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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登基大典的嘉賓

  張希孟笑道:“主公,最好再給劉福通送本易經,臣那裏正好有宋版的,我再挑個帶批註的給他,也免得鬧笑話,以爲大明是佔他們小明王的便宜!”   送書?   真有你的!   老朱自然是頗爲讚許,這個主意還真好。   其實如果韓林兒願意,朱元璋是不介意給他當個叔叔的。   只不過這個大侄子有點可憐,完全被劉福通挾持,成了可憐巴巴的傀儡。也不知道他何時能雄起,斬殺權臣,或者被權臣誅殺……   朱元璋和張希孟都是一副看出殯不嫌殯大的架勢,對待韓宋,他們的態度也很明白,就是分化瓦解。這倒不是他們英雄所見略同,或者君臣同心什麼的,實在是韓宋擺出來的架勢,就是這麼個情形。   前面提到了,劉福通把都城遷到了開封。   縱觀全局,從山東到河南,再到關中,一直延續到甘肅,全都是劉福通的地盤。除此之外,江淮,湖廣,巴蜀,也都有劉福通的勢力。   再往塞外觀看,元上都,遼陽,一直到東邊的高麗,也都是韓宋的地盤。   如果說朱元璋是南方大區的勝利者,那麼劉福通大可以說一句,北方大區,優勢在我!   而且單純從地盤面積來說,劉福通還穩壓了朱元璋一頭。   兵勢相連,何止萬里,黃河兩岸,塞外遼東,悉數臣服面前……“難怪劉福通有底氣跟主公叫板,我看他不光想跟元廷開戰,沒準還想收拾了咱們。”   “不自量力!”朱元璋冷冷哂笑,劉福通的實力是擺在這裏,但是朱元璋並沒有放在心上。   “東西相距萬里,這麼大的地盤,如何能首尾呼應,如臂使指?更何況三路北伐,盡數失敗,元廷收縮兵馬,蓄勢待發。一旦元軍反攻,劉福通處處受制,想不敗都不行!”   老朱洞若觀火,韓宋的散裝程度,甚至在陳友諒之上。   原本朱元璋和張希孟籌劃圍獵陳友諒的局,如今劉福通又跳出來,少不得把目光落在了韓宋身上。   沒有獵物的時候發愁,現在一下子來了倆,同樣讓人發愁。   應天城裏,緊鑼密鼓,加速籌備。而另外一邊,方國珍率領着船隊,乘着季風,沿着遼東半島海岸線,進入了高麗範圍,終於成功和紅巾中路軍聯繫上。   面對朱家軍的熱情援助,已經佔據西京(平壤)的關先生,似乎熱情不是那麼高,只是讓方國珍暫時在義州停泊。   隨後關先生才親自來見方國珍。   關先生本名叫關鐸,他號爲關先生,自然是有那麼一點子書卷氣,文質彬彬,白淨清秀,冷眼一看,就跟書生似的,當真不像一員悍將。   但是誰要是被他和善的外表欺騙了,那就犯了大錯!   一個從曹縣打到了高麗的狠人,又豈是善類?   關鐸對於突然出現的兵馬,頗爲驚訝,而且方國珍這個東西,不是投降了元廷嗎?他現在又成了朱元璋的部下,是真的還是假的?   關鐸滿肚子疑問,長時間在外領兵,已經讓他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越王殿下,你能來給我們送糧食,還真是讓人意外!”關鐸意味深長道。   方國珍呵呵一笑,單手按着佩刀,看着關鐸,不但不怯場,還隱隱壓了對方半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我勸你還是收回去,劉福通尚且算是我的後輩,哪裏輪到你說三道四?再說了,這一次我是奉吳王命令,給你們送糧食軍械,協助你們守衛高麗,抗擊元軍。他劉福通現在可是沒這個本事。說句不客氣的,吳王可是你們唯一的衣食父母,得罪了誰,也別得罪吳王!”   關鐸繃着臉,沉吟再三,方國珍語氣雖然不好,但說的還都在理。   他沉吟片刻,突然道:“越王,我實在是想不明白,爲什麼吳王願意幫我們?可有道理?”   “道理?當然是有!”   方國珍嘆口氣,“關鐸,你聽過張相嗎?”   關鐸怔了怔,“略知一二。”   “張相說燕雲之地丟失快五百年了。趙宋窮盡力氣,連幽州都沒有拿下。你們卻能橫行大漠,佔據上都遼陽,讓中原的旗號,在遼東大地飄揚。更是殺入高麗,揚威異域。就憑你們這份壯舉,也要永載史冊,流芳百世。”   方國珍道:“吳王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爲號。似你們這般英雄好漢,應該跟着吳王纔有施展拳腳的機會。方某願意納土歸降,成爲吳王帳前小卒,就是敬佩吳王的胸襟格局,關鐸,你也是聰明人,可不要錯失良機。”   關鐸默默聽着,並不言語,待方國珍說完,他才冷冷道:“越王,聽你這麼說,是不是隻有歸附了吳王,才能得到軍糧?乾脆點說,吳王要拿這點東西來收買我們?”   “呵呵!”方國珍忍不住哂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我可以告訴你,用不着!吳王只是賞識你們的忠勇,而且韃子纔是我們的大敵,吳王願意鼎力相助。再有不妨告訴你,山東毛貴也出了不少金銀,希望我們換成糧餉軍械,幫你們守住高麗……用不着多想了,讓弟兄們來搬糧食吧!”   關鐸如何能不想,可問題是當下做主的是肚子,不是腦子!   足足十五萬石糧食,扣除路上損耗,也有十二萬石,送到了關鐸的手裏。   那些聞訊前來,搬運糧食的紅巾軍,不光衣服是紅的,眼珠子都是紅的。方國珍親眼看到,有人在搬運的時候,偷摸抓一把穀子,直接往嘴裏塞。   還有人一下子塞得多了,噎得翻白眼,也不捨得吐出來。   他們當真是餓壞了。   從山西殺入大漠,走元上都,到瀋陽,再殺入高麗……整個一條路線,不是大漠草原,就是苦寒之地。   哪來的糧食?   他們就靠着四處搶掠,尤其是打劫元廷存糧過日子。   沒有糧食,就喫繳獲的牛羊牲畜,勉強維持。   等殺入高麗,情況稍微好了點,算是得到了一些補充。他們積極修城,積蓄糧食柴草,算是把高麗當成了根據地。   但是很遺憾,此時的高麗依舊十分貧瘠,物產有限,而且產糧區還在南邊,紅巾軍基本上就是三天餓九頓的狀態。   此刻突然有人送來了糧食,當真是救命糧,來得太及時了。   等把稻穀變成糧食,煮成米飯,分給將士的時候,這幫一路上來,哪怕腸子流出來都不會皺眉頭的漢子,竟然有人偷偷抹眼淚。   關鐸看在眼裏,心裏頭也不好受,是他帶着大傢伙,走到了這個境地。   暫時有了糧食,接下來何去何從?   “平章,我們,我們還能回到老家嗎?”   有個臉上帶着刀疤的戰士,仗着膽子道:“這,這個米飯太好喫了,俺,俺想起了俺娘,每年收成之後,都能喫幾天飽飯!要是能回家,喫一碗家裏的米飯,俺,俺死也閉上眼睛了。”   聽他這麼一說,周圍的人不由得停下了筷子。思念家鄉的念頭,就像是野火燎原,迅速蔓延,上一秒還在大口扒飯的將士,竟然流下了熱淚,又和着淚水,把飯嚥了下去。   說實話,他們之中的很多人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元軍步步緊逼,封鎖了他們返回的道路。   現在還想回去,就只能走水路,跨海前往山東。   可問題是山東紅巾的船隻也不多,而且還要面臨海上的風浪,又有幾人能活着回去?   不多時,軍中將士,哭聲一片,哀怨憂傷,悲從心來。   方國珍在義州沒有幾天,就注意到了將士的狀態,他心裏哪能不明白……盛極而衰,劉福通要走下坡路了,誰也阻擋不了。   歷代哪有萬里迂迴,斷絕了同大本營聯繫,還能繼續作戰的兵馬?大傢伙都是人,不可能沒有想法的。   關鐸突然意識到這支兵馬已經不是他能完全掌握的。   “關鐸,吳王說過了,願意援助你們……糧餉軍械不夠,往後還有,缺醫少藥,我們也會想辦法。假如有人想要回家,我們有上千艘大船,一定把大傢伙平安送回家鄉。”   前面的承諾關鐸還能不爲所動,可是聽到了回家兩個字,關鐸也扛不住了。   家鄉這個詞,對於中原百姓來說,有着難以抗拒的魔力,屈指算來,關先生他們北伐以來,已經到了第四個年頭。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背井離鄉,朝不保夕,又身處異域,不時苦戰,早就耗光了他們的承受能力,此時此刻,最聽不得的就是回家!   “越王,你們能做到這一步,不管是什麼用心,我關某都要謝謝你們!”   說完,關鐸深深一躬,肅穆真誠。   消息很快傳開,紅巾軍中,許多人都嚷嚷着要回家,一時間沸反盈天,亂成了一鍋粥。   關鐸當然不能允許,這樣一來,豈不是直接潰散了。   跟方國珍磋商之後,這邊也沒有那麼多船隻可以使用,就只能請一些受傷生病,身體殘疾的,登船回鄉。   不出意外,紅巾軍又出現了自殘的情況,只爲了能登船返回。幾乎每一艘船都超載了。   “關鐸,你放心,以方某的本事,自然會將大傢伙平安送回去的。而且我還會回來,繼續送東西,接走傷員……只不過我有個小事要提醒你,吳王的登基大典快要到了,煩請這些弟兄們去湊個數,一起熱鬧一下。”   關鐸剎那間怔住了,去參加朱元璋的登基大典?   那,那他們還算韓宋的臣子嗎?   不許去,那就連船也別坐了,就留在這裏,當一個孤魂野鬼吧!   這一手,簡直絕了! 第四百零一章 羣賢畢至   關鐸也沒什麼好選擇的,如果他敢攔着將士回家的路,這幫人就能立刻撕了他,不要挑戰將士們的底限。   一千多天的艱苦作戰,已經耗光了他們的耐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用詫異。   如果僅僅是把人帶走,還是會帶來問題的,不過好在還有張定邊,他領着人留在了義州,加入了鎮守朝鮮的北伐中路軍。   有來有回,還不算虧。   如今關鐸掌握的兵馬差不多有二十萬之多,張定邊的直系兵馬還不到一千人,加上方國珍的溫州台州兵馬,也僅僅兩千五百人。   滄海一粟,沒有什麼人把他們放在眼裏。   張定邊默默轉了一圈,隨即在營門口擺下了擂臺,拳腳,兵器,箭術……有誰能勝得過俺老張,俺就聽他的號令。   軍中擂臺賽,真是好狂妄啊,你張定邊不就是朱元璋的俘虜嗎?我們可都是迂迴大漠,攻陷上都的狠人,跟我們叫板,你也不掂量自己的份量?   這幫人興匆匆去打擂臺,然後無一例外,被打得慘敗而歸,鼻青臉腫,筋斷骨折……足足半個月,張定邊橫勇無敵。   別說北伐中路軍了,就連關鐸都嚇壞了,這特孃的是戰神下凡啊!   他可不敢小看張定邊了,“傳我的命令,要待之如上賓,且不說人家這麼厲害,光是他背後的吳王,就不能得罪。誰再敢小瞧人家,我打斷你們的腿!”   命令是下去了,可關鐸也有點傻了,張定邊這樣的,都被朱元璋俘虜了,那朱家軍該是何等臥虎藏龍啊?   淮西多猛士,江南有豪傑。   萬萬不能小覷天下英雄啊!   關鐸暗暗盤算着,雖然他對劉福通忠心不變,但形勢比人強,現在僅僅能得到朱家軍的援助,他不能無動於衷必須想辦法多瞭解一些朱家軍的情況。   除了這些跟着方國珍回去的傷員,關鐸也挑選了一些忠誠可靠的心腹,混在船隊中,去了應天。   只要互相瞭解交流,就有更進一步的希望。   名將如美人,招攬猛士,就跟談戀愛,咱要有點耐心不是。   方國珍載着衆人,帶領着船隊,浩浩蕩蕩,駛入長江,又逆流而上,張士誠的水師就是這麼看着……當然了這麼說也不準確,畢竟還是送來了不少美酒的,還是好一頓吹捧。   方國珍大大方方收下,“告訴你們懷王,俺等着他同殿稱臣呢!