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別緻的洞房花燭
張希孟很清楚,朱元璋一定會整活兒,但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竟然整了這麼大一個,足足一尺八寸!
輔國元師!
這四個字也是隨便能給的?
有了這四個字,毫無疑問,張希孟就是當朝第一文臣,非但如此,伴隨着官學地位確立,他幾乎成了全天下人的老師,教化蒼生了屬於是。
這個地位着實是太高了,擔子也太重了。
重到了張希孟都有點懷疑自己,憑什麼教導蒼生啊?
難道只憑着後世的那些經驗嗎?
沒有身體力行,知行合一,只怕根本沒法服衆……要修煉表裏如一,內外一致,做一個真君子,才能經得起檢驗,問心無愧啊!
再看這塊金牌,張希孟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在了心頭。
朱元璋給自己的榮寵,何嘗不是鞭策啊!
“臣,叩謝皇恩!”
朱元璋含笑點頭,隨即讓張希孟起身,“先生,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該說的大事說完了,咱們該君臣同樂纔是!”
張希孟還能怎麼辦,只有點頭答應,捨身赴死了。
說實話,這幫人還真不敢把張希孟怎麼樣,但無奈禁酒這麼長時間,總算是放開了,每個人的酒蟲子都造反了,肚子裏哪吒鬧海,不喝不行啊!
尤其是常遇春、花雲這些人,那更是海量,他們端着酒碗,不停往肚子裏灌,然後讓張希孟隨意。
張希孟又能怎麼辦,他當然不會陪着幹了,但好歹喝一口吧,在這一桌喝一口,到了下一桌,不能不喝吧!
十幾桌下來,張希孟就有點頭重腳輕了。
“哈哈哈!”常遇春放肆大笑,“俺終於知道張相不會什麼了,張相不會喝酒!大傢伙加把勁兒,灌趴下張相啊!”
常遇春的叫囂,讓張希孟心驚肉跳……夫人剛剛叮囑過,可不許失態,要自律,自律啊!
“藍玉,朱英,李文忠,朱文正……你們四個上,替我敬諸位,我,我走腎。”藉着尿遁出來,張希孟才懶得浪費時間。
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快要落下,新娘子還在等着呢!
張希孟一溜煙兒去了洞房。
等他進來的時候,卻沒有發現新娘子,準是在書房,他又往裏面走了幾步,果不其然,江楠提着筆,手邊擺着一個算盤。
正在看着賬冊,另外還有幾份張希孟撰寫的公文,主要是牽涉到均田事項的。
真勤奮啊!
張希孟微微咳嗽,江楠急忙放下毛筆,回頭一看,見張希孟回來,忙起身過來,仔細打量一下,見他酒氣不重,這才長出口氣。
“那些賓客呢?可都應付妥當?”
“嗯!主公最先走的,汪廣洋已經把那些商賈帶走,去談債券的事了。剩下的諸將,有朱英他們應付,我算是抽身出來了。”
江楠點頭,鬆了口氣道:“那……那相公可是打算休息了?”
張希孟微微一笑,“時間還早,我就是怕你孤單無趣,這纔過來的。”
江楠輕笑道:“也談不上什麼孤單不孤單的,我本來也是天天看這些東西……對了,我還有些不懂的地方,能不能請教相公?”
張希孟微微尷尬,可夫人問了,也不能不應,只能說道:“夫人有什麼不明白的?我現在就給你解釋。”
張希孟拉過一張椅子,跟江楠並肩而坐……夫妻兩個還真討論了起來。
江楠看不懂的是張希孟弄得一張價目表,上面標註着耕牛、農具、種子、磚瓦等等項目,但是無一例外,後面用的都是稻穀計價。
比如一頭犍牛二十石稻穀,一把鐵鍬兩石稻穀等等。
“咱們不都用了寶鈔,怎麼還要拿稻穀計價啊?”
張希孟見她問這個,就笑道:“你啊,還是過來晚了,不太知道我當初弄糧食銀行的事情。你別看拿稻穀計價,弄得很繁瑣。但是縱然有千般不好,有一點卻是實打實的。百姓懂這個,能接受,這比什麼都重要。”
張希孟笑着跟夫人講解……千百年來,百姓從自身出發,養成的極端保守的性格,讓他們本能排斥任何新鮮東西。
元朝的寶鈔已經臭不可聞,大明繼續沿用。難度很大。
淮西和東南是靠着多年積累,取得信任,纔算勉強推了下去。
放在中原,如果簡單複製經驗,直接推行寶鈔,非出事不可。也不符合張希孟事緩則圓的傳統。
因此他把糧食銀行的經驗又撿了起來。
在對接百姓的這一頭,絕不用寶鈔,一律用稻穀和麥子計價,雖然麻煩一些,但只要百姓能接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看啊,咱們的官吏下去,取得百姓信任,組織百姓整地,耕種……比如說他們能開出一萬畝田,頭一年土地貧瘠,畝產只有五斗,全部算下來,就是五千石。由於減免了稅賦,這些都是一個村社能夠支配的。其中七成要按人頭分,三成要給予出力最多的一些青壯勞力。咱們就可以引導百姓,拿出一成,換成耕牛和農具……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多開墾些土地,獲得更多的收成。”
張希孟簡單講解了一下原理,算不得複雜,以江楠的聰明,自然很容易聽懂。
“百姓確實更習慣用稻穀計價,可,可我還有些疑惑……商賈那邊怎麼辦?他們要的可是錢,給他們糧食,這幫人可是不答應的。”
“哈哈哈!那就更好辦了。我們只需要規定一個糧食基準價格就是了。比如每石糧食五百文寶鈔。”
張希孟笑道:“我是這麼打算的,爲了避免穀賤傷農,咱們可以制定一個保護價格,最低也不能低於這個價格,在豐收的時候,由朝廷兜底兒。百姓不會因爲多收了三五斗,反而虧錢。”
江楠點頭,“這也確實是辦法,可朝廷只能規定最低價格,百姓要想多賣一點錢,只怕也不容易。而且農戶和糧商比起來,還是太弱小了,完全被人拿捏,莫非相公也有妙策嗎?”
