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二百章 張希孟被盜了

  張希孟在老朱的團隊中,就屬於那種在一片迷霧,進退兩難之中,愣是能開出一條路的人。   什麼天完,什麼元廷,什麼大宋……老子直接打中華牌,而且直接去祭奠宗澤……宗澤是什麼人呢?   那是在金人入寇,中原天傾的時候,一股浩氣,北上禦敵,以衰朽之身,一腔孤勇,坐牛車,負鐵鍋,收土匪,守孤城。   更擁立新主,保住漢家江山,戍守開封,以身殉國,縱然身死,尚三呼過河!   別看他擁立的完顏構有點拉胯,但是哪怕過了千百年,也無損宗澤分毫。   李綱書生意氣,誓死捍衛開封,是爲第一股浩氣,宗澤繼之,乃是第二股浩然,所謂人心不齊,壯志猶存。   隨後纔有岳飛的北伐,有文天祥的悲壯,有釣魚城的堅貞……一脈而下,條理清晰,趙宋亡國,華夏猶存。   復國之志未嘗稍有懈怠,天下志士,無時不盼着恢復中原。   紅巾興起,元廷喪膽,祭奠英烈,砥礪人心,正當其時!   張希孟這手厲害就在於,蒙古同金國一樣,都是外敵入侵,蠻夷佔據中原之地,建立的王朝。   祭奠了宗澤,就等於和元廷切斷了關係,哪個人也沒法顛倒黑白了。   而更尷尬的或許是亳州的韓宋政權,他們以恢復大宋爲旗號,但是大宋就真的值得恢復嗎?   宗澤,岳飛,多少仁人志士,一心恢復中原,捨死忘生,奮勇死戰。結果就出來完顏構那麼個東西,自己毀掉國之柱石,屈膝認爹,千古恥辱。   恢復大宋?   恢復你妹!   一拳揮出,同時打了兩家嘴巴子,這主意都高完了!   賈魯,朱升,陶安,李習,包括龔伯遂,自然也有劉伯溫,這幾位都豎起了兩個大拇指,服了!徹底服了!   不服也不行啊!   “經歷,這可是一篇大文章,必須要做好了。以我之能,只怕不行。唯有一個人,能把文章寫好。”劉伯溫深情建議,能讓他這麼推崇。毫無疑問,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你說的是宋濂吧?”張希孟笑着道。   “沒錯,就是此公!”   張希孟笑道:“李先生那邊多半已經下手了,你放心吧,要不了幾天,你們就能老友相見,保證其樂融融!”   果然,幾天之後,宋濂到了,但是卻出了點小尷尬,兩人一見面,宋濂就揪住劉伯溫的衣領,怒氣沖天!   “劉基!無恥之尤!”   他這一罵,把劉基也弄得老臉通紅。   “景濂兄,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推薦你出來做事,匡扶明主,難道不是好事嗎?”   “你,你自己願意當二臣賊子,你請便,何苦連累我?劉基,你是知道的,我當年曾經立誓,此生絕不爲官!你難道不知?”   劉伯溫也怔住了,宋濂的確說過這話,不過那也是有緣由的……大體不凡的人,都有個特殊的出身,或者幸運值點滿,或者天打雷劈,或者怎麼折騰都死不了。   宋濂就具備最後一種特點,他是七個月出生的早產兒,從小身體就弱,還有風眩的毛病,一旦發病,就要昏迷數日……在當前的醫療條件之下,大體可以判死刑了。   可宋濂就是沒死,不但沒死,還成了神童,變成了有名的小鎮做題家。   他能活下來,一是運氣不錯,二也是祖母和母親悉心照料,才讓他活下來。順利渡過童年的宋濂展現出過人的天賦,讀書識字,過目不忘,前後拜了許多名家,精研五經,早早就名揚天下。   他有名到了什麼程度呢?   連元廷都知道了,而且皇帝下旨,召他進入翰林院。越過科舉,直接入翰林,宋濂也是做題家的典範了。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讓宋濂更加名聲潑天……他拒絕了元廷的招攬,而且理由還極其過硬。   他要孝養老母!   這個藉口有一位前輩也用過,那就是寫了陳情表的李密。順便說一句,李密並沒有堅守到最後,在祖母死後,服喪期滿,他還是接受了西晉的招攬,前後出任了溫縣縣令,漢中太守,隨後罷官回鄉。   所以說有些詩文看看就好,不要太入戲了,不然會受傷的。   宋濂沒有寫陳情表,但是他卻是沒有接受元廷的招攬,而是一直閉門讀書,著書立說,教授弟子門人。   他也說過,身體孱弱,昏聵無能,不能出仕爲官。   既然立下了誓言,元廷的官不能做,紅巾的官更不能做……結果卻被好友出賣,李善長用了點“小手段”,把他給弄到了朱家軍。   宋濂能不生氣嗎?   他恨不得把劉伯溫宰了,“我未曾仕元,於心無愧,更不願被人說三道四,我只求閉門讀書,家中安然,做個山中野人就好!你何苦讓我落到這個是非圈子之中?劉基!你先仕元,隨後侍奉紅巾,別忘了,不久前你還在率領鄉勇,鎮壓紅賊,你殺人可沒有手軟過!似你這般侍奉二主,寧無愧乎?我看你多半不能安享天年!”   被宋濂這麼一頓臭罵,劉伯溫竟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反而把宋濂弄得不會了。   “劉基,你瘋了不成?”   劉基好容易止住了笑容,“景濂兄,如果是前些時候,你這般說,必然讓我無地自容,恨不得一死了之。可時至今日,我已經想通了,大徹大悟,反倒是景濂兄,你還糊塗着,不知道大義所在!此生真諦!”   宋濂一怔,“劉伯溫,你不要胡說八道,莫不是你也信了什麼明王出世,彌勒降生的鬼話?莫不是那位口中銜玉而生的公子,讓你瞧見了天命?那不過是哄騙愚夫蠢婦的戲法罷了,我是不會相信的!”   劉基忍不住大笑,“景濂兄,天心即民心,民心即土地,天子奉天施政,志在均田,你以爲此議如何?”   “這……”宋濂怔住了,民心即土地,天子施政,志在均田……自古以來,怕是還沒有這麼粗暴解釋天命。   乍聽之下,也太減省了,毫無深意可言。   但宋濂身爲大家,哪裏不懂化繁爲簡的道理。   一個人可以把文章寫得花團錦簇,文采驚人,可是仔細推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深意。更何況是這種,能粗暴囊括天心天意,天子百姓的話語,更是千難萬難,哪怕是大儒,也未必能說得出來。   “伯溫兄,沒想到你的學問倒是進境不小啊!”   劉伯溫搖頭,“我可沒有這個本事,這話是我的上司,經歷張公所言。”   宋濂更加喫驚,“若真是他說的,我倒是想跟他請教學問,也不知道張公能不能賜見?”   劉伯溫一笑,“景濂兄,張經歷倒是能見你,不過你還要辛苦一下,幫忙寫一篇文章……”   “什麼文章?”   “一篇自盤古開天,華夏立業,延續至今的大文章!一篇能在宗澤墓前,昭告天下的雄文,一篇能落在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鉅作!”劉伯溫動容道:“景濂兄,你罵我的那些話,是對的!可你的格局小了,我們如今不是換一個主子,而是開創前所未有的盛世,還要告慰先祖,救濟萬民……哪怕千百年後,我們做的事情,依舊會光耀千古。就如宗澤一般,哪怕改朝換代,提到他,也要豎起大拇指!”   宋濂一陣驚訝,隨即道:“伯溫兄,你仔細跟我說說!”   劉伯溫面帶笑容,把當日張希孟談的那些話說了,又把祭奠宗澤,正名分,申明大義的話也說了。   前後足足講了兩個多時辰,宋濂最初只是耐心聽着,後來竟然跟劉伯溫討論起來,兩個人越聊越熱鬧,到了最後,竟然攜手攬腕,哈哈大笑。   “痛快,着實痛快!”宋濂感嘆道:“朝聞道,夕可死。到了如今,才知道我宋濂着實是個匹夫之人,不通大義,不懂春秋。這麼說起來,我是真想見見張公,能聆聽他的教誨,必定猶如痛飲甘泉,暢享佳釀啊!”   劉伯溫一笑,“景濂兄,這還不容易,你乾脆留下來,和我一樣,協助張公整理文字,遇到了事情,就跟他請教,豈不痛快!”   宋濂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伯溫兄,今天能不能就去拜會?”   劉伯溫看了看,天色接近黃昏,去了沒準還能蹭頓晚飯,就笑道:“同去,同去!”   他們倆也沒敢帶什麼重禮,就隨手買了幾樣禮物,然後去了張希孟的府邸。   說是府邸,不過是一座二進的小院,據說原來住過商人,後來因爲戰亂,人就跑了。   張希孟也沒住幾天,前些時候他四處調查,再後來跟着老朱南征,剛剛返回金陵,到了自家的府邸。   張希孟還沒來得及收拾,就在書房發現了一錠金子。   這是有人給自己送禮嗎?   就一錠金子,且不說我收不收,這點錢也太瞧不起我了?   張希孟疑惑之際,突然發現在桌上還有張紙條,上面居然有一番話:“在下江湖人士,化外之民,曾經偷過上百元廷官吏,前不久又在方國珍手上偷來黃金佛一座,熔城金元寶數十。在下自以爲天下無不可偷之官,無不可入之地,前不久與人打賭,潛入尊府。然則貴府並無金銀,又無值錢之物……先生廉潔,讓人五體投地,朱家軍威名遠揚,果不其然。冒犯之處,還請大人海涵,留金一錠,修復門窗,聊以贖罪,還請先生海涵。”   張希孟正在看紙條,劉伯溫和宋濂就來了,這倆人也見到了桌上的金元寶。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張希孟嘆口氣,就把紙條遞給了劉伯溫。   劉伯溫看了又看,神色怪異,塞給了宋濂。   宋濂接過來,思忖良久,忍不住感嘆道:“怪不得先生有恢復中華,驅逐胡虜之志……清廉若此,當真讓人五體投地啊!”   張希孟摸了摸頭,他竟然成了清官表率了?   別誤會,我就是沒在家裏住,而且我的俸祿都被朱英那個兔崽子給冒領了,我還沒找他算賬呢!   只不過這件事情還是傳了出去,人們這才驚覺。張希孟身爲朱元璋的心腹,執掌大權,更要命的是他還管着糧食銀行,光是手下存糧就有幾百萬石。   這樣的人,家中竟然連盜匪都找不出什麼,還留下了一錠黃金!   看似荒唐,卻不得不感嘆一句,真不愧是仁義王師啊! 第二百零一章 清官無敵   清廉,絕對是自古以來,人們對官員的第一要求。   宋有包拯,明有海瑞。   皆是受到後世歷代敬仰的表率。   張希孟倒是沒想過貪贓枉法,但是一下子成了清官代表,還有點不適應?我真的算是清官嗎?   算!   怎麼不算!   我們張經歷每次大勝之後,別人收取財物,先生只關心書本文字……先生不置辦產業,不取俸祿,不貪不佔,宵衣旰食,夕惕朝乾,兢兢業業,實在是官吏的楷模。   先生主張均田,意在富民。先生執掌糧食銀行,家中卻無一石糧食,試問古今,還有如此清廉的官吏嗎?   而且別的清官都是同僚、師生、好友之間吹捧的,誰知道真假,大約就是人云亦云吧!可我們張經歷不一樣,他這是盜匪認證的。   官匪從來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一個讓匪類都五體投地的官,這還用多說嗎?   誰敢說張經歷不清廉,老子都跟你急!   這事由於傳播太快了,還沒出正月,就連方國珍都聽說了。   而且那張紙條上還特別寫了,偷了方國珍的金佛,然後熔成了金元寶,見張希孟太過清苦,竟然留下了一個元寶。   也就是說,老子虧了錢不說,還成了笑柄。   同爲義軍,做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捏?   方國珍備受壓力,他發誓要揪出那個膽大包天的狗賊,千刀萬剮了。   不爲別的,方國珍前些時候送給朱元璋金玉馬鞍,如今又弄出了金佛。姓方的到底有多少好東西啊?   這傢伙起兵快十年了,一直霸佔海上航路,搶掠走私,盡是發財的門道,他的家底兒到底有多厚?   