哈哈哈哈!”   張士信氣得狂翻白眼,險些從甲板上掉下去,但到底也只是憤怒了一陣而已。眼下的朱重八,他們還真得罪不起!   光是應天聚集的那些虎狼,就足以把他們給活生生吞了。   方國珍這些人沒有直接進應天,而是在鎮江府的渡口登陸,從陸路前往應天。沒有辦法,港口碼頭,還要裝卸磚瓦木料,實在是太過忙碌,一切和應天建設無關的人員,都要暫時讓路。   這是多大的工程啊?   方國珍都羨慕了。   奶奶的,大丈夫當如是啊!   自己的那點家底兒,跟老朱比起來,完全沒有可比性啊,人家是一條龍,自己怕是連一條蟲都不是了。   這麼看來,投靠朱元璋,不虧!   方國珍感慨着進發,一路上不斷收到消息,而這些消息更讓方國珍目瞪口呆。   好一個朱元璋,你是真有想法啊!   爲了籌備登基大典,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張希孟領導的籌備小組,連續發出了上萬份請帖。   首先就是給朱元璋的老家發……雖然歷經災荒戰亂,還剩下的人不多了,但是依舊有些人值得邀請。   比如那位曾經施捨一塊貧瘠的荒地,用來安葬老朱爹孃的富戶劉繼祖,他就是受到邀請的第一人。   另外還有當初提醒朱元璋去寺廟出家的汪氏老太太,也在受邀之列。   至於那位拒絕幫忙,早些年還打過朱元璋的地主劉德,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朱對天發誓,真的沒有報復這傢伙,無奈劉德干的事情太缺德了,鄉親們都不帶着他玩,指指點點,直接社死,哪裏還有臉面留下來……只能跑了,但是他也不敢跑到別的地方,生怕兵荒馬亂,丟了性命。   最後只能渡江,在池州一帶安了家……反正還是逃不出朱元璋的手掌心。   除了這兩位重量級人員之外,其餘徐達、湯和、吳禎、吳良,這些淮西名將的親眷故交,也都在受邀之列。   大傢伙喜氣洋洋,穿着新做的衣服,乘坐着安排好的車馬,喜笑顏開,向着應天而來。   別看咱濠州窮,咱們可出了個皇帝呢!   而且還是一心爲民的好皇帝,臉上有光啊!   除了淮西的鄉親之外,揚州百姓也來了……他們沒法不來。   前面就提到過,一個擁有八十萬人的超級城市,在面對戰亂的時候,可不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神仙所在。   那麼多人,全都仰賴漕運,沒有糧食,一天都玩不轉。   城裏的作坊再多,能產出的商品再精美……對不起,沒人要了,在這個時候,糧食,蔬菜,鹽巴,這纔是最根本的東西。   當初張希孟爲了能保住揚州,費盡了心思,又是調撥糧食,又是向外遷移人口,緩解壓力。   同時把軍中訂單轉給揚州,又幫着開拓民間市場。   反正就是竭盡全力,讓揚州能運作下去。   元末揚州,從八十萬銳減到十八戶,走死逃亡,一座城市都成了空城!   而在這個時空裏,揚州百姓先是向外遷移了二十多萬人,老朱渡江之後,又遷居江南十多萬人。   隨着朱元璋在江南站穩腳跟,地盤越來越大,人口越來越多……揚州竟然難得走出低谷,開始向上發展,城裏的人口恢復到了六十五萬!   誰的心裏能沒有一筆賬!   沒有上位,沒有張相,處在各方勢力中間的揚州,會是個什麼下場,天都不知道!   “上位登基稱帝,天下歸心!”   一杆來自揚州的大旗,迎風飄揚,渡江而來。   巢湖方向,同樣有人赴約……作爲朱家軍水師的搖籃,巢湖出身的將領,把持了八成水師將領名額,儼然除了淮西集團之外,第二大強悍的勢力,而且還跟淮西水陸併力,各有一攤。   不過這幫水師將領還都很明智,知道水陸兩軍不在同一地位上,他們的根基也遠不如淮西諸將。   但是他們也有點優勢,那就是張相曾經短暫擔任過水師大都督,算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別看張相卸任了,我們這些人就認你了!   巢湖不光出水師,而且隨着均田的推進,曾經飽受水賊之苦的周邊地區,廬州等地,竟然第一次徹徹底底消滅了水匪。   歷來改朝換代,巢湖水賊,生生不息。   除非聖人出,否則賊不滅。   如今賊滅了,豈不是聖人來了?   一支船隊出巢湖,沿着當初巢湖水師的路,向着應天而來。   曾經和趙普勝一起統領巢湖水師的李普勝,自然不甘落後,他代表的正是最早抗元的彭黨中人。   李普勝,鄒普勝,還有歐普祥。   他們率領着彭黨舊部,已經退出軍中,解甲歸田的一批老人,向着應天趕來,路上李普勝就忍不住揶揄歐普祥,“怎麼,還想着跟人家鬥嗎?當初給你那麼好的條件,你不答應,覺得你在袁州有些號召力,誰都聽你的,現在如何啊?”   歐普祥臉都黑了,就別揭短了,心頭流血啊!   “李師兄,袁州可不只是我的袁州,咱們彭黨經營了多少年,當初彭祖師就下功夫了,你說咱們的勢力,怎麼就瓦解冰消了?我,我想不通!”   “你有什麼想不通的?”鄒普勝冷笑道:“彭祖師的廟宇我給建起來了,崖山的祭文我也燒了一份,送給他老人家在天上看……吳王不是咱們彭黨的人,可他對祖師的評價,比咱們彭黨還高,千秋之後,世人還能知道彭和尚,全都靠着這篇祭文了。別的不說了,我心服口服!”   李普勝也頷首道:“是啊,論起格局心胸,吳王當真是天下無雙!要是再年輕幾年,我也想和丁師弟一樣,替他效命啊!”   鄒普勝一笑,“現在也不晚,我聽說明玉珍那小子派人過來了,意在遣使通好,我看咱們不妨找找舊部,聯絡一下朋友。巴蜀難安,咱們該出把力氣纔是!”   李普勝欣然點頭,至於歐普祥,只剩下嘆息了。   食君祿,報君恩。你們沒喫老朱的俸祿,這麼給他賣命,到底是爲了什麼?   真是想不明白。   歐普祥不懂,可是當他進了金陵之後,很快就有了答案,就在皇宮對面的英烈祠前,有一面石雕,刻的就是彭黨首義!   聽到消息之後,歐普祥怔了好半晌,突然蹲在地上,老淚橫流。   “我,我服了,心服口服!吳王就是當世聖主,除了他,誰也沒有資格!”   就在彭黨的人到來之後,從溫州和台州動身的方國珍部下也來了,至於福州的陳友定,扭扭捏捏,也派遣使者,只說是恭賀朱元璋登基,並沒有納土歸降的意思,但是懂的都懂,你要是有膽子抗衡,何至於乖乖過來?   隨着陳友定之後,張士誠同樣更不情願地派人來了。   收下了他們的賀表之後,由劉三吾率領的嶺南百姓也到了,值得一提,在這羣人當中,竟然有海南的黎民,他們帶着天涯海角的祝福,竟然也到了。   此時的應天府,羣賢畢至,少長鹹集。   熱鬧得像是開了鍋。   這還不打緊兒,就在大傢伙期待着誰還會來的時候,一隊使者從山東趕來了。   毛貴到底派出了使者,前來恭賀,只不過再給老朱的信件上,毛貴只寫了自己的名字,沒有任何頭銜。   他只是毛貴,不是韓宋的平章。   朱元璋渾不在意,張希孟更不在意……只有去了韓宋的官職,纔好接受咱的任命!   只是唯一的問題,在毛貴的使團當中,還有兩家很顯眼,一家姓孔,一家姓張…… 第四百零二章 請孔家做個大元忠臣   張希孟爲了佈置登基大典,已經是焦頭爛額,疲憊不堪。哪怕下面有那麼多人幫忙,依舊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張希孟來決斷協調。   眼瞧着臨近大典,他還要一遍遍預演調整,生怕出現任何差錯。   另外還有老朱的大典,皇宮,校閱人馬的御街,表演節目的舞臺,祭祀犧牲將士的英烈祠,祭祖的太廟……這些建築都要張希孟來驗收,他忙的是腳不沾地,跟個陀螺相仿。   “張相,曲阜孔氏,還,還有濟南的張氏,一起求見,不知道張相如何安排?”宋濂壓低聲音詢問。   這兩家來的是真有意思,衍聖公一脈,一向是大元忠臣。前者毛貴北伐,大都元皇帝幾乎嚇得遷都,此時衍聖公孔克堅毅然站出來,大聲疾呼:“天子當與社稷宗廟共存亡,豈可輕棄?”   元廷能保住大都,這位還是有功之臣。   但是隨着毛貴在山東盤踞日久,朱元璋又取得了湖口大捷,並且準備在應天稱帝,打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口號。   這位衍聖公坐不住了,不得不把自己兒子孔希學派來,至於孔克堅,這位依舊保持着衍聖公爲數不多的矜持,沒有親自前來。當然了,也不排除他還喫不準,朱元璋能不能君臨天下,所以讓兒子先來探探路,他也好有個迴旋餘地。   不愧是老牆頭草了,這業務就是沒的說。   張希孟翻了翻眼皮,冷笑道:“他衍聖公一脈,要是能和元廷共存亡,我或許還能敬畏三分,他們現在過來,又算什麼?難道還要換個主子不成?”   宋濂咧嘴苦笑,“張相,孔家人的確不堪,可衍聖公一脈畢竟代表着儒家,孔老夫子千年恩澤,歷代天子無不禮待孔家,我看是不是要權衡一二?”   張希孟愣了下,突然反問道:“宋學士,你說我們需要禮遇孔夫子嗎?”   宋濂愣住了,不需要嗎?   或許吧,畢竟按照張希孟的劃分方式,儒家學說,是服務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時代,如今那個時代結束了,孔家這個活化石,也就該解決掉了。   可問題是這畢竟是張希孟的主張,雖然在朱家軍當中,越來越多的人,認可這種看法,但是天下這麼大,理學中人還是多如牛毛,孔家依舊影響力龐大,貿然處置,只怕會後患無窮。   “張相,我,我以爲在這個喜慶的關頭,還是要對孔家稍微禮遇,如果他們着實不識趣,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張希孟聽到宋濂的話,並不意外,哪怕他思想轉變了,但是幾十年打下來的根基,早就刻進了骨髓裏,又怎麼輕易消除乾淨?   只是宋濂的話,卻是無意混淆了一個事實,張希孟講的是禮遇孔子,而他說的卻是禮遇孔家,有差別嗎?   貌似還不小。   “宋學士,你把孔希學叫過來吧,我正好抽空跟他說兩句。”   宋濂答應,但他又頓住了,“張相,這張氏也來人了,是不是?”   “張氏?”   張希孟突然呵呵一笑,“我怎麼沒聽說過?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想見我?不見!”   宋濂語塞,儘管張希孟一家遭難,張家並沒有幫過他們,如今張希孟發達了,他們靠過來,有那麼點趨炎附勢,寡廉鮮恥,不知羞恥……但咱們也該有着靈活的道德底線,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啊!   “怎麼?宋學士,我說的話,還沒聽懂?我讓張家從哪來滾回哪裏去,你沒明白?那我就只有請拱衛司的人,把他們帶走了。”   宋濂大驚,張相這是真怒了,“我,我現在就去說。”   宋濂連忙去了,張希孟臉色深沉,略整理了一下思緒。不多時,就有人引着一個年輕人,到了張希孟的面前。   說是年輕人,其實也要比張希孟大不少。   “在下孔希學拜見張相公。”   張希孟看了看他,就道:“令尊呢?他不願意來?”   孔希學不慌不忙道:“家父年老體衰,染了病,無法前來,還望張相海涵!”   “原來是染病不能過來,我還以爲他要與江山社稷共存亡呢!”   孔希學一怔,臉色白了三分,說話之時,腰背更加彎曲謙恭。   “張相在上,吳王登基稱帝,天下歸心,萬民翹首盼望。