張希孟一笑,“夫人這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也罷,我就跟你講講……其實我主張在中原,利用村社組織百姓,我是深思熟慮過的,這事情做好了,能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從今往後,百姓確實能看到富裕的希望了。”
“怎麼說?”江楠好奇道。
張希孟繼續解釋……當下的村社,是爲了把百姓捏到一起,共同勞作,耕種土地。
不過爲了解決百姓的困難,接下來提供農具、種子,鼓勵借貸。
這筆賬,自然要算在村社頭上,是大傢伙集體借債,不是算在某個人的頭上。
張希孟鼓勵百姓,拿出一部分收穫,放在村社,償還債務……接下來就有另外一件事。
假如百姓收穫多了,結餘的糧食越來越多,農具和種子也夠用了,能不能繼續把糧食交給村社呢?
張希孟認爲不但可以,而且還要鼓勵百姓這麼做。
道理很簡單,一個個的百姓,靠着手裏的這點糧食,是沒法和糧商叫板的。
就算有人不滿最低價格,想要賣得更高,那也做不到。
可若是大傢伙把餘糧集中到了村社,糧食多了,有了規模,情況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村社可以修建儲存糧食的倉庫,把糧食妥善保管起來,待到價錢合適,再向外出售……而村社有了存糧,就等於有了錢。
拿來辦學堂,修水庫,建溝渠……百姓的積極性就釋放出來了。
“說到底,單獨的一家一戶,還是太弱小了,唯有擰成一股繩纔行……咱們已經提升了商賈的地位,工商不再是賤業。若是不盡早提升農戶的地位,多半就會面臨商賈盤剝。比起豪族大戶,也不遑多讓。”
江楠睜大眼睛,仔細聽着,還不時點頭,表示贊同。
她忍不住笑道:“相公真是爲百姓思慮周全,哪怕是古之明相,也比不上啊!”
被夫人誇獎,張希孟還挺美的,繼續道:“其實啊,這裏面藏着太多的事情,你看到的只是第一層……我問你,村社有了存糧,他們能不能把存糧換成錢,借給商賈?”
江楠大爲驚訝,“讓農戶借錢給商人,這,這行嗎?”
“難道不行嗎?農民有結餘,商人需要用錢,這有什麼不妥的?”
“那,那這麼幹是爲了什麼啊?”
“自然是爲了集中資源……村社借錢給商賈,是給商賈助力,幫助他們開拓海外市場。反過來,通過借貸,有了收穫,農戶能夠分享一些利益。我們就能把對外貿易,變成惠及所有人,讓百姓致富的好事情。”
“只是這些設想,都要下面的村社確實能幹才行……我盤算着,有兩件事很重要,其一是讀書識字,讓百姓明理。其二,就是派遣得力干將,我的設想是把一些老兵派下去,讓他們負擔村社的事情。一定要讀書識字,有公心,肯做事的。我們廢除了豪紳大戶,把土地均分給百姓。事情不能就這麼結束了。”
“我們還要探索出新的辦法,把百姓重新組織起來,讓他們變得富足安康。”
夫妻兩個,越聊越投機,張希孟把心中設想說出來大半……江楠耐心聽着,不時發問,半點不耐煩沒有。
等兩口子停下來,抬頭看了看,窗紙發白,雞鳴聲起。
倆人互相瞧了瞧,“這……就是洞房花燭嗎?”
第五百零一章 早生貴子
多年以後,重孫女問起名滿世界的張希孟,您老這輩子幹過最瘋狂的事情是什麼?
張希孟凝望着蒼天,毫不猶豫吐出倆字:“結婚!”
本來他還能私下裏摸魚偷懶的,但是自從有了江楠在身邊,連摸魚時間都沒了。他都懷疑夫人是朱元璋塞過來監工的。
“夫人,咱們別忙活了成不?爲了他們老朱家廢寢忘食,不值得,他們又不給咱倆加俸祿。”
江楠笑容不減,低頭整理東西,反問道:“你這麼說陛下,不怕被陛下聽到啊?”
“我巴不得他聽到,最好免了我的官,然後我就能在家裏歇着了。”
“休想!”江楠笑道:“免了你的官,我不還是官嗎!到時候我就命令你給我做事。”
張希孟翻白眼了,“那跟現在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了,現在是人家求相公老爺幫忙,您就別裝了,我知道相公最是體恤百姓,最是關心民間疾苦的。對吧?”
“對對對!夫人說得都對!”張希孟道:“咱們這又是去哪兒?”
“當然是去陳留了,故地重遊,看看村子有沒有變化。”江楠準備好了隨身之物,拉起張希孟,夫妻兩個騎着毛驢就出城了。
……
“乾爹,我大哥和大嫂剛剛出城去了。”朱英向老朱抱怨道。
“出城?”老朱愣住了,碗裏的面都不香了,“他們,他們成親剛第三天,沒事往外面跑什麼?”
朱英無奈道:“乾爹,我都着急了,大嫂一心都在公務上面,別的我倒是不擔心,我大哥這一脈單傳,什麼時候開枝散葉啊?”
老朱聽完,更加無語了,大約這是第一次,覺得臣子太過勤勞也不好。
張先生可是要趕快開枝散葉,生幾個孩子纔行。
咱的兒子都四個了,還指望他們能玩在一起,從小培養感情呢!要是張先生兩口子都忙於公事,豈不是耽誤了。
“朱英,你說張先生在乎什麼?咱們能不能對症下藥?”
朱英想了想,“我大哥在乎錢……不是什麼錢都要,他那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要不這樣吧,乾爹降旨,說是官吏家裏頭,多生孩子,可以領賞,我大哥肯定會老老實實在家的。”
朱元璋點頭,讚道:“這話有理,就按照你的意思辦。”
“傳旨吧。告訴下面,凡是五品以上官吏,成親一年,無有子嗣,罰俸一半,就這麼辦了!”
有人去傳旨了。
朱英卻傻了,我是說讓乾爹賞錢鼓勵,怎麼變成罰俸了?
這意思南轅北轍,完全擰了?
朱元璋無奈道:“乾爹沒有那麼多錢賞賜,只能這麼辦了,不過效果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
朱英可不傻,他跟張希孟時間久了,也學了一肚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原本賞錢,那是包括大哥在內,不少人都能得到賞賜。
現在這麼幹,那就是極少數倒黴蛋,會跟大哥一起,失去一半的俸祿!
