多戰士，剩下的戰士裏，也只有一百人能夠再次作戰。部民們沒有勝利後的喜悅，就在冰冷的城頭上，就在殷紅的血水中，紛紛抱着死去的親人哭泣，絕望悲涼籠罩着整個村落。
“大巫……”祝融無法面對這一切，緊緊抱住了秦峯。
秦峯亦是緊緊抱住了她，感受着她冰冷的身體在顫抖。這世界末日般的場景，他也無法面對。他撤下斜跨在胸前的獸皮，包裹住祝融受傷的腹部。“阿瓦，命令士兵們清掃城頭，爲明日的大戰做準備。”
“明日？”壯實的阿瓦意識消沉。
“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的。”
“勝利？”阿瓦抬起頭來，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極度的哀傷中實難激勵起士氣，秦峯便望山洞而去，祝融緊緊跟着他，一路無話。
洞中，秦峯見到了肩頭中箭的高辛。高辛坐在石牀上，小帶來洞主重黎充滿了恐懼，死死抓着高辛的手。看高辛的神色，給秦峯一種國破家亡的感覺。
高辛揮了揮還能夠活動的左臂，當洞中只剩下他自己、秦峯、祝融、重黎四人的時候。高辛蒼白的面龐，更顯老態。他望向自己的兒女充滿了父親的慈祥，面對秦峯的時候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而秦峯也不知道此刻該說些什麼，他雖然對阿瓦說一定會取得勝利，其實他心中清楚的知道，除非出現奇蹟。若是不然，當明天的太陽昇起的時候，也就代表着帶來部落的滅亡。
亡族！
沒有人能夠接受。
但現實就是這樣的殘酷，在這個鐵和血的時代，弱就要捱打。其實便是文明的後世，也是如此。
高辛終於開口說話，“禾山大巫，帶着祝融、重黎和部落中的其他人走吧……”滄桑虛弱的聲音，這個往日精神抖擻的老頭，猛然到了遲暮之年。
“阿爸！”祝融容顏失色，疾走過去，跪在父親的膝前。重黎抹着眼淚，強忍着不哭出聲來。
“大巫……”高辛撫摸着一雙兒女的額頭，祈求的眼神望着秦峯。
秦峯暗中思咐，或許只能如此了，他猛然起身，眼神閃過堅決，“酋長，禾山一定會爲帶來部落報仇！”
高辛閃過一絲喜悅，又十分急促的說道：“不要報仇，遠遠的離開，遠遠的離開，找一處祥和的地方，好好的活下去……”
“阿爸和我們一起走。”重黎彷彿意識到了什麼。
高辛勉強一笑，道：“阿爸老了走不動了，阿爸會留在這裏，與敵人做最後的戰鬥。”
祝融強忍着淚水在眼圈中盤旋，驟然起身道：“祝融是不會離開部落，不會離開阿爸的……”
消息被高辛傳了出去，誰也沒有想到，所有的老人們選擇的留下，他們的理由無一例外的與高辛一樣，老了也走不動了，死，也要死在祖先的土地上，並要讓敵人付出最後的代價。
這一夜，許多老人拿出了昔日的兵器，必死的信念反而讓他們煥發了壯年時的活力，嚯嚯的磨刀聲與離別的哭泣，迴盪在整個帶來部落。
秦峯返回了自己的山洞，他十分欽佩這些老人，他想要幫助他們，但他有無能爲力。“走，還是不走？”這個問題一直糾纏着秦峯，直到月上中天。他依舊愣愣的坐在石牀前，望着土坑裏的火苗出神。
突然，一個人走了進來，秦峯舉目望去，便發現竟然是祝融。他十分驚訝，因爲他發現祝融換上了帶來部落的盛裝，頭戴銀冠，精繡的紅色右衽上衣綴滿了金銀玉飾，大紅的百褶裙，圍腰帶束之。
盛裝的祝融，嬌美婀娜，面龐泛紅。
秦峯十分喫驚，他不知祝融要做什麼，但又模糊意識到了什麼。
“大巫，祝融會留下來。祝融不想後悔……”她說着，玉手紛飛中，層層的盛裝墜地。火紅的火光，映在她的身上，散開的紅髮下是嬌羞的模樣。這一刻的祝融，彷彿聖潔的女神，玲瓏的身體，竟然令秦峯生不起一絲褻瀆的心，這一刻深深印在了秦峯的腦海中。
雨後的月亮，散發着皎潔的光亮，照耀着那傳來令它羞澀聲音的洞口。一雙男女，在人生的最後一晚，宣泄着對彼此的愛意。哪怕明日山崩地裂，哪怕明日生死永別，這一晚是屬於他們的。
夜半，秦峯猛然從睡夢中驚醒，第一眼便看到身邊沉睡的祝融。那千嬌百媚的面龐上依然留着紅暈，只是忽然流出的晶瑩淚水令秦峯神傷。他爲沉睡中哭泣的祝融輕輕拭去淚花，起身穿上衣服，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出了山洞。
秦峯的山洞居高臨下，可以看到村落之中點點火光在各處閃耀，隱隱傳來諄諄的囑託和臨別的悲音。
“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是我害了他們，是朕害了祝融。若是朕不來這裏，就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祝融會成爲南蠻王的夫人，小重黎會成爲帶來洞主……”
秦峯一時間充滿了自責，然而作爲一位帝王，他很快堅定了下來，“朕會回去，朕會爲這片蠻荒帶來新的氣象……”秦峯決心將這片蠻荒的叢林，改造成大秦的後花園，來補償……
就在秦峯轉身凝視洞內沉睡的祝融的時候，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背後。人影巨震，連退三步，這才能夠穩住身形，翻身拜倒在地。
“天王蓋地虎！”
沉寂中突然傳來的聲音將秦峯驚的不輕，他一愣，瞬間大喜，轉身道：“寶塔鎮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