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真孔孟之道
朱銘的學問倒也不算突出,說到底只是扯着朱熹的大旗,跑來跟朱元璋套套近乎,希望能保住理學的地位。
理學不倒,朱子不倒,像朱銘這種人,就能繼續維持眼下的地位。但是很不幸,他這點本事,直接被老朱給破防了。
甚至不用張希孟出手,朱銘就狼狽不堪,幾乎癱在地上。
朱元璋倒是心存善念,沒把他怎麼樣。
“朱學士去館驛休息吧,回頭給朱學士賜膳。”
朱銘慌忙拜謝,這才踉踉蹌蹌起來,躬身退出去。
結果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邁過門檻的時候,心神恍惚,一下子絆倒,重重摔在地上,鼻樑骨被重重一撞,鮮血流淌,滿臉開花。
那叫一個慘啊!
幸好郭英在外面侍奉,見此情景,急忙讓人攙扶起朱銘,趕快去包紮傷口了。
朱元璋就在裏面看着,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有些事情就怕說破,自己落魄要飯的時候,朱夫子的後人,何曾憐憫過同族?又幾時想要幫助親戚?
自己現在手握大權,反而撲上來了,是何居心,誰又不清楚?
老朱思索一陣,“去把張先生他們叫來。”
不多時張希孟,宋濂,還有數位文臣,悉數趕來。
此時的宋濂對張希孟除了欽佩,就是欽佩,簡直五體投地。
來的路上,他們就聽說了,那位朱夫子的後人,跑來認親戚的朱學士,竟然在朱元璋的門口狠狠摔了一跤,血流如注,摔得可慘了。
這是不是就說明,朱元璋的門高,他們高攀不上呢?
一想到這裏,宋濂就忍不住笑。果不其然,張相算是把上位給看透了,像這種梟雄人物,你把道理講清楚也就是了,剩下該怎麼決斷,要讓人家自己決定。
什麼叫欲速則不達!
這幫人純粹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弄巧成拙!
宋濂心悅誠服,滿臉笑容,讓朱元璋看在了眼裏。
“宋學士,你有什麼事情,要跟咱說?”
宋濂頓了頓,忙道:“上位,大典已經籌劃差不多,到時候由羣臣勸進,上位昭告天下,就可以正式晉位吳王,總領江南之地。”
朱元璋含笑點頭,“讓宋先生辛苦了。”
停頓了少許,老朱向前探身,這才道:“典禮倒是其次,關鍵是要講清楚道理,說服天下人心……咱決定在大典上,公佈趙宋一朝之惡事,建造跪像,置於岳飛墓前。同時還要在岳飛墓前,正式宣佈,我軍志在北伐,驅逐胡虜,要完成前人未曾完成的偉業。”
宋濂點頭,這些事情他都能安排,無非是在典禮上增加一些項目,但是有一點,這事時機到不到,能不能辦得圓滿無缺,宋濂卻是不知道。
這事八成還要看張希孟的意思。
“張先生,你也說說吧!”
張希孟苦笑道:“主公,臣是早早盼着主公榮登王位,但只怕還要稍微等些時候,畢竟眼前這事,怕是沒有那麼輕易結束。”
朱元璋怔了怔,“這麼說,還有比朱夫子更有份量的人?難不成是孔聖人的後裔?咱記得他們不是大元忠臣嗎?也能來規勸咱這個亂臣賊子?”
老朱語帶嘲諷,鄙夷之意,已經不需要掩飾了。
朱夫子如此下場,孔夫子只怕也好不到哪裏去,就算對孔老夫子高抬貴手,孔家的人,也恐怕難以逃脫嚴懲的命運,此時想來勸說朱元璋,那只是火燒澆油。
張希孟道:“主公,倒不是孔家人,而是名儒黃溍,此老已經從家中動身,據說要以老朽之軀,勸諫主公。還說不成功,則成仁!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前來規勸主公的。”
朱元璋眉頭緊皺,什麼意思?一個將死之人?還要拼着老命來勸說自己?他有這個份量嗎?
宋濂卻是嚇了一跳,這位黃溍黃老先生可不一般,他被世人尊位儒林四傑之一,而另外三位,全都已經死了,黃老爺子才華橫溢,著書頗多,又年紀夠大,輩分夠高,大約可以被視作如今士林的泰山北斗,宗師級的人物。
像宋濂,劉基之流,都比人家矮着輩分,或許只有賈魯可以相提並論。但是賈魯是以治水聞名天下,士林其實看不上這種幹髒活的。
臭治水的,你懂個屁的儒學啊!
黃溍此來,基本上是攜着倚天劍和屠龍刀,跑來教訓不聽話的後輩了。
朱元璋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後,終於嚴肅起來,他看了看張希孟,又看了看其他人。
“張先生,咱們打仗講理,不論文武,都沒懼怕過誰……既然他要過來,咱們就開門迎戰,先生可有把握勝過他?”
張希孟淡淡一笑,“主公,辯論並非是爲了勝負,如果此老真是一心爲民,講得也有道理,臣倒是願意向他請教,如果他立意用心,都有所圖謀,就算是那三位也復活了,儒林四傑齊至,我們也能駁倒他!”
“好!”
朱元璋忍不住撫掌大笑,“咱們這幾年,一起辯論道理,尋找策略,開誠佈公,暢所欲言……纔有了今天的局面。朱銘還建議咱廣開言路,那就如他所說,廣開言路……最好請一些普通百姓,請軍中將士,三教九流,販夫走卒,全都請來,只要有道理,就不怕辯論嗎!”
朱元璋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看出殯的不怕埋得多!
黃老爺子都七老八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萬一路途勞累,辯論的時候,再說不過,氣惱之下,直接死過去,那可就不妙了。
宋濂暗暗盤算,必須請幾個名醫過來待命,隨時救人。
就算黃溍撐不住倒下了,也等這事情過去再死。
好傢伙,這已經提前準備喪事了,果然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濂在這邊籌備,可是傳說中的黃老爺子卻是信心滿滿,他考中過進士,在元廷爲官多年,又參與修史,後來辭官歸隱,著書立說,悠遊林下。
他這一生,基本上就是最標準的士大夫流程。
早年苦讀書,然後考取功名,爲官一任,造福一方,退歸林下,著書立言……可以這麼說,哪怕最挑剔的人,也未必找得出他的問題。
想要勸說別人,首先就要自己立身甚正,正人先正己,不然憑什麼教訓別人?
這一點黃溍把握十足,因此他到了杭州之後,只是見了幾個老朋友,抽空又跟朱銘聊了聊,隨後老爺子就早早睡覺。
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需要養精蓄銳。
就這樣,一直到了第三天,朱元璋竟然下令,要在靈隱寺見士林前輩黃溍老先生,同時歡迎杭州各界,前往旁聽。
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杭州都沸騰了。
朱元璋在拿下杭州之後,只是處理了一些簡單的事情,真正涉及到如何治理這座城市,老朱並沒有表態,大家對此都充滿了期待。
而這段時間有關岳飛冤案的討論,又讓羣情激奮。大家都隱隱有種預料,這一次召見黃溍,又在靈隱寺,面對杭州百姓,怕是要給這些事情一個結論。
因此人們早早前來,扶老攜幼,搶佔最好的位置。
比普通百姓更積極的卻是士林中人,他們紛紛前來,都盼望着黃老能夠駁斥倒那個小奸賊,讓他的謬論不攻自破,還天下士林一個安寧。
就連前幾天被弄得精神恍惚,摔得很慘的朱銘都來了。
黃老爺子出手,必定是老神仙放屁,不同凡響,就看着好了。
這邊人很多,但是出乎預料,在另一邊,人數同樣不少,高啓、張羽、徐賁、唐肅、餘堯臣,全都是青年才俊,吳中有名才子,他們喜笑顏開,充滿了期待。
很簡單,他們一直仰慕的張先生,今天也會來,而且還會成爲主要的發言者。
“總算能領教張先生的風采了。”
幾個人攥緊拳頭,迫不及待。
預定的時間到了,主要的人物,終於開始進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包括朱元璋在內,都是文人打扮,穿着深衣,飄飄灑灑,很有氣勢。
唯一例外,就是張希孟,他穿了身道袍大氅,在一羣人當中,有點鶴立雞羣的意思了。
顯然這樣的穿搭,很有意思。
張希孟這邊落座之後,傳說中的黃大儒也來了,他先是向朱元璋施禮,老朱含笑,“黃老學士前來,正好傾聽訓誡,今日是坐而論道,請老學士不用多禮,暢所欲言就好!”
黃溍道謝,這才坐下,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張希孟身上,沒法子,誰讓他太年輕了,想不被認出都難。
“老朽聽聞,張相似乎是雲莊先生後人?”
張希孟笑道:“不敢,只是張氏同族,可不是嫡親直系。”
“嗯!老夫曾記得,當年雲莊先生撰寫加封孔子詔書,他老人家對孔孟之道,聖賢之說,也是極爲贊同的。張相身爲名門之後,又爲何要離經叛道,鄙薄綱常,老夫實在是想不通啊!”
此話一出,周圍聽到的人,都不免皺眉頭。
尤其是高啓等人,簡直就想罵人了。
倚老賣老是不是?
你這麼說話,拿雲莊先生壓張先生,你厚道嗎?
張希孟不慌不忙,從容笑道:“晚生讀書不多,後來家中遭逢劇變,父母雙雙離去……要說我有什麼學問,那也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並非從書裏讀來的。偏巧我生的不幸,年紀不大,就淪落戰亂之中,掙扎求生,幾乎喪命。所以我的學問帶着土味,也帶着鮮血氣。沒法做到四平八穩,中庸平和。”
“還有,既然提到了孔孟之道,那我倒是想請教,當年孔夫子周遊列國,孟夫子也拜會過許多君王……由此可見,他們也是四處行走,並非閉門讀書。”
“光是從治學的方法上,晚生不但沒有背離孔孟之道,只怕還是孔孟的真正門徒,前輩以爲然否?”
第三百零一章 天人感應,可以休矣
黃溍聽到張希孟以真正的孔孟門徒自居,還說什麼孔孟之道是周遊列國走出來的,他頓時皺眉頭。
人老了,就不免固執,遇到了挑戰自己認知的東西,就會生氣,憤怒!
“張相,孔夫子乃是萬世師表,正所謂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你也是讀書人,如何能夠誹謗聖賢,曲解聖賢的意思?”
張希孟微微一笑,他今天和往日談話很不相同,黃溍一把年紀,鋒芒畢露,句句攻擊,毫不留情。但張希孟雲淡風氣,頗有種大家氣度。
“任何一種學說,都不是憑空出現的,譬如說我們主張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這是因爲中原淪陷,蒙古人坐上了龍椅。這種情況在孔夫子那個時代裏,是不存在的,在論語裏,孔夫子說;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也就是說,當時有豪傑之士,如管仲者,尊王攘夷,維護中原正統,便是孔夫子也是非常欽佩,推崇備至的。”
“由此說來,孔夫子面對的是三代之後,禮壞樂崩,春秋戰國,諸侯紛爭,稱王稱霸,彼此攻伐不休,百姓困苦,民生艱難,所以孔夫子提出了他的想法,給中原大地,治病療傷,恢復秩序。”
“春秋和戰國還不一樣,春秋只是稱霸,到了戰國,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彼此兼併,出現了天下一統的需要。所以孟子纔會認爲天下定於一,孔夫子那個時候,只是希望行仁政,恢復古禮。”
“我說這些,只是想講一件事,沒有什麼是憑空而來的,也沒有脫離實際的天理……我有一些主張,也和我的同僚朋友,一起討論總結。”
張希孟向兩邊看了看,包括宋濂,朱升,許許多多的人,都面帶笑容,對於張希孟的從容應付,十分滿意。
“我們看到的現實就是元廷昏聵,區分等級,視人命爲牛馬。百姓民不聊生,貧者無立錐之地,豪富之家,勾結元廷,甘爲爪牙鷹犬,橫行鄉里,爲禍一方。天災水患,接踵而至,天下蒼生,有倒懸之急,黎民有塗炭之苦!”