天啊!
我幹了什麼?
怎麼又得罪了官員啊?
朱英欲哭無淚,剛剛婚禮上就開罪了那麼多文武,現在又來……我這是怎麼了?哪怕有乾爹和大哥罩着,我也不能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遠啊!縣官不如現管,當官是得罪不得的。
要不,要不,我還是回嶺南吹海風,喫海螃蟹算了。
朱英嚇得連夜捲鋪蓋,準備跑路……張希孟卻是沒心思管朱英,他們夫妻故地重遊,又回到了陳留的村子。
等這一次過來,張希孟欣喜發現,除了龍骨水車還在轉動之外,在田間地頭,竟然出現了好幾頭耕牛,正在忙着翻地。
張希孟立刻來了興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欣然走向了田間地頭,查看情況……江楠緊緊跟隨,臉上也笑容可掬。
自家相公明明就喜歡看這個,還裝什麼啊?
當我看不出來?
這就叫樂在其中。
還真讓江楠說對了,張希孟的確越看越高興。
爲了擺脫鹽鹼,百姓們不但挖掘了排水溝,用澆灌的辦法,清除鹽鹼,還從河溝裏面,挖出爛泥,覆蓋在地表。
他們還把爛樹葉,草木灰,糞便,農家肥,全都傾倒在地上,將這些東西和土壤混勻,改善鹽鹼狀況。
經過平整之後的土地,模樣大爲改觀。
一些村民忙着整理土地,另外一些,則是忙着耕田種地。
哪怕只有五六歲的孩子,都乖乖跟在後面,挎着一個小筐,裏面裝着種子,每次捏出多少種子,都嚴格按照長輩教的那麼做,生怕出一點錯。
認真的模樣,格外惹人發笑。
可孩子們半點不覺得,他們彷彿在做着什麼神聖的事情。
快點長大吧!
長出糧食來,秋天就能喫白米飯,大饅頭了。
想到這些,口水都流下來了。
趁着百姓午休的時候,張希孟又請來了那個老農,一起過來的還有幾個農戶,也包括杜廣安。
他們一見張希孟,就要趴下磕頭。
“快別這樣。”
張希孟讓老農起來,讓所有人都起來。
“你們要是還把我當成朝廷大員,我下次可就不過來了。”
老農嚇壞了,“那怎麼行!還要,還要請大人喫酒席,慶祝豐收。”
張希孟立即道:“豐收?有把握嗎?”
老漢愣了下,總算忘了行禮的事情,專心說起了莊稼,越說越是眉飛色舞。
“把握可是不小,瞧瞧啊,俺們村子多了五頭牛,都是頂好的犍牛,朝廷還是仁慈的,皇帝也是好的,對了,還有大人,要多謝青天大老爺。”
他還要跪拜,張希孟趕快攔住,又把目光轉向了杜廣安。
“你說說吧,這些耕牛可是借錢買的?”
“不是!”
杜廣安搖頭,“張相,百姓們還是不放心借錢,覺得有擔子壓在肩頭,過日子不踏實。”
“那,那你們怎麼弄到耕牛的?”張希孟好奇問道。
提到了這事,其他幾個農戶都咧嘴笑了,滿是皺紋的臉上,難以掩飾自豪,彷彿幹了什麼光宗耀祖的大事一樣。
杜廣安告訴張希孟,雖然主要是借貸,但朝廷依舊籌措了一些耕牛,另外朱英拿來了不少錢,朱元璋也拿出了一些,購買耕牛之類的東西,幫助百姓,恢復生產。
這些東西不多,自然不可能按人頭分配。
需要看百姓的治水成果。
誰修築溝渠多,誰修建水庫多,誰平整出來的土地多……就給誰獎勵!
“張相,大傢伙沒日沒夜,睡覺都在水渠旁邊……苦幹了好些日子,總算是贏來了獎品,給村子裏足足掙了五頭牛!”
竟然是這麼來的!
張希孟不無驚訝,“老伯,你們可辛苦了。”
老農連忙擺手,“辛苦什麼……這,這不是五頭牛,這是俺們的本錢,是俺們的命根子……到了秋天,是喫乾的,還是喝稀的,全靠着它們哩!要說起來,這牛比人管用多了。”
張希孟也替他們高興,“有了耕牛,就能多開田地了吧?”
老農點頭,“是能多開不少,可也不能累着了……大人可能不知道,人這力氣,越用越有。牲口可不行,別看它們塊頭大,力氣足,但成天干活,就不行了。忙活這段時間,就要歇着。不過牛歇着,人不歇着。俺們琢磨着,趁着雨水多的時候,多修溝渠,多平整土地,先撒上草籽,等明年的時候,就能種莊稼了。”
張希孟含笑點頭,“確實,老伯想的對……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說說,如果家家戶戶,都是領口糧,然後把剩下的糧食,放在村子裏,由村子保管銷售,你看成不?”
老漢愣了下,他仔細想着,又看看其他幾個農戶。
“那,那是不是就歸村子,還是怎麼回事?”
“不是……糧食還是大傢伙的,只是人多力氣大,糧食湊在一起,才能賣上好價錢。而且日後再有天災人禍,村子裏有存糧,可以照顧到所有人。”張希孟又道:“當然了,這是我的設想,我是希望鄉親們能聯合起來,衆人拾柴火焰高嗎!不過要是有困難,也可以說出來,大家商議。”
老漢低着頭,盤算了好一會兒,這才說:“要是這麼做,村裏有多少糧食,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買賣糧食,賺了多少,每家每戶,該得多少,也要算明白,必須清清楚楚,不然的話,銀錢一過手,不醜也是醜,這輩子的名聲就算在鄉親面前都毀了。”
張希孟點頭,“說得對,我會想辦法,給村子配屬上專門算賬的先生,以後還會安排學堂,讓孩子們都能讀書,明白事理,知曉王法,不至於被人哄騙。”
聽張希孟這麼說,老漢終於有了喜色。
要是這樣的話,他們開出來的土地,除了保證家家戶戶的口糧,還能有上千石糧食結餘,都歸村子裏負責,可不是小數目啊!