金屋子,金牀,金桌子金板凳,就連馬桶都是金的。   這些傳言神乎其神,就連方關都糊塗了,不會他爹真有這麼多錢,他都不知道嗎?   “蠢材,蠢材!”   方國珍氣得大罵,他是搶了不少好處,可是任何一個養兵的人都知道,再多的錢,也不扛花,沒有幾天就會見底兒。   雖然方國珍也藏了一些私房錢,倒是絕沒有到揮金如土的地步。   可是這些傳言給老方帶來了兩個麻煩。   其一,各地的小偷賊匪都盯上了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元廷日薄西山,秩序崩塌,各路神仙鬼怪都跳出來了,有投身紅巾軍,提刀殺人的,自然有施展偷技,大發利市的。   之所以小偷沒什麼名氣,那是因爲大傢伙的目光都在巨匪身上,殺人的案子都關心不過來,誰會在乎偷錢的!   只是大傢伙不在乎,並不意味着沒有。   恰恰相反,這年頭神偷遍地,格外猖獗。   就這麼說吧,金陵城尚且不能保證安全,張希孟的住處都被摸進去了,別的地方又會亂成什麼樣子,簡直不敢想象。   聽說方國珍有錢,還敢把黃金放在外面,偷他丫的!   老方氣得抓狂!   好歹我也是一方之主,你們對我尊重一點,別不把我當回事!   可俗話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   任憑方國珍怎麼小心,但是還有人得手了。   真從他的府邸偷出了東西,這下子更是刺激了無數神偷,把心思全都放在了方國珍身上。   偷不了你,還偷不了你的糧,你的船?   面對無數大盜的奇思妙想,方國珍是不勝其煩。   沒辦法,他只能加倍調撥兵力,保護府邸。   而這就引出了更大的麻煩。   一個讓方國珍措手不及的麻煩。   如果說盜賊們是隨便起鬨添亂,那麼手下的士兵,可真的要了方國珍的命。大傢伙跟着你出生入死,辛苦了這麼多年。   光聽說你發財了,金子多得都被偷了,怎麼不給我們點?   你這麼摳門,不講義氣,莫非是要我們提刀上洛,痛陳利害?   這麼個破事,居然弄得方國珍軍心不穩,這傢伙沒辦法,只能一面解釋,一面多給發了三個月的軍餉,全力以赴安撫人心。   但效果依舊寥寥,弄到了最後,老方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他覺得還是對外用兵吧!可別繼續糾纏了。   方國珍能打誰呢?   毫無疑問就是圍困着平江府的張士誠,啥也別說了,咱們倆過過招吧!   張士誠這個冤枉啊!   他什麼都沒幹,沒得罪你朱元璋,沒招惹你方國珍,憑什麼打我?   看我好欺負嗎?   還真是這麼回事。   張士誠一直在圍攻平江府,方國珍從松江府登陸,攻擊張士誠的後方。老張這邊師老卒怠,疲憊不堪,竟然被打得接連慘敗,難以招架。   張士誠實在是有點沒主意了,他憋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竟然向元廷請降。   方國珍不是已經接受了元廷漕運萬戶的官職嗎?   俺張士誠也投降了,這回咱們同朝爲官,你總沒法繼續打我了吧?   張士誠這思路簡直絕了。   不過他距離元廷這麼遠,詔安又不是小事情,來回幾個月也是正常的,所以張士誠和方國珍還要繼續亂着。   而他們亂起來,對誰有好處呢?   毫無疑問,朱元璋選擇了戰術後仰,正是在下!   事實上,從傳出張希孟清廉開始,有一個地方就熱鬧起來了。   正是張希孟弄得糧食銀行。   前面已經說過了,糧食銀行並不便利多少,發出的市場券也相當繁瑣。   朱元璋佔領金陵之後,糧食銀行也在江南開展了業務,但是對不起,江南根本推不開。   畢竟信任還沒有建立起來,而且江南相對富庶,金銀存量不少,朱元璋爲了發展商業,並沒有像元廷那樣,禁絕金銀,甚至還鼓勵金銀交易,只要納稅就好。   正因爲如此,糧食銀行和市場券沒什麼進展。   按照預估,甚至要等到糧食收穫之後,纔有希望。   畢竟在滁州也是這樣的。   可是自從傳出張希孟家徒四壁,身無分文之後,跑糧食銀行諮詢的人就多了,而且還都是富商。   大傢伙的邏輯也很簡單,在這麼個混亂的時候,一個清官,比熊貓還要珍貴一萬倍!   朱家軍能有這樣的清官,也自然值得信賴託付。   與其把錢財藏在家裏,埋進地窖裏,爲什麼不拿出來,存到糧食銀行。只要能保證安全,也不用多少利息,甚至給點保管費,都是可以接受的。   “張先生,如今上位的威望大增,百姓又稱讚您這位清官,咱們朱家軍的風評,簡直不要太好啊!”   郭英興匆匆向張希孟彙報情況,臉上洋溢着笑容。   哪知道張希孟一點都沒有笑,相反,他繃着臉,怒視着郭英,眼神冷冰冰的。   “少在我面前唱喜歌,我問你,那個賊呢?你抓到了沒有?”   郭英哭了,“先生,我已經想盡了辦法,頭些時候,你這府邸沒人居住,看管不嚴,有人偷偷進來,那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好抓!而且這個賊人十分猖獗,他偷了方國珍,又來偷先生,我看他下一步,沒準去偷張士誠,去偷劉福通……人多半不在我們境內,我是無論如何,也抓不到啊!”   好傢伙,一個賊把紅巾軍都給秒了!   張希孟黑着臉,怒道:“我可告訴你,外人進了我的府邸,輕輕鬆鬆就走了。如果他進了主公的府邸怎麼辦?如果他不是偷東西的,而是來投毒的,又怎麼辦?你現在擔負着所有人的安全,你就這麼做事?如果出了意外,把你的腦袋砍了都不夠賠的!”   郭英被嚇得魂飛魄散,手心直冒冷汗,這事情的確不小!   “我,我一定想盡辦法,務必把這個賊揪出來,請先生放心,斷然不會有下一次!”   郭英嚇得逃命似的離開,趕快去佈置人手,一面追查,一面加強防衛,努力做到滴水不漏。   還真別說,這一次的事情給老朱和張希孟都提了個醒,必須小心再小心。   尤其是老朱,他很喜歡往民間跑,沒事就找個麪館,喫一碗麪,來幾瓣蒜,看着街上人來人往,那就是他最幸福的時候了。   老朱這個趣味,或許就是在當初流浪的時候染上的。   彼時的他,滿世界要飯,想要喫一頓飽的都難。   彼時那些坐在麪館裏,熱氣騰騰,大口吃面,大口喝湯的身影,一定是老朱最羨慕眼饞的。   如今掌了權,能夠喫上一大碗麪,再來幾瓣蒜,看着街上人來人往,毫無疑問是享受的。尤其是一點,街上千萬別有饞得流口水的要飯的,尤其是身強力壯的,必須趕快安排,從軍屯田,一定要給他一個出路。   可別再弄出第二個朱重八了!   如今弄出了這個事,雖然老朱還是喜歡上街,但也必須剋制了,千萬別遭了毒手。   只不過相比這點小小的不痛快,朱家軍的收穫還是太大了。   一直以來,都想發行的寶鈔,似乎可以推出來了。   而清廉之名,天下皆知的張希孟,就是最好的寶鈔司提舉。   “先生,這事怕是非你莫屬了。”   張希孟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高興,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嗎?   “主公,紙幣不是那麼簡單的,必須有穩妥的準備。我這邊人手也着實不夠……”   “這個容易。”老朱笑道:“劉基,宋濂,還有葉琛,章溢,這幾個人都歸你了,該怎麼發寶鈔,你們商議個辦法出來。”   這一下子張希孟的部下直線飆升了,而且還都是名士鴻儒,頗有人望的那種。   老朱輕鬆道:“先去祭奠宗澤,回來咱們就準備春耕,準備寶鈔!” 第二百零二章 祭祀先賢   朱元璋從來沒有如此自信過,在他的身邊,盡是當世頂尖兒的文武人物。文官這邊,以李善長爲首,賈魯,朱升,張希孟,汪廣洋,楊憲,劉伯溫,李習,陶安,宋濂,葉琛……   武將這邊,有徐達,常遇春,胡大海,湯和,馮國用,費聚,花雲,鄧友德,朱文正,吳良,吳禎等等。   時至今日,老朱可以自豪說一句,人才濟濟,羽翼豐滿。   而這還只是表象,亂世從來不缺猛人,論起能打,劉福通已經開始北伐,西路軍已經越過陝州,殺入關中。   毛貴在徐州等地積極厲兵秣馬,也要殺入山東,和元軍死磕。   天完大帝徐壽輝手下,也是人才濟濟,戰力驚人,明玉珍剛剛殺入蜀地,論起天完的地盤,已經囊括了三個大元的行省。   朱元璋的地盤加起來,只怕還不到一個行省大。   就連張士誠方國珍手下,也都是猛士雲集。   更不要說元廷雖然爛船,卻還有三千釘子,脫脫是不行了,但是由於釋放出鄉勇這個怪胎,藉助民兵鎮壓紅巾。   在元廷,漸漸出現了兩個強大的軍事集團,一個是答失八都魯,一個是察罕帖木兒,另外諸如李思齊等人,也都是一時的猛士,不可等閒視之。   但是面對天下羣雄,朱元璋信心十足,或許過程會很辛苦,但是他們註定都是被碾壓的渣渣!   因爲朱家軍這個集團,擁有了遠超對手的東西。   這些起自淮西的漢子們,不再是爲了榮華富貴,爲了出人頭地,這些樸素的要求。他們有了更偉大的追求。   他們要驅逐胡虜,恢復中華,要實行均田,改善民生。   有了思想的農民,就不是普通的農民。   而且朱家軍裏,還有一羣完成了思想蛻變的讀書人。覺悟的讀書人,也就不再是普通的讀書人。   “李先生,這一次祭祀之後,咱準備設立左丞和右丞,輔佐咱處理政務……這個左丞就由你來擔任,張先生出任右丞。”   李善長一怔,隨即心中發苦,自己這個文臣第一的名頭,到底還是保不住了,讓張希孟給超過了……   正在李善長遲疑之時,旁邊的朱升笑道:“恭喜李相了,上位可是把千斤重擔,壓在了你的肩頭啊!”   李善長一怔,這才意識到怎麼回事……原來按照蒙古人的習慣,是以右爲尊,所有在元廷的中書省,右丞是高於左丞的。   在紅巾軍起義之初,也是延續元朝的習慣,以右爲尊。   但是到了如今,朱家軍就要恢復漢家的傳統習慣,以左爲尊。   所以李善長這個吳國公左丞,依舊是文官第一人,張希孟出任右丞,緊隨其後。   而賈魯和朱升,他們掛名平章事,算是朱元璋的高級參謀。   楊元杲、阮弘道、汪廣洋、楊憲、李習、陶安,這幾個人分領六部,直屬於李善長,算是老朱的行政團隊。   張希孟這個右丞兼領學士院,史館,儒學院,都察院,還有通政院,寶鈔司……協助李善長,輔佐政務。   這個安排其實是很有趣的,由於老朱只是升任吳國公,有些衙門的牌匾需要降格處理,比如史館其實就是國史館的意思,儒學院就是國子監的意思,學士院就是翰林院的意思,都察院則是鼓搗出來,暫代御史臺之用。   這樣一來,整個體系設定也就很清楚了。   假如把老朱看做皇帝,那麼李善長是文官之首,屬於丞相,統領六部,全面負責行政事宜。   張希孟是副相,他統領翰林院——負責起草聖旨,統領國史館——負責修史,執掌國子監——負責人才培養,率領御史臺——監察百官,掌握通政司——負責文字往來,還額外負責發行貨幣。   一言以蔽之,六部之外的事情,全是張希孟負責。   毫無疑問,正常國家不會這麼設定官制的,這是要瘋了!   但是對於一個草臺班子來說,就很有智慧了。   老朱要的還是效率,不可能弄一大堆官員,互相掣肘。   因此核心的施政權力,必須交給一個行政能力強悍的人,李善長因爲豐富的經驗,加上這幾年的表現,順利勝出,得到了六部的統御之權。   可問題是如果因此就以李善長爲首,毫無疑問,又會讓李善長的權力膨脹過大,不受控制。   所以老朱這才把除了六部之外的權力,悉數託付給了張希孟,造成了一位超級副相!   這位副相能管公文起草簽發,能監察百官,此外還有人才培養,貨幣發行等權力,等於把李善長給盯死了。   反正不管你老李願不願意,咱就這麼幹了。   