“在這個情況下,我們提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就是要趕走元廷,恢復華夏秩序。但是昔日趙宋王朝,一敗再敗,淪亡胡虜之手,教訓不可謂不慘痛。我們痛定思痛,提出了均分田畝的救民主張。”
“既然要均分田畝,自然要保證公平,從這個想法出發,我們對待普通的蒙古人,色目人,採取了改造爲主的措施,針對男女,我們也主張人人都享有一份土地,都可以學習提升,在律法面前,都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們當然知道,人和人之間,存在差異,我們各部衙門,也幾乎沒有女人爲官。但我們不會限制女人就一定不可以,只要德才兼備,能力突出,就可以加入進來。”
“這就是我們的想法,再有,我們比較重視百姓,認爲真正的力量來自於民間,來自於無數的普通百姓。這也是我們成軍以來,不斷征戰,不斷積累總結的經驗。我們打仗,不是靠着天命天數,而是靠着將士用命,靠着無數普通百姓,用肩扛,用車推,用無數熱血汗水,換來的勝利。”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一點我們都非常清楚。由此而來,我們主張重定乾坤,重新闡釋綱常……因爲我們需要給支持我們的百姓一個交代,需要讓大家知道,支持我們的原因所在,並且從中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
張希孟說到這裏,微微一笑,轉向了黃溍。
“前輩,晚生的這些想法,很是粗淺,也有不足之處,還請老先生指點!”
張希孟說完之後,就轉身坐下,低垂眼眸,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
但是他這番話,卻是石破天驚……別看張希孟說得簡單,但是能把國策用人人都懂的話講出,本身就是一種能力。要是還能夠自圓其說,邏輯自洽,絕對是超凡入聖的境界……畢竟當下可不是屠龍祕術公之於衆,人均鍵政高手的時代。
哪怕黃溍這種鴻儒名士,也顯得力不從心。
像黃老爺子這種人,習慣的是限定一個題目,諸如理啊,氣啊,然後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最後說出一大堆的東西,論證自己的想法。
但是張希孟的這番話,卻是從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上,把儒家立論的根基給掀了。
至少不管怎麼理解儒家經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愛有差等,士農工商……在儒家士人的眼睛裏,是存在等級的。
且不說最初理解的等級如何,在兩千年的發展過程中,利用三綱五常,確確實實,把社會分成了若干個等級。
士人高高在上,壟斷一切,坐享其成。
天子要和士人共天下,老百姓要奉養士人。
由此而來,很多儒家經典的人和民,仁政和王道,在落實的過程中,往往並不包含最底層的百姓,你們過得好壞,跟大老爺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很明顯能看出,張希孟的主張是不同的,他講究均田,講究公平,由此引出了許許多多的觀點……這裏面有吸收儒家的,也有獨創的,總而言之,他歸結出一整套東西,一整套想法主張……
這讓黃溍很難辯駁,畢竟他總不能直說我反對公平吧!
但是作爲一個多年辯經的鴻儒,黃溍的水平還是在線的。
他決定拋開這些,直至核心!
“張相,老夫聽聞,你打算讓宋高宗跪在岳飛的墓前,如此無君無父之言,欺君罔上之舉,也是一個讀書人能做的?老夫倒是想要請教,在你的主張裏,置天子於何地?”
張希孟抬起眼皮,依舊淡定。
“我早就說過,天子承天之命,治理萬民,天命至公,天子秉持公心,均分田畝於萬民,萬民仰賴天子恩賜,盡忠職守,君與民,天與百姓,實則一體。”
黃溍聽出張希孟拔高皇帝的意思,立刻道:“既然如此,你能讓天跪下嗎?”
張希孟幽幽道:“天子若是不能承天治民,也就不足以君臨天下!”
“荒唐!”
黃溍一把年紀,竟然站了起來,他鬍鬚飄灑,眼中冒光,因爲說到了這裏,他終於抓住了張希孟的致命缺陷,可以展開反擊了,不用被壓着打。
“天子就是天子,君父就是君父!身爲臣子百姓,豈能逆天而行?君父有錯,大可以進言勸諫!區區臣子,怎麼能說天子不適合?不能君臨天下?要是這麼說,豈不是人人都是反賊了?還有什麼規矩王法?”
這老頭揪住張希孟,一頓猛打,說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如果換到任何一個時候,張希孟就已經可以跪倒認輸了,判他一個妖言惑衆,發配嶺南,都是法外施恩,就算是誅滅三族,也是罪有應得。
但是偏偏這就是一個羣雄並起的亂世,還在攻伐戰亂。
甚至朱元璋連王位都沒有坐上去。
如果此時不說,這時候不把最根本的東西確定下來,日後的機會也就不大了。
所以說張希孟對機會把握十分精準,接下來的事情甚至不用他出馬了。
“黃老學士,你是說咱不該起兵,不該反對大都的皇帝,是嗎?”朱元璋的聲音傳來,黃溍就是一怔,自從辯論開始,他就不斷給張希孟扣罪名,現在驟然有人給他扣上一條大罪,還讓此老有些錯愕。
就在他瞠目結舌的時候,朱元璋豁然站起。
“天子當然有不適合的,諸如大都皇帝,昏庸殘暴,敲骨吸髓,置百姓生死於不顧。再比如宋高宗趙構,無德無恥,殘害忠良,作踐華夏,名爲君,實爲一禍國殃民的大寇!天命若是在這等人身上,那纔是蒼天無眼!”
朱元璋話音剛落,旁聽的百姓立刻響起雷鳴般歡呼之聲,那些年輕的書生,把巴掌都拍紅了,也渾然不覺。
其實這個掌聲也不只是給朱元璋的。
前面張希孟的論述就已經很精彩了,他那種娓娓道來,不慌不忙的風格,讓人聽得入情入理,在場的販夫走卒,士兵百姓,一下子都明白了朱家軍要的是什麼。
公平二字,永遠都是百姓追求的東西。
大傢伙的心都被張希孟抓住了,可是黃溍厲聲駁斥,氣勢洶洶,又讓大傢伙擔心,張相公說話算不算數……
而朱元璋站出來,幾句話下來,斬釘截鐵,立刻讓所有人心悅誠服,因此纔有掌聲一片,萬衆歡騰。
面對此情此景,朱元璋也是面色漲紅,張希孟能侃侃而談,他也有一番話要說。
“咱在不久前,有人問咱,讓趙構跪下去了,會不會禍及子孫,有人以此爲例,挾持天子?咱不知道,但是咱知道就算不讓趙構跪下,也有一大堆挾持天子的辦法!藉着天人感應之說,拿着祖宗家法,還有動不動就羣臣聯名,依仗人多勢衆,欺凌孤兒寡婦,這種事情,在史冊上還少了嗎?”
“天命變化,誰能說得清楚?正因爲說不清楚,纔給了一些人曲解天命,牽強附會的可乘之機。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一點,誠如張先生所言,天命在於均分田畝,照顧百姓,那天子便要秉持百姓之意,治理朝政,天人感應之說,可以休矣!”
第三百零二章 跪
朱元璋幾乎是一錘定音,否定了天人感應之說。
黃溍聽在耳朵裏,老頭幾乎昏厥,他悲愴道:“天子者乃上天之子,天命所歸。若無天人感應,又何來天子?吳國公,切莫聽信黃口孺子之言,將來遺禍無窮啊!”
張希孟驟然抬頭,目光直視老頭,但他又忍住了,並未多言。
朱元璋淡然一笑,“天子者廣有天下,坐擁四海,得天之號,以子爲尊。咱們不也是尊稱孔子,孟子嗎?天子大略也是這個意思。至於說什麼遺禍無窮,咱卻是看不出來。”
黃溍愕然片刻,只覺得心力交瘁,他就沒有遇到過這麼難纏的人。
“吳國公,天子力出於九天之上,位尊九五之間,天下一人,貴不可言。唯有如此,方能震懾宵小之徒。使四方懷有野心之人,不敢妄動。天下才能太平安寧,國祚綿長啊!”
老頭苦口婆心,說實話,如果是在個太平年月,這話誰也不敢反駁。你要反駁,莫非你想當亂臣賊子不成,禍亂天下不成?
唯獨在這個時候,老頭這番道理的說服力下降到了最低。
你說神話天子,可以嚇唬住野心家,可以使得天下太平,那大元皇帝怎麼回事?大元江山怎麼樣了?
只要不是睜眼瞎,誰都清楚怎麼回事。
張希孟發現老頭的雙手縮在袖子裏,已經顫抖起來,如果繼續刺激他,估計這位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
因此張希孟再度站起,到了黃溍面前,深深一躬。
“前輩,晚生年紀不大,見識淺薄,但也確實知道,自古以來,就有不少文臣,借天象變化,勸諫君王,改正錯誤,廢除弊政。這天人感應之說,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如今主公已經意識到,天意即民意,天心即民心。如果百姓受害,自然要改掉弊政,完全不必拿天變說事,這樣豈不是更乾脆直接嗎?”
“畢竟天象要如何闡釋,不是那麼容易的,你說要發生日食,是上天認爲天子失德,可若是日偏食,那又該如何解釋?如果趕上了雲層厚重,那又該怎麼說?天象變化無常,孔夫子就說過,不要談怪力亂神。拿乾淨利落的民心民意來說,其實不是更加穩妥可靠?還有,所謂天人感應之說,有不少人反而借天象變化,蠱惑人心,妖言惑衆,以至於起兵作亂,爲禍天下。種種行爲,不消多說。”
“晚生的確見識淺薄,所知不多。若是老前輩能有更高明的見解,那不妨就在大庭廣衆之下,當着天下人說出來,讓大傢伙公斷。晚生以爲,天下之事,沒有不可以言說的。說不出來,那就是其中有隱情,而且還是不那麼能拿得上臺面的隱情!”
張希孟一副虛心求教的態度,算是給足了黃溍老頭面子。
但是他講出的這番道理,卻是點名了天人感應之說的一些積極作用。但是既然能更往前走一步,爲什麼不用民心取代天象呢?
這樣豈不是更加附和儒家仁政愛民的本意?
在場不乏飽學之士,僅僅是高啓等人,也都聽得明白,這裏面的確值得深究。
所謂天人感應,其實是有些違背孔夫子主張的,之所以會產生,或許跟人們對上天存在敬畏有關係。
但是發展了一千多年,尤其是用在朝局上,就變成了君臣之間的博弈工具,也成了朋黨互相攻訐的利器。
這一點在北宋新舊黨爭上面,簡直不要太明顯。
王安石變法的第一句口號,就是天變不足畏。
而宋朝的士大夫就是喜歡藉助天變,逼皇帝下罪己詔,進而推翻對他們不利的法令,這一招屢試不爽。
黃溍怒視着張希孟,他發現這個年輕人輕聲細語,神態平和,卻是個頂刁鑽古怪,難以對付的。
他冷哼道:“天子至尊至貴,只有上天可以警示天子,尋常草民,豈能欺天?”
張希孟一笑,“前輩高見,但不知道前輩可曾翻閱過史書?比如資治通鑑?”還沒等老頭說話,張希孟直接道:“是晚生糊塗了,老先生肯定熟讀經史,比晚生明白多了。我查閱史書的時候,發現幾乎每年都有日食記載,最多也就隔一兩年而已……如果真如天人感應之說,那豈不是說千年來,所有帝王,就沒有一位賢君?個個都是受到了上天警示的昏庸之主?”
張希孟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真的像他說得這樣,日食這麼頻繁?