這要是用好了,小村子就能煥然一新了。
“大人這個辦法好,俺,俺們一定試試,人多力量大,人多了就不受欺負!”
張希孟欣然點頭,又聊了一陣子,他讓大傢伙忙去,自己和江楠也準備返回……就在他們跨上驢背,將要離開的時候。
突然不知道哪個帶頭喊了句,“大人長命百歲,夫人早生貴子啊!”
剎那之間,江楠的臉通紅通紅的,張希孟也只剩下乾笑……
第五百零二章 朱元璋請客
百姓們得知眼前這兩位大官居然是夫妻,而且還剛剛成親,無不嘖嘖稱奇。又聽說人家剛剛成親沒幾天,就跑來看他們的情況,更是驚喜交加,不停說着好話,熱情而樸實,熱烈真摯。
夫妻兩個不停道謝,帶着滿滿祝福的兩口子從村子出來,張希孟和江楠走了差不多十里。
從旁邊的小路飛奔出來一個臉蛋黝黑的少年,他穿着帶着好幾處補丁的破衣,腳下是一雙草鞋,額頭還帶着熱汗,手裏卻捧着一個精巧的花籃。
花籃是用潔白的蘆葦編織,在花籃裏面,放着十數種鮮豔的花,還有好幾種香草。
“大人,大人!”
他高聲叫着,衝到了張希孟近前,雙手高高奉上。
“四爺爺讓俺送來的,說是俺們村子祝福大人長命百歲,夫人早生貴子。”
張希孟略微驚訝,卻也伸手接過來,碰在懷裏,仔細看了看,籃子編的用心,花草也都鮮豔精神。
他取了一朵最大的紅花,伸手插在了江楠的頭上,隨即又拿了一株香草,放在懷裏,笑道:“你瞧,咱們像不像屈原九歌裏面的人?”
江楠泛紅的面孔,更加鮮豔,嘴上卻道:“人家追這麼遠,送了這份禮物,你該回禮纔是。”
張希孟連忙摸了摸懷裏,像樣的禮物卻是沒了,只有一包從朱元璋那裏順來的綠豆糕,本來是兩口子墊飢用的。
張希孟遞給了少年,“拿回去吧,記得別走山路,小心摔跤。回頭等你們豐收了,我還過來。”
少年接過,認認真真行禮,隨後扭頭向着村子跑了回去。
張希孟懷裏抱着花籃,喜滋滋上路,向開封返回。
夫人跟在旁邊,突然笑道:“相公,這個花籃,比起輔國元師的金牌,何如?我看你似乎更加欣喜啊!”
張希孟感嘆道:“不一樣啊,咱們和陛下之間,休慼與共,包括那些文武大員,都是多年的朋友,或是真心感謝我,或是尊着我,敬着我……有什麼舉動,也都情理之中,並不意外。唯獨百姓們,他們出於一片赤子之心,感覺到了我們的好,報之以真心。這也是咱們輔國理政,有了功績,是對咱們做的事情的認可,其中的快樂,又是另一重境界了。”
江楠微微一笑,眺望着兩邊的原野,心曠神怡,丈夫所講,和她所想,竟然不謀而合。
“這也是我在洞房之夜跟你聊那些事情,現在又出來查看情況的緣由,爲官一任,造福一方。其實真正做好了官,能得到的快樂和滿足,是外人無法體會的。”
張希孟欣然笑道:“夫人說的都在理,小生恭聽訓示……只是也請夫人不要爲國忘家纔是,人家都盼着咱們早生貴子呢!”
江楠笑道:“我看相公纔是糊塗了,咱們現在多忙活幾天,把事情佈置差不多了,纔好安心養胎,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張希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他忙點頭道:“夫人說得都對,那這樣行不?咱們都辛苦點,不分晝夜,全都加班,你得讓我張家開枝散葉啊!”
剎那間,江楠的脖子都紅了,滿肚子的道理再也講不出來,只剩下輕輕嗯了一聲。
工作狂總算低頭了,張希孟開心大笑,竟然伸腿,猖狂地朝着江楠的小毛驢踢了一腳。
“既然答應,還不快點,別耽誤時間啊!”
江楠一驚,忍不住怒道:“你還有個朝廷大員的樣子嗎?看我不收拾你!”
夫妻兩個,催驢狂奔,後面的護衛們遠遠追着,只覺得一股沒來由的酸味,瀰漫心頭,晚上喫餃子,不用買醋了。
……
其實也不怪江楠這麼想,中原大捷,張相大婚,兩件喜事,也沖淡不了中原凋敝,難以維繫的殘酷現實。
就連張希孟的婚禮,都用來爲賣債券造勢,足見其中的急迫。
不只是張希孟夫妻,朱元璋,應天,幾十萬明軍,兩千多萬大明子民,全都揹負着沉重的壓力。
今年的夏稅,有一大半起運,送到了中原和山東。
在這麼下去,不用一年半載,東南也會受不了,李善長已經叫苦連天了。
可偏偏有些事情就是急不得,百姓不是那麼容易改變想法的。
張希孟收穫了村民的祝福,懷抱着花籃,滿心的喜悅。
但同時他也感覺到了大傢伙的頑固。
村民們寧可拼命勞作,贏得獎勵,捲來耕牛,也不願意借貸。
眼下朝廷捏着大批國債,並不缺錢。
耕牛農具,雖然匱乏,卻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
只要百姓能轉變觀念,適當借債,就能撬動大局,走出至關重要的一步。
張希孟從陳留回來,除了跟夫人晝夜加班之後,就抽空去見了朱元璋,把自己見到的情況說了。
“主公,當下的問題,似乎是落在了百姓頭上。可百姓憑什麼相信咱們?憑什麼又冒着風險,去向朝廷借貸?千百年來,喫了那麼多苦,上了那麼多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難道就能憑着幾道命令,就化解掉嗎?”
朱元璋深深吸口氣,面色凝重,連連點頭,“先生說的極是,咱心裏最清楚不過。可現在就卡在了這裏,中原遲遲不能恢復,咱們大軍沒法回調,幾十萬兵馬,幾十萬俘虜,還有上百萬的百姓,偌大的中原之地……就這麼僵持着。”
老朱無奈道:“如果繼續下去,說不準真的要遷居豪強大戶,這事咱拼了!”