張相又是當世碩儒大賢,輔佐聖主,開創一朝,實在是可喜可賀,讓人五體投地。在下以爲,國號大明,取日月之意,張相亦如北辰,居於九天之上。偏巧張相又是山東人,有如此鄉親,當真是與有榮焉啊!”   張希孟含笑,“不愧是聖人後裔,就是會夸人,讓我萬分受用,渾身舒坦。只是你說咱們是鄉親,你與有榮焉,我卻不敢苟同。”   孔希學就是一愣,心怦怦亂跳,張希孟的話,一開始就帶着雷煙火砲,顯然是心懷怒火,這一關不好過啊!   “張相在上,我絕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爲張相之賢,可與歷代名臣比擬,並無半點不實之處。全都是發自肺腑,天日可鑑!”   張希孟笑了,“別那麼緊張,我又沒說我自己,我只是講,有不少人,卻是未必願意和你們曲阜孔氏做鄉親啊!”   “啊!”   孔希學頓時就怔住了,我們可是聖人後裔,跟我們成爲同鄉,那是你的福氣,還有誰那麼不知好歹?   儘管他此來把態度放得很低,甚至願意匍匐在張希孟腳下。但是面對涉及到家族尊嚴的事情,他還是不敢疏忽。   孔家維繫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面子,無論什麼時候,這張麪皮最重要!   “張相,在下愚鈍,實在是不明白,還請張相明示!”   “明示?那我就說了,偌大的山東,肥了孔氏,瘦了多少百姓?孔府綿延千年,孔氏子弟,喫穿花用,衣食不愁,歷朝歷代,都被人尊奉仰望。背後卻是累累白骨,不知道多少人以血淚膏腴奉養,落得個家破人亡,斷子絕孫……你以爲然否?”   唰!   冷汗順着孔希學的鬢角就流下來了。   用得着找麼直截了當,把他們孔家的老底兒掀出來嗎?   “張相公,我,我以爲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孔氏向來尊奉祖宗教誨,耕讀傳家,照顧鄉里,世世代代,向來如此。必是有些宵小之徒,詆譭孔家,污衊孔氏,還請,還請張相明鑑!”   “哦!原來是詆譭啊?”   張希孟做恍然大悟狀,“既然如此,我或許是誤會了。”   “一定是誤會,誤會了!”孔希學忙咬牙道。   張希孟又笑了,“話雖如此說,可我聽到的謠言確實不少啊!而且有些也似乎不是謠言,比如元世祖的儒教大宗師,據我所知,忽必烈連漢文都不懂,如何能精通儒家典籍?怎麼又成了大宗師了?”   孔希學汗出如漿,他都哆嗦了。   當初還不是眼瞧着蒙古人席捲天下,曲阜孔家就派大儒張德輝與元好問等面覲忽必烈,跪請他爲“儒教大宗師”。   忽必烈大喜,悅而納之,並還之以禮:蠲免了孔府和儒戶的兵賦,一衆儒士彈冠相慶歡呼雀躍。   五個字,讓大元皇帝賜我世代富貴,我是精通人性的儒學大學……   張希孟舊事重提,把這段醜事拿出來,孔希學臉皮厚,也扛不住啊!   “張相,此事,此事還是有一番道理的。”   “怎麼說?我倒是想聽聽你的高見。”張希孟拉了張椅子坐下,笑容不減,擺出了一副虛心求教的架勢。   孔希學沉吟了好半天,思索再三,之鞥呢鼓着勇氣道:“回張相公的話,人有天授,生而知之。元世祖雖然不通漢文,但他天命加身,應運而生,席捲天下,開創一朝,重用儒者,以仁政治國,在位三十餘年,國勢強盛,疆域遼闊,三代以下,元世祖可算是雄主。在下以爲,尊爲儒教大宗師,似乎也不是全無道理。”   孔希學說到這裏,竟然有那麼點欽佩自己的機智了,總算圓上了。   張希孟笑容不減,“這話也說得通,那你看當下元廷,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當今元廷皇帝不施仁政,天下沸騰,明君聖主,弔民伐罪,大元江山,風雨飄搖,我,我以爲天命不在,大元滅亡,指日可待!”   “好!這話說得好。”張希孟毫不吝嗇誇獎,“你這眼光的確了得……但是我想請教,孔家先人當了大元的忠臣,如今孔府後人,能棄大元朝不顧,另尋新主嗎?”   “這……”孔希學已經是惶惶不安,難以招架,“張相,良禽擇木,賢臣擇主……也都是明賢所爲,並無差錯啊!”   張希孟感嘆點頭,“你這道理是真厲害,我都被說服了……只是有一點,你們是孔家人!”   “孔家人,孔家人有什麼不一樣嗎?”孔希學的心越來越涼,拔涼!   “孔家人當然是不同了,對前人長輩,你們要講究一個孝字,不能違逆前人對元廷的忠貞。對國家,要講究一個忠字,從一而終,豈能中途變卦?”   張希孟拍着孔希學的肩頭,感嘆道:“所以我說別人都可以君子豹變,但是既然是孔家人,就不要再丟老祖宗的臉了——儘管剩下了的也不多了。我勸你們還是追隨大都的元皇帝,從一而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人家都說忠孝難兩全,可你們只要爲大元一死,既忠且孝,兩全其美,你說是不?” 第四百零三章 皇帝的誕生   孔希學完全不知道邁哪條腿,從張希孟的簽押房出來的……他整個人都渾渾噩噩,好像做夢似的。   他實在是無法理解,張希孟竟然耳提面命,告訴他要忠心耿耿,要替大元朝盡忠到底,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成仁取義,就在今朝!   你爹不是教訓元廷皇帝,江山社稷如何能輕易拋棄……那很好,你們家也不能輕易拋棄故主,更不能背信棄義,不忠不孝。   所以,還是回曲阜吧,毀家紓難也好,捐軀爲國也好,總而言之,大元朝需要你們,我們這裏也就不要你摻和了。   “我……我這是被攆出來了?”   孔希學彷彿被刺痛了要命的地方,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孔家乃是聖人後裔,名垂千古,天下敬仰!歷朝歷代,天子登基,如何能缺少孔家之人?”   他厲聲大叫,卻不提防,朱英來找張希孟,正好看到這傢伙的醜態,聽他自稱孔家人,朱英立刻哂笑起來。   “呦!真是新鮮,當吉祥物,任人擺弄,還出了自豪來了!”朱英笑嘻嘻道:“元韃子把你們當擺設,提線木偶,替他們擦胭脂抹粉的鷹犬爪牙,怎麼樣,還挺高興吧?這人怎麼這麼賤?跪久了膝蓋就起不來了?你這幅樣子,不怕給孔夫子丟人嗎?要我說,你們真要是孝順,就按照論語教導,成仁取義,然後到了地下,驕傲告訴孔夫子,沒給他老人家丟人。別在這裏又是哭,又是叫的。當真連個婦人都不如!太丟人了!”   朱英瘋狂輸出,把孔希學噴得體無完膚,無從招架。   真是太丟人了,連當花瓶的資格都沒有,這,這幫紅賊真是可惡!   我,我回去,就跟我爹商議,號召天下有識之士,羣起攻之,你們這幫賊匪等着,不會有你們的好日子。   孔希學哆裏哆嗦,戰戰兢兢,滾出了應天。   孔家人主動添彩,竟然被逐了!   這怕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吧?   實在是太丟臉了。   “其實也不算第一遭,當初孔老夫子周遊列國,不是經常被驅逐嗎?其實我是幫他們孔家,找回昔日的記憶。但願他們能知恥而後勇,一定不要慫,堅決跟咱們鬥到底!”張希孟由衷說道:“要是這樣,我必定給孔家寫一篇長文,讚歎這一家捨生取義的勇氣。”   朱英都聽不下去了,說話嘴損,還不是跟你學的!   你那是給孔家寫文章嗎?   你是盼着人家全都死乾淨了,省去麻煩!   不過沐英也想起來,他們沐家往上追溯,貌似也能追溯到孔夫子的門下……不過當初朱家軍南下的時候,沐家就被處置了,祠堂拆了,有罪的處死了,其餘沐家人也分散到了各處,成了普通人,再也沒法獨霸一方,爲所欲爲了。   而且他還想起來,當初朱元璋渡過長江,到了金陵,朱熹的同族,句容的朱家,也跑來認親。   現在輪到自己大哥了。   “吳大頭他們怎麼說來的?窮人在十字街頭,掄十把鋼鉤,鉤不着親人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掄刀槍棍棒,打不散無義賓朋……大哥,我怎麼有種看破世事的感覺呢?”   張希孟給了他一個白眼,“你看破個屁!別裝深沉了,快說吧,有什麼破事?”   “沒什麼,就是,就是張家的人,送來了一批雲莊先生的手稿。他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大哥學問蓋世,理當繼承這些東西,不然放在他們的手裏,就是寶物蒙塵,所以要獻給大哥。結果大哥也不願意見人家,宋學士不敢違抗你的命令,又覺得東西可惜了,這不,就讓我過來問問,大哥要,還是不要?”   “要……還是不要?”張希孟竟然也怔住了,別的東西也罷了,唯獨書籍,又是很有價值的書籍,堪稱張希孟的最愛。   毫無疑問,張養浩的手稿,真的戳到了張希孟的軟肋,他怦然心動了。   “你說把這些手稿給我,合適嗎?”張希孟緩緩問道。   “合適!怎麼不合適!”朱英立刻道:“大哥,你是張家的人,雲莊先生是你的前輩,張家其他人不才,辱沒祖宗,把書稿給你,那纔是恰如其分!”   “真的嗎?”   “比珍珠還真!”朱英咬着牙,認真道。   張希孟卻是微微嘆息,“你方纔說我是張家後輩,繼承先人的東西,理所當然。這麼說,我要了這些手稿,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張家的人……書稿雖好,到底不是我要的!”   張希孟面色漸漸深沉凝重,“派人把他們護送回去,包括這些書稿,絕對不能損壞,懂了嗎?”   “懂!”   朱英立刻點頭,“大哥的意思人家的送的不香,要搶過來才過癮,大哥你放心,等以後我幫你搶過來!”   這小子說完撒腿就跑,生怕張希孟揍他。   打發了孔家和張家這兩個不受歡迎的客人,登基大典進入了倒計時。   而就在這時候,一隊從五溪趕來的苗兵,穿着草鞋,打着一面硃紅色的旗號,到達了應天。   所有來到的苗兵,每個人的肩頭,都有一個口袋,裏面裝着新收穫的稻穀,準備進獻朱元璋!   “上位,臣等在苗部推行均田,許多苗民第一次獲得了土地,有了收穫……他們帶着糧食過來,是要完糧納稅,從此之後,就是上位的子民,還望上位能夠垂憐照拂。”劉伯溫小心介紹着。   朱元璋心中感慨,苗民們也有自己樸素的想法,只有真正完糧納稅,成了吳王的子民,才能得到吳王庇護,現在有的一切,纔會變成真的。   不然等那些老爺們重新殺回來,又會把他們的一切都奪走,重新把他們變回奴隸,變回農奴!   朱元璋微微頷首,“這些糧食咱收下了,告訴所有苗民,咱必定一視同仁,保護他們的田產屋舍,沒有人能搶走!”   劉伯溫萬分感慨,竟然大禮參拜,跪倒地上,“上位,苗民歸心,西南半壁,必定能歸於朝廷之首,臣恭賀上位!”   朱元璋心潮澎湃,“豈止是西南,還有燕雲之地,還有西域,還有許許多多的地方……趙宋的皇帝太無能了!該輪到咱姓朱的來了!”   “傳旨!三日之後,在奉天門,舉行登基大典,咱要君臨天下!”   朱元璋說這話的時候,雙手情不自禁握緊,渾身竟然微微顫抖。   從一個朝不保夕的化緣僧人,到君臨天下的帝王。   這恐怕是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逆襲。   陪伴朱元璋一路走來的文臣武將,此刻竟然要更加激動。   