面對老朱扔過來的海量工作,張希孟也是頭疼,就算再是工作狂,也幹不過來這麼多事!   所幸張希孟也有自己的班底兒,他讓劉伯溫負責起草公文,宋濂負責教育,葉琛負責公文往來,章溢主管監察……至於張希孟自己,除了監督這幾個人之外,就是主要負責發行寶鈔。   而第一個跟隨張希孟的孫炎,卻是沒給他具體活兒,反正就跟在張希孟身後當跟班吧!   其實看似有些混亂,但是大體還是明確的,未來的六部九卿,已經有了雛形。   相應的,武將這邊就簡單了一些……原來老朱設立過五營,隨後又擴大爲十營,到了現在,指揮使已經不夠用了。   根據張希孟的建議,朱元璋重新設立五軍,並且設立都指揮使……比如前軍都指揮使,下轄甲字營和乙字營,後軍都指揮使下轄丙字營和丁字營,以此類推。當然了,除了這十營之外,老朱還可以隨時擴編,前後左右中,五軍都指揮使,下轄的各營兵馬,可以達到一個相當驚人的地步。   總而言之吧,就是這一整套體系,在快速向着國家方向發展。   暫時還有些彆扭的地方,等老朱稱帝之後,一切名正言順,也就好辦了。   大致的權力劃分,文武格局,基本奠定下來。   接下來的使命,就是給這一支人馬,注入靈魂!   朱元璋帶領着文武,來到了鎮江路丹徒縣京峴山北麓。   當年宗澤駐守開封,憂憤成疾,病逝之後,由兒子宗潁和岳飛護送,屍體運到了京峴山安葬。   最初的時候,宗澤墓還有人照料祭祀,但是由於宋元之際,戰亂頻繁,墓地遭到了毀壞,祠宇傾側,享堂圯廢,墓塋荒蕪,祀產竟然被寺僧侵佔,一羣禿驢在宗澤墓周圍大肆耕種。   張希孟提出祭祀宗澤之後,立刻派人過來,清查墓地情況,把那些種地的僧人給悉數扣押了。   隨後開始全面修葺,清理雜草,修葺祭祀殿堂……一共動用了三千多人,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二月春風,似剪如刀,朱元璋在一衆文武的簇擁之下,來到了宗澤墓前。   他們下馬列隊,進入墓地。   朱元璋親自上前,祭祀行禮,獻上三牲祭品……做完這一切之後,朱元璋主動後退,這時候宋濂邁了一步,向前走來。   如果仔細觀察,能發現這位老先生的雙腿竟然微微顫抖,臉色微紅,如醉酒一般……事實上原計劃是張希孟來唸祭文的。   可張希孟把機會讓給了宋濂,如果不出意外,這必定是一次載入史冊的大事!   很有可能幾百年後,提到宋濂,就會想到這篇文章,沒準還會寫入教材,並且附上一句話……背誦並默寫全文。   “自盤古氏開天闢地,三皇治世,五帝定倫……”   這老頭一開口,就從開天闢地講起,大傢伙都爲之一振,這文章是真夠大的!   宋濂不緊不慢,繼續道:“大禹治水,國朝始出,夏商三代,表率後世……遂有春秋之論,諸子百家,聖賢定道統,制禮樂,爲華夏,別蠻夷……始皇天降,橫掃六合,宇內一統,中華鑄就!”   說到這裏,大傢伙才漸漸品出了味道,宋濂是在重新梳理歷史,他從三代之治,講到春秋戰國,諸子百家,他認爲這一段歷史,是形成華夏之論,區別蠻夷的關鍵時期。   等到秦始皇統一六國,就真正確立了華夏格局。   “始皇之後,王者迭出,自秦之後,漢唐相繼,傳至趙宋,華夏江山,中華道統,綿延不絕……然則蒙古起於大漠,提雄兵十萬,橫掃八方,滅國無數,中華一脈,斷於崖山,宇內竟無漢人之疆土,炎黃苗裔命比畜賤,綿延數十年,憂憤之情,滅國之痛,錐心刺骨,仁人志士,旦夕不敢忘懷……”   “幸人心不死,浩氣長存……思我華夏先人,射日移山,治洪水,修長城,何曾畏懼?王侯將相併非天命,匹夫之怒,猶能覆亡社稷!仔細思來,華夏真意,盡在不屈二字!”   宋濂從道統傳承,過渡到人心不死,隨後點出不屈之意。   接下來自然要講到如何推翻元廷。   “數千年來,華夏危亡,非只一次。億兆黎庶,豈能甘爲牛馬牲畜?吾主朱氏元璋,敬告先賢,承天之命,順乎人心……提三尺劍,起兵滅元,志在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又云均分田畝,救濟斯民……天命歸我,人心所向,天地神明,並歷代英傑先賢,庇佑吾等,矢志不渝,以竟全功!” 第二百零三章 張老師的小課堂   一篇祭文讀下來,宋濂已經是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這不是一篇普通的祭文,而是一套完整的綱領,是整個朱家軍集團,對於歷史的看法,對於未來的展望。   從盤古開天闢地講起,是爲了區別華夷,歌頌賢臣,甚至把陳勝吳廣寫進去,是爲了讚揚反抗。   歸根到底,又落在救民之上,民意即天意,天心即民心……說到了這份上,等於是徹底和元廷還有其餘紅巾軍區分開。   朱家軍已經成爲了一支徹徹底底,與衆不同的力量。   什麼名分爭執,要怎麼號令治下,怎麼對外宣稱……全都沒有了疑問,紀年使用華夏吳國,以老朱入金陵的次年算起,也就是至正十六年爲華夏吳國元年,用國號爲吳,但國主號爲吳國公,並不稱王,入境華夏吳國,簡寫成吳,或華夏均可。   至於紅巾軍,朱家軍的稱呼,在正式文件裏面,也多以華夏代之。   總而言之,老朱的勢力徹徹底底獨立起來,而且展現出與衆不同的氣質。   朱元璋就任吳國公之後,任命屬官,宣佈新政,而諸般大政的頭一條,就是發行華夏寶鈔。   而這個任務,也就落在了張希孟的頭上。   “諸位都商議一下,看看要怎麼辦吧?”   張希孟也有了自己的值房,他居中而坐,劉伯溫,宋濂,甚至賈魯,龔伯遂等人都來了。   尤其值得一提,連也先帖木兒也被叫來了。   這位剛剛修了好幾個牛蹄,身上還帶着糞土的味道,索性大傢伙也沒有在意,認真做事的人,總是值得尊重的。   “也先,大元的寶鈔似有一段還不錯,你能不能分享一下經驗,讓我們都仔細聽聽?”   也先怔了怔,寶鈔,這破玩意簡直是他們兄弟心中的痛,紅巾軍興起的一大原因就是變鈔。   正是有了切膚之痛,談起來才更加深刻……有些書中盛讚元朝的寶鈔,認爲這個寶鈔儲備金充足,幣值穩定,非常先進,比起大明寶鈔強多了。甚至可以得出元朝統治者比起農民出身的朱元璋更懂經濟。   至於哪本書,也就不用多說了。   其實論起幣值穩定,商民便利,元朝寶鈔維持的時間,還真沒有大明寶鈔長……只不過在古代的條件下,搞紙幣,下場大概都能預料。   元朝最初發行寶鈔,甚至不是以白銀作爲儲備金,而是用生絲,一千兩生絲作價五十兩銀子,然後一兩銀子做寶鈔兩貫,也就是說一千兩生絲,換一百貫寶鈔。   後來元朝乾脆以銀子作爲儲備,隨路設立官庫,貿易金銀,平準鈔法。每花銀一兩,入庫其價至元鈔二貫,出庫二貫五分。赤金一兩,入庫二十貫,出庫二十貫五百文。   按照元廷的設計,如果外面拿一兩銀子,可以換出兩貫寶鈔,而每多一兩銀子的儲備,可以多發行兩貫五分寶鈔,赤金按照十倍銀價計算。   其實從這個比例看,元廷甚至算是保守的,紙幣和儲備金的差距可以更大一點,比如有三成的儲備金,就能發行十成的紙幣。   但是也不用擔心什麼,因爲很快元廷就堅持不住了。   大量發行紙幣,遠遠超出儲備金,無力繼續維持,元廷乾脆來了一手美帝的傳統藝能,宣佈寶鈔不在和金銀掛鉤。   大元朝的佈雷頓森林體系崩潰了。   從此開始,元廷就放飛自我,大約從1276年開始,元廷就瘋狂發行寶鈔,個別地方,幾百貫寶鈔都買不下來一斗小米。   而元朝的統治者,爲了滿足揮霍需要,每年增發300萬錠寶鈔,甚至還弄出了大額的新鈔,取代舊的寶鈔,把金圓券的招數也學來了。   這些事情就發生在忽必烈在位時期。   說起來諷刺,這位大元朝的開國之主,在他的治下,大元朝就已經露出了亡國之態,簡直能和西晉比爛了。   隨後的事情也就不用多說了,元廷瘋狂發行寶鈔,變着花樣發行,民間抵制,就改用金銀銅交易,元廷又不許金屬交易,誰敢不用寶鈔,就要殺頭。   可寶鈔又不停貶值,就這樣,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一直混到了黃河決口……脫脫主政,要治理黃河,就必須花錢,偏偏國庫又是空的。   脫脫就主張變鈔,重新發行新鈔,新鈔的幣值是舊鈔的兩倍。   但是在操作中間,新鈔和舊鈔又是一樣的,僅有一個區別,就是在新鈔背後蓋個戳……這麼扯淡的手段,自然是不可能維持的。   有高手乾脆僞造個戳,自己收舊鈔蓋戳,利潤翻倍,用不了幾天,就能上市飛昇。   假幣遍地,鈔法崩潰,短短几年,物價暴漲七萬倍,然後纔有了紅巾軍造反,大元朝山窮水盡……   稍微梳理一下元朝寶鈔的歷史,就能發現這裏面有無數似曾相識的橋段,比如佈雷頓森林體系,馬克超發,金圓券改革,津巴布韋的惡性通膨,甚至有葡萄牙埃斯庫多崩潰……整個一個紙幣的一百種崩潰方法了。   果然歷史上沒有新鮮事,不過是穿着不同衣服的人,把同樣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上演罷了。   聽也先帖木兒把這些事情說完,尤其是講脫脫變鈔的這段,他拼命給老哥往回圓,但是到了最後,他也不得不長嘆一聲。   “百姓民力凋敝,變鈔太急,官吏太惡,鈔法太爛……如此一來,百姓山窮水盡,安能不反!”   聽到了也先如泣如訴的抱怨,諸如宋濂等人都搖頭了,要不咱們就別折騰鈔法了,這玩意根本是害人的東西!   倒是龔伯遂比也先有見識,他說道:“寶鈔意在財貨流通,匯通天下,利國利民……只是不要濫發就好。如今上位佔據江南富庶之地,商賈繁華,古已有之。如果不發行寶鈔,不鼓勵商貿,唯恐對朱家軍不利。”   這時候賈魯突然開口了,“老夫也得到了消息,張士誠發行了銅錢,如果我們拿不出應對的手段,他派人到我們境內,大肆採購物資,只怕會造成很大的麻煩!”   張士誠造的銅錢叫做天佑通寶,這玩意在後世還屬於名幣大珍,在拍賣行賣出過410萬的天價。   說回當下,張士誠這個私鹽販子,常年經商,擺弄銀錢,他發行銅幣,還是很靠譜的,也相當受百姓的歡迎。   宋濂遲疑道:“既然張士誠能發行銅錢,我們爲什麼不能效仿?”   賈魯笑了,“張士誠佔據淮東之地,鹽商雲集,金銀銅錢的儲備本就很多,加之他又有大批的食鹽,只要規定收取金銀即可,他每年都能結餘下許多銀錢,發行銅子,不成問題。”   這時候劉伯溫突然低聲道:“這麼說,張士誠其實是靠着淮鹽嘍?”   賈魯點頭,“沒錯,他的確靠着淮鹽,奈何我們沒有啊!”   衆人又議了一陣子,大家基本上達成了共識,貨幣這玩意,不能不搞,如果不搞,就會被張士誠等人佔便宜,也不利經貿發展。   但是一個不好,寶鈔崩潰,後果也不堪設想。   而且朱元璋治下,缺少足夠的金銀儲備,總是不能讓人放心。   “諸公,咱們已經說了這麼多……我倒是想請教大傢伙,爲什麼發行寶鈔要以金銀爲儲備,元廷最初用生絲,爲什麼也可以?”   劉伯溫立刻道:“寶鈔不過是一張花花綠綠的紙,以紙換物,乃是空手套白狼,非有金銀背書不可!唯有如此,百姓才能接受。至於生絲,也是這個道理!”   “不!”   張希孟笑道:“說寶鈔是一張紙,並不值錢,所以必須有金銀爲儲備,看似是對的,但是田契,房契,何嘗不是一張紙?爲什麼就有價值?”   “這個……”劉伯溫再聰明也沒學過後世的金融,被張希孟問住了,只能勉強道:“田契代表田畝,房契代表房子,到底不同寶鈔。”   “不!其實大可以把寶鈔看做一份約書,只是這個約書非常特別,不是具體和某個人籤的,而是和所有人簽署的。按照約定,拿着這一份約書,可以到市面上換取相應價值的商品……所以這份約書可以不要金銀,只是能買到東西即可。”   