朱元璋殺氣騰騰,一副要玩命的架勢。
事情又回到了當初,胡惟庸提議坑殺俘虜,朱元璋主張遷居豪強,張希孟希望發行債券……三者都是爲了解決困局。
胡惟庸的作爲傷天害理,朱元璋的想法也有後患,唯獨張希孟的主張,聽起來最是穩妥,可操作起來,真是困難重重。
錢來了,方略有了,根據村社,把百姓也組織起來了。
結果大部分百姓不願意借錢,許多人對大明充滿了戒備。
事情在最後一步,就是做不下去。
怎麼辦吧?
推不下去,還要走回老路。
“主公,賈公在忙活,他的幾十個學生也在忙,這些人深入了村子,和百姓一起治水,一起勞作,不少人已經取得了百姓的信任。只可惜還遠遠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人,能夠進入農村,進入到百姓身邊,跟他們講道理,解釋國策,說服他們配合朝廷的大政。”
朱元璋頷首,“先生說得都對,可現在讓咱上哪找這麼多人?應天國子監的那幫書生嗎?他們倒是有些熱血衝勁兒,他們懂怎麼和老百姓打交道嗎?濟民學堂?現在的學生怕是還沒畢業吧?再有就是各地的儒生,他們就更幹不了這活了!”
朱元璋語氣和連珠炮似的,心中的鬱積的怒火,已經相當驚人。
他想破局,想順順利利,把事情解決了,可解決問題的鑰匙在哪裏?
“主公,其實眼下還有一羣人,他們具備一定的素養,瞭解朝廷的政策,願意聽從主公的命令,普遍忠心可靠。事到如今,只有把他們放出去,擔任村長,社長。按照朝廷的意思,貫徹國策,同時又能和百姓打成一片!”
朱元璋驟然一驚,真有這麼一羣人嗎?
還真有,只不過這羣人都在軍中。
正是自從淮西隨着老朱起家的驕兵悍將們!
讓他們去鄉村,行得通嗎?
朱元璋微微沉吟,突然低聲道:“先生覺得,要派多少人下去?”
張希孟道:“主公,現在中原凋敝,人口或許只有百萬出頭,但是一個村社也就幾十人,過百人的都不多。最少要派遣一萬人。而山東方面,此前民間全是毛貴的部下,也要換成我們的人,再有那麼多俘虜,還有治水的事情……爲了安撫地方,只怕要派遣三萬人下去。”
“三萬!”
老朱頓時面色凝重起來,中原大戰,一共投入了三十萬人,等於將十分之一的人遣散,而且還不是回鄉,是去中原,是幫着其他人,恢復民生。
這些將士會願意嗎?
即便他們願意,那些坐擁兵權的大將,甘心把自己的嫡系放走嗎?
“先生,你這是給咱出了個大難題啊!”老朱揉着太陽穴道。
張希孟也無可奈何,“主公,臣一直希望軍中將士能夠體恤國家苦心,不光在戰場上是豪傑,更是治理天下,移風易俗的助力。只是事到如今,臣也不知道大傢伙怎麼想,畢竟提刀上戰場,那是殺戮敵人。可選擇一批人下去,是把刀砍向了自己,從身上割肉,換成誰,都會疼的。”
朱元璋又是一陣沉吟,諸般事情,就卡在了這裏,將士們有一定文化程度,又能和地方打交道……說句不客氣的,那些刺頭兒想要鬧事,也要掂量一下才行。
他們是最合適的人選,可即便如此,說服他們,讓將士們欣然接受,並且實心用事,去做這事,難度還是堪比登天。
思忖了再三,朱元璋低聲道:“傳旨吧,告訴諸將,今天晚上,咱宴請大傢伙。”
張希孟點頭,正準備去通知,老朱又道:“準備幾艘船,去黃河撈些肥美的鯉魚,請開封最好的廚師,給咱用心做。”
張希孟稍微停頓,復又用力頷首,“臣曉得了。”
第五百零三章 鯉魚焙面
天子設豪宴,武臣悉數來。
自徐達以下,軍中幾十位大將,有淮西舊部,也有渡江以來,歸降的武臣,黑壓壓將星雲集,隨便一個,都堪稱當世熊虎,不可多得的猛將。
朱元璋並沒有叫來其他人,只有一個張希孟作陪,已經足夠了。
畢竟能擺弄這幫傢伙的,也就是他們兩個。
即便如此,兩個人也都是小心翼翼,絲毫不敢馬虎大意。
看着婚禮上,一個個都蠢萌蠢萌的,但是獅虎猛獸,不會因爲偶爾撒嬌,就不喫人了。
怎麼處理這些將士,始終都是個難題,歷朝歷代,莫不如是。
哪怕朱元璋,也不能例外。
老朱看了一圈,臉上微微帶笑,突然道:“這是開封,大宋的都城,提到了宋朝,你們最先想到什麼?誰能說說?”
衆人微微低頭,默然不語。
很顯然,這幫人鼻子都靈着呢,朱元璋面臨什麼難題,大傢伙心知肚明。
今天把大傢伙都湊在一起,肯定是商量對策,沒瞧見嗎?就連張相都不陪新娘子,跑來幫忙,不用說,一定是要下刀子。
抗旨我們是萬萬不敢的,但不說話總還是可以的吧!
朱元璋目光掃過,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他也只好把眼神放在了張希孟身上。
“先生必定是知道咱想什麼吧?”
張希孟道:“主公問起宋朝,又是在開封,還面對着這麼多將領,臣除了杯酒釋兵權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
聽到杯酒釋兵權幾個字,在場諸將無不變色,有幾個更是手足無措,額頭見汗。什麼意思,莫非上位要學趙匡胤不成?
朱元璋含笑道:“先生猜對了,那不知道先生還能不能猜猜,咱會不會學趙匡胤?”
“不會!”張希孟很乾脆道:“一個人的格局,決定做事的態度和手段……宋主只滿足做個結束亂世的中庸之主,限制武將,強幹弱枝。對將領的猜忌,是從骨子裏的,他其實是把手下將領當成對手在防着。主公雄略,要是也學趙匡胤,我大明如何超越前代,成就盛業?”