貌似還真是這樣,日食作爲一個天象,在全球範圍內,每年都有兩次左右,一個地方隔三四年,就會發生一次日偏食。當然了,日全食這種,就要幾百年才能碰到。
考慮到發生的時間,還有天氣情況,日食範圍,人們覺察到的日食,並不是那麼多而已。
在歷代的史書中,能時常看到日食記載,幾乎每年都有,只能說我們的觀測記錄還是很完整可信的。
但這就出現了一個好玩的現象,日食這麼頻繁,如果再算上蝗災,水災,旱災,地震……這要都是老天爺示警,提醒自己的兒子,你做錯事了,那麼很顯然,皇帝所有的決策,都能通過天象給否定了。
宋濂等人都是飽學之士,乍聽張希孟的話,有些震驚,但是仔細思量,貌似的確是如此,這位張相公總是能發現別人不易察覺的事情。
“天威難測,你莫要胡言亂語!”黃溍咬牙切齒。
張希孟連忙道:“老先生,晚生是懷着求教之心,我也不信所有天子都是昏君。所謂天行有常,很多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是在想,如果在朝堂上,讓天子做不成事,也讓宰相重臣做不成事情……那這個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天子當真是至尊至貴?能夠一言九鼎嗎?如果天子說話也不算數,那誰說了算數?”
“張希孟!”
黃溍氣得哆嗦着站起來,伸手點指,“你,你太狂妄了!你胡言亂語,敗壞綱常,你該受天誅!”
張希孟依舊笑容可掬,“老前輩,朝聞道,夕可死。我到也不是惜命之人。只是我這個人有點刨根問底的勁頭兒……你也不必震怒,不妨就把這個事說開了,最初提出天人感應,或許有規勸君王之心。到了宋代之後,這東西越來越成爲一些人牢籠天子,保護自己私利的手段。覺得法令對自己不利,就利用天變,肆意宣揚,胡亂解讀,誹謗朝廷,誣陷君父。最終的目的,就是把事情攪黃了。”
“好在這種天變,幾乎年年都有,只要抓住了天變這件事,就能攪黃所有朝政,趙宋新舊黨爭,互相攻訐,最終變法失敗,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以至於靖康之恥,似乎跟這件事也有關係啊!”
黃溍聽到這裏,已經是瞠目結舌,身軀搖晃,直挺挺要倒下去,幸好張希孟眼疾手快,扶住了黃溍。
一旁早已待命的名醫都跑了過來,趕緊攙扶着老頭,把他送下去了。
到底還是沒摟住火。
張希孟有點自責,他其實應該更加謙恭,更加彬彬有禮,談笑之間,把事情說清楚,那纔是真正的本事。
尤其是要讓對方心悅誠服,而不是動不動就說得昏死過去……看起來他還要更多修煉,提升本事纔行。
他在反思自己的缺陷,可是朱元璋已經露出了讚歎的神色,情不自禁豎起了大拇指。
廢除天人感應之說,朱元璋的本意是更重視民意,相比起虛無縹緲的天意,他這種一路打出來的人,自然更相信實實在在的民心。
直到聽見幾乎每年都有日食,都有天變……朱元璋沒法淡定了。
險些又掉進了一個坑裏!
依照民意做事,有好有壞,該怎麼調整,至少還有個依據。
但是按照天意來,年年都是日食,什麼事情都做不成……這不就是趙宋的結局嗎?
而一旦什麼是都做不成,什麼都改變不了。
在這種情況下,誰會得利?
很顯然不是老百姓,似乎也不是皇帝陛下。
想清楚這個,也就明白了廢除天人感應之說的最大好處了。
建起了天子和百姓的直接聯繫,去掉了中間商賺差價。
從這個角度來看,張希孟的主張,甚至是大大加強皇權。
朱元璋又豈能不高興……他竟然帶頭拍起了巴掌。
上位帶頭,又豈是等閒?
其他人還敢遲疑嗎?
只見全場上下,掌聲雷動,全都是讚歎之聲。
至於被醫生扛下去的黃大儒,又有誰會在乎呢?
良久之後,把巴掌都拍得紅了,朱元璋這才停下來,他欣然笑道:“既然把事情說清了,咱在這裏,想要問問大傢伙?高宗是不是岳飛冤案的罪魁禍首?”
“是!就是他!就是完顏構!”人們齊聲吶喊。
“那咱在岳飛墳前,立他的跪像,是對還是錯的?”朱元璋繼續問道。
“對的!對的!上位英明!上位幹得好!”
老朱看着潮水一般,山呼海嘯的百姓,臉也漲紅了,大聲道:“咱這麼做,是不是依循民意?大傢伙覺得咱做得怎麼樣?”
“好!這就是民意!我們都是這麼想的!上位……萬歲!”
第三百零三章 即吳王位
朱元璋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強大過,那些山呼海嘯,大聲吶喊的百姓,就是他的力量來源,作爲一個打天下的梟雄,沒有誰會嫌棄自己的支持太多,只要能爭取更多的民心,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區區完顏構,跪就跪了。
現在終於到了咱即吳王大位的時候。
時至今日,朱元璋終於完成了所有準備……論起兵勢,他坐擁幾十萬強兵,剛剛佔領杭州,逼着張士誠和元廷決裂。
論起糧草錢財,雖然一場大戰下來,消耗驚人,但是隨着均田的力量爆發出來,民間源源不斷的糧餉物資,灌注到朱家軍,讓他前所未有的自信。
最讓人驚歎的是,如今的朱家軍,竟然完成了思想建構。
圍繞着均田爲核心的一連串主張樹立起來,兩漢儒家建立起來的一整套學說,已經被徹底撼動。
除故納新,重整乾坤。
朱家軍已經有了吸納天下英才的能力,這可不是靠着什麼高官厚祿,顏如玉,黃金屋換來的,而是實實在在,受到了理想的吸引,自願投身過來。
試問天下梟雄,誰能做到這一點?
是希望在名號上面蓋大元一頭的天完?還是琢磨着如何恢復大宋的劉福通?又或者是,搖搖欲墜的大元朝?
試問天下英雄,誰爲敵手!
只管放馬過來!
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朱元璋登上王位。
現在最需要決定的是文武百官,誰來擔任什麼位置。值得一提的是第一個受到封賞的不是任何一個臣子,而是穿開襠褲的朱標。
“妹子,咱們標兒就要被立爲吳王世子,回頭就給他選老師,教他讀書開蒙,好好學本事,好能繼承咱的基業,做一個合格的君王!”
馬氏眉頭微微挑動,看了看尚在懵懂中的朱標,臉上露出一陣欣慰的笑容,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畢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有什麼值得竊喜的?
“重八,有些事情我一個婦道人家,不該過問。但是張先生的事情,你可必須想清楚了,不能隨便安排。”
朱元璋神色凝重,雙手插在一起,顯得心中很不平靜。
半晌,老朱才道:“妹子,其實以張先生的本事和人品,相國就該是他的,讓李先生給他當副手……奈何這麼長時間過來了,咱又怕李先生那裏不痛快,着實有些難辦。”
馬氏淡淡一笑,“重八,我就怕你在這件事上犯糊塗……張先生無論如何,是不該爲首相的。”
老朱遲疑再三,這才道:“咱信任先生,以前是他年紀小,威望沒有建立起來。到了如今,他著書立說,名望與日俱增,咱治理天下,更是離不開他的輔佐,就算讓他總領百官,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不是的!”
馬氏神情嚴肅,擺手道:“重八,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張先生幫你擬定國策,撰寫文章,闡發道理,贏得民心。我說的不客氣點,張先生就猶如你的腦袋,對吧?”
朱元璋用力點頭,毫不遲疑道:“對,確實如此!”
馬氏道:“既然你也知道,那就不該把手腳也交給張先生,這樣對誰都好!”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氣,再看馬氏,竟然多出了幾分敬意。寥寥幾語,就把這麼大的事情說清楚了,真不愧是自己的賢內助。
馬氏和張希孟的關係絕對不淺,不存在她離間君臣的意思。
事實上馬氏對張希孟的定位很準確,他幾乎相當於朱元璋的大腦,負責提供思想……如果把執行部分也都交給了張希孟,那還要朱元璋幹什麼?
而且如果張希孟擔任了首相位置,負責起執行工作,那麼也必然會影響他的思想輸出。終日陷於繁雜的政務當中,是沒法仔細思考規劃未來的。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張希孟年紀輕輕,就已經達到了頂峯……升官發財這兩件事,跟他都無緣了。
人生的悲催,莫過於此!
真是長歌當哭,該痛哭一場!
彷彿注意到了張希孟的悲劇,馬氏又道:“重八,張先生現在還是孤身一個人,他年紀也不算小了,該考慮成家了。”
老朱一怔,“這麼快嗎?咱們標兒才這麼大,他比咱小十幾歲呢!”
馬氏忍不住抿嘴笑,“你也是糊塗了,人家十五六成親的多的是,誰讓你窮得到了二十多,才娶媳婦的?”
老朱愕然憨笑,“咱不是一直在等妹子嗎,別的人咱也看不上啊!”
馬氏直翻白眼,這傢伙什麼時候臉皮這麼厚了?
難不成是人當了吳王,臉皮也與日俱增了?
那自己這個吳王妃呢?
會不會也變得厚臉皮了?
……
文臣這一塊,依舊保持着現有的格局,李善長統領中書六部,負責行政,張希孟以右相身份,監管翰林院、國子監等衙門。
再有,老朱做出了調整,他把大理寺和刑部單獨挑出來,也由張希孟負責……這個負責可不是讓張希孟侵奪李善長的權力,而是要張希孟負責立法。
既然要重定綱常,再造乾坤,所有的主張,都要落實在律法條文上面。昔日不符合這個主旨的法條,都要修改,有哪些不足的地方,要進行補充。
這件事就算張希孟不接,也沒有別人敢攬下來,畢竟思想主張是張希孟的,解釋權自然也在他這裏了。
除此之外,張希孟還負責世子的教育。
這樣一來,張希孟的職責就很清楚了,他負責起草旨意,高級官員培養,教育,立法,外加上培養世子。
另外還有一些參贊軍務,銀行,通商,貿易事宜……如果樣樣都過問,估計一天給他四十八個時辰,也不夠用。
所幸張希孟也有自己的團隊,劉基走後,宋濂全面負責,另外最近又吸收了一大批年輕才子,等他們能負責政務之後,張希孟就能大大降低工作難度,只要抓個大略就可以了。
要是這麼看,朱元璋稱王,對張希孟影響真的不大,除了能增加點俸祿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照樣過……但是,對於一個人來說,就不是那麼歲月靜好了。
儒林四傑,碩果僅存的一位,黃溍黃老先生,一場辯論下來,元氣大傷,慘遭失敗。整個辯論,張希孟甚至一直都是和和氣氣,沒有依仗權威,欺壓他這個白身。
可越是如此,對他造成的傷害越大。
黃溍說他懷着必死之心來的,並沒有說謊,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自己的話不好聽,忠言逆耳,刺激到了朱元璋,把老命丟了,他在士林,依舊是一個人物,甚至名聲還會更加響亮。
求仁得仁,求錘得錘。
可以死而無憾了。
奈何事情根本和他想的不一樣,一無所成不說,還把老臉丟光了。
七老八十的人,還有臉回去嗎?
又能如何面對父老鄉親?
他彷彿思量,千迴百轉,一直沒有結論,老頭在病牀上癱了整整三天,一口氣差點嚥了。
也幸虧幾位神醫手段高明,保住了老頭的命。
五天下來,黃溍竟然能下地走一走了。
可就在他拄着柺杖,緩慢踱步的時候,突然聽到院牆外面的街道上,一陣歡呼雀躍。
“跪了,真的是跪像啊!”
黃溍努力瞪大昏黃的老眼,終於發現一駕馬車,車上有一個跪像……頭上帶着長長的幞頭。
是趙構!
朱元璋真的讓宋高宗下跪了!
剎那之間,黃溍彷彿是遭到了九重雷擊,肝膽俱裂,魂飛魄散!
他傻傻看着,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不行,不可以欺天啊!”
黃溍老淚橫流,痛哭流涕,他努力掙扎,還想要做點什麼,結果掙扎之下,一頭紮在地上,只剩下大口喘息,不停喃喃自語。
等人們發現他的時候,老頭已經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這個人中風了!
這把年紀,備受打擊,又染上了中風,怕是沒有幾天好活了。
但是這位士林鴻儒,爲什麼會因爲趙構而死?