大傢伙忍不住吸了口氣,仔細思忖張希孟的話,這時候孫炎突然開口,“張相的意思,是金銀不能喫,不能喝,拿着金銀,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用處?”   張希孟笑了,“對了一半,但還有一半……那就是我們不知道市面上有多少東西,也不知道要多少寶鈔。如果隨意發行,肯定不可以。我們只有把寶鈔錨定在金銀之上,至少有個依據,不至於亂了。”   貨幣這東西,本就是這些傳統讀書人的弱項,想讓他們想清楚其中的關鍵,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張希孟乾脆直接道:“其實我們可以拋開金銀……只要我們弄清楚境內有多少糧食,有多少商品,每天交易,又需要多少錢,我們就能在內部發行華夏寶鈔,方便百姓。只要拿着這一張紙,能買到糧食,能繳納稅賦,其實紙和金銀,沒有什麼差別。”   “而金銀只不過是跟外面交易結算時候,才需要用到的,只是彌補差價罷了。”   “歸根到底,發行寶鈔,不是考驗我們有多少金銀,而是考驗我們對治下的瞭解,考驗我們的執政能力!” 第二百零四章 大盜現身   有多少交易,發行多少貨幣。   只要能換到相應的商品,就不會有貨幣超發的問題。   事實上單純依照庫存金銀髮行紙幣,也有問題,而且還是很多人都忽略的問題。因爲商業交易客觀需要一定數量的貨幣,商業越發達,需要的貨幣就越多。   在中國曆朝歷代,天下太平之後,要不了多久,就會出現糧價急劇暴跌的情況,比如唐初,鬥米幾千文,但是很快隨着天下太平,就有鬥米四五文的記載,下降了幾百倍之多。   對於這種情況,大多數人還是持肯定的態度,認爲盛世繁華,物阜民豐,米價降低,民生大好,甚至把米價便宜視作政績,視作太平盛世的特徵,大加鼓吹。   其實稍微有些經濟學常識,就會發現,這是有問題的。   一斗米幾千文,固然不行,可是穀賤傷農,後果更加可怕。   因爲大體上雖然老百姓用的貨幣不多,但是繳納苛捐雜稅,婚喪喜慶,總要用到一些貨幣。   糧價暴跌,農民換不到足夠的貨幣,遇到了花錢的事情,就要借款,一些人還不上高利貸,就不得不變賣土地,走向破產……因此看歷朝歷代的頭幾十年,都有這樣的規律,先是因爲剛剛結束戰亂,百廢待興,物價奇高。   然後用不了幾年,因爲生產恢復,糧價就暴跌下來,朝廷進入盛世。隨後盛世之下,蘊含危機,老百姓的收入下降,破產增多,兼併越來越嚴重,幾十年後,就危機四伏,迫切需要調整,改革之聲,就會此起彼伏。   自兩漢到唐宋,基本上都是這麼來的。   出現這個情況的原因自然是非常複雜的,但是卻也跟貴金屬供應不足有關係……米價暴跌,換個角度,就是錢價暴漲。   爲什麼錢會更值錢?   因爲缺少金銀銅。   再說得直白點,如果寶鈔單純跟金銀銅綁定,拿不到足夠的貴金屬儲備,就不發行那麼多的紙幣……結果還是鈔貴糧賤,百姓受苦。   所以說來說去,紙鈔背後絕不是單純的貨幣儲備,而是由國家信用背書的商品生產能力。   這裏面有兩個要件,一個是國家信用,一個是商品的生產能力。   國家信用很好理解,那商品生產能力是什麼呢?就是要有足夠多的商品,不然的話,就算你的貨幣是全球通用的,信用無與倫比,但是你的產業空心化了,又開動核動力印鈔機,肯定會通貨膨脹的,而且還會越來越嚴重。   張希孟跟這幾位闡釋了他的想法,大傢伙都耳目一新,雖說沒有立刻五體投地,但都有些敬佩。   只是宋濂好奇道:“張相,民間到底要做多少生意,這個我們怎麼知道啊?”   孫炎想了想,竟然主動道:“其實也不難,我們收上來多少田賦,這是有數的。依據田賦,就知道民間有多少糧食,老百姓要拿糧食出來賣,然後才能去買需要的商品。老百姓買多少,作坊纔會做多少……這中間或許還有差距,但並非不能估算。所幸當下田畝平均,也沒人可以逃避稅賦,估算起來不難,要是放在大元朝,只怕就南轅北轍,差得厲害了。”   孫炎說到這裏,還看了看也先帖木兒,竟然有些同情他。同樣是擺弄紙幣,脫脫的變鈔也不能說完全是錯的,只是很可惜,他的運氣太不好了。元廷從上爛到下,好事也會失敗的,壞事更會失敗,歸結起來,誰都沒轍,積重難返了屬於是。   張希孟微微點頭,沒想到自己這個祕書還真有點才幹,貌似他們家就是擺弄生意的,有些心得,也算是正常。   “沒錯,民間大致的交易量,我們是能估算的。但是還有一件事,需要我們小心,那就是外界的破壞!”   賈魯好奇道:“可說的是張士誠?”   張希孟道:“當下我們主要生產糧食,絲綢和棉布雖然有生產,但數量不及張士誠,另外就是鹽!如果張士誠利用食鹽,大肆換購糧食,造成糧食短缺,或者積攢大批的寶鈔,兌換金銀,造成物價波動,都會影響到我們的寶鈔穩定。”   聽張希孟的分析,如果是軍中諸將,大約就要喊着滅了張九四了。   不過這邊顯然都是文人,思維自然是不同的。   劉伯溫就道:“如今百廢待興,老百姓能穿粗布衣服就夠了,絲綢和棉布,也就是軍中能用到,這個可以想辦法。但是最麻煩的就是鹽!柴米油鹽,一樣少不得,這是民生物資,如果讓張士誠捏在手裏,對我們可是大大不利。”   宋濂道:“天下產鹽無非三處,東南的海鹽,西北的池鹽,還要巴蜀的井鹽,偏偏我們一樣不佔,這可如何是好?”   劉伯溫笑了,“景濂兄,你怎麼忘了方國珍?”   “方國珍?”   “對啊!他現在正跟張士誠開戰,消耗肯定不小,前些時候,他派兒子過來,上位和他談的也是食鹽……如果我們想辦法,多從方國珍手裏弄兩浙的鹽,張士誠就沒法掐我們的脖子。說不準,還能倒賣食鹽,賺一筆錢!”劉伯溫明顯比宋濂靈活多了,這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劉伯溫自己在老家拉起來一支鄉勇。   爲了能維持,各種賺錢的手段都想過了。   比如劉伯溫就很清楚,有些徽商就會到江浙沿海,採購食鹽,販運到內地賺大錢。   經過了大傢伙頭腦風暴式的探討之後,整個情況就明確了。   張希孟做出了總結,“我們必然要發行寶鈔,而這個寶鈔的基礎是以糧食爲主的商品。而爲了保證寶鈔幣制穩定,我們需要弄清楚民間的貿易數量,這一點就由孫炎挑頭去計算……必要的時候,要請李相公那邊幫忙,討要戶部的清冊。”   孫炎連忙答應,“卑職曉得了。”   “再有第二項,食鹽作爲民生必需品,又是我們缺少的,應該跟方國珍那邊達成協議,儘量多囤積食鹽……我們要採取官方售賣的辦法,把食鹽抓在自己手裏,保證食鹽充足,鹽價穩定。維持住了糧和鹽,寶鈔便變動不了多大!”張希孟對着劉伯溫道:“這事情怕是要伯溫先生出面了。”   劉伯溫一怔,“張相,我,我和方家父子有仇,他們想抓我全家,我去跟他談,仇人見面,只怕……”   “怕什麼!”   張希孟突然打斷了劉伯溫,冷冷笑道:“如今我們勢大,方國珍勢小,我們太太平平,他跟張士誠刀兵相向!我們不是去求他施捨食鹽,而是給他一條活路!伯溫先生,往後跟外人打交道的時候多了,你可不能太過君子了!”   劉伯溫深深吸了口氣,眼神之中,漸漸露出了神采……遠處的也先帖木兒都是一哆嗦,真猜對了,這人心裏有刀子!   讓他去對付方國珍,那不正是仇報仇怨抱怨的好時候嗎!   張希孟是真夠黑的,往後這種熱鬧事,還少不了,真是值得期待啊!   安排了這倆人之後,其實還剩下一件大事,那就是貨幣本身,必須有足夠的防僞手段。   畢竟他們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貨幣真實有效的基礎上,萬一冒出來哪個大神,印出幾百萬貫真假難辨的寶鈔,往市面上一放,那就徹底歇菜了。   不過這種事情不是跟他們商量的,必須有請專業人士。   陸洲這小子找來了揚州,應天,還有宣城等地的印刷繪畫高手,大傢伙湊在一起,又研究了交子,寶鈔的特點,再翻閱資料,總結防僞手段。   比如紙張油墨的選擇,比如印刷技術,比如特殊的標記,還有給紙幣編號等等……基本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就這樣,他們弄出了第一批紙幣,送到了張希孟面前。   張希孟簡單看了看,就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那個……你還能畫得出來嗎?”   陸洲怔了怔,眼珠轉了好幾圈,這才鼓着腮幫道:“能畫出來,但我不會畫了。”   “爲什麼?”   “因爲畫一張一貫錢的,需要三天時間,我現在幫忙印刷寶鈔,能賺得更多!”陸洲悶聲道。   張希孟突然哈哈大笑,“好……這麼說,還是有造假的可能了?”   “嗯!比我厲害的人,也會有吧!”   張希孟深以爲然:“能做到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不可能完全杜絕假的寶鈔,除非大傢伙都不用寶鈔了……既然造假的成本很高,我會安排人,監督各個市場,及時鑑別寶鈔,發現問題,嚴懲不貸!”   陸洲深以爲然。   時至今日,發行寶鈔的一切準備工作已經妥當。   接下來就是正式推出了。   誰能有幸擁有第一張華夏寶鈔呢?   是尊貴的吳國公朱元璋嗎?又或者是哪個幸運的商民百姓?   很顯然,答案是張希孟。   他早早來到了原來的糧食銀行前,拿出了一錠金元寶,鄭重存了進去,換出了一百六十六貫華夏寶鈔。   可就在張希孟走後,這錠金元寶立刻招來了無數人的垂涎!   張大清官哪來的金元寶啊?   這不就是那個盜賊留下來嗎?   果然是真的!   據說這錠金元寶可有趣了……原本是方國珍搶來的金佛,聽說是要獻給大都元皇帝的。結果被人偷走了,熔成了元寶。   隨後這個盜賊和人打賭,到了金陵來偷朱家軍的高官,他進了張相的家,結果家徒四壁,什麼也沒有偷到,反而留下了一錠元寶。   這哪是普通的元寶,完全是張相清廉的鐵證啊!   好玩的是張相發行寶鈔,又把這錠元寶存了進去,又成了華夏寶鈔的見證……小小的金元寶,賦予了多少含義!   這玩意簡直能當傳家寶了!   沒準還能辟邪通神,保佑家宅安寧,從此高官輩出,光耀門楣……很快,一大羣金陵的富商,有錢人,全都跑到了糧食銀行,哪怕出十倍,百倍的價錢,也要把金元寶弄到手!   眼瞧着一場熱鬧的競拍就要開始了,這時候突然從人羣當中走出來一個人。   “哼!你們這些髒手也配碰張相的元寶!老子告訴你們,誰也拿不走!這是我的!”   “你?你算什麼東西?你能出多少錢?憑什麼歸你?”幾個富商,對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瘋狂輸出,我們要請回去,庇佑家宅的東西,怎麼可能便宜你,做夢!   此人不慌不忙,“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們誰也拿不走!因爲這錠元寶是贓物!而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呵呵道:“就是那個進入張相府邸的賊!”   說完這句話,他把雙手一背,得意十足道:“來人,把我綁起來!順便把物證帶上!讓我去見張丞相!” 第二百零五章 偷出大同   奇人奇事,張相清廉,天下少有,現在冒出來一個匪盜,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自己站出來認了,幾乎一瞬間,就引爆了金陵的輿論,大傢伙都在津津樂道。   倒要瞧瞧,這個膽大包天的匪盜,究竟是什麼人物!   你偷入張相府邸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出來,簡直沒把王法放在眼裏,該殺!   