朱元璋含笑,“先生果然知道咱,杯酒釋兵權這種事情,斷然不會發生在大明朝,咱說話算數,大傢伙無須在意!”
君臣兩個在問答中間,否定了杯酒釋兵權的問題。
這本是沒什麼好說的,可怪就怪在爲什麼要拿出來?
既然沒有這回事,提它作甚?
大傢伙懸着的心,非但沒有落下來,反而疑惑更甚。
果然,接下來老朱的一句話,把衆人嚇到了。
“咱不搞杯酒釋兵權這種把戲,但是咱卻是有求大傢伙!”
一個求字出口,可是嚇壞了在場武臣。
徐達,常遇春,還有其餘衆人,幾乎同時站起,誠惶誠恐。
“上位是君,臣等唯有尊奉旨意行事,請上位下旨就是!”
將領們的順從老實,讓朱元璋略感欣慰,但他還是搖頭道:“你們先別急,聽咱把話說完了。”
老朱看了眼張希孟,“先生,你先給大傢伙解釋一下吧。”
張希孟點頭,用最簡單的話語,把需要派遣老兵深入鄉村的道理說了一遍。在場諸將,有人感嘆唏噓,有人皺眉思索,有人更是微微搖頭……毫無疑問,沒有誰願意放這麼多部下離開。
現場又陷入了詭異的安寧之中。
朱元璋看了眼徐達,低聲道:“你先說說吧,這事能不能辦?有什麼難題?”
徐達頭皮發麻,心都怦怦亂跳,他當然看得出來,朱元璋態度堅決,但作爲諸將之首,他也不敢不說實話。
“回上位,臣以爲讓將士們去村社之中,協助百姓開墾田畝,自然是好事,也是德政。只是如今察罕新喪,元廷大傷元氣,能不能趁機揮軍大都,滅了元廷?要是可以的話,此時似乎不宜讓將士們解甲歸田!”
徐達不愧是帥才,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就找出了冠名堂皇的理由,確實比一般人厲害多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半點不意外,臉上含笑,“咱早就知道了,有好些人都說過,爲什麼不趁熱打鐵,進軍大都。趁機滅了元廷?咱想跟大傢伙說,滅陳友諒,咱們拖不得。可要北伐,卻也急不得。”
“這裏面有什麼道理呢?大傢伙都知道,船破了還有三千大釘,元廷在脫脫死後,靠的就是兩個人,答失八都魯和察罕帖木兒……答失八都魯早死,勢力歸了兒子孛羅帖木兒。察罕帖木兒實力更強,但是卻死在了我們手裏。”
“現在這個光景,王保保逃到了山西,還有十幾萬察罕帖木兒的舊部,這夥人不可小覷。但是論起實力,他們尚且不如未受損失的孛羅帖木兒,尤其是缺少主心骨,凝聚不起來。我們要是趁機北伐,逼急了元廷,反而是幫着孛羅帖木兒收拾察罕舊部,得不償失。”
“況且元主父子兩個,並不是一條心,察罕一死,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孤掌難鳴,孛羅帖木兒很可能進入大都,竊取大權,執掌朝政。”
朱元璋含笑道:“你們說,這時候,該不該北伐?”
在場諸將,包括徐達在內,都只是帥才而已。
可朱元璋不光有帥才,更是能站在前所未有的高度,審視全局,把握整體。這點在張希孟的指點之下,越發明顯,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元廷到底是立國近百年的朝廷,重壓之下,殊死一搏,不可小覷。而且還有一件事,以咱們如今的兵力,驟然北伐,就算能拿回大都,卻也不能全殲元軍,只是暫時將蒙古人趕到大漠,久後必爲大明心腹之患。”
老朱這一番分析,竟然大大超出了張希孟的預計。
其實張希孟習慣於穩紮穩打,拿下了中原之地,就要先經營好,至少能夠自給自足,不再拖累其他地方,然後才能放手北伐。
可是朱元璋並不完全這麼想。
如果有機會拿下大都,提前結束大戰,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問題現在和歷史上不一樣……在歷史上,先是太子討伐孛羅帖木兒,然後又是一堆人圍攻王保保,前後打了好幾年。
即劉福通北伐之後,元廷內鬥,又把自己折騰得山窮水盡,徐達和常遇春北伐,對付的只是殘血大元。
正因爲如此,纔好高歌猛進,直搗黃龍。
可是由於大明發展太快,元軍還沒來得及內鬥,中原決戰就來了。
此時北伐,至少要面對完整的孛羅帖木兒所部。
即便能贏,也僅僅是把元軍推到長城一線而已。
偏巧大宋沒出息,沒能收復燕雲,前後幾百年時間,長城一線早就千瘡百孔,無法維持,想要防守住,那是難上加難。
更要命的是,一旦把幾十萬元軍趕到了大漠,接下來爲了消滅這些人,那要動用的兵力就太多了。
除非一次次北伐,纔有機會徹底消滅元軍殘部。
倘若不急着北伐,給元廷內鬥,留下一些時間。
大明或許可以從另外方向出動。
比如進去關中,揮師北上,又或者從高麗出發,進軍遼東……敞開懷抱,把大元朝給包了餃子,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會方便太多了。
不一樣的籌碼,做不一樣的安排,隨機應變,纔是出色統帥的本色。
跟張希孟在一起這麼多年,朱元璋也改變了不少,或者說,老朱比起歷史上更加全面了。
否定了徐達關於立刻北伐的說辭,其餘諸將沒有更好的理由,但是卻不妨礙大家繼續沉默以對。
朱元璋又看了看衆人,突然哈哈一笑,“瞧咱的記性,光顧着說話,忘了今天是請大傢伙過來赴宴……來人,給大傢伙準備上。”
伴隨着老朱的旨意,御宴很快就送了上來。
剎那間,香氣四溢,一道道珍饈美味,被送了上來。
其中最出彩的就是那一道鯉魚焙面。
至少五斤重的黃河鯉魚,橫亙在碩大的盤子上面。
酸甜的糖醋汁澆在上面,還有一匝油炸過的焙面,細如髮絲,安如給鯉魚覆上了一層紗衣。
這還是朱元璋從張希孟府上學來的做法,誰說張府只有麪條的?
信不信拿鯉魚焙面,潑你一臉!