又或者說,趙構要是知道,自己死後這麼多年,還有人爲了他而死,會不會含笑九泉呢?
其實稍微明白一些關鍵的人都看得清楚,隨着趙構跪下,有一些事情,被永久改變了。
過去士人不遺餘力,吹捧聖明天子,又很鄙夷普通百姓,雖然嘴上喊着吾皇萬歲,但實際上,卻是不願意給皇帝任何權柄,只想讓天子變成吉祥物,供奉在神龕上就好。
這麼做的道理很簡單,天子和百姓中間,夾雜着一個士大夫羣體。
天子被吹捧的越高,老百姓被壓榨越深,中間的範圍,就都是士大夫的天下,典型的中間商喫兩頭的套路。
可是隨着天人感應學說被推翻,天子直接依照民心治國……這就等於把士大夫置於火上烤,再也沒有了超然的地位。
日後的皇帝也可以和百姓直接溝通,從而改革官吏,從士大夫身上割肉。
一個延續了兩千年的士人文明,終結了!
作爲士林最有名望的鴻儒,又怎麼活得下去?
在朱元璋即位的前一天,黃溍死在了病牀上,萬分痛苦糾結,含混不清地哀嚎半夜,凌晨的時候,不甘地嚥下最後一口氣,瞪圓了眼睛,死不瞑目。
消息傳到了張希孟這裏,幾天前還在一起辯論,雖然老東西罵他奸賊,要打要殺的,但是老小孩,小小孩,那麼大歲數,只能當成孩子撒嬌了,朱標尿你一身,還能跟孩子一樣?
到底是有些感慨的。
恰巧在這個時候,竟然有岳飛後人找來,將一個銅爵送給了李善長,據說此物原是岳飛孫子岳珂所制,上面有四個字。
精忠報國!
“張相,你看這個銅爵要不要放在嶽王的墓前?”
張希孟臉色稍微凝重,精忠報國,帶了一個忠字啊,雖然趙構不值得盡忠,但到底有些違和。
“李兄,你看能不能讓趙構跪下,但是面向中原呢?”
李善長聽到這話,稍微遲疑,隨即咧嘴大笑,“妙,真是太妙了!張相真是奇才啊!”
第三百零四章 國珍飄零半生
李善長現在是眉開眼笑,心花怒放,說到底讓一個皇帝跪下去,這事情弄不好就會有麻煩,哪怕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不考慮後代子孫,這一點是還沒成家的張希孟,無法體會的。
但是讓趙構面向中原之地,歸失去了的山河土地,崩塌的江山社稷,這個內涵就大不相同了,甚至可以解釋成跪大宋的歷代先皇,畢竟是未能恢復故土。再幹脆點說,跪向西北,是向炎黃陵寢下跪,是對中原淪亡的愧疚,謝罪。
反過來,朱元璋的旗號就是恢復中原,這樣一來又能淡化對皇權的冒犯,總而言之,好處太多了。
“張相,你可是幫了大忙……正好,我這裏有件事,要請張相幫忙參詳。”
張希孟連忙道:“李兄只管吩咐,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善長笑道:“張相,這些日子我不斷向方國珍施壓,他已經來了,明天要親自參加典禮。”
張希孟聽到這話,都忍不住一驚,他一直忙活給朱元璋即位定調子的事情,竟然沒有顧及到李善長這邊的事情,這傢伙竟然把方國珍給弄了過來,下手還是夠黑啊!
雖然張希孟不知道李善長具體幹了什麼,但是能把一方小霸主的方國珍逼過來,就足以看出李善長的厲害之處。
韓林兒登基,朱元璋沒去,徐壽輝即位,其他紅巾軍首領也不會去。
偏偏朱元璋登基,就能把方國珍弄過來充當氣氛組,毫無疑問,是一件增光添彩的事情。
“張相,你說方國珍要怎麼安排,如何才能給咱們上位增光添彩?”李善長好奇問道。
張希孟還真認真想了想,“李兄,方國珍不是一個人,我們該把方國珍、陳友定,還有張士誠放在一起來看……對了,陳友定可曾過來?”
“沒有,他只是派了手下重臣。”
“張士誠呢?”
“他讓張士信過來了。”李善長想了想,又補充道:“劉福通那邊只是送來了一封賀信,卻是沒有派人。”
張希孟稍微思忖,忍不住輕笑。
按理說劉福通和朱元璋結盟最緊密,應該過來道賀,至少也派個人過來……奈何朱元璋這邊已經把老趙家的祖墳給刨了,劉福通他們以重興大宋爲號召,自然不好過來恭喜。
但是也用不着擔心什麼,畢竟劉福通想要的是朱家軍的糧食物資支持,而朱家軍需要劉福通削弱元廷實力。
這個前提尚存,雙方的盟約就還在。
老朱是不會學孫十萬的。
人家曹家是黑得漂亮,蜀漢是義得磊落,只有孫十萬,在大漢忠臣和大魏吳王之間,反覆橫跳,白白做了三國爭霸的陪襯,主要的任務就是給那兩家搭戲,你說悲劇不悲劇?
“李兄,咱們先不管劉福通,方國珍爲什麼願意過來?”
李善長呵呵一笑,“咱們拿下了杭州,也有了港口,一個杭州城,比他的幾個府加起來,還要大!方國珍跟元廷反反覆覆,跟張士誠也能鬥得有來有回,但是要是遇上咱們,他可沒有好下場!”
目前在朱家軍的東邊,還有三家勢力,依次是張士誠,方國珍,陳友定……張士誠最強,陳友定最遠,只有方國珍,力量不行,又在老朱的嘴邊,一張口,就能把他給吞了,實在是沒有辦法,不敢不來。
張希孟道:“李兄,既然人家誠心誠意過來,咱們也不能怠慢貴客……我記得元廷給了方國珍一個漕運萬戶的頭銜,他就投降了元廷。要知道大元可是給了張士誠太尉啊!足見就連大元朝都沒把方國珍太放在眼裏。此人雖然狡黠,但是卻胸無大志。我們能不能給他一個大官,把此人徹徹底底拴住?”
李善長臉上露出笑容,顯然,他也是這麼想的。
“張相,我,我實不相瞞,已經許諾方國珍,要給他個越國公的銜……前面我跟上位講過了,這次我打算請張相跟我一起面見上位,把這事先敲定下來,也好在大典之前,完成冊封,定下名分。讓方國珍以臣屬的身份,參加大典。”
老李總算是和盤托出了他的計劃。
張希孟略微盤算,頓時覺得李善長的主意很不錯,但似乎有些小氣,不過考慮到老李對於海上力量的理解,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李兄,你看能不能把越國公變成越王?”
“越王?”李善長大驚失色,“張相,上位僅僅稱吳王,冊封越王,恐怕不妥吧?”
張希孟淡然一笑,“那如果再加上兩位大王呢?”
李善長不解,“張相,你不妨直說。”
“我是想冊封陳友定爲福王,冊封張士誠爲懷王,然後相約北伐……如果他們誰敢反對,就聯合方國珍對他們用兵,如果沒人反對,那正好確定主公諸王之長的地位,也算是爲了下一步做鋪墊。”
“哦!”李善長沉吟道:“這合適嗎?”
張希孟一笑,“冊封下去,對方接受與否,看的不是主公的名號,而是主公手裏的實力。更何況項羽當初不也是主導了冊封諸王嗎?”
李善長道:“那,那咱們上位可不是要做一個霸主啊?”
張希孟大笑:“自然不可能!其實我還有個籌劃,就是蒙古人建立的國家可不只是大元朝,在西域還有諸多藩國,從這些國家過來的海商,在杭州就數量衆多。像方國珍這種人,如果他願意尊奉主公,日後去海外開拓,佔地爲王,也算是人盡其才,爲主公前驅。或許有一天,咱們不只要推翻元廷,驅逐胡虜,還要順勢去其他藩國瞧瞧。雖然這還要很長時間,但是早早佈局落子,還是沒有壞處的。就算他們不願意接受,那不也多一個用兵的理由嗎?”
李善長認真思忖再三,反覆想了想,確實這麼幹能給老朱增加許多聲望,什麼海外藩國,李善長不考慮,但是如果這幫人不識抬舉,就出兵掃了他們!
這一次順利拿下杭州,也給了李善長極大地自信。
是該佈局了。
“成,咱們兩個一起見上位!”
李善長和張希孟同朱元璋進行了最後的商討,一直到了後半夜,才把事情敲定,李善長還要佈置,毫無疑問,是要通宵了。
朱元璋更倒黴,他明天上午需要擺弄方國珍,隨後要祭祀天地,宣佈即吳王大位,然後還要去岳飛墓,祭拜岳王爺,又要立下完顏構跪像,同時宣佈滅亡元廷,驅逐胡虜的決心……這麼算下來,光是講話就有三四篇之多,還都不能出錯。
毫無疑問,老朱也要通宵背稿子了。
也就是張希孟,還能稍微小睡一段時間,雖然達不到八個小時,但人也不能太貪了。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朱英都已經弄了一身戎裝穿上了。
這小子躥得很快,加上身體健壯,營養充足,跟個小牛犢子似的,還真不能以小孩子看他了。
“大哥,你快點行不!今天可是我乾爹的好日子啊!”
張希孟輕笑,“是你乾爹的好日子,可我怎麼覺得你小子比你乾爹還高興啊?”
朱英嘿嘿一笑,“大哥,我已經跟乾孃講了,趁着乾爹高興,就給我求個職位,讓我領兵,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讓你領兵?你行嗎?”張希孟皺着眉問。
朱英把臉一繃,“怎麼不行?李文忠都當上了指揮使了。”
張希孟想了想,“可是李文忠考試成績很不錯啊!不像某人,在班上一直倒數,這樣吧,你想領兵也行,沒人攔着你,給我弄個甲等畢業證來,然後我就批准你從軍!”
朱英驚呆了,讓我考個甲等出來?
你怎麼不殺了我!
“大哥,我乾爹批准都不行嗎?你總不能否定我乾爹的命令吧?”
張希孟呵呵一笑,“你放心,我不會讓委任文書送到主公那裏的,而且就算是主公特別下令,我想拖延三年五載,也不是問題。”
“你!”朱英急了,“大哥,我是要打仗的,不是考狀元,我學那些東西沒用!”
“我知道!”
張希孟笑道:“如果一個人在考場上,面對有標準答案的東西,都沒法無往不利。要上戰場,應付更加複雜的局面,怕是難度更大!哪怕是霍去病,那也是飽讀兵書之後,才能駕馭兵馬的。”
張希孟拍了拍朱英的肩頭,“考個好成績出來,就當這是你人生的第一場戰役吧!”
朱英怔了良久,只能握緊拳頭,大聲嚷嚷道:“你,你放心好了,我不光要考甲等,還,還要考第一名!”
“那你可要抓緊時間了,百日之後,祝你順利上岸!”
張希孟笑容滿臉,前去拜見老朱,準備一天的忙碌。
而此時的朱元璋已經把方國珍請了過來。兩個人選在了莊園的一處涼亭,談笑風生。
“方兄,我聽說你以前日子也很艱難?”
方國珍連忙點頭,“確實,我小時候給人放馬,又跟着家裏耕田,稍微年長,就,就去販私鹽!”
說起過去,方國珍還有那麼一點難爲情。
朱元璋卻是坦然多了,“咱還不如你,咱小時候是放牛,後來佃地主的田耕,再後來遭逢旱災瘟疫,家裏人所剩無幾……方兄,你說咱們這樣的窮苦人,這輩子到什麼地位,能夠心滿意足?”
方國珍錯愕,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地位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是捫心自問,他似乎也沒有稱帝的命,那張龍椅不是他能覬覦的。
“方兄,這麼說吧,如果能當個世襲罔替的王爺,你願意嗎?”
方國珍幾乎沒有遲疑,立刻點頭,“我,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怕沒有這個福氣。”
朱元璋一笑,“那咱封你個王爺怎麼樣?世襲罔替的越王,與國同休,你願不願意跟着咱?”