李善長直接帶頭,“臣等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看着手下的重臣,微微點頭,慨然道:“你們皆是咱的股肱心腹,社稷之臣。有些話,也該讓大傢伙明白。咱喫盡了苦頭,投身義軍以來,終於有了今天。細細思量,咱又覺得,過往經歷,和這些年的中原百姓的運勢,何其相似!”   “咱的家敗了,趙宋把國給丟了。咱跑去寺廟苟且偷安,寄人籬下,元廷竊據中原,把百姓視作牛馬。咱活不下去,投身義軍。中原百姓忍無可忍,豎起義旗。咱要登上九五之位,中原百姓也要驅逐胡虜!”   朱元璋滿臉紅光,聲音越發高亢響亮。   “咱的運勢,國家的運勢,百姓的運勢……在這個時候,似乎有些相通的地方啊!”   李善長忙道:“豈止是相通,簡直是一模一樣。臣以爲這說明唯有上位,纔是天下之主,實至名歸!”   朱元璋哈哈大笑,“這個話咱認下了,不過咱還要說另一層意思,咱是秉承百姓之意,登基稱帝,所以即便登上帝位,也不能肆意胡來……咱不能胡作非爲,你們也要明白這個道理,時時刻刻,把百姓放在前頭!不然的話,咱可不答應!”   老朱的話,讓衆人爲之一振。   尤其是李善長,忍不住低下了頭。   心中盤算着,老朱再一次把話說明白了。   他這個皇帝,可不是單純的天下一人,可以口含天憲,爲所欲爲。在朱元璋的頭上,時刻有着黎民蒼生,反過來,也就是滿朝文武,不光要敬畏天子,更要敬畏民心。   還真是時時刻刻,都把民本這兩個字,放在心頭。   這個全新的國家,還真是完美秉承了張希孟的想法,雖然龍椅上的那個人不是他,但是對於張希孟來說,他的成就感,簡直難以言說。   終於到了登基時刻,一切準備就緒,集結的人羣,亮出了一面面硃紅的旗幟。   形形色色,各地前來的人員,要一起擁戴自己的皇帝登基。   令人意想不到,大元朝原御史大夫,丞相脫脫之弟,戰俘營優秀畢業生,金陵城知名生意人,妙手回春的修蹄匠人——也先帖木兒,率先高舉旗號,上面赫然寫着“蒙古子民”。   “走,前往奉天門,恭祝上位登基!”   也先帖木兒邁着大步,在他的後面,多達百名蒙古百姓,代表着朱元璋治下,數十萬蒙古子民,向着奉天門進發。   沿途觀禮的百姓,在短暫錯愕之後,隨即高聲歡呼,聲勢震天。   蒙古人之後,一杆大旗,寫着“苗部子民”,竟然也隨後出發……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一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皇帝,即將誕生! 第四百零四章 朱元璋的承諾   隨着一隊隊的百姓,向着御門而來,皇宮之中的朱元璋,也在緊張準備着,經過張希孟的提議,朱元璋沒有穿天子袞服,頭上也沒有冕旒冠,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身金燦燦的鎧甲,外面罩着明黃色的披風,袖口衣領處皆有金線繡的龍紋。   在明黃色上,繡金色龍紋,雅緻之中,透着奢華,尤其值得稱道的是,這件衣服,所有的刺繡,竟然是馬氏花了好幾個月的功夫,親手給朱元璋繡的。   這其中的情義,豈是尋常!   “還算合適,就怕給你丟人現眼,成了笑柄。”馬氏親自幫着朱元璋穿戴好,又仔細看了幾圈,確認無誤之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老朱卻是坦然笑對,伸出大手,抓着馬氏的腕子。   “妹子,從今往後,你就是咱的皇后了,母儀天下……這些年,你也苦了。”   馬氏微微怔了怔,臉色泛紅,從今往後,她就是馬皇后了,天子最尊貴的女人……“重八,說到底咱們還是夫妻,不會有什麼變的。”   馬皇后的聲音很低,低垂着頭,只有夫妻兩個人聽得見。   朱元璋心中一動,用力頷首,“永遠不會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默然片刻,馬皇后立刻意識到時間寶貴,趕快讓老朱鬆開腕子,她還要照看小傢伙朱標。   今天不光是朱元璋登基,還要冊封皇后,冊封太子……沒錯,朱標小朋友沒有經過任何勾心鬥角,順理成章就要坐上儲君之位了。   他還有幾個兄弟,但是從上到下,都沒有誰懷疑過他的儲君地位。   彷彿那個位置,天生就是他的一樣,不是沒人搶,而是連這個念頭也不敢有。   馬皇后不管是軍中,還是朝中,甚至在民間,都有着難以估量的影響力,濠州舊部,淮西老鄉,那麼多的義子,還有軍中產業,那些通過考試的女官,馬皇后擁有的一切,足以讓她成爲古往今來,底蘊最雄厚的皇后。   這一點甚至連劉邦的呂后都比不了,畢竟相比起比較博愛的劉家人,朱家人在愛情這塊,還是相對靠譜的。   不過歷史經驗也告訴我們,只要利益足夠大,不管多難的事情,都會有人去嘗試的。而打消人們嘗試勇氣的,不是馬皇后,而是朱標的老師張相公。   雖然張希孟沒正式教這小子什麼,但是作爲名滿天下的張相公,唯一承認的正式弟子,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   張希孟的強悍,不在於他掌握了多大的權柄,事實上他也不太看得上這些東西……真正讓人惶恐的是,張希孟捏着幾千年歷史的註釋權,可以解釋興衰,闡發國策,重定綱常……只要不想成爲第二個少正卯,那就別惹張希孟。   不但張相不能惹,張相的弟子也別碰。   有這兩位庇護,這還不算是最牛的。   在朱標身後,還站着一個人。   沒錯,那就是他親爹朱元璋!   老朱對這位長子有着近乎寵溺的喜愛。   朱標在他最渴望繼承人的時候,來到了他的面前,自從這個兒子降生,朱元璋就一路順風順水……奪取應天,席捲江南,擊敗張士誠,湖口大敗陳友諒,以至於今日登臨帝位。   這小子就是個獨一無二的福星!   朱元璋沐浴着霞光,一身金燦燦的,從皇宮出來,乘坐天子大輅,馬皇后鳳冠霞帔,拉着同樣一身明黃的小朱標,上了皇后車輦,緊緊跟隨朱元璋,一起出發。   值得一提,藉着這一次操持天子登基大典,張希孟趁機發布了一項政令,全面廢止轎子,文武公卿,所有百姓……除婚禮用花轎之外,日常行走,皆不得乘坐轎子。   理由也很簡單直白,轎子以人爲畜,算是陋習,新朝雅政,絕不許乘坐轎子,違者嚴懲不貸!   這項要求竟然也出乎預料的順利,朱元璋壓根就不喜歡乘坐轎子,如果允許,他寧願乘馬。   至於馬皇后,她覺得馬車就夠用了,而且寬敞舒適,說實話,要比轎子強多了。   坐轎子最大的享受,或許就是時刻昭示着,咱是人上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徹底廢除!   全天下最尊貴的一家三口,從皇宮出來,直奔奉天殿稍作休息。   而在奉天殿外,以李善長和張希孟爲首的重臣,已經等在了這裏。   相比起皇家三人組的金光閃閃,這羣臣子就比較簡單了。   張希孟和李善長皆穿赤羅衣,頭上戴着八梁冠,腰上束着玉帶,下面是黑靴白襪。至於“禽獸”補子,卻是常服所用,冠服卻是沒有的。   要區分品級,主要看頭上的梁冠,還要腰上的帶子。   比如一品官就是七梁冠,二品六梁,而國公以上的超品,纔是八梁冠。   張希孟和李善長都是八梁冠,可見兩人地位之高。   當然這就彷彿學霸和學神一樣,有人是努力之後,拿到了滿分,有人則是滿分只有那麼多。   老朱甚至說過要弄九梁冠的,結果硬生生讓張希孟給攔住了,這樣就挺好了。   穿衣戴帽,無所謂的,沒瞧見李善長的那張老臉,還不到五十的人,都皺紋堆壘,法令紋老深,一張臉溝壑縱橫,跟黃土高原似的。   再看張希孟,雖然這些日子忙碌疲憊了一些,但面白如玉,五官俊逸,氣色溫良,白麪,紅衣,玉帶……簡直是神仙人物,斯文堆裏的第一人。   張希孟和李善長帶頭,恭迎天子,皇后,老朱滿臉含笑,讓兩個人起來,又讓其他人也起來。   “張先生,還有什麼囑咐的沒有?”   張希孟咧嘴道:“談不上囑咐,就是各地百姓已經陸續趕到,接下來主公需要登上奉天門,宣讀登基詔書……這份詔書主公已經看過了,只是一點,還請主公記得,最好能自稱——朕!”   老朱怔了下,點頭道:“咱知道了。”   聽到這話的衆人齊齊低頭,算了吧,別指望這位能改了。   再說其他,卻也是無用。   外面的日頭高起,張希孟深吸口氣,“主公,該登上奉天門了!”   朱元璋瞬間一振,拳頭握緊,下一秒,邁着大步,向外面走去。   朱元璋之後,馬皇后帶着朱標快步向前,兩位丞相緊緊跟隨……再往後,文武分列,一起出動,每個人的臉上,或是歡喜,或是肅穆,或是激動,或是好奇……種種神情,不一而足。   一個全新的朝代,就要誕生。   賈魯、朱升、楊元杲、李習、阮弘道、宋濂、劉基……徐達、馮國用、彭早住、胡大海、常遇春、朱文正、李文忠……   伴隨着一個個熠熠生輝的名字,新朝公卿,悉數雲集奉天門上,放眼奉天門前,已經是人山人海。   一杆杆紅色大旗,迎風飄揚……漢人,蒙古人,苗人,黎人,淮西人,揚州人,廬州人,浙東人,江西人,嶺南人,彭黨舊人,濠州紅巾,沿海的海賊,太湖的水寇……昔日反抗元廷的力量,竟然也實現了彙集。   在這一羣人當中,竟然還有一面昨夜裏才趕製出來的旗號,正隨風飄揚。   北伐中路軍!   扛起旗幟的漢子,只有一條臂膀,另一條臂膀丟在了元上都。   可就是這一條膀子,也把旗杆抓得穩穩的,絲毫不動。   無數雙銳利的目光,仰望着奉天門上的那個男人,等待着他的旨意。   “恭請大明皇帝,宣讀登基詔!”伴隨着張希孟清脆的聲音,朱元璋向前邁了一步,他俯視下面的軍民百姓,雙手微微發抖。   “咱……朕爲中國之君,華夏之主,自宋亡國,中原淪陷,神州蒙塵,赤縣血腥……朕本淮右布衣,起於微末,征戰十載,幸賴百姓歸心,文武用命,遂有今日之盛……朕爲天子,必有大作爲於天下!”   “朕必均分田畝,使耕者有其田,民得飽食,蒼生不飢不寒。”   “朕必北伐逆元,恢復江山社稷,使九州歸一,華夏永固。”   “朕必宵衣旰食,選賢舉能,夕惕朝乾,絕不敢有須臾懈怠。”   “朕必大興教化,使民讀書,不必渾渾噩噩。”   “朕必呵護百業,鼓勵勞動,使國富民強。”   “朕必宣威異域,揚華夏天威於四海,使吾民人人自豪,傲立天下。”   ……   “朕承天應人,順乎蒼生黎庶之念,登臨帝位,必以百姓爲本,鞠躬盡瘁,不改此心。”   “朕登臨帝位,國號大明,建元洪武,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朱元璋渾厚洪亮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待到老朱說完,在場文武百官,包括各地百姓,這才恍然大悟。   這哪裏是登基詔書,分明是對百姓沉甸甸的承諾。   過去的皇帝,向來是扭扭捏捏,三請三讓,才勉爲其難,祭告天地,登上帝位。而這一次則是天子直接面對臣民百姓,公佈自己的施政總綱。   這些承諾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這位新君的莊嚴承諾,需要用後半生完成的大業。   “吾皇萬歲!”   不待張希孟說什麼,人羣之中,已經響起萬歲呼聲。   剎那間各地百姓,多達萬人,一起跪倒。   