諸將分列兩邊,大傢伙都低着頭,不敢動一下筷子……老朱沉吟片刻,突然伸筷子,照着魚腹,最肥美的地方,狠狠插了一筷子,叨下一大塊肉,又沾滿了湯汁,放在了盤子裏。親自端着,走到了徐達的面前。
這下子可把徐達嚇壞了,上位啊,你別嚇唬我啊!
他垂手侍立,鬢角都是冷汗。
老朱把盤子放在了徐達面前,輕笑道:“你說吧,咱聽着,你打算派多少精兵強將下去?”
這哪是詢問,分明是要命。
徐達也不知道多少纔行,急得直冒汗,正巧他向旁邊看去,發現張希孟站在朱元璋身後不遠,伸出巴掌,衝着他晃了晃。
徐達頓時有底兒了,“臣,臣願意先挑出五百,要是,要是不夠,還能挑選一批!”
朱元璋繃着臉,瞧着他半晌,不出意外,徐達冒汗,就在他幾乎扛不住的時候,老朱頷首道:“快喫吧,別涼了。”
徐達這下子如蒙大赦,死裏逃生。
老朱轉身,又照着魚尾來了一筷子,扭頭掃視衆人,尋找下一個幸運兒……
第五百零四章 朱元璋的金碗
朱元璋端着魚尾,邁步走向了常遇春,這位橫勇無敵的常十萬,直接骨頭都軟了,上位啊,你別難爲俺啊!你想要多少,俺都答應還不行嗎?
貌似確實不行,朱元璋依舊走到了常遇春面前,並且問出了要命的問題,你出多少?
“臣,臣願意也,也出五百人,和,和徐大都督一樣。”
老朱笑了,“你也喫吧!”
“臣,臣遵旨!”
常遇春哆哆嗦嗦,接過了魚尾,三口兩口吃下去,連魚刺都忘了,幸好他喉嚨夠粗,不然卡住可就熱鬧了。
老朱轉身之際,又一筷子挖下了魚眼睛。
這下子更不得了,叫高看一眼啊!
當老朱走向馮國用的時候,這位毫不猶豫,也出了五百之數……
就這樣,老朱轉了一圈,幾位大都督出了五百之數,諸如花雲、吳禎、陸仲亨、唐勝宗等大將,出了三百,其餘衆人,各自出了一百。
朱元璋粗略算了一下,應該還差一萬出頭的樣子。
他面前的大鯉魚早就瓜分完畢,就連焙面也都分光了。
要再來一圈嗎?
朱元璋微微搖頭,他把目光放在了鄭遇春身上。
這位軍中第一訓導員立刻躬身道:“回上位的話,臣願意竭盡全力,說服將士們,主動解甲歸田,協助上位,治理地方。”
他的表態讓老朱倍感欣慰,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好,此事辦妥,大功一件,咱自有重賞。”
朱元璋許諾的賞賜,絕對不會失言的,鄭遇春慌忙拜謝。
這一舉動在諸將看來,卻是非比尋常。
假如老朱只能靠自己強大的手段和威望,逼迫諸將低頭,讓他們割肉,那老朱最多隻能算是雄主。
可是老朱有本事通過訓導員,達到同樣的目的,這個含義就太豐富了。
剛剛的舉動不單是壓制諸將,更是給大傢伙一個面子,莫非以爲咱真的沒有辦法擺弄你們嗎?
還真覺得你們能跟咱叫板嗎?
小小展示下實力,別覺得自己立了多大功勞,就天下無敵,尾巴翹上天了,你們不行!
至於爲什麼要敲打諸將,有些事情,就不需要多說了。
朱元璋回到了座位上,諸將驚魂未定,尚在品味思忖之中。
張希孟站了起來,他衝着朱元璋施禮,隨即又走到了諸將面前。
“爲什麼說,一定要讓將士們離開軍中,去到鄉村,進入村社……這是一步大棋,裏面藏着至少三個方面的意思,大傢伙需要仔細提味。”
張希孟頓了頓,說道:“首先來說,咱們軍中要不要有人員流動?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的道理,你們都明白。不管多麼忠勇的將士,跟隨主將時間久了,成天聽從一個人的命令,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只是大明普通的一名士兵。這樣不行。”
“而且任何一個人,一支隊伍,都會老去……今天還驍勇善戰的將士,到了幾年之後,卻是未必。我們要保持軍中的戰力,始終所向披靡纔行。主公早就建立了武學,每年都有人才從武學走出來。新舊交替,也是自然之理。”
“我想提醒一下徐將軍。”
被張希孟點名,徐達忙側耳傾聽,不敢怠慢。
“你說爲了北伐,不宜動麾下將士,這是不對的。我們挑選一批素質過硬的將士,下到鄉村,又吸收一批新人,進入軍中。身爲將領,應該學會磨合麾下士兵,嚴格訓練,互相砥礪,保持旺盛戰鬥力。咱們的軍營,就是一所學堂。你說一批老的學員走了,新學員上不了,這毛病出在哪裏?不還是出在負責教導士兵的將領身上,你說是不是?”
徐達額頭冒汗,“是,張相所言極是,是我一時糊塗了。”
“也不是糊塗,而是沒有想清楚,算明白。”張希孟笑道:“我要說的是第二點,主公對將士們,能夠如臂使指,分派如意。幾十萬人,盡數服從主公命令。推而廣之,面對幾千萬人的大明子民,主公也需要上下一心,服從安排。”
“要怎麼做到這一點?靠科舉出來的文官?靠着朝廷權威,靠着均田贏得的人心?這些都不錯。但是也需要把整個大明,變成一個大兵營,變成政令通達,上下一心的一支強悍的軍隊。你們以爲這些將士是解甲歸田了?”
“不!他們是走向了另一個更大的戰場,是去擔任更重要的職位。一個村長,一個社長,就是軍中的百戶,試百戶,就是全軍的根基,是一支隊伍戰鬥力的保證!”
諸將悚然,他們當然聽得明白,一支打不垮,拖不爛的鋼鐵雄獅,最強悍的未必是主將,而是基層的將士,尤其是千戶,百戶,總旗這些人。
他們撐住了,軍心不亂,就不懼怕任何敵人。
同樣的道理,放大到國家,這些將士撒下去,就是大明的磚石根基!