方國珍傻傻看着朱元璋,確定他不是在說笑話。
突然,方國珍屈膝跪倒,激動道:“上位在上,臣拜見上位!臣目下有三萬健兒,數百艘大船。國珍飄零半生,只恨未遇明主,承蒙上位不棄,臣願爲上位前驅!”
第三百零五章 第三次興起
“起來,快起來!”
朱元璋伸出大手,如鐵鉗子似的,抓住方國珍,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然後把屁股往旁邊一挪,露出了半個位置,又把方國珍按在了自己的身邊。
老方那也是海上搏殺的漢子,身強體健,筋骨粗壯,愣是讓老朱像小雞崽兒似的擺弄,臉上也不免尷尬。
“方兄,你知道咱爲啥要封你越王,爲啥讓你坐在咱的身邊不?”
方國珍略微沉吟,他這人雖然反覆橫跳,但絕對不傻,換句話說,傻子是沒本事反覆橫跳的。
“上位,想來臣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還有些戰船,在海上也有些本事。再有……”
“再有什麼?”
“再有三家當中,論起兵力,臣,臣是最弱的!”
“哈哈哈!”老朱忍不住朗聲大笑,用力拍着方國珍的肩頭,“方兄果然是聰明人,那咱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封你這個越王,咱能向你保證幾件事……其一咱給你實封,讓你能享受封地,便宜行事。其二,你不叛咱,咱不廢你方家……同爲亂世豪傑,一起抗元的好漢子,咱也希望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兄弟!”
朱元璋抓着方國珍的胳膊,用力搖晃了一陣,“方兄,意下如何?”
方國珍頗爲震撼……以他對朱元璋的瞭解,這人還真不太願意說假話,基本上是說到做到。
方國珍爲什麼願意過來,還真如他所說,綜合實力,他連陳友定都不如,而且在糧食上又有求於朱元璋。
如果老朱連他都容不下,直接就給吞了,那麼那倆人,甚至是天下人,都會小覷朱元璋的。
東南四強,老朱是一把手,張士誠二把手,陳友定三把手,方國珍排第四……大約就是個元末小印度的地位,只要他會玩,三個大哥都會對他多少客氣一點。
正因爲對自己地位的準確認知,方國珍纔會對越王十分滿意,畢竟就算他使出渾身解數,這輩子的高度也就這樣了。
甚至方國珍判斷,這種狀態都維持不了多久,畢竟朱家軍的勢頭太猛了。
可是朱元璋的這番表態,卻大出方國珍的預料,給他封地,準他世襲罔替,這話似乎藏着玄機,來不及參悟,但總歸不是壞事。
能坐穩一方之主,也算是老天垂青了。
“上位,國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願意奉上位爲主,鞍前馬後,永遠忠誠!”
朱元璋忍不住大笑,隨即起身,從身後的托盤取下一頂九旒冕,一轉身,到了方國珍的面前,笑道:“這個帽子是他們給咱準備的,做了兩頂,讓咱選。咱選了一個給自己戴,多餘出來的,就給你了,你先試試合不合適,讓他們再調整。”
方國珍一看這頂做工精良的九旒冕,就渾身顫抖,眼珠子都直了。
天子戴十二旒,親王九旒,朱元璋將一頂餘出來的王帽賞給自己,那意味不言自明啊!
他哆嗦着想要去接,但目光和朱元璋相對,竟然情不自禁低下了頭,“謝上位賜帽。”
朱元璋含笑,親手把九旒冕戴在了方國珍頭上,讓他抬起頭來,仔細看了看,十分周正,老朱也很滿意。
“方兄,你說這漢家的冠冕,是不是比蒙古人的舒服多了?”
方國珍大振,連忙道:“上位教訓的是,國珍再也不會給元韃子賣命了……國珍,國珍願意追隨上位,驅逐胡虜,恢復中華!”
這位看起來沒少看張希孟的文章,口號喊得十分熟練。
朱元璋見他這麼上道,也心中歡喜,連連點頭。
“很好,很好!方兄,這個九旒冕你要先拿下來,讓他們略調整,回頭連同蟒袍,大印,一起賜給你!”
方國珍戀戀不捨,摘下九旒冕,退出去的時候,還捨不得偷看了兩眼,這才離去。
朱元璋心情大好,一頂帽子,一個王位,拴住了海上的一條蛟龍啊!
擺弄明白方國珍,朱元璋下一項任務就是去祭祀天地。
又有杭州並沒有天地壇這種建築,老朱只是帶着衆多文武,到南郊臨時祭壇,宣讀祭文,而後就草草返回,整個過程都十分簡短。
短到大傢伙還沒什麼感覺,就已經結束了。
雖說咱們崇尚節儉,但是把一個即位大典弄得這麼倉促,似乎也不好吧!
就在大傢伙遲疑的時候,李善長才站出來,告訴大傢伙,先別急,真正的關鍵在祭祀岳飛,上位在嶽王墳前有重要的事情宣告!
這時候大傢伙才明白,敢情祭天只是一個過場。
其實這也符合一路走來,形成的理念,天心即民心,天意即民意,那麼祭天地的動作,自然可以簡化,關鍵還要落在人心上!
那又該如何收攏人心呢?
這個答案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
以朱元璋爲首,率領所謂文武,外加上方國珍,還有其他各方使者,聚合杭州百姓,各地前來的讀書人,一起趕到岳飛墓前。
祭祀先賢朱家軍做過一次,上次是祭祀鎮江的宗澤,這一次卻是落到了岳飛身上,規模竟然大了十倍不止。
上一次是由宋濂閱讀祭文,他歷數歷史,講三皇五帝,華夏傳承綿延,以至於趙宋敗於崖山,社稷斷絕……又以人心不死,矢志不渝爲意,得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之真意。
宋濂捫心自問,再重寫文章,或許文辭能夠更加優美,但是格局氣度萬難超過。
正因爲如此,朱元璋的即位文稿,他萬萬不敢操刀,甚至連碰都不敢碰。
這麼大的事情,只能讓張希孟來。
五千年曆史擺在那裏,還能如何闡釋,如何繼往開來?
一切都看張先生的一支大筆……說來說去,還是要看張希孟的。
果然,張希孟也不負衆望,把這篇文章寫出來,遞給了老朱,其他外人是無緣得知詳細內容的,本來想着讓老朱當衆宣讀就好了。
誰知道朱元璋在見了方國珍之後,在祭天的路上就跟張希孟說了,這篇文章還是由他宣讀,老朱只是宣佈那些具體策略就好。
張希孟怔了怔,他撰寫文章,讓他來讀,難度不大,對整個流程也沒有多大的影響。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種登基即位的詔書,有着非比尋常的地位。
放在後世,怎麼也是要背誦並默寫全文的。
沒瞧見宋濂老頭讀了一次,都感激涕零,銘刻肺腑嗎!
想來這是老朱要把出風頭的機會留給自己。
張希孟到底無話可說,只能一身大紅袍,在萬衆矚目當中,昂然闊步,到了岳飛墓前,先是進香施禮,而後高舉祭文,面對着所有人,大聲朗讀。
“自三皇五帝,華夏興焉,天下大勢,分合不斷,仔細梳理脈絡,王朝之上,尚有兩起兩落,各有千年以上……”
張希孟這個開頭,就把不少人嚇了一跳。
真是好大氣魄,歷代王朝更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張希孟卻說在王朝之上,還有兩場更多的起落,倒要看看,你怎麼超越王朝,怎麼闡釋歷史?
“上古之時,洪水肆虐,萬里黃河,民生舉步維艱,華夏諸部落,難以自保,故有賢人挺身而出,聚合萬民之力,治理水患,結成國家,是爲夏朝之始……”
有關大洪水的記憶,幾乎是每一個文明源頭處,共有的東西。似乎在幾千年前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下起了大雨,水患考驗着所有人。
在這個時候,東方神州,大禹扛起斧頭,率領民衆,劈開山嶽,疏通河流,前赴後繼,終於制服了洪水。
沒有屈服,也沒有祈求神明幫助,就是靠着我們自己,馴服洪流,將中原大地,變成適宜人們生息繁衍的神州大地。
從此開始,中華大地,就展現出和其他地方不同的畫風……歷經夏商周三朝,分封制走向終結,春秋戰國,無時不戰,天下該往何處走?
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站了出來!
“書同文,車同軌,天下大一統……始皇之功,功在千秋。秦漢成就大一統格局,一路走來,直至宋朝滅亡,又是一起一落。”
聽到這裏,在場的讀書人已經開始點頭了。
尤其是宋濂,更是眼前一亮。
因爲上一篇祭文說到趙宋之後,士大夫和君王共天下的路走到頭了。
但具體該怎麼看,似乎還沒有說清楚。
這一次張希孟把這塊給補上了。
從大禹治水,一直到春秋戰國,這是差不多兩千年的時間,張希孟總結爲第一個起落,也就是華夏諸國,逐漸向外開拓,佔據東亞這塊土地的時期。
由於向外面開拓比較容易,所以產生了分封制。
但是到了戰國時期,可分封的土地沒有了,各國開始捲起來,不斷兼併就出現了,所謂的三代之治,到這時候,也走向了終結。
第二個起落,則是以秦始皇開闢大一統格局開始,經過秦漢完善,到了唐朝,達到了一個頂點,隨着安史之亂,這個格局走向了衰敗,直至蒙古人南下,宋朝滅亡,差不多又是一千幾百年,完成了一個輪迴。
“元廷殘暴,萬民憤然,天下洶湧,豪傑並起……此乃華夏第三次興起,此次興起的核心在於君王不再只是受命於天,更是秉持百姓之心,治理天下,撫育萬民,君民一心,上下同德……”
“故此,華夏必勝!萬民必勝!”
第三百零六章 冊封
張希孟一身大紅官服,鮮豔如血,頭上樑冠熠熠生輝,腰上束着玉帶,細膩溫潤,立身風中,背後嶽王墳墓,面前萬千軍民。
一篇祭文下來,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歷代文人,無不渴望的人生巔峯,竟然被這個不到二十的年輕人給輕易做到了。
衣帶飄揚,神采奕奕的張希孟,簡直成了幾乎所有文人的偶像。
實在是沒辦法不羨慕。
要知道文人一直希望的是成爲帝王師,教導出一位聖君雄主,以帝王師的名義,記載在史冊裏,那可是比自己當皇帝,還要讓人激動的事情。
生當太傅,死諡文正,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對於張希孟來說,這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不只是教導出一位極其出色的君王,甚至還開啓了一個時代。
有關前面兩起兩落的論述,就足以引領千年大勢……夏商周三代,採用分封之法,擴充疆土,打造出華夏根基。
秦漢隋唐,採用大一統,探索治理華夏的方式。
這就是過去的三千年歷史。
至於夏朝之前的時期,或許也可以歸納進來,但是在這個時候,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張希孟着落在第三次興起,也就是說,他們不是要建立一個新的王朝那麼簡單,而是要開啓一個長達一兩千年的新時代。
爲接下來華夏更上一層樓,探索道路。
未來要怎麼治國,第三次興起,需要什麼條件……這些還都是未知,張希孟在祭文當中也僅僅提到了依循民意,君臣同德,更具體的部分,他並沒有說。留出來的空間,就是日後補充的。
其實只要接受了這個觀點,很多東西都會順理成章,比如開海,比如工商,比如科學技術……全都可以歸納到第三次興起的大時代之下,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雖然大明朝尚未建立,但是張希孟憑着一己之力,已經把這個王朝提高到了無與倫比的高度,與日月爭輝,同天地不朽!
“張子如今可爲聖人矣!”
宋濂仰視着張希孟,眼中竟然有淚花湧動,蒼天不負,大地厚德,方有如此俊傑人物啊!