可也有人說,他是俠盜義士,入張府不但沒有偷,還留下了一錠黃金,隨後又主動站出來,也算是奇人義士,殺之不祥。   大傢伙都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但是張希孟聽到之後,直接告訴郭英,人他是不想見了,一切按照法度從事。   郭英頓時心領神會,偷錢不是死罪,但是潛入張府,狗膽包天,誰也救不了。   這貨必死無疑!   可是當郭英見到此人,問了一些事情之後,他覺得還是該跟張希孟說一聲,這人有點不一般!   他姓盧,叫盧秋雲,本是湖廣人,早年讀書,想要考科舉,奈何無福落榜,隨後他就四處遊歷,竟然求仙問道去了。   着實不知道這人腦子怎麼長的,反正大略不是什麼碳基生物。   還真別說,他先後去了武當山,又去了龍虎山,拜訪了不少有名的道士,其中有天師一脈的,也有武當山五龍宮的張三丰……沒錯,不是什麼武俠小說啊,就是實實在在,存在於歷史上的張三丰。   這位還得到了元朝皇帝的冊封,被尊爲“忠孝神仙”,而且張三丰也不是什麼反元的人,他在元朝滅亡之後,還自稱大元遺老。   盧秋雲跟這位老神仙對談多日,自覺把道家的本事學來了大半,加上他早年讀的儒家典籍,三教之中,已經修了兩門。   但是盧秋雲還不滿足,他四處遊逛,行俠仗義,漸漸的,他練就了一門厲害的神通……偷!   沒錯,就是這個古老的行業。   盧秋雲除了鑽研偷術之外,還給自己定下了規矩,他不偷窮人,不偷忠臣孝子,不偷清官好人……只偷那些貪贓枉法,爲富不仁的昏官豪強。後來又有朋友說,紅巾賊中,害民的也不在少數,你要有本事,也一起偷了。   結果這位就偷了方國珍,然後又來偷張希孟,偷過了之後,他還去了一趟廬州,順道把左君弼也給偷了。   如今再度回到金陵,面對華夏寶鈔發行,他自爆了,面對郭英的詢問,他知無不言,最後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見張希孟一面,向他請教一些事情。   “我看這人就是胡說八道,什麼讀書修道,什麼龍虎山,武當山,根本是扯淡。”孫炎並不相信。   但是郭英卻搖頭道:“他身上的確有教符,看起來是個正兒八經的道士,只是不知道他這人怎麼喜歡上了偷東西?我問他,他不說,非要來見張相。”   孫炎哼道:“那張相就是隨便見的嗎?”   郭英咧嘴了,他是真想讓張希孟瞧瞧盧秋雲,順便聊聊,好向張希孟證明,不是他太廢物,實在是這個對手太不一般了!   “把他帶來吧!等晚飯之後,就當聽故事了。”   張希孟到底還是答應了,說實話他可不是爲了什麼盧秋雲,而是聽到了張三丰的名字……此人不只是在後世有名,就在明朝,都是有名的道士,朱棣就派人找過他。   張希孟存粹就是好奇,想要瞧瞧,這張三丰的弟子,有什麼過人之處?   果然,到了晚飯之後,郭英把盧秋雲帶來了。   按理說這是個桀驁不馴的大盜,連生死都不在乎,可是看到了張希孟,直接趴在地上,咚咚咚磕頭。   張希孟忍不住冷笑,“你犯了國法,來求我,我也沒法饒你!”   盧秋雲並不在乎,他說道:“罪人有死而已,只是罪人想請張丞相解惑,朝聞道,夕可死!只要弄清楚了心中疑惑,縱然身死,也是心甘情願。”   張希孟笑了,“我可不懂你們修道成仙的破事,我也沒法給你解惑!”   “不!”盧秋雲立刻搖頭道:“我,我讀了張相公的授田令,也聽說宋學士在宗澤墓前的祭文,實際上是張相授意的。罪人看過之後,覺得只有張相能給我解惑。”   還是個好學的小偷!   張希孟忍不住笑了,“那你就說說吧!”   盧秋雲大喜過望,立刻道:“張相明鑑,罪人少讀孔孟,就知一個道理,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後來遊歷山川,求仙問道,也聽聞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罪人以爲天道至公至平。”   張希孟略微沉吟,他這麼理解也不能算錯。   可接下來的一句話,把張希孟也給整不會了。   “罪人見世間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豪強之家,田連阡陌,貧苦百姓,無有立錐之地。這絕非天道,故此罪人打算代天監察,取富者之財,賙濟窮人,使得貧富相當,百姓安居樂業……不知道張相以爲,罪人所想可有什麼不對嗎?”   張希孟怔住了,好半天才哭笑不得,“你打算靠着偷竊,然後實現均貧富嗎?”   盧秋雲點頭,“是啊!從富者手裏拿錢,給了窮人,不就能均貧富嗎?”   張希孟以手扶着額頭,忍不住笑道:“你一個人,能偷幾家?又如何能均貧富?”   “這個……罪人大約偷了三百多家,罪人知道不過是杯水車薪。但是罪人以爲,只要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天下有成千上萬的義盜,自然會有貧富相當的時候。彼時也就是大道之行,天下爲公!”   盧秋雲眼睛冒光,侃侃而談,顯得理所應當,只要偷的人夠多,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終究能偷出一個貧富相當的大同世界。   他不但這麼想,還真的實踐了。   “你既然願意做賊,又理直氣壯,還有什麼疑惑的?你來找我,又想問什麼?”   盧秋雲撓了撓頭,“張相公,罪人是想着均平富,天下大同。可我看張相的授田令,還有均分田畝,救濟斯民的主張,也是要天下人均貧富,我着實想不通,咱們的主張到底有什麼差別?”   他問出了這話,沒等張希孟開口,孫炎就氣得笑了,“盧秋雲,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你一個小賊,也敢跟張相比?”   盧秋雲急了,“我是小賊?那你是什麼?我每次偷錢,除了一點留作自用之外,其他都給了窮人,我不貪不佔,比起官員可有良心多了!你們不也是受着老百姓供養?花着民脂民膏?你敢說沒有貪贓枉法?我是小賊,你是什麼?大盜嗎?”   這幾句話問得,孫炎竟然啞口無言,他倒不是說不過,只是覺得這人已經邏輯閉環了,再說多了,也是廢話。   “張相,這人是個狂生瘋子,用不着跟他廢話,把他抓起來,明正典刑就是了。”   張希孟吸了口氣,略微沉吟思忖。   看似盧秋雲瘋瘋癲癲,但是他也有一套自己的邏輯,有自己的思索。這樣的人,還真不能簡單當成瘋子。   張希孟笑道:“盧秋雲,你既然認爲自己是對的,那爲什麼不能公之於衆,非要偷偷摸摸?”   “這……”盧秋雲老臉通紅,“張丞相說笑了,自古以來的偷盜,哪有公之於衆的?”   張希孟淡淡道:“你也知道偷盜不對了?”   “也不能這麼說……我,我只偷不義之財,我可不是尋常的賊盜!”   “你也知道有賊盜不拘貧富,只是想要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慾?”張希孟問了一句。   盧秋雲點頭,“這是自然,人分三六九等,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怎麼說要成千上萬的人跟你一起偷?假使真有了那麼一天……你的這幫偷門弟子,可能比朝廷官吏更加清廉?”   盧秋雲怔住了,他不但不傻,還挺聰明的,稍微思量一下,官員貪贓枉法,不是稀罕事。但是官員至少還在明面上,還有朝廷的王法管着,遇到了事情,至少還有地方伸冤,能不能打贏官司另說,至少途徑還在。   可是讓萬千偷門中人來做,他們害了百姓,只怕連伸冤的地方都沒有,這不是更坑人嗎?   “我,我不知道!”   張希孟笑了,“你不知道,那我再問你一件事……你以爲將天下有錢人的財富,偷出來,給了窮人,窮人就能過得更好了?”   盧秋雲擰着眉頭,遲疑道:“那,那有錢還不是好事?”   這一回都不用張希孟說什麼了,孫炎憑着前幾日在小課堂上學來的金融常識,就能給盧秋雲擀麪杖捅屁股,開個大眼了。   “窮人缺的豈止是錢財那麼簡單!均分田畝之後,還有大興教化,要授人以漁,讓百姓人人讀書,家家富足……你一心偷盜,只會敗壞人心,滋生遊手,不但不會天下大同,還會天下大亂,遺禍無窮!似你這樣的悍匪頑賊,就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孫炎毫不客氣道。   盧秋雲頓了頓,輕嘆了一聲,顯出了些許落寞,“或許吧……畢竟我帶出來的幾個徒弟,都已經爲非作歹,他們竊取百姓錢財,害無辜之人,我也是心中困惑,纔來求張相解惑……說了這麼多,我也該酬謝張相纔是!在我的懷裏,有一封元廷大將答失八都魯寫給左君弼的信,是我偷來的。他們狼狽爲奸,似乎要對劉福通的北伐大軍不利。張相,你們要如何打算呢?” 第二百零六章 元末小溫侯   張希孟捏着這封密信,他都無語了,盧秋雲偷了這麼多家,連這種機密的大事,都逃不過他的手腳,這貨到底有多厲害?難不成是神偷附體了?   “盧秋雲,你能不能說說,到底是怎麼偷來的?”   盧秋云爲之一振,張相問我的偷技了,他在乎我了,我這不是小偷小摸,是能拿得上臺面的手段了!   這貨的確是腦子不太正常,他告訴了張希孟,沒準就能天下皆知了,到時候他就是義盜的代表了,沒準會有更多人站出來,跟他一樣,去偷有錢人呢!   必須說,一個字不漏告訴張希孟!   拿命做廣告了,這位是真敬業。   “其實也不難,最初我偷東西吧,是跟江湖人學來的手藝……比如我要先踩好盤子,選定目標,弄清楚飲食起居的習慣,趁着沒人出去,我就潛入他的家中……實不相瞞,我在鎖匠鋪還待了兩年多,爲了學本事,我成天提着酒,把那些老師傅灌得大醉,他們看家的本事,我都學來了。就這麼說,現在天下間就沒有我打不開的鎖!張相,要是不信,你找幾個鎖過來,我閉着眼睛,就能打開!”   好傢伙,還真是自信!   張希孟也懶得測試他的業務水平,畢竟溜門撬鎖只是小道。他能偷方國珍,能偷左君弼,肯定不是靠着這點小本事。   果然,盧秋雲繼續道:“我發現那些有錢人家,都戒備森嚴,家丁僕人衆多,我能偷的也只是普通富戶,後來我就苦心思索,找出新的辦法……我乾脆直接進去,大搖大擺拿出來。比如方國珍,他娘就既信佛法,又信風水。我就假裝給他們家看風水,然後鼓動老太太,捐個金佛出來,替他兒子祈福,保佑方家子孫萬代,公侯萬代……那老太太就信了,她讓人把方國珍私藏的金佛拿出來,結果就到了我手裏。”   “還有左君弼……他最有意思了,這傢伙成天請人看相測字,詢問吉凶禍福。我就裝成龍虎山的道士……也不是裝的,我是真在龍虎山待過,道家的本事,我是學了個通透。他真把我當成了活神仙,還請我去他的書房,幫他驅邪,我就隨手拿了這封信!”   “張相,其實偷東西沒有那麼難,就拿你這個府邸,看似有人看着,戒備森嚴。但是家裏人要出去採買米糧柴草,春秋的時候,要修葺房頂圍牆……實不相瞞,木工,瓦工,漆工,風水堪輿,看水脈,挖井……這些事情我都會啊!幹我們這行,藝多不壓身!對了,我剛看到,貴府似乎要找個廚子,我,我會做菜啊!要不我給張相公當廚子算了,我手藝真的不錯的,整個金陵城,能比我強的,不會超過十個!”   這貨滔滔不絕,別說張希孟了,孫炎都聽傻了,你他孃的還真是個人才!   什麼玩意都會,簡直萬花筒了,你乾點什麼不好,又偏偏要偷!只能說是一朵人間奇葩!   這樣的人才,殺了簡直糟蹋東西了。   張希孟也着實想網開一面了……“孫炎,你先把他送去戰俘營,讓別不華看着他。