奉天門上,張希孟和李善長相互對視,兩個人默契十足地跪倒。   “臣等恭賀吾皇!萬歲萬萬歲!!” 第四百零五章 閱兵   朱元璋宣佈登基詔書之後,隨即冊封馬氏爲皇后,朱標爲太子,觀禮百姓依舊恭賀皇后,恭賀太子,山呼海嘯,絲毫不曾降低半分。   朱家三口人,臉都漲紅,包括朱標,也是瞪圓了眼珠,傻傻看着,備受震撼。   張希孟隨即宣佈,暫時休息,前往觀禮臺,等候閱兵。   得到這個命令之後,百姓們有序前往御街旁的兩個巨大的木質高臺,也先帖木兒,鄒普勝,劉繼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員,都被安排在了相應的位置上。   令人意外的是,在觀禮臺的角落裏,竟然還有兩個人,兩個人被很多人都忽視的人。   郭天敘和張天佑!   沒錯,就是郭子興的寶貝兒子和小舅子。   彼時郭子興死後,劉福通曾經想利用倆人,噁心老朱,結果張希孟直接把倆人送去了戰俘營改造,連點水花都沒有掀起來。   按照道理來說,那麼多人在戰俘營都悟道了,這倆在戰俘營這麼多年愣是屁的道理沒想通,也不老實幹活,更不好好改造。   讀書也不行,就連登臺演戲也不願意幹。   就這個表現,估計在戰俘營一直待到死,都不會龍場悟道了。   但是出於對昔日老人的照顧,張希孟還真給他們倆發了請帖,讓這倆人過來觀禮。   這倆貨見到人山人海,氣勢如虹,先就矬了半截。   當朱元璋在簇擁之下,一身戎裝,登上奉天門之上,俯視下面的時候,這倆人只覺得渾身痠軟,幾乎跪倒。   朱元璋講了什麼,他們是半點沒聽見。   只剩下一個念頭……真天子也!   這個朱重八……是朱元璋……是聖上!   真不愧是聖君雄主,當真威嚴蓋世,皓月當天,當初他們想什麼呢?非要跟真命天子過不去,簡直是自取滅亡,自尋死路。   兩個人滿心惶恐,戰戰兢兢,當發現其他人都跪倒,山呼萬歲的時候,這倆貨慌忙跪倒,喊得比誰聲音都大,屁股高高撅起,臉上寫滿了惶恐和諂媚。   生怕老朱跟他們算賬,但是又隱隱期盼着,假如老朱能念在昔日的情分上,賞他們一官半職,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到底,並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道理的,總有那麼一些人,你講不清道理……他們只敬畏強者,只要你足夠強,他們就會迫不及待跪下來,竭盡所能討好,期盼着能分到一杯殘羹冷炙,就歡天喜地,倚仗權勢,轉頭去欺負別人了。   針對這麼倆道德真空的貨,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是別想從戰俘營出來了,繼續改造去吧。   相比起這倆貨,也先、雪雪、別不華,納哈出,這些人高談闊論,開懷大笑。   “我敢說這一定是張相的手筆,歷來天子登基,或是祭告天地,或是尊奉遺詔……唯獨我大明天子,向萬民佈告,聚天下民心,登臨帝位。堂堂正正,無過吾皇!”   聽着也先的話,不遠處的劉繼祖感嘆道:“果然,我們都是大明的子民,想想當年,真如夢境一般……我可告訴你,陛下從小就果敢勇毅,聰慧孝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大傢伙談笑風生,在這裏沒有了漢人、蒙古人、苗人的區別,有的只是大明子民。值得一提,在觀禮臺上,還有相當數量的女人,佔總人數的一成以上。   沒錯,朱元璋這個皇帝,把機會留給了女人,面對臣民,做到了一視同仁。而在他的登基大典上,女人也在其中,還佔據了相當比例。   這裏面有女工,有學生,有官吏……她們衣着華麗,落落大方,站在觀禮臺上,絲毫沒有怯場,也沒有故作媚態,不卑不亢,果然是大明的巾幗玫瑰!   不論男女,臉上都洋溢着喜慶,勃然的朝氣,誰都能清楚感覺到。這不是那種篡位奪權,靠着欺負寡母建立起來的朝代。   也不是靠着武力,鐵蹄踐踏,屍山血海,建立起來的國家。   這是個全新的朝代,擁有強悍的武力,卻連敵方的高官大將都沒有殺戮;這是個反對世家,否定儒者的朝代,但是最普通的士兵百姓,甚至是女人,都有讀書的機會。蠻夷在這裏得到了教化。   雖然天子高居九五,堪稱天下一人,至高無上。   但是這個天子依舊要敬畏民心,要履行對百姓的承諾。   總而言之,這是個有着很多奇怪之處的國家,同前面的歷朝歷代,都不相同。而偏偏這些異樣之處,竟然能和諧共存,融爲一體,絲毫不顯得突兀彆扭,彷彿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   做對的事情,未必就一定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有太多改革家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   這些人錯了嗎?   貌似很難說。   不過人亡政息,倒是很常見的事情。   張希孟比那些人運氣好的是不光遇上了朱元璋,而且還趕上了一個制定規則,一張白紙,從頭開始的好時機。   從最根本的理念開始,衍生出種種政策。   隨後又追溯歷史,闡發過去,展望未來……從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完成了國家的構建。   這倒不是說沒有這些東西,就不能建國成功。   只是缺少了這些東西作爲潤滑劑,國家不免磕磕碰碰,弊端叢生。猶如失去了潤滑油的汽車,嘎嘎作響之餘,能跑多久,就看天意了。   元朝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胡虜無百年國運,他們的日子沒有多久了。   靠着察罕帖木兒等人的地主武裝,尚且能擋得住韓宋北伐,雙方殺得有來有回。可是面對着大明的兵馬,元朝又能撐住幾時呢?   或者說大明的家底兒,到底何如?   朱元璋從奉天門下來,暫時喘了口氣。隨即對張希孟和李善長衆人道:“咱今天沒有出什麼紕漏吧?”   衆人連忙搖頭,李善長道:“上位慷慨激越,天日之表,龍鳳之姿,當真是古今一人,無與倫比!”   老李的馬屁就跟不要錢似的。   張希孟微微閉目,他把老朱宣讀詔書的場景,再度過了一遍……奉天門上,朱元璋慨然宣佈,城下百姓仰望天子,充滿了希冀。   萬衆矚目,江山社稷,握在掌中,確實是威風啊!   “主公,臣以爲不但沒有差錯,還氣勢如虹,萬民歸心,這個登基大典,也算是可以經得起天下人檢驗了。”   這時候宋濂突然道:“上位,臣讓鴻臚寺那邊選了幾位丹青妙手,必要將今日場景畫下來,流傳後世纔好。”   朱元璋眼前一亮,立刻笑道:“好,一定告訴他們,要畫得形象,惟妙惟肖纔好。咱可是要親自過目的。”   朱元璋交代完畢,又隨意聊了幾句,君臣休息的差不多了,接下來還要重登奉天門。朱元璋換下了明黃色披風,取而代之是一件赤紅色的戰袍,用黑緞裹邊。   整個大明朝,着實是太喜歡紅色了。   論起皇家用色,還真不是黃色爲尊,所謂天地玄黃,黑色的袞服,尚在黃色之上。   大秦就是以玄色爲主。   朱元璋的衣服也不乏黑色的,比如禮部設計的一套袞服,就是以玄色爲表,黃色爲裏。朱元璋同樣十分喜歡。   但是大明起自南方,以南伐北,佔一個火德。   就連劉福通等人都知道號爲紅巾軍,朱家軍這邊沒有道理不清楚。   所以文武朝臣,以緋紅色爲主。   朱元璋除了明黃色的衣服之外,其餘時間,多以赤紅爲表,玄色爲裏……這件戰袍披上,猶如一團火焰,耀眼生輝。   當真是威嚴萬分!   文武羣臣,簇擁着朱元璋,登上了奉天門。   而這一次校閱兵馬的領隊,卻是徐達。   從大戰雪雪,到攻取金陵,再到杭州之戰,湖口大捷……這個村子出來的農家少年,歷經磨礪,已經猶如一柄所向披靡的重劍。   論起勇武,徐達或許不是最強的,但是重劍無鋒,縱觀天下,能和徐達抗衡的帥才,寥寥無幾。   “臣拜見陛下……三軍將士,等候陛下校閱!”   朱元璋頷首,大聲道:“傳旨,校閱開始!”   “遵旨!”   徐達起身,跳上戰馬,他朝着閱兵隊伍飛馳而去。   作爲天子的代表,徐達首先校閱人馬,從每一支隊伍前面過去,所到之處,萬歲之聲,驚天動地。   但徐達從最後一支隊伍前面過去,撥轉馬頭,重新返回。   分列式開始。   首先出現的一支隊伍,並不是由哪位名將率領,恰恰相反,這些人看起來還有些滄桑……但是一杆斑駁的旗號,卻是表明了這一支兵馬的身份。   他們是濠州紅巾,曾經跟朱元璋浴血奮戰,一起守衛濠州的那羣人。   其實按照道理,湯和應該是這一支兵馬的統帥,但是他此時尚在苗部,沒法過來。   因此只能遺憾失去良機。   但即便如此,這些紅巾老人,也是熱淚盈眶,格外激動。   朱公子還記得大傢伙,朱公子當了天子了!   “萬歲!萬萬歲!”   他們從奉天門經過,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朱元璋高高揮舞着手臂,衝着大傢伙致意,他的眼中卻也溼潤了,和他們並肩作戰的時候,自己還只是區區九夫長啊!   而在這些人之後,費聚統領着一隊兵馬出現,他們都是在臨淮接受改編的那羣人……   原來居然要用這一場閱兵,來重現過去的奮鬥經過,當真是用心良苦! 第四百零六章 國公   臨淮鎮,朱元璋的起點。   在那裏,老朱擁有了第一支屬於自己的兵馬。   而且在進發臨淮的路上,和張希孟的談論,讓老朱擁有了朦朧的意識,他想要爭雄天下,建立自己的霸業。   一轉眼八年時光過去,他的確有所成就。而能陪着他走到今天的老卒,卻也不多了。   其中有人戰死,有人因爲受傷,不得不提前離開軍中,當然,也有人觸犯軍規,被老朱斬殺,以儆效尤。   當初的兩三千人,還能留下的,或許連八百都沒有了。   朱元璋目送着這些老朋友從面前經過,他希望這些人能陪着他繼續走下去,北伐大都,收拾山河,九州大地,重歸一統,彼時在這個奉天門前,繼續校閱三軍!   臨淮舊部去後,立刻就是吳禎率領的淮西將士……這些人都是朱元璋親自招募,親自訓練,他們既是朱元璋的鄉親,也是老朱的袍澤兄弟。   他們是朱家軍的核心,是一顆顆閃耀的將星,他們打下來如今的基業,也將開拓未來的天下,無可阻擋,無可匹敵,這個時代的狠人大集合!無敵男團!   這些人給朱元璋更多的是安心,放心,有他們在,就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淮西方陣之後,就是馮國用率領的滁州子弟兵。   這個給老朱建議渡江,直取應天的文武全才,曾經在歷史上,英年早逝,暴卒於攻擊紹興的軍中。朱元璋痛心疾首,論功排序,馮國用位列諸多功臣的第八位,僅次於開國六公爵和胡大海,可見地位之高。   而在這個時空中,馮國用被安排在了揚州,避開了危險,依舊活蹦亂跳,身體極好。   有太多的名將,僅僅是水土不服,或者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稀裏糊塗就死了。張希孟也沒法化身神醫,把一個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但是張希孟早早在軍中推行衛生條例,制定餐飲標準,進行合理的訓練,鼓勵健康的生活方式……在張希孟的倡導下,朱家軍極少有水土不服的情況,也沒有大規模的瘟疫,非戰鬥減員極少。   