到此爲止,至少朱元璋手下的文臣已經徹底拋棄了對元廷的介懷,不會再有什麼二臣賊子的糾結。
而且張希孟巧妙的劃分方法,等於把兩漢儒家,天人感應,程朱理學這一套東西,劃入了秦漢隋唐的興衰輪迴。
說穿了,這些都是舊時代的東西,用不着再束手束腳,只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即可。
這樣一來,前面許多的衝突,也都化解掉了。
有了這一套東西在,徹底保證了新建立的國家,萬象更新,一掃頹唐……道理說通了,氣才能壯!
有人也說過,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爲之。
似乎道統合法性不是那麼重要。
其實不然,包括程朱理學,三綱五常,各種規範,解決的是統治成本的問題,爲什麼說能馬上打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
就是這個道理!
只是單純靠着武力統治,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爲什麼儒家能綿延兩千年,一直被官方奉爲顯學?
就是因爲儒家能有效降低統治成本,實現長治久安。
如果沒有新的理論取代儒家,不管怎麼挑戰儒家,如何改革理學,早晚有一天,包容四海的儒家,還是能夠把這些挑戰的理論,消化吸收,改頭換面,重新變成儒家的一部分。
這就是歷史的慣性。
而張希孟的這篇祭文,這次針對歷史的重新闡釋,幾乎斷絕了理學借屍還魂的可能,自此之後,儒家恐怕只能成爲一門修身養性的學問,再也沒法成爲官學顯學。
總而言之,這篇文章做得夠大,格局夠高,究竟會產生多大影響,還要看後續的反饋,但是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自此之後,張子的地位,徹底超越朱子!
竟然有那麼一點立地成聖的架勢了。
尤其是那些年輕的讀書人,有人雙眼熾熱,死死盯着張希孟,有人不敢仰視,只能低下頭,彷彿張希孟的背後掛着光環,足以晃瞎人的眼睛似的。
朱元璋臉上含笑,十分滿意。
要讓他來,那是絕對沒有這個效果的。
畢竟就算朱元璋再好學,也寫不出這種程度的文章,誰都知道有人捉刀代筆,讀起來最多得到些掌聲罷了。
唯獨張希孟,天時地利人和,灌注在他的身上,適時站出來,當衆宣讀……手握日月,站在潮頭,傲視古今,引領風潮!
一句話,大勢已成!
在場的人,能領會到此篇文章威力兩三成的人,已經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諸如方國珍之流,更是糊里糊塗,聽不明白。
但是沒關係,至少這個氣勢就讓老方膽戰心驚。
不就是個吳王嗎?
怎麼弄得比當了皇帝還霸氣熱鬧?
朱元璋真有點東西啊!
他手下這個年輕的文臣就很厲害,說話一套一套的,太有文化了。
方國珍前面還略有遲疑,覺得老朱封他越王,雖然讓人怦然心動,但畢竟不是皇帝加封,差着那麼點意思。
但是到了這一刻,他再也不遲疑了。
什麼大都天子?
狗屁!
咱眼中只有一個太陽!
果然,就在張希孟宣讀祭文之後,快步走向朱元璋,朱元璋竟然也主動向前,迎了兩步。
“辛苦先生了!”
張希孟微微一怔,心裏暖烘烘的,隨即急忙深深一躬。
“請主公祭祀先賢,即吳王之位!”
老朱點頭。
他邁步昂然而上……張希孟講的是吳王的法統來源,講的是立國的根本,屬於非常高大上的東西。
到了老朱這裏,就務實多了。
他首先給岳飛進香,上祭品,肯定岳飛之功,表明恢復中原,驅逐胡虜之志。
隨即朱元璋正式宣佈,繼承吳王之位。
至此爲止,老朱正式登上王位,君臨一方。
然後在岳飛墓前的事情就結束了,返回杭州衙門,臨時王府……這一次老朱先進去,更換吳王的蟒袍,九旒冕,換上新的行頭。
順帶還要休息一會兒,接下來就是正式升殿,以吳王身份,開始處理政務了。
什麼封賞功臣,除故布新,都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宣佈。
所幸大傢伙也能休息一會兒,因此人們在大殿之上,三三兩兩,暢快聊着。
包括在張希孟身邊,李善長,朱升,宋濂,幾個人還在回味文章,對張希孟也不無溢美之詞。
眼見的一片其樂融融,方國珍突然走到了張士信和陳海的面前,咳嗽了一聲,這倆人都不由得仰起頭。
他們一個是張士誠的兄弟,一個是陳友定的兒子,都是攝於老朱威風,不得不來的。
面對此時趾高氣揚的方國珍,着實不能理解。
難道你不怕朱元璋仗勢欺人?
“你們兩位或許還不知道吧?俺已經接受吳王冊封,貴爲越王之位……我勸你們兩方,也該識時務,張士誠不是去了太尉之號嗎?不如也接受吳王冊封,連我都能當越王,張士誠的待遇肯定比我好多了……還有陳海,你爹到現在還是向大元稱臣,每年搜刮幾十萬石糧食,送去大都,供奉昏君,這事太不應該了!既然本王接受了吳王冊封,就要爲驅逐胡虜的大業做事。如果你們還繼續運糧,少不得就要扣下來,請吳王定奪!”
他這一番話,弄得這倆人都目瞪口呆?什麼意思?
方國珍接受了朱元璋的冊封,還成了朱元璋的急先鋒,跟我們瞪眼睛?
脣亡齒寒,你懂不懂?
張士信把眼珠子一瞪,“方國珍,你來大呼小叫,莫非你能代表吳王,這就是待客之道?”
方國珍嘿嘿一笑,“我自然是沒資格代表吳王,只是說說心裏話罷了。天下英雄並起,豪傑爭鋒,我不佩服別人,就佩服吳王。別的事情我也不說了,反正陳海,告訴你爹陳友定,他要是不跟元廷一刀兩斷,我就出兵,封鎖福州,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陳海的臉跟黑鍋底兒似的,切齒咬牙,恨不得撕了方國珍。
可就在這時候,朱元璋出來了,他沒有說別的,先是讓孫炎宣讀旨意,冊封方國珍越王,隨即賜下一整套的行頭。
方國珍被人引到旁邊,不多時,他也頭戴九旒冕,身着蟒龍袍,昂首闊步走了出來。
雖然方國珍的穿戴在細微處,和朱元璋有點差距,但誰都要承認,這位的確一躍成爲了尊貴的王爺,麻雀變鳳凰了。
還是二八大槓的鳳凰,又高又硬!
“吳王在上,臣叩謝洪恩!”
方國珍大禮參拜之後,就對朱元璋道:“吳王,既然要驅逐胡虜,那在這個大殿上,怎麼還能允許元朝的賊臣耀武揚威?我願意請旨,率領三百戰船,攻擊福州。請吳王派遣一支兵馬,進入八閩之地,水陸並進,先滅了陳友定!”
這幾句說完,陳海已經被嚇得渾身顫抖,臉色慘白……一個朱元璋就不是他能對付的,現在又來了一個方國珍,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可偏偏又不能認慫,要是讓方國珍嚇到了,那就沒好日子了。
正在這時候,朱元璋輕咳了一聲,“越王說得有理,但是昔日你也是元廷之臣,咱們總要給人一個機會。”
朱元璋看了看陳海,臉上含笑,“咱想過了,打算冊封令尊爲福王,邀請他共同攜手,實現驅逐胡虜的大業。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接受?”
老朱不待陳海回答,又問張士信道:“咱也打算加封你兄長爲懷王,從今往後,守望互助,一同抗元,你們意下如何?”
朱元璋雖然是商量的口氣,但是這倆人都不是傻瓜,人家已經擺明了車馬炮,接受冊封,你們是咱承認的王爺,要是不接受,立刻方國珍就會充當急先鋒,朱元璋的大軍也會隨之而來。
好一個霸道的吳王!
算你狠!
第三百零七章 喫麪
張士信是和朱元璋較量過的,大不了就是一條爛命,從鹽販子走到今天,咱就不是怕死的人。
可不管他怎麼發狠,如何給自己鼓勁兒,面對如今的老朱,他都毫無底氣可言,甚至讓他兄長過來,大約也是一個德行。
這不只是兵馬多少的問題,畢竟當初脫脫四十萬大軍,號爲百萬,圍困高郵,張家兄弟也是見過的。
今天的朱元璋未必比當年脫脫兵馬更多,可張士誠卻比當年要強太多。至少紙面上是這樣的。
無奈張士信就是沒有膽子,跟老朱對抗,彷彿眼前這個人不只是吳王那麼簡單,而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代表了一股無可阻擋的宏大力量。
或許能接受他的冊封,也是一件好事,不然真的開戰,必敗無疑。
冒出這個念頭之後,張士信也嚇了一跳。
自己也未免太沒有出息了吧?
張士信深深吸口氣,衝着朱元璋深深一躬,“多謝吳王抬愛,請容我回去稟明兄長,再來謝恩。”
張士信也耍了個滑頭,沒有直接說接受。
老朱也沒有多說什麼,反正你都要回去告訴張士誠,如果張士誠敢不答應,那就等着吧!他把目光放在了陳海身上,因爲剛剛方國珍就把矛頭對準他們。
“咱知道令尊還忠於元廷,也還給元廷輸送漕糧,無論如何,這也是行不通的。咱也不爲難你們,你現在就回去,把厲害關係說清楚,告訴令尊,何去何從,請他仔細想明白了。一個月後,如果沒有答覆,咱會有所回應的。到時候地動山搖,就不是他能預料的了。”
陳海猛地吸口氣,威逼利誘,軟硬兼施,當真不給留半點餘地!
陳海遲疑再三,這才道:“回吳王殿下的話,家父受朝廷冊封,統領八府之地,手下文臣雲集,猛士萬千。大傢伙都有忠於朝廷之心,縱然有心歸附吳王,反戈一擊,卻也是不那麼容易,還望吳王多寬限時日,給家父一個準備時間。”
老朱呵呵一笑,陳友定這傢伙着實有點死硬,他是一心給大元朝當忠臣了!
按照往日老朱的脾氣,估計就要直接發兵,討滅逆賊了。
但是登上王位,尤其是跟張希孟交流多了,把格局打開之後,老朱也有所提升,原則問題,依舊要堅持,但是手段上,卻可以更加靈活,要做到仁至義盡。
“陳海,令尊以元廷名分,號令屬下,自然是不方便立刻改變,咱心裏清楚。但是咱也請你們想清楚一點,如今元廷昏聵,覆亡在即。三路北伐大軍,已經讓元廷焦頭爛額,無力支持。早晚咱的兵馬也會揮師北伐,徹底剿滅逆元!到了那時候,只怕悔之晚矣。”
老朱又道:“還有,元廷殘暴,踐踏中原,以胡虜之分,視中原百姓爲草芥……令尊給元廷當忠臣,就是逆天而行,悖逆大勢,你可知道是什麼下場?”
陳海額頭見汗,他咬了咬牙,“吳王教訓得是,想來忠臣孝子,人人尊敬,國法也無外乎人情,還請吳王體諒。”
朱元璋暗暗搖頭,好一個死不悔改的人。
方國珍那裏已經咬牙切齒,迫不及待了。就連朱元璋手下的大將們,也都來了精神,送上門的菜,可不能不喫!
稱王之後的第一功,必須搶到手裏!
就在大傢伙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時候,朱元璋竟然又道:“來人,將趙構跪像抬上來。”
不多時,幾十個人一起用力,才把一尊鐵鑄的跪像,抬了上來。
正是之前準備好的完顏構!
看到這一幕,陳海眉頭緊皺,心撲通撲通亂跳,大爲不安。
老朱起身,繞着跪像走了一圈,這纔回頭,走到了陳海面前。
“你把咱接下來的話聽清楚了,回去一字不漏告訴你爹。宋高宗趙構,悖逆大勢,屠戮忠良,北伐大業毀於一旦,致使中原淪陷,百姓塗炭。罪孽深重,天地不容!雖然貴爲帝王,但對不起炎黃祖宗,對不起兩河百姓,更對不起千秋青史!咱下令鑄成趙構跪像,面朝西北,向中原之地,蒼生萬民下跪,永遠揹負罵名,受萬世唾罵!”