再告訴別不華,如果人跑了,我就拿他是問!”   孫炎立刻答應,樂顛顛帶着盧秋雲下去了,在路上他還告訴盧秋雲呢!   “你算是有福了,這戰俘營裏面,都是人才。有會養馬的御史大夫,有會養鴿子的知樞密院事,有一心修史的元朝宗室,還有教諸將騎兵戰法的大元萬戶,你跟他們在一起啊,正好互相聊聊,砥礪奮進,沒準你就真能悟道了!”   盧秋雲完全是懵逼的狀態,他怎麼也料不到,朱家軍還有這麼奇葩的地方?   一個奇葩的人,落到了一個奇葩的地方,湊在一起之後,必定要生態化反,實現價值最大耦合的。   在朱家軍的指定龍場裏,能悟出什麼來,就看盧秋雲的造化了。   張希孟拿着左君弼和元廷勾結的書信,找到了老朱。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朱家軍這邊該怎麼反應,的確需要一個態度。   “主公,如果在祭祀宗澤之前,我肯定建議給予劉福通除幫助之外的一切支持。可既然我們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爲旗幟,那些劉福通麾下的反元志士,北伐英豪,也是我們需要爭取的對象,如果任由左君弼跟元廷勾結,受損的還是漢家將士,抗元力量。”   格局不同之後,看到的境界也就不一樣了。   劉福通的韓宋自然是朱家軍的敵人,但若是隻把劉福通當成敵人,也是鼠目寸光……而且韓宋也不是鐵板一塊。   哪些人是敵人,哪些人想要拉攏,哪些人可以爲我所用……這是一個非常考驗智慧的事情。   曾經的朱元璋不大會考慮這些,大傢伙涇渭分明,只管各憑本事,你死我活,成王敗寇,如是而已。   但是站在如今的高度,老朱還是希望劉福通能多堅持一些時候,能有所作爲,哪怕兩個人日後必定要刀兵相見,此時的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幫着元韃子對付劉福通。   至於張士誠,這貨跟元廷眉來眼去,還接受了元廷詔安,自然沒話好說。   而天完政權,他們虎視眈眈,已經把兵馬放在了安慶和池州一帶,想要染指應天的意思很明白。   你都要打我了,還跟你講什麼規矩道義,那也是太迂腐了。   所以天完和張士誠,是必須動手的。而劉福通,至少在當下,雙方還是朋友。   “先生,咱準備渡江北上,去見見劉福通,順便咱還打算去濠州,去祭祀父母,修葺墳塋……張先生,你跟咱一起走吧!”   張希孟怔了怔,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這也有好幾年了,爹孃死在了元軍手裏,現在有了機會,也該給他們找一塊長眠的妥當地方了。   眼下政務雖然多了,華夏寶鈔也剛剛發行,但是什麼時候政務少過?錯過了這一次機會,又不知道要等幾年了。   “那就多謝主公了!”   張希孟答應和朱元璋一起動身,同時跟去的還有朱英,小傢伙比起當年長大了太多,但是依舊無法忘懷。   他們乘船渡過長江,從滁州方向,一直奔赴濠州。   而有一個人,比他們還快,那就是汪廣洋,自從上次出使之後,他已經對韓宋內部的情況,一清二楚,非常瞭解。   再次過來,也是輕車熟路。   汪廣洋見到了劉福通,把大致情況說了,並且表明朱元璋已經動身渡江,打算和他見見面,探討一下北伐,還有解決左君弼威脅的事情。   劉福通聽完之後,竟然大喜過望!   “你家吳國公真乃當世豪傑,讓俺五體投地。這樣吧,他渡江北上,我就親自去濠州見他,禮尚往來,汪先生意下如何?”   汪廣洋大喜,“劉太保能如此有誠意,我家上位必定會高興的!”   “那好!我現在就動身!”   劉福通率領着三千精銳,從亳州出來,直奔濠州,跟朱元璋會盟。   沒有任何扭捏,速度快得驚人,看起來更像是他有求於朱元璋,全然沒有了上一次吳大頭事件時候的倨傲!   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爲就在不久前,劉福通出手,毒死了同爲義軍元老的韓宋丞相杜遵道!   “主公,杜遵道是跟着韓山童的老人,迎回小明王,杜遵道擔任丞相,職位還在劉福通之上。倆人似乎在北伐方略上面,有些衝突,劉福通嫉恨杜遵道,就暗暗毒死了杜遵道,晉位丞相,太保,總攬軍政大權,把小明王給架空了。”   老朱眉頭挑動,頗不以爲然。   “都說劉福通是當世豪傑,可他毒殺杜遵道,實屬不智!韓宋必定不是元廷對手!北伐也難以建功。”   老朱突然笑了,“咱一直把劉福通視作強敵,現在一看,也不過如此啊!”   張希孟笑道:“這就是正道直行的必要!雖說靠着強橫,未必不能統御屬下,但人心不服,就猶如嘎嘎作響的破車,運轉起來,肯定會出問題。而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就猶如在車輪上加了油,可以歡快順暢,暢行無阻!”   朱元璋點頭,“說得好,這件事正是先生的功勞,若是沒有先生不斷提點,運籌帷幄,咱們也沒法上下一心,政通人和啊!他劉福通身邊,就缺一個先生啊!”   張希孟連忙道:“主公謬讚了,是劉福通那種人,不能採納忠言,就算有高明的謀士,也改變不了他的心思,說到底,還是主公虛懷若谷,胸懷天下,纔是當世的真英雄!”   “哈哈哈哈!”老朱忍不住大笑,“咱倆就別互相吹捧了,還是想想怎麼應付劉福通吧!”   就在張希孟和朱元璋商議策略的時候,劉福通進入了濠州地界,誰都知道濠州不是什麼富裕的所在,但是自從納入老朱治下之後,竟然也是百姓安康,田連阡陌,一派安寧景象,尤其是臨淮鎮,更是成了一個商貿中心,好不熱鬧!   “朱元璋果然是手段過人啊!”   劉福通感嘆不已,越發謙遜起來。   眼瞧着雙方老大就要坐在一起談判了,突然傳來了消息,左君弼竟然接受了天完冊封,成爲了汴梁行省的管勾。   稍微理一下啊,這個左君弼跟元廷有勾結,又跟朱家軍有過交易,還名義上和韓宋交好,現在竟然接受了天完的冊封。   這是幾姓家奴啊?   呂布跟他比起來,都是那麼忠心耿耿。   這人不死,簡直天理難容! 第二百零七章 天下英雄,唯有你我   左君弼的人生信條或許就是隻要腳踩的船夠多,多大的浪,都浪不死我……他自從巢湖水師出征之後,就跟朱元璋交好,韓宋立國之後,他也送去了厚禮。   如今他又接受了天完的冊封,如果再算他暗中私通的元廷和張士誠,這位算是把當下所有勢力都伺候到了。   左君弼最快樂的事情,就是拿着韓宋的酒杯,喝着天完的美酒,順便品着朱元璋的大菜,飯後再來一點張士誠的甜點……不夠丫忙活的!   精明如此,他或許做夢都要笑醒了,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翻車,可他哪裏想到,竟然讓一個賊給撞破了,把他的算計公之於衆。   隨後又因爲劉福通處境微妙,迫切需要破局的辦法,竟然接受了老朱的提議,雙方會盟……左君弼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不過當兩位大佬見面的時候,竟然都十分默契,沒有提左君弼的事情……什麼小雜碎,不值一提!   我們是來交朋友的!   “吳國公,有好酒嗎?”劉福通見面直接要酒,朱元璋大笑,“不光有酒,還有好菜,正等着太保品嚐!”   劉福通同樣放聲大笑,“那好,俺可就不客氣了。”   他們倆攜手進入了濠州,一起品嚐大菜。   張希孟就在旁邊陪着,其實乍看之下,劉福通和朱元璋,很有些相似之處,都是偉岸的漢子,龍行虎步,氣場十足。   但是仔細推究,又有很大不同……朱元璋明顯是黃連水熬出來,帶着苦大仇深,寧死不屈的倔驢脾氣,百折不撓的鋼鐵漢子。   而劉福通,則是英豪闊達,有一種上位者的從容,居高臨下的自信,屬於自帶王者霸氣的那種。   兩人的差別很明顯,老朱的身世不用說了,劉福通卻是鉅富之家,田連阡陌。他之所以會決定反抗元廷,是因爲治理黃河的時候,新修的河道佔用了劉家的土地,劉福通一氣之下,決定起兵。   當然了,他很早就參與到白蓮教的運作,也是事實。   只能說天時地利,湊到了一起,不能不反。   按照兩個人的出身,明顯劉福通應該更從容大度纔對……可事實上劉福通卻是暗中下毒,殺死了杜遵道。   反而是老朱,這個苦出身的人,處處講究正道直行,講究名正言順。   如果做個不恰當的比喻,出身優渥的劉福通,更接近項羽,而草根出身的老朱,則是更偏向劉邦。   有趣的是,歷史上發生的一幕,又要在兩個人身上重演了。   而這一次,朱元璋沒給劉福通擺鴻門宴,而是熱情款待,雙方開懷暢飲,只有張希孟,留在身邊陪伴。   最初劉福通沒有在意他,可後來聽說張希孟不但是老朱的心腹,還是雲莊先生的族人,劉福通肅然起敬,主動跟張希孟聊天,還詢問道:“張先生,可有字?”   張希孟笑道:“我年紀尚小,沒有字。”   劉福通立刻道:“那怎麼行,你出身高貴,不同尋常,直呼其名太不敬了。不如這樣,我聽聞孟子有云,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不如用子平爲字,何如?”   張希孟一直沒有給自己取字,他也想過請人幫忙,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劉福通首先提出來……從本心講,張希孟不太喜歡強加於己,但是這個舉動卻讓張希孟看出了劉福通的爲人。   他的確出身富貴,對名,字,號這一類的事情,十分在意,也對出身有着敬畏之情。而且看似他出身好,應該闊達寬宏,但實際上他更怕失了體統,一心維持面子上的好看,但是卻不排斥卑劣手段。正因爲如此,他才只能暗戳戳下毒,毒死了杜遵道。   試想換成朱元璋處理此事,他八成會抓杜遵道的把柄,直接處死,最差也會弄成戰死疆場。   反正下毒害人,那是老朱幹不出來的。   劉福通的行爲,竟然又和項羽不敢鴻門宴光明正大殺人,反而靠着極限微操,分封諸國,讓大傢伙彼此勾心鬥角,最後便宜了劉邦一樣。張希孟都有點同情這位悲劇英雄了。   他微微一笑,接受了劉福通送的字,“主公,我怕是要多謝劉太保了!”   朱元璋笑着點頭,“子平,孟子的子,平定天下的平,真是恰如其分!劉太保就是比咱有學問,咱替張先生,多謝你了!”   朱元璋渾不在意,反而笑着接受。   劉福通稍微沉吟,也笑了出來。   看得出來,他想試探什麼……或者是譏諷朱元璋不在乎這位心腹,或者是提醒張希孟,你和朱元璋是出身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事實上張希孟和朱元璋親密無間,根本不是一個字就能離間的,相反,他們倆都挺滿意的,省着浪費腦細胞了。   而隨着就越喝越多,劉福通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吳國公,你說說,這天下間,誰可爲豪傑英雄?”   朱元璋微微眉頭一皺,張希孟也面色凝重,這位要煮酒論英雄嗎?   老朱沒急着回答,而是笑道:“子平先生,你替咱說說吧?”   張希孟一笑,“主公,我要是說劉太保,着實有些無趣了……那讓我先說,我認爲有一人販布出身,率先稱帝,佔據數省疆土,帶甲百萬,非比尋常……天完皇帝徐壽輝,可爲英雄!”   “哈哈哈!”劉福通忍不住大笑,“如果說彭祖師是英雄,俺還覺得有些道理,可彭祖師死了……徐壽輝小販罷了,不過是讓彭祖師推出來,當招牌罷了。如今天完國中,臣強君弱,離心離德,早晚徐壽輝必死於部下之手,他算不得英雄!”   