因此有許多名將悍卒,都安然無恙,毫不誇張講,如今的朱家軍,可是要比歷史上還要兇猛幾分!   在馮國用之後,一個黑漆漆的大漢,率領着和州兵馬,出現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胡大海!   這個勇猛耿直的漢子,同樣沒有被宵小暗算,依舊無恙。胡大海的勇猛,不下於常遇春,而他最可貴的是明白事理,以身作則,兒子胡三舍違法,被老朱斷然處死,胡大海並沒有怨恨朱元璋,相反,他更加忠心耿耿。   朱元璋才能進希望將胡大海的二兒子胡關住留在身邊。   奈何胡大海覺得要想讓將士們一往無前,主將必須做好表率,他豈能讓兒子躲在後面?   拗不過胡大海,朱元璋也只能答應。   總而言之,這是個忠勇可靠的猛士。   而胡大海之後,則是常遇春統帥的渡江方陣。   這些將士都是參與過渡江戰鬥,在攻取應天之時,立下赫赫戰功的。   眼瞧着一隊隊的精兵猛將,從面前經過,觀禮臺上,歡聲雷動,人們把眼珠子瞪圓,巴掌拍紅,振奮無比。   瞧見沒有,這些都是大明的兵馬,是我們的子弟兵!   就在常遇春之後,出現了一隊兵馬,是由朱文正統帥,他們邁着整齊的步伐,從人羣前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也先帖木兒竟然站了起來,淚水不可抑制地湧出。   他認出來了!   這是當初在銅陵的戰俘營!   也先帖木兒他們都率領着這些將士,和倪文俊血戰,保護銅陵安全。   彼時的他們,還是需要改造的俘虜,而今日他們是軍中的猛士,能夠前來參加閱兵的精銳。   “好啊!”   也先帖木兒喜極而泣,那些前來觀禮的蒙古人也落下激動的熱淚。   在這裏能看到一支以蒙古戰俘爲主的兵馬,有着太豐富的信息。說句實話,他們這些俘虜,元廷舊人,如何融入新朝,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老朱這邊,對他們太好肯定不行,把他們視作牛馬,那也不行。   而這些人則是戰戰兢兢,時刻提心吊膽,離心離德,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哪怕僅僅是家庭衝突,也會動搖他們的忠誠。   但是在看到這支人馬的時候,他們鬆了口氣,而且是徹底放鬆了。   道理很簡單,朱家軍,代表着大明的核心,代表着新朝的柱石。   蒙古人能夠順利參與其中,並且得到尊重,在外面改造好的蒙古人,也不需要擔心,可以安心做新朝子民了。   在這些人之後,杭州之戰,浮樑之戰,湖口大捷……每一次大戰,每一個重要節點,都有一支隊伍代表着。   整個閱兵過程,就彷彿是一張畫卷,有條不紊展開,將這些年的奮鬥歷程,一步一步走來的經歷,完美展示在朱元璋,還有朝臣們的面前。   清晰真切,深入骨髓。   要說起來,能有今天,着實不易!   隊伍的最後,是花雲率領的鐵騎,以及俞通海和廖永忠率領的水師,依次經過奉天門,整個閱兵儀式在萬歲的山呼聲中結束。   登基大典的上半場總算順利渡過,接下來在傍晚時分,會有應天百姓巡遊,然後是煙花表演,再之後就是戲曲聯歡,要整整慶祝一夜。   作爲整個大典的總導演,張希孟給自己八十分吧,還算滿意,可以稍微鬆口氣。   但是朱元璋突然的提議,讓張希孟大喫一驚。   咱不是說好要等到大典之後,再封賞百官嗎?   你怎麼這麼着急啊?   張希孟也沒辦法,只得匆匆趕來奉天殿。   此刻的朱元璋,已經脫去了戎裝,一天換三次衣服,老朱還很不習慣,面對着大傢伙,老朱先咧嘴笑笑。   “都別繃着臉,咱是登基了,可咱也沒多一塊肉!咱還是咱,你們還是你們!”   老朱笑道:“大封功臣這事,咱知道你們等了很久,上午的時候,咱登基了,冊封皇后,冊立太子……咱這一家子都有了安排,如何能怠慢大傢伙?所以,咱就擅自改了流程,趁着下午,把封賞的事情大致說一下,等晚上看戲的時候,也好舒心順氣,你們說是不是?”   衆人聽到這話,齊齊屏息凝神,不敢言語。   有幾個人更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雖說對於將士的教導培養,一直沒有間斷。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能夠建功立業,封妻廕子,也是無法拒絕的事情。   半生功名,皆在於此!   試問誰能不激動?   除非你就不是一個人!   而張希孟就波瀾不驚,完全超脫物外,渾不在意。隨便吧,反正我都可以的。   跟非人生物張希孟不同,李善長此刻卻是萬分在乎,他的手心都被溼透了。   朱元璋目光掃過,在李善長身上略停留,然後就落到了其他人身上,剎那間,老李萬念俱灰,幾乎悶哼出聲,好在他還能撐住。   就這樣,朱元璋掃視了所有人,奉天殿針落可聞。   終於,朱元璋喚了一聲,“李先生!”   李先生?   不是張先生!   我沒聽錯吧?   李善長竟然下意識去看張希孟,正好看到了張希孟的笑臉,一副恭喜恭喜的模樣,老李剎那間冷靜下來。   不出意外,張希孟一定事先知道了,自己還是差着不少啊!   一想到這裏,李善長似乎也沒有那麼激動了。   “老臣在!”   朱元璋道:“李先生,這些年,你一直操持軍需,處理政務……一個人辛苦一天,一個月,一年……都不難。難的是這麼多年,咱們軍中幾乎沒缺過糧食,沒斷過輜重,沒出過大亂子!”   “徐達!”   徐達立刻起身,“臣在!”   “你看看李先生臉上的皺紋,你說他操的心,比你們是多是少?”   徐達忙道:“回上位的話,李相公鞠躬盡瘁,人盡皆知,他是上位的蕭何!”   老朱含笑,又看看其他人,“你們覺得如何?”   在場文武,又能說什麼,只是一起讚歎,“李相就是蕭何在世,實在是主公股肱重臣!”   朱元璋頷首,又轉向李善長,對他道:“李先生與咱相逢微末,承蒙先生不離不棄,以至於有了今日基業,先生之功,當受嘉獎。”   老朱在這裏頓了頓,李善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能不能先說完了,我年紀大了,要繃不住了!   “咱決定加封李善長爲宣國公,世襲罔替!”   果然是世襲罔替的國公,並不出乎預料。   只不過封了個宣國,就有點差着意思。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如果現在就封了大國,以後北伐成功,又該如何?   還封王嗎?   所以,李善長立刻跪倒,叩謝天恩。   朱元璋把他拉起來,笑道:“李先生,接下來還有些具體賞賜,包括你的夫人兒子,要等禮部那邊處理妥當,才能給你……其餘人也都是一樣。”   李善長忙不迭點頭,“臣明白!臣代家人,叩謝天恩!”   老李拿了封賞,還排名第一,算是志得意滿,再無遲疑,挺直胸膛,站在一邊。   這時候朱元璋稍微停頓,就唸了下一個名字,“徐達!” 第四百零七章 張少師   “臣在!”   徐達應了一聲,隨即躬身聽令,再無多言。   朱元璋看着這位同鄉兼愛將,沉吟須臾,這才道:“咱這些年攻城略地,開疆拓土,徐達廣有戰功,湖口大捷,火焚樓船上千,更是天下揚名,無人不知。如今咱要加封你爲信國公,世襲罔替,兼任前軍大都督,總制北伐諸軍!”   徐達悚然一驚,他這個信國公還肩負北伐職責,擔子很重啊!   “臣叩謝天恩!一定不辱使命,早日北伐中原,光復漢唐故地,揚我大明天威!”徐達朗聲說道,人們熟悉徐達,是世襲的魏國公,其實在封魏國公之前,徐達已經受封信國公,後來信國公落到了湯和頭上。誰是老朱心腹,一目瞭然。   朱元璋十分滿意,伸手拉起徐達,而後對衆人道:“中書省由李相總領,門下省由張先生執掌,他們皆是當世大才,文治之事,咱並不擔憂。但思及軍務,卻是紛紛擾擾,不得章法……咱左思右想,決定置五軍都督府,以前軍都督府駐紮揚州,總領北伐事宜,左軍都督府駐紮江州,總司滅陳事宜,右軍都督府駐紮鎮江,對付張士誠,另外設中軍都督府,宿衛應天,後軍都督府,駐紮廣州,負責嶺南事宜,並且兼領水師,市舶司等等諸事……”   老朱一口氣說完了軍制的安排,並且將最重要的前軍大都督交給了徐達,衆人都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其實元末的官制,尤其是軍制,是相當混亂的,各種各樣的官制,都能領軍,什麼左丞,右丞,平章,御史……反正只要官夠大,就能帶兵打仗,似乎元廷也不明確區分文武。或者說元廷都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哪裏還能在乎這麼多?   哪怕是一條狗,都拉上去平叛了,哪裏還講究什麼規矩?   不過仔細研究下,還能理出個大致的頭緒,元廷不是發明了行省制嗎?如果哪一處紅巾規模大,戰鬥激烈,就調派大將,擔任行省要職,總領平叛事宜。比如不久之前,察罕帖木兒就因爲對付北伐軍有功,進爲陝西行省右丞兼陝西行臺侍御史,同知河南行樞密院事。   等於把陝西河南都交給了察罕帖木兒,任命文武,調撥糧餉民夫,組織大戰,全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元廷這麼幹了,紅巾軍這邊也是有樣學樣,比如毛貴就是山東行省平章,關鐸就是遼陽行省平章,每個人都負責一片。   到了朱元璋這裏,由於張希孟的倡導,始終把文武分開,武將這邊,通常掛指揮使,都指揮使銜。   如果負責一府一州,就是指揮使,負責一個方向,就是都指揮使,至於一些關隘縣城,則是以千戶領軍。   遇到了大的戰事,就是朱元璋親征。   總體而言,運轉還算良好,文武配合默契,並沒有武將侵奪文官權力的問題。   但是隨着老朱登基,地盤越來越大,戰事規模也越來越大,朱元璋肯定沒法每一次都親征,必須由大將負責領軍。   那這個大將該掛什麼頭銜?   以行中書省統軍嗎?   元廷和韓宋,已經試驗過來。   讓武將節制一切,這就等於是製造軍閥。   元廷有察罕帖木兒和孛羅帖木兒,韓宋也有毛貴和關鐸……只能說北方大區的匹配機制還是發揮穩定。   反觀朱元璋這邊,自然是不能走已經證明錯誤的道路。   朱元璋設立五軍都督府,各領一方,類似於設立五個戰區。   前軍最強,負責北伐,左軍和右軍分別對付陳友諒和張士誠。   這三個大的集團軍,屬於三個拳頭,主要負責揮出去打人。   中軍都督府則是護衛京城,宿衛天子,同時也是總的戰略預備隊。   最有趣的是後軍都督府,這個都督府被安排在了廣州。   不但遠離應天不說,下面還有一支水師,又負責市舶司。   水陸兩軍在手,還管着錢袋子。   老朱這是準備幹什麼呢?   “朱英!”   混在諸將堆裏,朱英一直笑呵呵,喜滋滋的,他倒是不覺得自己會得到什麼,前面還有那麼多前輩,戰功也遠在自己之上。   論資排輩,也絕對輪不到自己。就算是有,那也是跑龍套的,無關緊要。   人嗎,最重要的就是心態。   張希孟不在乎官爵,那是他超然物外。