朱元璋又看了看陳海,發現他額頭的汗珠更大更密,渾身竟然微微顫抖,果然,趙構還是跪下了,這位可是天子啊!
如果輪到他們父子,只怕任何顧慮都沒有了。
“這就是悖逆大勢,與民心作對,獲罪青史的下場……你回頭告訴令尊,該怎麼選擇,讓他想清楚了。在這個大勢面前,沒有什麼忠臣孝子,誰也不會敬畏死心塌地追隨元廷的罪人!”
陳海臉色一變再變,以至於無言以對,只能垂首稱是。
朱元璋登上王位之初,面對三大潛在對手,展現出來的手段,讓人眼前一亮,的確是不同以往……首先是實力最弱,搖擺不定的方國珍,朱元璋推心置腹,誘之以利,說服方國珍,歸降自己。
隨後是實力最強的張士誠,他藉着大勢,軟硬兼施,迫使張士誠屈服。
最後是陳友定,他屬於死硬分子那種,按理說老朱對他用兵,也是可以的,甚至是符合大家期盼的。
但是老朱依舊給他一個機會,用趙構的例子,告訴陳友定,你如果繼續追隨元廷,下場只會比這個還慘一萬倍。
朱元璋已經把面子給足了,道理也講清楚了。
可謂是仁至義盡。
如果陳友定還執迷不悟,繼續給元廷當鷹犬,這時候朱元璋再調動大軍,圍攻陳友定,便是張士誠都不好意思幫他。
三個對手,三種應對方式,老朱從容不迫,運用嫺熟。
這個境界上,的確達到了新的高度。
張希孟看在眼裏,都是眼前一亮,由衷佩服。
接下來一件大事,就是正式下旨,在岳飛墳前,立下趙構的跪像。
這是朱元璋面對杭州百姓,在即位之前的承諾。
等他即位之後,除了冊封方國珍之外,對內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把趙構送去跪着!這事情由左丞相李善長親自負責。
百姓們早就知道此事,但是說實話,還有不少人心中疑惑,覺得也就是說說,畢竟是天子,官官相護,吳王真捨得讓趙構跪下?
這丟的可是皇帝的臉啊!
哪怕到了現在,也有不少人這麼覺得。
直到趙構的跪像立在墳前,人們終於無話可說。
大傢伙都驚訝地看着。
還真沒有撒謊!
吳王做到了!
嶽爺爺,你在天之靈,快看看吧!
忠良英魂不散,浩氣長存!
害你的罪魁禍首,終於跪下來了!
剎那之間,岳飛墳前,哭聲一片,聲震西湖。
哪怕過去了兩三百年,百姓心中也是有一杆秤。
誰是忠臣,誰是奸佞,誰對百姓好,誰對百姓壞……大傢伙都有個樸素的是非觀。
岳飛的作爲就放在那裏,或許會有那麼一些見解高明,思維異常的生物,會對他嘰嘰歪歪。
但是些許塵埃,又怎麼能掩蓋這位精忠報國大英豪的萬分之一!
黑壓壓,跪滿地上,失聲痛哭的百姓,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不是岳飛的親人,相隔幾百年,也沒有什麼利害瓜葛,只是一個單純的是非對錯,不可以讓好人受委屈,不可以讓惡徒逍遙法外!
哪怕過去幾百年,也要爭一個是非出來!
唯有如此,才能告慰先人,才能激勵後者。
岳飛冤死,趙宋再無岳飛。
趙構不跪,後世幾百年,武人都站不起來。
有了這個跪像,總算是舒心順氣了。
對了,怎麼讓完顏構朝向西北?爲什麼不是朝着嶽爺爺的墳墓?
大傢伙都心生疑問。
李善長此時站了出來,適時解釋了疑問。
“趙構之罪,不只是冤殺嶽王爺,實在是他斷絕了無數兩河百姓,迴歸故鄉的希望。身爲中原天子,屈膝金人,辱沒華夏,愧對炎黃祖宗。故此讓他跪向西北,跪向中原故國,跪向華夏先祖。”
“嶽王爺生前一直志在北伐,驅逐金人。如今金人雖然滅國,但元廷尚存。我等唯有秉持嶽王爺精忠報國之心,前赴後繼,徹底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才能真正告慰嶽王爺在天之靈!才能洗雪靖康之恥!”
老李的這番表態,很快就被傳頌杭州,相比起張希孟的鴻篇大論,這番話也堪稱擲地有聲。
甚至有人私下裏說,吳王身邊,有臥龍鳳雛,龍飛九天,鳳舞宇內,要不了多久,吳王就會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君臨天下。
等吳王登基了,咱們的日子就會更好了。
從吳國公到吳王,再到皇帝陛下,能有什麼不一樣嗎?
“張先生,喫早飯了嗎?”朱元璋熱情招呼張希孟,在他面前擺着一個盆,裏面裝滿了麪條,旁邊有一碟大蒜,似乎比往日份量更足了。
“昨天忙活即位大典,又是跑,又是念,一天都沒怎麼喫好,今天咱可要補回來。”
張希孟看了看,忍不住笑道:“主公,你現在可是吳王殿下了,怎麼還和以往一樣?”
老朱笑了,衝着張希孟擺手,喜滋滋道:“不一樣,不一樣!以往咱就喫兩個荷包蛋,今天足足煮了五個呢!”
第三百零八章 怎麼當吳王
朱元璋的胃口向來不錯,那麼大的一盆面,足足五個荷包蛋,如果不造反的話,去當個喫播,也挺有前途的。
飽餐之後,朱元璋打起精神,他笑道:“張先生,你是不是琢磨着,咱成了吳王,會日漸驕縱狂妄起來,也變得貪財好色,沉溺享樂?”
張希孟急忙搖頭,“臣怎麼會這麼想?主公是最懂自律的。”
老朱略沉吟,輕嘆道:“咱是苦出身,倒也不敢說,就能一直不忘本。倘若有那麼一天,先生一定要提醒咱纔是。”
張希孟停頓之後,笑道:“那,那真有那麼一天,臣請主公喫麪!”
“喫麪?對!喫麪好!”老朱哈哈大笑。
笑過他這才詢問張希孟,“先生,今天是咱第一天當吳王,到底有多少事情要忙活?你趕快跟咱說說,可別耽誤事情了。”
朱元璋一邊說,一邊起身,向着衙門二堂,臨時的王府偏殿而去,步履匆匆,很是急迫。
張希孟跟在老朱的身後,他非常清楚,老朱是個工作狂,但是張希孟不太希望朱元璋沉浸在繁雜的政務當中,一個厲害的君王,當然要學會抓大放小。
當然了,歷史上的老朱是大小全都抓,一個也不放過,而且還一口氣堅持了好幾十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材料製成的怪物?
“主公,其實吧,你現在需要負責的政務,一點也不多。”
朱元璋愣住了,“張先生,你沒有說笑吧?咱從前可都是整天忙碌,不得休息,你跟咱說沒有多少政務?”
張希孟一笑,“主公不信,大略可以計算一下,主公需要負責的都包括什麼……首先,是每逢年節,祭祀天地先祖,各種典禮……這些事情都有專門的流程,到時候照着辦就行了,不會有太大的差錯。其次就是日常的政務,大約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軍、錢、人、刑。”
“一切和用兵有關的事情,都由主公負責。但實際上不打仗的話,下面的訓練都是將領負責,一般的考評升賞,也有專門的人負責。主公自然也可以過問,但是我覺得主公還是不要輕易干預。”
“爲什麼?”老朱忍不住問道。
“因爲主公是吳王了,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公突然過問一件事,就會讓下面人無端猜想,進而打亂秩序,影響其他的事情,很可能會得不償失。”
朱元璋眉頭緊皺,是這樣嗎?
“那其他的事情呢?咱該怎麼過問?”
“錢糧這一塊,開支也是固定的,主公需要考慮的就是有沒有貪贓枉法的事情……但是這事我覺得主公也不要主動過問?”
“爲什麼?”老朱急了,“難道抓貪官污吏也是錯的?”
“不不不!”張希孟急忙擺手,“主公,您現在貴爲吳王,非常需要注意一件事,千萬不要讓下面人去證明您已經得出結論的事情。”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主公一旦有了定見,下面的人就會想盡辦法,證明主公的想法是正確的,好獲得主公青睞,也就是說,這種結論未必是錯的,但一定不夠客觀準確。”
朱元璋越聽越煩惱,“那剩下的那兩樣,是不是咱也不能隨便過問?”
張希孟無奈笑笑,“原則上也是這樣的,首先說人事,如果主公親自提拔一個人,並且寄予厚望,如果這個人出了事情,最後到了不得不揮淚斬馬謖的時候,也會損害主公的聲望。最好就是讓下面人舉薦,一旦出事之後,舉薦的人可以承擔罪責。”
“再說刑獄等事,這部分有專門的刑統,九成以上的案子,都有據可查,有法可依,辦起來不難。只有像前面韓秀孃的案子,涉及到了新舊觀念衝突,涉及到了大政,才需要主公過問,定個調子。不然的話,一旦某個案例主公過問,弄成鐵案,要是有差錯,就沒法推翻了。”
……
這一番話說完,老朱整個人都傻了。
他本以爲自己成了吳王,可以放開手腳,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經過張希孟這麼一說,老朱突然有些喪氣了。
怎麼當了吳王,反而更束手束腳了?
他仔細思索,張希孟講得也不無道理。
地位高了,權柄重了,越是如此,就越不好輕易表態,因爲一旦出錯,就影響巨大,不好收拾,還會損害自己威望。
哪怕是對的事情,也要考慮會不會打亂下面的節奏,影響整個大局……
“先生,照你這麼說,咱,咱每天都需要幹什麼?”
“大約每天看兩個時辰的中書省呈報就夠了,再隨手用印也就是了。”
“什麼?”
朱元璋詫異萬分,“咱,咱就負責用印?沒有別的事情了?一個君王就這麼輕鬆?”
“對啊,這就是所說的聖天子垂拱而治啊!”
朱元璋眉頭緊皺,他抱着太陽穴,苦心思索……因爲自己成了吳王,權柄地位大大提升,所以自己不能輕易表態,又因爲不能輕易表態,所以自己要把大權交給下面的人……因爲有權,所以沒權!
這,這是什麼鬼邏輯?
張希孟見老朱萬分困惑,他忍不住暗笑,這回知道怎麼回事了吧?你們家的後代子孫就是掉進這個坑裏了。
爲什麼大明的皇帝多奇葩?
爲什麼一個本該宵衣旰食,兢兢業業的天子,卻有功夫擺弄木匠活?
就是因爲這一套官僚體系的存在,實際上君王能參與的政務,少得可憐。如果本身是個喜歡玩鬧的,大可以把所有政務都甩給下面的人,幾十年不上朝,也沒有什麼問題。
當然了,皇帝被排斥在朝局之外,也就別怪國勢日非,文官爲所欲爲了。
“不對勁兒!這個不對勁兒!”
老朱突然用力搖頭,他猛地盯着張希孟,“張先生,你不要拿話哄騙咱!咱不怕有什麼非議,具體的政務咱必須過問,尤其是在當下,萬象更新的時候,你讓咱當個太平君王?你,你這是胡說八道!”
朱元璋氣得眼珠子都瞪圓了,難得說了重話。
張希孟倒也不害怕,而是笑道:“主公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咱要仿效天子上早朝,把他們都叫來,讓他們在咱的面前,一項一項處理政務,咱親自瞧着,沒有問題之後,才能下旨!”
張希孟又是一笑,果不其然,又讓自己猜對了……只要瞭解朱元璋的性格,再稍微明白一些政務的運作,你就會清楚,歷史上的朱元璋爲什麼會那麼勤奮,爲什麼會天不亮就上早朝,幾十年如一日……這就是朱元璋,根本不用懷疑什麼,如果他不這麼幹,那才叫奇怪呢!
“主公,臣斗膽問一句,有許多政務,是主公一下子就能看得清楚的嗎?”
朱元璋黑着臉道:“咱,咱會多讀書,多想辦法……對了,不還有你給咱提醒嗎?”
