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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整軍

  張希孟和湯和談了很多,歸結起來,還是脫不了一視同仁四個字。而這四個字,又是湯和乃至所有苗兵最在乎的。   有了這個基礎,接下來的事情都好談了。   送走湯和之後,老朱卻又叫住了張希孟,君臣兩個還有些更緊要的話要說。   “先生,這些苗兵自然忠勇,可是過去這些年,他們遠離朝廷,靠的並不是國庫財稅供養,而是憑着自己的本事經營,兵器,糧餉,皆是如此。他們自己有一套規則,和咱們還是有些差別出入。這件事情,先生可要想清楚了。”   聽到這話,張希孟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最麻煩的事情,就是這個。   湯和跟劉伯溫在五溪發展兵馬,事實上已經形成了一股自給自足的力量。湯和自然是忠心耿耿,劉伯溫也嚴格按照張希孟的主張,治理地方。   可問題也就出在了這裏,張希孟當然沒本事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   有太多的細節,只能因地制宜,隨機應變,這也是湯和他們能夠成功的關鍵。   但是隨着兩方合兵,有着不同習慣的兩夥人,客觀上就會爆發衝突。   這事情本就無關對錯,可是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影響團結,發生嚴重的後患……這種情況也不只是存在於苗兵上面,衆所周知,老朱的麾下,就有着淮西舊人和浙東文人的衝突。   以李善長等人爲首的淮西文官,身份地位,手上的權柄,都遠遠勝過劉伯溫和宋濂等人,按理說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沒法上同一個擂臺的。   但是偏偏就由於各自抱團,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弄來弄去,弄得你死我活,沒法收拾。   張希孟在老朱手下,有個非常特殊的作用,就是彌合分歧,消除矛盾。   比如說李善長爲首的淮西舊人,張希孟整體的態度就是嚴格約束,按國法辦事。李夢庚和阮弘道,兩大尚書都被扳倒了,李善長也學乖了,不敢挑事。   而對於浙東的文人,其實張希孟下手更狠,他把最傑出的劉伯溫派了出去,其餘宋濂等人,都在翰林院這些清水衙門,避免了和淮西舊人的衝突。   再加上張希孟和武將的特殊關係,讓李善長沒法插手武夫這邊,也就沒法文武勾結,對上浙東文人,自然失去了絕對優勢,也就沒法隨意碾壓了。   不論是文武,還是新舊,誰都做不到無視張希孟,而張希孟又不會被任何一夥人裹挾,有他居中調解,甚至乾脆就坐在那裏,朝堂都會太平許多的。   這就是張希孟的價值所在。   如今湯和率領着幾萬人歸來,等於和原有的文武體系直接對撞。   一個處理不好,新人不滿意,覺得被打壓,老人一肚子怨氣,覺得厚此薄彼,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弄來弄去,就會發生衝突,衝突到了沒法解決的地步,大約就要朱元璋亮出屠刀,殺個乾淨了。   反正問題的來源都是人,只要把人消滅了,問題也就沒了。   這就很朱元璋了。   張希孟比老朱強的地方就是耐心,就是細緻,就是能做到設身處地,簡潔明快地剖析問題,說服各方。   當然了,現實又告訴我們,不是什麼人都能說服的,也不是誰都能聽得進去道理的,所以能保證張希孟講理成功的,還是老朱手裏的屠刀。   很好,這個配合完美!   “主公,我看不如這樣,趁着現在,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整軍!”   “整軍?”   “嗯!”張希孟道:“現在大明的兵馬算起來,沒有五十萬,也有四十萬以上,其中淮西的兵馬十萬,渡江之後,加上江西等地的兵馬,二十萬,滅陳之後,收攏的人馬,加上湯和的苗兵,粗略計算,也有十多萬。這麼多的兵馬,語言習慣,出身來源,甚至是訓練指揮的方式,全都不一樣。”   “如果不立刻整頓,消除隔閡,搞不好就會形成一股股的私兵。歷朝歷代,驕兵悍將都不是好事情,是需要嚴加提防的。”   朱元璋眉頭緊皺,張希孟講得太對了。   說句實話,針對苗兵的情況,朱元璋就有些把握不住,全都要指望着湯和。湯和的忠誠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是久後怎麼辦?   一直不解決,讓湯和發展出“苗王”,或者等以後太子登基,想辦法除掉湯和,又或者朱元璋提前下手,掃清障礙?   張希孟開出的藥方是徹底整軍。   “先生,你覺得此事具體要怎麼辦?”   張希孟道:“臣以爲當先針對有功大將,進行普遍授爵,暫時讓他們脫離舊部,不再直接指揮兵馬。隨後要發揮訓導員的作用,針對全軍,進行教育,統一整編,統一裝備,統一糧餉軍規……還要規定各級將領,進入武學,接受培訓。臣覺得主公應該辛苦一點,親自講課,教導將領,然後因勢利導,量才錄用,把他們再重新分配到各軍當中。”   張希孟想了想,又道:“這裏面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就是一些老兵,讓他們解甲歸田,返回家鄉,然後補充新兵,實現軍中人員流動,只有動起來,纔不會被諸將把持,弄得兵歸將有,不好收拾。”   話說到了這裏,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張先生,就是思慮周全,不讓咱失望。   其實對於張希孟來說,自從擺脫了對錢財的那點庸俗想法之後,張希孟變得更加乾脆,提出的建議,也一目瞭然,所謂無欲則剛,大約就是他現在的情況。   前面已經安排了羅復仁擔任布政使,姚廣孝接按察使,至於統軍的都指揮使,差不多要放在整軍之後。   這樣一來,地方上的三司格局,也就形成了。   張希孟倒不認爲地方上分權有什麼不好的。   哪怕是日後三司沒法處理好政務,需要增加巡撫,那也不能說三司分權就是錯的。   畢竟設立三司之初,針對的是行省權柄太重,一個個行省,儼然王國,像察罕帖木兒這種行省主官,和土皇帝無異。   大明立國之初,肯定要糾正這種錯誤,而且還要力道大一些,才能真正有效果。   張希孟再三推演之後,確定了整體思路。   接下來就是跟各方進行溝通,說服他們,支持全盤計劃。   這需要相當的耐心,尤其是那些苗兵,更是張希孟努力的重點,他要從中找出一批合適的人員,充實到訓導員的隊伍中。   讓他們更加徹底,理解大明的主張。   張希孟化身張老師,出現在了軍營之中。   過去是劉伯溫等人,代爲講課,如今正主到了,自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   張希孟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大傢伙幾乎都聽說過他的名字,更有差不多十分之一左右的識字將士,還讀過張希孟的文章,知道他的主張,並且將張希孟的文章抄錄下來,小心保存,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看看。   這個識字比例雖然比起正規明軍低了很多,但是考慮到苗民出身,加上環境艱苦,連紙筆都十分稀缺,能做到這個程度,簡直堪稱奇蹟。   很顯然,劉伯溫居功厥偉。   張希孟笑容溫和,出現在大傢伙的面前,也邀請劉伯溫,跟他同時上臺。   “伯溫先生,與其讓我在這裏舌綻蓮花,說得再多,還不如問問大傢伙,爲什麼願意投身軍中,願意浴血奮戰,哪怕環境艱難,隨時會丟掉性命,也無怨無悔……弄清楚我們想要的是什麼,這件事情,比什麼都重要。”   劉伯溫笑道:“張相向來立意高遠……僕以爲應該是要過好日子。大傢伙都想過上富足溫飽的生活。所謂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老百姓活不下去,纔有紅巾百萬。漢民如此,苗民也是如此,天下都是如此!”   劉伯溫聲音高亢,揮灑自如,顯然,他沒少講課,早就駕輕就熟了。   張希孟點頭道:“伯溫先生所言極是……但我還想追問一句,大傢伙憑什麼認爲,我們能讓大傢伙過上好日子?”   劉伯溫微微怔了下,立刻道:“我們說到做到,言而有信!”   張希孟再度點頭,“這話也是沒錯……但我以爲還有一層,如果我要許諾每個人都可以坐享其成,都可以不用幹活,都可以錦衣玉食,公侯萬代……我相信大傢伙多半都會嗤之以鼻。怎麼說呢,餅畫得太大,胃口太小,喫不下嘍!”   張希孟用手畫了個大餅,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頓時引來一陣大笑。   “所以我們主張均田,大傢伙還需要勞動,還需要付出汗水,並不是從此之後,就無憂無慮。那爲什麼不能給得更多呢?因爲人口擺在這裏,田地擺在這裏,如果給一些人太多,大多數人拿的就太少了。這就不公平了!”   “公平這兩個字很有趣,在這兩個字背後,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就是把每個人都看成一樣的……公平分配,不拋棄任何人,一視同仁,不會因爲是苗人,就受到輕視……正是因爲對公平的追求,才支撐着大傢伙,一路走到現在,你們以爲,我說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