張希孟默默聽着,朱元璋似乎有了人選,就說道:“高郵張士誠,面對百萬大軍,巋然不動,如今佔據淮東,染指吳地,可算是一個英雄。”   劉福通笑得更大聲了,“張士誠一個看門狗罷了,他能守住高郵,還不是仰賴你吳國公的幫忙。如今他首鼠兩端,投靠元廷,如何能算英雄?待我北伐成功之日,必然砍下張士誠狗頭!”   這位還真是有氣魄……朱元璋心中暗笑,你要殺張士誠,那可要快着點,別讓咱搶了先!   “如果張士誠也不算的話,那元廷諸公如何?比如答失八都魯,還有察罕帖木兒?”   提到了這倆人,劉福通怔了怔,沉吟道:“答失八都魯當初剿殺了南陽布王三,我在他的手裏,也喫了不少敗仗。但是元廷昏聵,內鬥不斷,脫脫尚且不能保全,更何況是他!我有把握,滅了答失八都魯!至於察罕帖木兒,他似乎有些軍略。我已經派遣西征軍,進入關中,破察罕帖木兒不難!”   劉福通抓起酒杯,沉吟了半晌,才一口喝乾,篤定道:“這倆人必死於我的手上!”   朱元璋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張希孟突然笑道:“劉太保,說了這麼多人,如今可以說一句,天下英雄,唯太保與主公耳?”   聽到這話,劉福通微微沉吟,竟然興致來了,豪氣大笑,“吳國公出身寒微,但是智勇過人,雄才大略,據淮西之地,奪江南富貴之鄉,如今大刀闊斧殺進金陵。太平路、鎮江路、寧國路、廣德路、徽州路、處州路……所向披靡,氣勢如虹。如果俺劉福通敢說吳國公不是英雄,那天下人都要嘲笑俺自大了!”   劉福通又話鋒一轉,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吳國公,你是英雄,但是俺劉福通這些年來,也沒少做事情!當初鑿刻獨眼石人的是我,最初兵敗,後來又堅持舉事起兵,並且大敗元軍的是我!沙河一戰,三十萬元兵,灰飛煙滅!迎回小明王,恢復大宋江山,如今又要大舉北伐,滅了元廷,你說說,我劉福通算不算英雄?”   朱元璋淡然一笑,“劉太保自然是當世豪傑,咱也是佩服得緊!”   劉福通怒道:“好!吳國公說得好!可是俺就想不通,杜遵道,盛文鬱那幫人,爲什麼非要和我對着幹?我說北伐,他們就說經營河南之地!我辛辛苦苦,替小明王處理政務,他們卻說我野心勃勃!不要忘了,當初是我劉福通散盡了家財,招募兵丁,纔有了今天的局面!他們都是靠着我養活的,竟然敢違逆我的意思,就是一羣無恥的白眼狼!”   劉福通破口大罵,毫不留情,幾乎是承認他殺了杜遵道。   難道劉福通就不怕嗎?   或許吧,他已經掌握了韓宋的一切大權,此刻跟朱元璋說這些,既是炫耀,也是示威!等於告訴老朱,從今往後,他劉福通是韓宋唯一說了算的,別在乎什麼小明王。   “承蒙太保看得起,從今往後,咱們兩家守望互助,結成盟好!”朱元璋伸出了手,劉福通也伸出了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一頓酒之後,劉福通就告辭離去,沒有更多的糾纏……老大隻是要定調子,具體合作什麼,讓下面人談。   換句話說,接下來就是張希孟的舞臺了。   “先生,劉福通以英雄自詡,可是咱卻以爲,暗中下毒,算不得英雄!先生覺得誰纔是真正的英雄?”朱元璋笑呵呵道。   張希孟略微遲疑,突然吐出了兩個字:“百姓!”   朱元璋繃緊面孔,用力頷首,“先生所言極是!” 第二百零八章 撞槍口上了   和劉福通談過之後,韓宋那邊迅速派出大臣,朱元璋這邊,由張希孟牽頭,加上汪廣洋,迅速跟劉福通達成了一攬子合作計劃。   首先就是地盤的重劃,爲了方便北伐,徐州,淮安,宿州等地,悉數讓給韓宋,作爲進攻山東的基地。   相應的,廬州,六安,要劃給朱家軍。   至於廬州的左君弼,揮手滅了就是!   而且從地圖上看,拿下廬州和六安之後,安慶就落到了朱家軍的包圍之中,佔領了安慶,就打開了進入江西的門戶。   兩邊看得都清清楚楚,朱元璋放棄淮安這一大片,是爲了給劉福通北伐開路,而劉福通讓開了廬州這一片,是爲了鼓舞朱元璋西征天完。   換句話說,雙方已經暫時劃定了勢力範圍。   劉福通是一心要參加北方大區的角逐,跟元廷死磕。   而朱家軍則是暫時選擇在南方發展,延續朱升和劉伯溫提出的總體戰略。對內高築牆,廣積糧,對外先打天完,再對付張士誠。   雙方各自有發展方向,最大的衝突消除了。   剩下就是其他的小事情了,比如朱家軍向韓宋出售糧食,韓宋開放市場,准許商賈販運貨物,往來牟利。   雙方可以互派使者,互相交流。   遇到了危機,雙方要守望互助,彼此幫忙。   張希孟還特別提出了一點,邀請河南的戲曲名家,到金陵表演,同時答應派吳大頭,再去亳州,給韓宋表演節目,雙方可以開展文化交流。   張希孟一心往韓宋內部使勁兒,他也憋着一股子算計。   儘管劉福通最終不免戰敗,但是他跟元軍血戰了快十年,極大削弱了元廷的實力。而且劉福通的麾下,盡是抗元猛士。   北伐中路軍,甚至搞出了極限大迂迴,愣是殺到了高麗。   東路軍的毛貴也是智勇雙全,當世帥才。   在韓宋瓦解之後,順利接收這些勢力,朱家軍的戰鬥力都會暴增。到時候北伐,可就不只是徐達常遇春,帝國雙璧這麼簡單了。而是名將齊出,萬里遠征,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碾壓元廷。   如果能實現這個目標,只怕北元就沒法跟大明相愛相殺了,直接徹底從歷史上消失。   張希孟接受了劉福通送的字,也是爲了博取好感,爲了以後鋪路……等劉福通一死,張希孟就可以跟他的殘部講,你看看,我們早就是好朋友了,就連我的字都是劉太保起的。都是一家人,放心吧,快投了吧,我會照顧你們的。   所謂無利不起早,張希孟幾時喫虧過?   話又說回來,張希孟弄了這麼多操作,劉福通就沒有察覺嗎?他就不怕嗎?   對不起,劉福通還真就不怕!   他信心十足,唯一擔心的就是糧食不足。   只要朱元璋能給他糧食,他就能推了元廷,到時候黃河以北都是他的地盤,大不了跟朱元璋形成宋金對峙的局面吧!只不過這一次的宋跑到了昔日金國的地盤。   至於一點糧食,金人不也喫大宋的進貢嗎?   正好!   劉福通算盤打得響,張希孟的算計也精深,這兩邊互相鬥法,好不熱鬧。   而朱元璋則是難得拋開了政務,一心一意,重新修葺了父母的墳地。   他爹孃死的時候,連一口棺材都沒有,朱元璋用撿來的一塊破布,裹住了身體,匆匆把父母安葬。   如今他手握大權,終於能讓爹孃住的好一點了……其實前一段時間,也忙活過了。   而這一次,卻是朱元璋親自操持,甚至親自勞作,用了半個月時間,把墳地修好。值得一提的是,離着朱家祖墳不遠。幾乎就是對着,也有一片空地,被老朱買下來,劃給了張希孟,算作張家的祖墳。   兩家連祖墳都彼此相連,用意不言自明!   老朱這邊忙活完,張希孟那邊也談的差不多了,君臣兩個,一起祭奠了先人,然後就準備動身返回金陵。   “先生前些時候的教誨,讓咱銘刻肺腑,天下英雄,非是朱元璋,劉福通……實在是天下萬民百姓!咱記得李世民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孟子還說過民爲重,社稷次之,大約都是這個意思。”   張希孟笑着點頭,“主公能領會到這一層,在這個亂世,便是首屈一指的豪傑了。”   老朱大笑,“先生不知,劉福通還給咱寫了一封密信。他說咱諸般都好,唯獨太過縱容刁民。他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像咱這樣,又是分田,又是教化,早晚必備刁民所害。”   果然是劉福通的語氣!   張希孟大笑,“主公,劉福通只能爲王前驅,替主公滅元,想要成就霸業,萬萬不能!”   一個不能照顧九成百姓需求的領袖,如何能君臨天下?   朱元璋和張希孟都信心百倍,他們得到了一個強大的盟友,也看透了這個盟友的成色,知道沒有威脅,豈止是贏,簡直就是秦始皇喫着花椒摸電門,雙倍贏麻了。   接下來就是解決左君弼了。   張希孟立刻給朱元璋擬定了一個計劃。   首先,命令廖永安率領船隊,運送朱文正所部渡江,他們從池州出發,在北岸登陸之後,直取舒城,斷了左君弼逃竄的後路,同時也阻擋天完的援兵。   這活兒朱文正肯定能幹得很好!   然後調常遇春所部,走濡須水,進入巢湖,正面強攻廬州,然後從揚州調來湯和,命令他從滁州方向,直取廬州,策應常遇春。   這個計劃當中,並沒有動用徐達,也沒有安排花雲,吳良,馮國用等大將……意思很清楚,左君弼還不值得朱家軍全力以赴。   能派出朱文正,常遇春,加上湯和的組合,已經夠給他面子了。   三位國公級別大將伺候他一個人,他左君弼簡直三生有幸!   此時朱家軍的戰線已經很明確了,除了圍攻左君弼之外,唐勝宗,陸仲亨,費聚,吳禎等人,向着鄱陽湖東岸發展,戒備天完順流而下。   在南線,朱元璋親自南征,奪取了宣城,徽州,金華等地。   前鋒已經指向了處州。   湊巧的是,原本劉伯溫在處州有一支鄉勇。   老劉投靠了朱家軍,隨後朱家軍主力進入處州,很輕易就奪取了大半的土地。   朱元璋見一切順利,也就返回了金陵,隨後又渡江見劉福通。   就在這段時間裏,朱家軍也沒有閒着,徐達坐鎮,繼續征討。而胡大海作爲急先鋒,已經領兵進入了紹興。   整個朱家軍,都處在高速發展的階段。   大軍所向,縱橫無敵,攻無不取,戰無不克。   老朱打算返回金陵之後,繼續部署南征,目標是殺入福建,最好能打到沿海,佔據港口之地。   有了港口,就能對海外貿易,急需的金銀就能解決。   有了沿海土地,就能曬鹽,雖然現在有本錢拿捏方國珍,不至於缺少食鹽,但是誰會嫌地盤大,資源多?   誰有也不如自己有!   在這一點上,張希孟和朱元璋是高度一致的。   他們一路返回金陵,正好經過定遠。   要說起來,這裏纔算是老朱的龍興之地,也是朱元璋獨立發展之後,奪取的第一座城池。   只是由於先在橫澗山大破老張,致使定遠守衛空虛,隨便就拿下來了,因此顯得波瀾不驚。   但是絕對不能小覷定遠,這裏依舊是朱家軍的糧倉。   尤其是江南的均田剛剛展開,距離收穫還有一段時間,朱家軍的軍糧,七成還要來自淮西。   朱元璋深知百姓負擔沉重,他是盡力輕徭薄稅,一切以糧食爲重。   根據這個方針,朱元璋下令,嚴禁境內,私自釀酒,尤其是糧食酒,更是在嚴格限制之列。   禁酒這事,古往今來,幹過的不少,但是坦白講,最終的效果都不好,說到底這是再跟人性對着幹。   有人好酒,酒水暴利,自然就有人不顧風險,玩了命私自釀酒。   這事張希孟自然知道,但是他卻沒有勸阻朱元璋。道理很簡單,一來這是個宣誓,表明老朱的態度。   二來就算不能完全禁止,能減少六七成,也是好的。而且只要維持三五年,等各地的糧食產量上來,不是那麼緊張,適當放鬆,也就順理成章了。   “咱們到定遠瞧瞧。”   老朱興致來了,跟張希孟進了定遠縣城……作爲老朱最早拿下的縣城,定遠環境很好,街上一個乞丐和流民都沒有。   人來人往,大傢伙歡聲笑語,臉上都帶着自信。   街頭的鋪子人頭攢動,來來往往,也十分熱鬧。   朱元璋顯然很滿意,“先生,咱就愛看這個……眼瞧着到了中午,咱請你和朱英喫飯!”   朱英一聽,連忙道:“乾爹,我可不想喫麪條了,咱們下館子成不?”   老朱笑了,原來他喜歡喫麪的習慣,連乾兒子都受不了了。   “行,咱們去最大的酒樓,多弄幾個菜纔好!”   朱英立刻笑了,“好嘞,我點菜啊!”   這小子在前面跑跑跳跳,還真找了一家最體面的飯館,朱英一口氣點了十二道菜,他是真不客氣。   