張希孟兩手一攤,“主公,有好些事情,臣也未必清楚。其實吧,要讓臣說,上早朝,把大傢伙都叫來,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就是大傢伙用一堆瑣事,敷衍搪塞,熬過去時間。其二,就是主公把大殿變成中書省,您自己擔起宰相的職責,親自負責政務。”
朱元璋眉頭依舊凝重,“張先生,咱,咱說實話,還是有點想不通,難道歷代帝王,都只是貪圖安逸,才把大權交給宰相?爲什麼歷朝歷代,都離不開丞相這個位置?”
張希孟大笑,“主公,君王之所以爲君王,就要心懷天下,俯視四海,要讓臣說,天子需要考慮的是百年之後的事情,而丞相最多隻考慮三年之內的事情。一個國家,既要有人目光長遠,又要有人關心當下的柴米油鹽,這就是必須要宰相的原因所在。”
朱元璋再度思忖,貌似還真是這樣,他就在努力思索未來,至於手下的文臣,三年一任,只要任內不出事就好,考慮太多,也難爲他們了。
當然了,也有人是例外。
比如張希孟,他就提出了千年興衰輪迴。
有人專注千年,有人抓住百年,有人只顧着當下……地位不同,心境不一,可見一斑。
老朱思索了再三,他似乎明白了張希孟的用意,他不是告訴自己什麼都不用做,而是給他講解,朝政運行的模式。
想到了這裏,朱元璋忍不住請教道:“先生,想必你早有一番道理了,你看咱需要怎麼辦?”
張希孟笑道:“主公,我以爲身爲君主,應該總攬大局,比如說當下有多少急需要解決的事情,主公在這裏拿捏妥當,然後由中書省匯同相關的衙門,一起商討辦法,期間主公也可以專門召集人過來,聽取介紹,主公只有深度參與政務,纔不至於被矇蔽架空。”
“另外……主公應該避免被少數官員左右,所謂兼聽則明,一些主要的政務,不該侷限於朝堂。民心民意要顧及,底下官吏的想法要照顧,最好還要安排一些專門的文臣,下到民間,仔細瞭解情況,拿出他們的方案。這樣一來,主公綜合各方意見,拿出來的東西,才能即保證貫徹主公意志,又保證不會出現大的疏漏。”
朱元璋眉頭挑動,良久大笑,“好啊,先生是又給咱上了一課啊!”
正在這時候,李善長抱着一摞子公文來了,他一見張希孟和朱元璋談笑風生,竟然有種脊背發涼的不祥預感……
第三百零九章 俸祿
李善長來面見老朱,主要是商討一個頂要緊的事情,那就是中書省的人員配置,六部諸卿,應該安排誰,還有各種典章制度,甚至官服衣帽,這些事都要有個結論纔行。
按照慣例,李善長都擬定好了一套草案,過來和朱元璋商議。按照慣常的經驗,朱元璋會很認真跟他討論,權衡利弊,然後最後敲定,得出一個君臣都很滿意的結果。
這也是他們兩個之間的默契,畢竟張希孟管得已經夠多了,這種事情他是不太參與的。
但是很湊巧,今天張希孟也在,李善長就少不得打起精神頭兒,仔仔細細,向朱元璋解說,千萬別弄出差錯。
他一連說了差不多一刻鐘,說得口乾舌燥,嗓子冒煙,朱元璋竟然只是聽着,絲毫沒有打斷的意思,這和以往完全不同。
老李的心怦怦亂跳,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張希孟到底說了什麼啊?他偷看看張希孟,發現張希孟看着上面,神遊天外。
無可奈何,李善長鼓足勇氣,偷眼看看朱元璋,發現老朱也是微微含笑,“李先生,咱聽明白了,你這是把原來的中書省升格了一下,雖然執掌更多,區分更加仔細,但改變不多,這種事情,你做主就行了,如果日後有什麼運轉不便的,再來告訴咱就是了。”
“說下一項吧!”
老朱語氣輕鬆,隨手接過草案,只是掃了兩眼,就果斷寫下“如擬”兩個字,然後蓋上了吳王大印,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質疑,答應得乾淨利落。
看到這一幕,李善長徹底傻了,不對勁兒啊!
他熟悉的套路怎麼變了?
不是應該仔細研究嗎?
這麼重要的人事安排,朱元璋怎麼能輕飄飄放過?
這不科學!
李善長再度看向張希孟,張希孟怔了怔,問我的意見?
“李相,從前中書省運轉良好,也沒出過什麼大的紕漏,就這樣挺好的。我也是右相,對於你的安排,我雙手贊成!”
李善長遲疑片刻,終究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繼續往下說……天可憐見,今天的朱元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說多了,他幾乎沒有發問,只是聽着,絕對從善如流,絲毫沒有爲難老李。
哪怕有些明顯草率的議案,包含着明顯的漏洞,這是李善長有意留給朱元璋修正的,畢竟身爲屬下,要給上位的表現空間。
這一點李善長拿捏死死的。
可詭異的是朱元璋竟然沒管這些漏洞,彷彿沒看出來似的。
一切都按照李善長的意思辦,連改都沒改。
老李心慌了,他倒不是擔心這些小漏洞,畢竟以李善長的手段,在執行的時候,完全可以輕易消除。
問題是他弄不清楚,朱元璋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莫非說眼前這個上位是假的?弄個傀儡在這裏糊弄事?
不然根本沒法解釋清楚,以往事必躬親的朱元璋,怎麼會捨得放權給自己?
老李是越來越糊塗。
而且由於朱元璋的配合,他準備一大堆的公文,足足可以討論一天,甚至討論到半夜三更的內容,只用了不到一個上午,就全部解決了。
在李善長的手裏,只剩下最後一份東西,這就是官吏的俸祿問題。
說來有趣,老朱起兵也有好幾年了,但是官員的俸祿竟然還沒有確定。
這主要是因爲早期文官不多,彼時金銀用處太大,不能隨便發了,寶鈔還沒有開始印刷……文官就仿效將士,一起領祿米,而且還是在同一套體系裏,準確說此時的朱家軍沒有俸祿的概念,只有軍餉,文官也是一樣。
好在這時候糧食是硬通貨,偶爾張希孟還會攛掇朱元璋,給點賞賜,逢年過節,加個三石兩石的。
總體上官員還能過得下去。
等渡江之後,官員隊伍越來越膨脹,尤其是舉辦科舉之後,使得地方官吏人數太多。如果還像之前那麼發祿米,就要從軍屯裏面出。
武將們早就承受不住,迫切需要改革。
順帶着老朱登基,正式建立文武屬官,李善長就弄出了一套單獨的俸祿體系,附在六部官員,職責劃分,冠帶衣帽等等一大堆事情的後面。
相比起前面那些,俸祿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李善長琢磨着朱元璋在討論一天之後,大致聽了聽,就會答應,所以沒怎麼在意。
可是今天的情況變了,最不起眼的俸祿問題,反而成了壓軸大戲,老李只覺得壓力如山,但也要打起精神來。
“上位,百官代天牧民,責任至重。官俸高低,關乎人心士氣,馬虎不得。但是國家草創,百廢待興,也不能承受過多的俸祿。因此臣再三思量,覺得應該參照宋元的標準,適當損益……”
李善長提到這裏,發現張希孟和朱元璋都沉吟不語,似乎有什麼意見,李善長的心越發下墜,不好!
大宋只這段時間,抨擊最多的朝代,而元朝又是要推翻的昏君僞朝,參考這倆貨,朱元璋怎麼可能滿意?
因此李善長急忙道:“臣是參考了宋元的俸祿,不過已經壓低了很多,尚不足宋朝俸祿的三分之一……若是上位有疑問,臣這就修改!”
老李戰戰兢兢,把有關俸祿的清單遞給了朱元璋。
一旁的張希孟卻是心中暗笑,這個老李,還真是會算計。趙宋的俸祿是出了名的多……且不說那些嚇死人的正式俸祿,光是每逢年節,給朝中宰執重臣的賞賜,就足以讓人咋舌了。
就算是大宋俸祿的三分之一,那也是個天文數字啊!
真當有金山銀山,花不完啊?
張希孟也沒說話,反正讓老朱決定吧,如果連這點東西都看不出來,也枉費自己的苦心教導了。
果不其然,朱元璋眉頭緊皺,“李先生,這個月俸放在一邊,你弄的這個職錢是怎麼回事?”
李善長一怔,連忙道:“回上位的話,這也是仿效宋代的安排,是爲了給衙門日常開支使用的。”
朱元璋眉頭一皺,“不對吧?咱怎麼記得各級衙門都有專門的開支花費啊?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這個專門給官員自己在衙門裏使用的……主要是處理自己的事情……”李善長的聲音越來越低,說白了,這就是個官員迎來送往,喫喫喝喝的錢,當然了,也可以揣進腰包裏,總之自己說了算。
老朱哪裏能答應!
“公私不能混爲一談!衙門的開支要走公賬,這個職錢不能要!”
“是!”李善長乖乖答應。
朱元璋還不肯罷休,“這個怎麼還,還有職田?”
李善長咧嘴,“這個,也,也是效仿宋制,屬於方便地方官治理……”
“不行!”
老朱直接給打斷了,並且怒視着李善長,“李先生,你不會不知道吧?均田這兩個字在咱們這有多重,你怎麼敢弄出職田來?”
一瞬間,李善長竟然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殺氣,老朱真的怒了。
他慌忙施禮,渾身顫抖,“臣,臣一時糊塗,請上位寬宥。”
老朱深吸口氣,又往下看,剛壓下去的怒火,竟然又躥起來了。
這後面還有一大堆的東西有什麼米、面、鹽、油、茶、帛、炭、酒……老朱都看直了,既然給了俸祿,怎麼還有這麼多東西?
咱給百官發錢,就是讓你們買這些柴米油鹽,結果咱再給你發一份,既然如此,那還發俸祿幹什麼?
這不是瘋了嗎?
“李善長!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咱看你是想中飽私囊,還是想拉攏人心?你怎麼不把咱的府庫都發給百官?”
撲通!
老李再也承受不住怒火,直接跪倒地上。
“上位,上位,都是臣糊塗,臣,臣不該仿效宋朝的規制,臣,臣立刻就去修改!”李善長渾身哆嗦,嚇得不輕。
這時候張希孟突然道:“主公,能不能讓臣瞧瞧?”
朱元璋把公文隨手扔給了張希孟,只是略微掃了兩眼,張希孟就道:“主公,我看這事是誤會李相了,趙宋向來捨得下本養士,還自鳴得意!所謂養士,都在俸祿之上,趙宋官員的本職有一份豐厚的俸祿,差遣還有一筆錢,同樣十分驚人。再有,確如李相所言,有職錢、職田、衣料、米麪糧油,鹽茶絹帛,什麼都給發了。逢年過節,皇帝萬壽,還有額外賞賜,全都加起來,一個三品官,差不多每年要拿一個府的賦稅供養,當然了,是最窮的府,不過即便如此,也很驚人駭目!”
“荒唐!荒唐!”
朱元璋氣得跺腳,怒罵道:“咱早就說了,要革除趙宋陋習,要萬象更新。李善長,你怎麼還不長記性?”
老李被罵得狗血淋頭,已經嚇得半死,只能不停說:“請上位放心,臣,臣這就修改!”
張希孟卻道:“主公,先別忙,也別急着責備李相,俸祿這個東西,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李相參考前朝經驗,無可厚非。主公不認可,也是情理之中。這事算不上李相的罪過,臣倒是有個建議,還請主公斟酌,也請李相參詳。”
張希孟笑道:“三百六十行,官員也是其中之一……只要參考一般百姓,每年有多少收入開支,再參考物價,擬出來一個算法,自上而下,給百官發俸祿也就是了。”
張希孟說完,李善長簡直傻了!
這幾句話比起朱元璋的疾言厲色還要嚇人,我是拿趙宋的俸祿比,你直接拿百姓的收支做參考,你,你想窮死百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