朱英不在乎爵位,那是他跟執掌大權的幾個人,都極爲親密,乾爹就不說了,乾孃,大哥,他們能讓自己喫虧嗎?   不能夠啊!   所以朱英很淡定。   但是在這個關頭,突然被幹爹叫到,又被無數目光加身。朱英也蒙圈了,怎麼回事?徐達剛封完,怎麼就輪到我了?   朱英完全傻了,旁邊的李文忠懟了他一下,這小子才同手同腳,向前邁了一步,惹得張希孟直接翻白眼了。   這孩子,出息不大啊!   “幹……上位,臣在!”   老朱看着這個乾兒子,突然笑了,“朱英,你是咱最早收的義子,雖然是義子,但是也和親子差不多少。今天咱就加分你爲西平侯,徵西將軍,後軍都督府大都督,總領嶺南諸軍事。”   朱英聽到這個任命,整個人都不好了,腦袋嗡嗡的。   “乾爹,我,我幹不了啊!”   “不許說幹不了!”老朱呵斥道:“你是咱的兒子,不許給咱丟臉!”   朱英哭了,“我,我是不想給乾爹丟臉,可我,可我一點都不明白,打仗,治理地方,全都一竅不通……而且,而且我功勞太小,只怕會有賞罰不公的問題,還請上位收回成命。”   “收不回來了!”   老朱道:“朱英,你在浮樑州扛住了張定邊的圍攻,這是咱能贏得湖口大捷的關鍵……就憑這一戰,給你個西平侯,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你要想進位國公,世襲罔替,卻是要更大的功勞纔行。”   朱元璋說完,對着其他淮西諸將道:“咱乾兒子,這麼安排,你們意下如何?”   衆人齊齊一怔,隨即徐達帶頭,立刻道:“上位安排妥當,臣等心服口服。”   老朱等於把話挑明瞭,這是咱兒子,功勞也有,不算太小,資歷或許不行,年紀也有點小,你們都擔待着,如果有什麼不服氣的,就衝着咱來!   笑話,在這個時候,諸將誰敢多說一句?還想不想要封賞了?   衆人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可苦壞了朱英,他是真的不清楚,要怎麼經營廣州……他四處觀望,迫切求援,一雙眼睛,正好落在了大哥張希孟身上,快來幫我吧!   “咳咳!”   張希孟不得已清了清嗓子,他是跟老朱講過,要讓朱英負責經略西南,把雲南等地拿回來……但是張希孟也沒有料到,老朱剛剛登基,立刻就兌現承諾,這個效率,足以讓任何老闆都汗顏了。   “朱英,南下廣州的目的是爲了進軍廣西,乃至雲南做準備……授予你水師,是爲了聯絡黎族百姓,打通海上商路,尋找進軍方案。至於在廣州開市舶司,那是爲了積蓄錢糧,獲取更多的物資。另外廣州商貿繁榮,和海外夷商多有往來,獲取物資,通過贛江航路,送到應天,這也是補充大明財源。”   “再有,江西人口衆多,推行均田之後,有多餘的百姓,就要遷居嶺南之地。再有一些大族抗拒皇命,需要拆分遷居,嶺南也是不錯的地點。總而言之,你此去嶺南,需要乾的事情不少,這回聽明白了嗎?”   朱英怔了怔,苦兮兮道:“明白是明白了,可,可我一樣不會啊!”   張希孟冷哼一聲,“就因爲不會,纔好一點點學。你在嶺南,要有想象力,要拿出一些迥然不同的東西來。那裏是一片白紙,人口又少,還遠離應天。你放手去做,把你少年營的那些人都帶過去,拿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氣勢,折騰出一番事業來。主公收養你這麼多年,你小子也不要只是胡鬧,該替主公分憂了。”   這一番話說完,如果說剛剛諸將還只是嘴上服氣,心裏頭彆扭,但是此時此刻,全都消停了。   嶺南這個活兒,還真就是朱英能幹!   你說嶺南那邊,菜雞互啄,沒什麼像樣對手,但是單純派個文官過去,肯定不行。   派一員大將過去?   毫無疑問,要大權統攬,乾綱獨斷。   可問題是天高皇帝遠,誰有把握不犯錯?   以朱元璋的治國風格,誰去了都要戰戰兢兢,生怕會掉腦袋。   讓朱英去,這小子倒不是不會犯錯,而是他犯錯根本不用怕!   無論如何,朱元璋不會覺得乾兒子背叛自己,只要皇帝不懷疑,事情就沒了大半。妹說就是零卡了屬於是。   而剩下的一半,就是如何處理嶺南的事情了。   而這一半,正是張希孟的專長!   試問除了朱英,誰能讓張相公全力以赴,毫不吝惜,鼎力相助?   誰有這麼大的一張臉?   沒有!   真的沒有!   而李善長等人還意識到了另一層意思,朱元璋封賞朱英,其實是賞張希孟!老朱不好讓張希孟排在最前面,就用這種方式,補償了張希孟。   相比起你李善長,張希孟的口袋裏還揣着一個嶺南呢!   “張先生!”朱元璋動容道:“先生輔國有功,咱承蒙先生教誨,纔有今日。先生之德,堪比呂望,偏偏先生又是山東人,可爲齊國公,授少師銜,賜蟒服!” 第四百零八章 單向透明   朱元璋在封賞張希孟的時候,用的語氣明顯要客氣很多,而且還說出了堪比呂望的話。這就是拿張希孟比興周八百載的姜子牙,偏偏封的又是齊國公,簡直不能不讓人聯想。   但是在場衆人,不論文武,哪怕是那些嫉妒張希孟的,也不得不承認,實至名歸。朱元璋不好好封賞張希孟,他甚至沒法和老兄弟們交代。   怎麼?   我們張先生不行唄?   “臣拜謝主公大恩。”   張希孟除了接受,還能如何?   不過就在老朱攙扶他的時候,張希孟嚴肅道:“臣是否依舊執掌門下省?”   朱元璋稍微一頓,隨即只能道:“先生爲右相,領門下省,位在李相之下!”   聽到這話,張希孟欣然一笑,隨即轉身,對李善長道:“李相總領中書,身居首揆,下官居門下,以治吏爲第一。還要靠李相鼎力支持,方能順利推行。”   李善長略怔了一下,便笑道:“張相你太客氣了,我二人同爲輔佐之臣,雖位居百官之上,但到底都是上位臣子,大明草創,天子初登大位。尚有諸般要務,需要咱們同心協力,中書門下,分工不同,皆是爲了上位效力,卻是不必這麼客氣。”   老李的這番話,哪怕是那些不太服氣他的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說起來李善長也倒黴,明明是蕭何一般的人物,第一功臣,哪怕是徐達都搶不走。   可他偏偏遇上了張希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老李都沒有半點勝算。   張希孟和朱元璋之間,幾乎都是一家人了,他又建立起一整套的學說體系,取代了程朱理學,輔佐大明立國。   儼然活着的夫子聖賢。   這還不打緊兒,哪怕李善長最熟悉的政務,其實張希孟也不弱的,老李的那點把戲,根本瞞不過張希孟。   老李所以還能第一個得到封賞,直接原因就是他依舊統領中書省,是正宰相。張希孟自然要排到後面去。   但是更根本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張希孟不願意和他搶,屬於施捨了左相給他。   你眼中朝思暮想的女神,卻不如別人眼裏的球。   還有更鬱悶的事情嗎?   有!   那就是連球都沒有!   反正李善長看開了,說到底張希孟務虛爲主,他站得太高了,就不太適合做柴米油鹽的瑣碎事情。   咱老李握着幾乎所有大政的執行權,而且還不怕髒不怕累。只要把這項權力用好,哪怕天子都不在乎,至於張希孟,也不是不能供起來!   你以爲咱認輸了,錯了,咱老李纔是百折不撓,九死不悔。咱只不過需要調整一下策略而已。   封了三位國公,一個西平侯之後,朱元璋加快了進度,一口氣點了三個人。   “常遇春爲左軍大都督,出鎮江州;胡大海爲右軍大都督,出鎮鎮江府;馮國用爲中軍大都督,留守應天!”   三個人聽到這裏,齊齊一振,慌忙叩謝皇恩。   五位大都督,徐達給個國公,朱英給了侯爵,分別代表了上限和下限。   給他們三個,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大戰中,只要能立功,表現好,立刻就是世襲罔替的爵位,這仨人還說什麼,拼命就是!   至於其他將領,包括吳禎、吳良、花雲、唐勝宗、陸仲亨等人,也只有強烈的羨慕,雖然是淮西舊人,但他們的功勞確實不行,能力差點更多,只能算是下一批次了。   朱元璋點了三個人之後,又頓了頓,這才道:“還有一個人,他是咱的好兄弟,雖然這次沒有參加大典,但是他的功勞,人所共見。湯和加封鄂國公,世襲罔替。接下來的滅陳之戰,還要仰賴他的牽制!”   點到了湯和,大傢伙稍微遲疑,立刻心服口服。   湯和不但資歷老,貢獻很大,而且人家不避艱險,直接帶着幾千兵馬,前往苗部,發展出來這麼大的力量,有爲老朱經略西南打開了門戶,甚至日後恢復雲南等地,都要算湯和一份功勞。   這個身份,這個貢獻,給個世襲罔替的國公,足夠了!   所以別不服氣,能被老朱點到的,都是獨到之處的。   提到了湯和之後,朱元璋半晌沒有說話,隨後他站起身,走到了幾位文官的面前。   “賈先生,朱先生,你們二位,隨着張先生,擔任少傅少保,替咱一起教導太子吧!”   賈魯和朱升聽到這話,急忙躬身,“多謝上位信賴,老臣們一定竭盡全力,教導太子,不負上位所託。”   張希孟爲少師,賈魯爲少傅,朱升爲少保……三人構成了朱標的三大導師,至於小傢伙能學到什麼東西,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老朱重新回到龍椅,又道:“除了五位大都督之外,還有十位都督同知,二十位都督僉事,分隸五軍都督府。其中後軍都督府人員暫定,其他四個都督府,儘快配齊人員。凡是都督僉事以上,皆伯爵起!”   老朱一改之前做法,開始批發爵位了。   除掉後軍都督府之外,足有八位都督同知,十六位都督僉事。   最低也是伯爵,機會一下子就多了。   就比如像吳禎吳良兄弟這樣,戰功不低,資歷也足夠,讓他們獨當一面,太難了,但是掛名都督同知,立下戰功,世襲罔替的侯爵,也是唾手可得。   至於花雲,他統御騎兵,戰力非常,當一路軍大都督太難,但是如果編入北伐軍,能擊敗元廷鐵騎,大漲國威,一個侯爵也是跑不掉的。   因此大傢伙都倍感振奮,人生有了盼頭。   唯獨朱英,他眼珠亂轉,心說我這個後軍都督府,乾爹怎麼不派人?難不成讓我自己安排?   要是那樣的話,我手下可是有不少臥龍鳳雛,只要乾爹不怕拉低都督同知,都督僉事的份量,那我可就隨便折騰了啊!   大傢伙自然是不知道朱英的鬼心思,還在繼續聽着。   果然老朱又點了兩個人,“鄭遇春,郭興。”   兩個訓導員站了出來,“拜見上位。”   老朱含笑,“你們很不錯,自從設了訓導員之後,軍紀改善良多。上下同心,士氣高昂,你們輔助治軍,頗有功勞,自然也是自伯爵起。”   兩個人頗爲驚訝,原來不只是直接領兵的將領有機會,連他們都有。   “臣等拜謝上位!”   老朱微笑點頭,隨即又把目光落在了水師將領的身上,老朱道:“就是靠着你們,咱才能順利渡江,攻克金陵,湖口大捷,水師又出力頗多。論功行賞,按理說該有水師一份……但是咱思索了再三,覺得應該單獨把水師列出來,但你們也清楚,歷代王朝在水師這塊,着墨不多,該如何安排,尚需探索……咱只能說水師能出的國公,不止一人!”   好傢伙,直接就好傢伙!   原來老朱不是看不上水師,而是有更重的任務,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所有水師將領,無不感激涕零。   同時一些比較聰明的,就頻頻偷眼看張希孟,心說我們的大都督,一定要幫忙啊!