店家看在眼裏,也知道他們是大客戶,就湊了上來,“客官,路途辛苦,要不要喝點酒,解解乏?”   張希孟並不確定朱元璋帶沒帶錢,反正朱英是不會帶的,他懷裏只有那金元寶換的那點錢,他還捨不得,因此就說道:“果酒酸酸澀澀的,不是爺們喝的!”   他是不想買酒,可夥計明顯理解錯了,他還以爲這幾位要好酒呢!   “客官,不愛喝果酒不怕,我們這邊可有糧食釀的美酒,要不要嚐嚐?”   張希孟一怔,糧食酒?   還公開叫賣?   你是不是太不把吳國公放在眼睛裏了?   果然,朱元璋的神色漸漸凝重,他突然低聲道:“果然有酒,就給咱來一罈子!”   夥計答應下去,這時候從後院包間出來一個年輕的武人,他叫胡三舍,正是胡大海的兒子。   “你們想要多少酒,就跟我說,別人弄不到,我還能弄不到!”這小子自信滿滿道。 第二百零九章 法度第一   胡三舍笑嘻嘻說着,卻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胡賢侄,你過來!”   管自己叫侄子?   胡三舍怔了少許,他嫌軍前法令森嚴,這才特意到了定遠這邊,負責軍屯,按理說那些有資格叫他侄子的,都不在定遠,這又是誰?   他一扭頭,正好看到了一張棱角分明的威嚴面孔,胡三舍就是一哆嗦,再往旁邊一看,有個英俊斯文的少年,正在低着頭,旁邊還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崽子,正用眼角斜着他,笑呵呵的,目光不善。   三個人胡三舍都認識!   完了!   他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兩腿發軟,手心冒汗,直接就要跪下去。   沒待他跪倒,朱英就過來,一伸手,拉住了胡三舍,“胡大哥別這麼客氣,我爹想跟你好好聊聊!”   朱英人小力氣不小,愣是抓着胡三舍,把他按倒了朱元璋的對面。   此時胡三舍已經手足哆嗦,心怦怦亂跳,魂都要飛了,嘴脣哆嗦,說不出話。   朱元璋卻是從容不迫,笑着對夥計道:“咱們叔侄見面,去把你們最好的酒取來……就要咱大侄子送來的。”   胡三舍不能感覺到不妙,私自釀酒,可是死罪啊!他想要辯解,可是朱元璋目光威嚴,注視之下,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光是哆嗦,恨不得把腦袋埋到地裏。   這時候夥計把酒送過來,朱元璋抓過酒罈子,不由分說就給胡三舍倒了一碗!   “喝!”   胡三舍雙手哆嗦,捧起酒碗,酒水不斷往外面灑,老朱也不管什麼,只是注視着,讓他喝下去。   無可奈何之下,胡三舍只能喝了一口,竟然被嗆得咳嗽起來。   老朱呵呵笑道:“到底是小孩子!這糧食酒可比果酒好喝多了,你怎麼還咳嗽起來了?咱竟然不知道,你小子得了這麼個發財的路子,你爹知道嗎?”   爹!   胡三舍總算腦子清醒了少許,慌忙搖頭,“不知道,不知道啊!他老人傢什麼都不知道!”   胡大海沒有捲入,還不算太壞!   張希孟暗暗鬆了口氣,輕笑道:“那你可是夠不孝的!自己發財,把那麼多叔叔伯伯扔在一邊,連你爹都矇在鼓裏,你可是夠不孝的!”   胡三舍已經嚇傻了,只能連聲說道:“死罪,死罪!”   眼瞧着胡公子被人教訓地跟孫子似的,酒樓的東傢伙計,都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聽這語氣,這幾位沒把胡大海放在眼裏,必定是朱家軍中的大將。   跟胡三舍攪在一起,也就是小打小鬧,想要真正發財,還要看那些大人物!   如果軍中大將願意摻和進來,這生意可就大得沒邊了。   東家眼珠轉了轉,立刻讓夥計去後面,不多時,取來了好幾罈子美酒,東家親自捧着,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躬身賠笑,“這位大人,你們叔侄相見,小的沒有別的,正好有些美酒,想要孝敬!”   老朱眉頭挑動,好奇道:“這都是他送來的?”   “不,不是胡公子送來的。”東家聲音有點顫抖,他也是在賭,賭一個大富貴!   “不是他的?那是你的了?”朱元璋聲音提高。   東家咬了咬牙,乾脆狠心道:“回大人的話,小的剛剛聽聞大人責怪,說是胡公子自己發財……其實想要發大財很容易的,往小的酒樓送酒的,自然不只是胡公子一個人。還有好些,他們的酒水更好,釀酒的技法也純熟,只是沒有足夠的糧食……如果大人肯幫忙,又豈止是定遠,滁州,和州,乃至江南的生意,都是咱們的!”   酒樓東家昂起頭,懇切道:“大人只需點個頭,剩下的自有小的去辦,保證讓大人賺到大錢!”   “賺錢?”老朱忍不住輕笑,自顧自嘆道:“是啊,沒有人不愛錢的,那咱就瞧瞧你的酒水!”   朱元璋伸手把酒罈子抓過來,撕開了封口,酒香瞬間飄出,老朱眼前一亮,笑道:“這酒水清冽,香氣醇厚,看起來是老窖好酒……先生意下如何?”   張希孟倒了一碗,看了看之後,也道:“果然是釀酒好手,只怕胡公子弄不出來啊!”   胡三舍已經嚇得不會說話了,哪裏能管酒樓東家作死,只能低着頭。   東家連忙點頭,“大人果然好眼力,現在可不缺釀酒的好手,只是沒有糧食罷了。眼下只要胡公子願意幫着弄到糧食,產出的酒水,自然有一半的利,都是胡公子的。如果大人願意幫忙,自然可以比照胡公子的辦!”   “哦!”老朱笑了,“怎麼?咱也有一份?”   酒樓東家深深一躬,賠着笑臉道:“自然如此,大人相比要比胡公子厲害多了!”   “你看得出來?”   東家點頭,近乎諂媚道:“小的看得出來,大人雖然是尋常穿戴,但一股貴氣,自然天成,加之孔武有力,相貌堂堂,想必是軍中的大將?小的斗膽揣測,您是徐達徐將軍,還是湯和湯將軍?”   老朱忍不住笑了,“你的眼光還不錯啊?徐達和湯和,你都認識?”   “這個……就是聽過些名聲,心中敬佩,恨不能親眼相見。”   老朱繼續笑道:“你是想拉他們下水?覺得一個胡公子,庇護不了你,是吧?”   酒樓東家見老朱語氣不善,嚇得連忙擺手,“大人在上,小的可沒有那個意思……小的只是覺得自古以來,便不能少了美酒。軍中豪傑,誰不喜歡好酒?小的只是想伺候諸位將軍!”   “是嗎?你又準備拿出多少錢伺候?剛剛你說五成,是不是太少了?”老朱笑呵呵問道。   “少!果然少了!夥計不懂事,小的願意孝敬七成,七成啊!”東家連忙改口,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老朱哈哈大笑,看了眼一直沉吟不語的張希孟,笑道:“張先生,他們願意給咱七成哩!”   張希孟對這個自投羅網,聰明過頭的東家,也是無話可說。   只能感嘆道:“看起來主公的確比元廷官吏的威望高多了,畢竟他們只願意給元廷官員三成,而且還是要元廷官吏跪下領賞。主公站着就能拿七成,也先帖木兒他們都要饞哭了!”   “哼!”   老朱突然一拍桌子,低吼道:“七成!咱要十成十!不光要利,還要命!”   說完這話,朱元璋直接起身,邁步就往外面氣哼哼走去。   留下東家和夥計發傻,這人到底是誰?他們說錯了什麼?   七成還不滿意?竟然要命!   你以爲你是誰啊?   上位嗎?   張希孟一拍胡三舍的脖子,嘆息道:“走吧,等候主公發落!”   主公!   這倆字出口,酒樓東家直接癱了,渾身顫抖不說,一股溫熱,從身體流出,他嚇尿了!   張希孟也懶得廢話,讓朱英扯着胡三舍,邁步走了出來。剛到外面,就有護衛過來,張希孟直接吩咐道:“去,把這家酒樓封了,裏面的酒水一點不許流出,人員賬目也都要看好了,這都是緊要的證據!”   護衛答應,按照吩咐去了。   張希孟緊跟着朱元璋,直奔縣衙去了。   定遠的知縣叫王愷,算起來還是老朱的同鄉,他從出濠州的時候,就跟着老朱,後來被放在了定遠當知縣,到現在也有兩三年了。   朱元璋對家鄉人還是很照顧的,甚至有計劃調王愷去應天,擔任應天知府。   可偏偏在這個當口,就出來這麼個事。   老朱和張希孟進了縣衙,王愷慌慌張張,過來行禮。   “卑職拜見上位!”   朱元璋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頭扭到一邊,冷冷道:“張先生,你問他吧!”   張希孟點頭,對着王愷道:“你可知道胡三舍販賣酒水?”   王愷一愣,這事怎麼讓上位知道了?不過他的心理素質過硬,遲疑之後,立刻拿定了主意,雖然朱元璋不許販賣酒水,但似乎這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因此承認道:“卑職,卑職知道!”   “既然知道,爲什麼不管?”   “這個……不敢管!”   “爲什麼不敢管?”   “因爲他爹,他爹是胡大海!”   張希孟呵呵一笑,“胡大海又怎麼樣,像他這樣的領兵大將,軍中有一二十個,難不成就任由他們敗壞法度不成?”   王愷沉默了片刻,偷眼看了看朱元璋,發現老朱依舊繃着臉不說話,他突然扭頭,甩開了張希孟,衝着朱元璋用力磕頭,腦袋咚咚作響!   “上位,胡大海不是一般的領兵將領,他正在進攻紹興,事關征戰,如果因此軍心動搖,釀成慘敗,卑職百死莫贖!爲了朱家軍的大業,卑職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時候,壞了大事啊!上位,卑職斗膽建議,無論胡三舍幹了什麼,也要等着他爹從紹興回師,纔好處理,大事爲重啊!”   王愷涕淚橫流,以頭杵地,繼續表明心跡。   “上位,卑職承蒙上位恩典,當了一方知縣,卑職就是上位的一條狗,要替上位看好家啊!”   “你放屁!”   朱元璋勃然大怒,“大局?什麼是大局?咱的法令就是大局!糧食就是大局!誰也不許用糧食釀酒,這就是大局!”   老朱俯身,凝視着王愷,冷笑道:“你給咱聽好了!讓胡大海造反去吧!咱的法令不是兒戲!”   一句話出口,天打雷劈!   王愷嚇得面色慘白,幾乎癱倒。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會這樣?   就因爲酒水這麼點事,逼着一員大將造反?   孰輕孰重啊?   張希孟卻是嘴角上翹,微微伸出了大拇指,好一個厲害的朱元璋,竟然說出寧可胡大海反叛,不能讓律法成爲兒戲的狠話。   這纔是真正的狠人!   劉福通還敢說跟老朱同爲當世英雄,可相比之下,劉福通差得太多了,連毒殺的手段都拿上來了,着實上不得檯面。   任何一個又戰鬥力的團隊,都是規矩遠勝於個人。   朱元璋能冒着一個大將反叛的危險,斷然處置敗壞規矩的手下。維護的就是朱家軍的規矩,就是團隊的戰鬥力。   而到了大明末世,一個二品文官,隨便砍死了一品武將,卻沒有立刻得到應有的懲罰,國典敗壞,規矩不在,自然是人心離散,不可收拾,一敗塗地,白骨如山,也就不稀奇了。   老朱的態度大大超出了王愷的預料,他瞠目結舌,不知道如何回答,整個人都傻了,只剩下跪在地上哆嗦。   這時候張希孟暗暗探口氣,對於老朱的態度,他自然是五體投地的,沒錯,法令規矩,肯定是第一位的。   但這裏面還有一層,卻是老朱忽略的。   張希孟低聲道:“主公,咱們在酒樓裏,喝到的可不只是胡三舍的酒啊?王知縣手下,似乎也不是一個人販賣私酒,到底牽連多少,還需要查清楚!”   張希孟笑呵呵道:“總不會那些人的爹,也叫胡大海吧?”   剛剛王愷還是幾乎昏倒,可聽了張希孟的話,直接嚇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