水師的前途全在你的身上了。   老朱說了一圈,不免口乾舌燥,笑道:“咱平素是嚴厲了些,但是該給大家的賞賜,咱也不會馬虎。傍晚還有百姓遊行,又有戲劇演出,普天同慶。大傢伙都先回去,稍作休息,晚上再會。”   衆人一齊告退,只剩寥寥數人,沒有離去,而是等候朱元璋的旨意。   老朱給幾個人賜茶,他自己先灌了一碗,看了看幾位心腹,隨即衝着郭英一笑,“咱讓你管拱衛司,論功行賞,怎麼也不能沒有你的。”   郭英大爲詫異,說實話,自從幹了這麼個倒黴的活兒,他都不指望能入祖墳了,哪裏料想,論功行賞,大封功臣,竟然還有他一份!   郭英都不知道該邁哪條腿了!   老朱忍不住笑道:“咱就是怕你露怯,才把他們都打發走了。你這樣,怎麼監察百官,又怎麼讓人望而生畏?”   郭英被問得渾身戰慄,難道自己這個情報頭子,乾得很差嗎?   他下意識看向張希孟,而張相公只是淡淡一笑,而這一笑,便是春風化雨,郭英突然福至心靈,立刻道:“回上位的話,臣執掌拱衛司,監察百官。卻不是如古之酷吏一般,靠着殘忍手段,恫嚇百官。臣做事雖然和刑部諸司略有差別,但是臣敢說,我們用的所有手段,都經得起上位檢驗,與國無愧!”   老朱頷首,“不錯。咱是一個國家,不是山賊土匪,不能沒有底限……你知道爲什麼嗎?”   郭英立刻道:“臣明白,做人做事,不能只想着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我們在做事的時候,還要看重過程,看重執行命令的人員,看重那些替我們做事的人心。我們拱衛司的人,由於做事特殊,更要讓他們明白,我們做的是對的。否則的話,我的手下盡是惡徒歹人,人人厭煩如賊匪,避之唯恐不及。到時候再想做事,就難上加難,甚至拱衛司的人還會被別人收買,變得千瘡百孔,跟篩子似的。”   朱元璋微微沉吟,隨即扭頭對張希孟道:“先生,這是你教給他的吧?”   張希孟道:“臣只知道,張士誠,還有陳友諒,他們那裏已經是單向透明瞭。” 第四百零九章 最強防刺殺衙門   誰都知道朱家軍的情報工作相當了得,但是說實話,拱衛司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外人很難了解。   歷史上的廠衛,在世人眼裏,就是卑微、無恥、陰險狡詐的奸佞。陰翳,狂妄,殘害忠良,動不動就把人活活打死,爲所欲爲,彷彿沒有什麼不敢做的。   至少相當多的影視作品裏面,都是這麼演繹的。   但這裏面有個邏輯的問題,你要是作爲天子,會希望手下有這麼一羣瘋子嗎?   似乎不會吧!   有趣的是,東廠供奉嶽爺爺,錦衣衛供奉關二爺……進這倆衙門,首先要學的一堂課,不是害人,而是忠義!   且不說他們能不能做到,但至少要走這個過場。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種衙門是要幹很多挑戰人性的事情,所作所爲,未必善良……而執行這種任務多了,人難免就扭曲,瘋癲,失去控制,最終自爆。正因爲如此,拱衛司竟然是朱元璋手下最規矩的衙門——沒有之一!   這個規矩不是說他們做事刻板,而是說拱衛司上下,包括看門的,都能熟背張希孟的一些文章。   人人爲士,士爲國生!   這八個字是拱衛司的口號,他們以國士自詡。   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喜歡以道義爭取幫手。   而一個人不是因爲錢,是因爲理想,主動幫忙……這一個人能發揮出來的力量,足以堪比十人,百人,甚至千人,萬人。   同樣的,一旦靠着金錢收買,靠着美色拉攏,這個衙門就會變得平庸,畢竟當這種事情變成金錢比賽的時候,通常情況都是價高者得。而卑劣者,往往是更願意出價的那個。   所幸如今的拱衛司,還保持着清廉和高效,同時還朝着專業方向努力。   朱元璋聽完郭英的話,心中感慨,隨即道:“把飛魚服取來。”   不多時,有人託着一件大紅的賜服,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老朱親自拿起來,隨後走向郭英,就在駭然的目光之下,老朱把飛魚服披在了郭英的身上。   剎那之間,郭英彷彿摸了電門,贏(英)麻了!   “上位,臣,臣肝腦塗地,也報答不了上位恩情!”郭英哭了出來。   沒法不感動了。   今天賜下的衣服,也就是兩件而已。   張希孟得了一身蟒服,這個只能算是理所當然,毫無波瀾。   可是第二件衣服,沒給李善長,也沒個徐達,湯和……所有人都沒有撈到,最後竟然給了郭英。   給了這個在世人眼裏,專門幹髒活的陰險的傢伙。   這不是一件飛魚服那麼簡單,這是上位對拱衛司的恩典,是對他們這些不太能站在陽光下面的人的承認。   上位如天之恩,恩如蒼天!   越是他們這種人,就越是需要被認可,被讚賞。   郭英涕淚橫流,再無怨言,只想着給朱元璋盡力罷了。   老朱讓郭英穿好飛魚服,就貼身站在自己的後邊。   隨後老朱又把目光落到了常遇春身上。   “咱任命你當左軍大都督,是幹什麼,你知道嗎?”   常遇春立刻道:“知道,是爲了滅陳友諒!”   “那什麼時候適合滅陳?”   “現在!”   老朱一怔,“什麼意思?”   常遇春抬起頭,迎着朱元璋的目光道:“上位,兵貴神速,今日乃是登基大典,萬民同歡。誰也猜不到,我們會在今天動兵……如果上位贊同,臣立刻請旨,離開應天,前往江州。同時調撥人馬,直撲湖廣。陳友諒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臣就能一口氣殺進去!”   老朱心中一喜,藉着登基大典的機會出兵,絕對是最好的時機,有出奇制勝的效果。   “常遇春,今天咱大封羣臣,又要與民同樂,你現在就走,實在是辛苦了,要不三日之後吧!”   常遇春咧嘴一笑,“有上位這句話,臣就心滿意足了,待到天下太平,臣有的是時間享樂。眼下卻是四下不寧,戰亂不休。臣,臣就盼着替上位把天下打下來啊!”   常遇春這人勇猛無敵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忠心耿耿,也是無可挑剔。   老朱心裏頭暖烘烘的,他沉吟了少許,突然道:“常遇春,咱準備了這個,你拿去吧!”   說着,老朱竟然將一塊瓦狀的鐵卷遞給了常遇春。   傳說中的丹書鐵券,可以免死的大寶貝。   常遇春接過來的時候,手都在顫抖。   這可是獨一份的恩典,連張希孟都沒拿到……張希孟也沒有啊!   常遇春突然心中一動,又低頭看了看丹書鐵券,心中有了別樣的思量。常遇春想起了自己當初爲了投靠老朱,自作聰明,編的謊話。   遇事多思量,可別覺得是便宜就撿,而且現在看着是便宜,日後就未必了,必須多思量纔是。   “上位,臣這人小毛病不少,這些年也在讀書,修身養性。上位心疼臣,給臣這個,臣知道上位愛惜臣的意思。可臣也擔心,一旦有了丹書鐵券,臣就更加肆意妄爲,到時候即辜負了上位的愛惜之心,也壞了臣想當名將之念。倒不如請上位收回此物,臣盡忠職守,忠心報國,如此而已!”   說完,常遇春拜倒在地,將丹書鐵券高高舉過頭頂。   朱元璋看了半晌,終於伸手把丹書鐵券拿了回來,笑道:“你不要這個,咱也就不給了。你可不要後悔。”   “臣不後悔!”常遇春斬釘截鐵道。   朱元璋頷首,“這樣吧,你也有閨女,咱的太子正缺一門娃娃親,就這麼定下來了,你看如何?”   常遇春一怔,甚至有點不敢置信,整個人都傻愣愣的。   張希孟在一旁笑道:“常將軍,主公要和你做親家,你的寶貝女兒就是太子妃了。”   “啊!”   常遇春這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太子妃啊!   丫頭啊,你爹可給你換來了好姻緣。   常遇春忙不迭磕頭謝恩,隨即辭別朱元璋。女兒前途無憂之後,常遇春顯得幹勁兒更足。   他也沒驚動誰,只是帶着幾十名護衛,悄然離開了應天,連夜趕路,直奔江州。   如今的常遇春在朱元璋帳下,還不算那麼突出。   很多人都以爲大戰必須徐達才能指揮……那麼接下來,就由常遇春給你們小刀剌屁股,給你們開開眼!   常遇春走後,朱元璋又交代了幾句,只等着晚上的遊行。   張希孟卻是不敢怠慢,他把郭英叫到了一旁。   “主公登基的大事,怕是不會這麼風平浪靜,你們拱衛司有什麼動靜嗎?是不是有刺殺的人?”   “有!”   郭英立刻答道。   張希孟倒是一怔,“當真?”   “嗯,只是他們還傷不到上位。”   張希孟繃起面孔,教訓道:“這種事情,可馬虎不得,你別大意了。”   郭英忙道:“張相,我絕不敢大意……只是這事情還有點好笑。”   “好笑?”   “是的,有一個人,帶着足足三萬兩銀子,跑過來收買咱們的人,想要刺殺上位,或者……先生。”   “我?”張希孟心說這麼大事,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三萬兩,可不是小數目,沒準還真能辦成點事呢!   “那你們是怎麼揪出來的?”   郭英嘿嘿一笑,“先生,咱們的幣制還是您定的。雖然咱們這邊允許金銀流通,但是進來之後,總要把白銀兌換成寶鈔,纔好使用。而且大額兌換,還要闡明目標,說明交易對象。”   張希孟怔了怔,沒錯,這的確是他規定的。   難不成這些措施,還能防刺客?   “假如刺客編造了交易對象,豈不是很容易糊弄過去了?”   “怎麼會!”   郭英笑道:“好幾萬兩銀子,有了這個意向之後,稅務部那邊就知道了,您可知道,那個胡惟庸簡直比鷹犬還兇殘三分!你要做生意,還這麼大的數額,長時間沒有動靜,不給他交稅,他能答應嗎?稅務部肯定要查的,他們動手,誰都藏不住!”   張希孟再度一怔,他推薦胡惟庸執掌稅務部,竟然還帶着防刺殺功能?   簡直是意外之喜啊!   “郭英,難道刺客就不能快點動手,趕在稅務部找到他們之前行動嗎?”   郭英又笑了,“先生,這要刺殺上位和您,哪是那麼容易的?難道刺客有通天的本事,把錢帶進來,交給一個人,這個人就有本事刺殺上位和先生?簡直是笑話一樣,他要想刺殺,就必須廣撒網,找好幫手,徐徐圖之,這纔有成功的希望……也正是要廣撒網,所以才必須兌換寶鈔,別看三萬兩挺多的,但是要用來買通眼線的錢,也沒有幾個,拿出三千兩,五千兩,分給三五十人,一個人能得多少?只怕還不夠在應天買一座房子!試問在應天城,又有多少混球,願意爲了不到一套房子的錢,就出賣上位和先生,幫着刺客做事,那可是要滅九族的!”   聽郭英說到這裏,完全邏輯閉環了。   面對層層結構,想要接近朱元璋或者是張希孟,就必須廣撒網,掌握足夠準確的消息,然後收買殺手,尋找時機,最後纔有那麼一絲絲的成功機會。   當然了,也不是當真就銅牆鐵壁,拱衛司最怕的就是盧秋雲那種不按套路出牌的貨色,突然就下手去偷,還真不好追查。   除此之外,只要內政做得足夠好,各個衙署都正常運作,躲避刺殺,一點不難。幾百次刺殺悉數落空,也只能算是毛毛雨。   “對了,說了這麼多,這個刺客是誰派的?”張希孟好奇道。   “是察罕帖木兒,不過我還找到了張士誠的人,還真有不少人,想要刺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