隨後張希孟又道:“這第三層,就是針對將士本人,這些年了,我們陸續讓不少將領解甲歸田。但是這其中普遍是受傷的,沒法繼續打仗。回鄉了,授予土地,在地方上做些事情,甚至是參加科舉考試,進入官場。”
“這些將士也是人,也要考慮他們的未來。如果僅僅是留在軍中,一直到上了年紀,打不動了,掄不動大刀,再不得不離開,或者乾脆戰死沙場,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年定期讓一批將士解甲歸田,補充進來一批,離開軍中的將士,謀求一個合適的出身,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並且得到尊重,繼續發揮本領。到了日後,他們未必不能從下面爬上來,進入朝中,以不同的身份,爲陛下盡忠,這豈不是更好?”
張希孟當真是舌綻蓮花,有着非比尋常的本事。
剛剛老朱以泰山壓頂的姿態,逼迫諸將低頭。
在大傢伙驚魂未定的時候,張希孟以一番道理,說的人心服口服,大大緩解了君臣之間的衝突。
彷彿是說,並非朱元璋的強勢壓制,而是張相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諸將深明大義,接受了利國利民的建議。
這樣一來,事情就沒有那麼刺激了。
果然,氣氛瞬間化解了許多,不再是那麼壓抑。
老朱面上含笑,“大傢伙都餓了吧,動筷子吧!”
朱元璋率先拿起了筷子,正要夾菜,突然又放下來了。
“瞧咱這個記性,竟然忘了大事。”
“郭英,把咱準備的禮物送上來。”
郭英連忙答應,不多時,就有人端着盤子上來,每一個托盤裏,都放着一個大金碗!
朱元璋拿起一個,笑呵呵道:“前些天,張先生成親,咱送他一面金牌,你們都知道,張相在咱這塊兒,與衆不同。可你們也都是咱的心腹愛將,股肱之臣,咱也想給你們點什麼,也該是金子的纔行。”
“這不,咱就趕快讓金匠打造了一批金碗,都是繳獲來的金子,今天來的,一人一個,可不許說咱小氣摳門了。”
朱元璋笑呵呵挨個發下金碗。
拿到了金碗的諸將,頓時喜形於色,臉上有光。
上位雖然嚴厲強勢,卻也是心疼大傢伙的。
發個金碗,可不是讓咱喫飯的,那是要當成傳家寶的。
從此之後,子孫後代,衣食無憂,喫穿不愁……上位真是用心了。
“臣等拜謝天恩。”
老朱大大方方笑納,不過到了張希孟這裏,就有點問題了。
“先生,你看啊,咱已經給了金牌,再給你金碗,是不是不合適?”
張希孟呵呵一笑,“確實是不合適,不過主公,江提舉這些日子,沒日沒夜忙活,連洞房之夜,都忙着看公文,處理政務……這份辛勤,是不是該值個金碗啊?”
朱元璋無言以對。
就在老朱瞠目結舌之中,張希孟大大方方,理所當然拿走了一個金碗。
老朱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這碗還不小,回頭拿家裏喫炸醬麪用,正好!
這麼一堆人裏面,許是隻有張希孟,是真的要拿金碗當飯碗用。
沒辦法,誰讓咱家的寶貝多呢!
這一頓御宴,從刀光劍影開始,以皆大歡喜結束。
整個中原復興計劃的最後一環,也終於補完,張希孟懸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剩下的就是看落實情況了。
又是晝夜加班的一天,張希孟揉着痠軟的胳膊還腰背,暗暗嘆息,也不知道辛勤耕耘的日子,要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正在這時候,朱英突然冒出來了。
“大哥,去軍營瞧瞧吧!有好些將士主動解甲歸田,願意替朝廷分憂。對了,劉福通的兄弟劉六,還有小明王韓林兒,他們也來了。另外還有一些韓宋紅巾的將士,他們也想回到鄉村,老實耕田種地。鄭遇春讓我過來請大哥過去,也好給大家交代幾句,安安人心。”
張希孟一聽這個,連腰都不疼了,欣然前往。
等張希孟趕來,已經聚集了數千將士,這裏面盡是飽經風霜的面孔,不乏從濠州開始,就追隨朱元璋的老人。
還有好些隨着張希孟讀書識字的將士。
“張相來了!”
“先生來了!”
剎那間,許多人都圍攏過來,大傢伙滿臉激動,仰望着張希孟,有人更是熱切道:“先生放心啊!朝廷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先生教我們的道理,我們都記在心裏!放心吧,我們會好好做事的!”
張希孟心裏頭熱乎乎的,這就是開花結果,豐收的滋味吧!
第五百零五章 我在,大明在!
張希孟不顧夜裏的疲勞,打起精神,在人羣中穿過,跟一個個的士兵打招呼,這麼多人當中,他能叫出名字,差不多有一成以上。
每當張希孟喊出一個人,講出他的事蹟,就會引來一陣歡呼,被點到的士兵也是漲紅了臉,萬分激動。
以張相的身份,還能記着大傢伙,這是何等的榮耀!
大傢伙的心同樣是暖呼呼的。
張希孟從人羣中穿過,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傢伙探頭縮腦,張希孟看他,又連忙低頭,彷彿不敢跟張希孟對視。
“王黑虎!”
張希孟突然叫出他的名字,這下子大傢伙往兩旁一閃,露出了一個黑大個,這傢伙正是王黑虎。
沒處躲藏,他只能硬着頭皮過來,向張希孟施禮。
“見過張相。”
張希孟看了看他,突然繃着臉道:“報一下官職,你現在什麼職位?”
“我……我,副千戶。”
他把副字說的很輕,甚至只做了口型,可張希孟什麼人,哪裏會看不出來!
“你到現在還沒升上正兒八經的領兵千戶,是不是文化課不合格?”
王黑虎咬着牙道:“俺,俺會寫字,會一千多個呢!”
張希孟哼道:“就是不會算術,對吧?”
“對!”王黑虎咬着牙道:“寫字,軍規,畫地圖,這些玩意,努努力,多花幾年也就會了。可,可算術不一樣,這玩意,這玩意說不會就是不會,怎麼都不會,半點不騙人!”
“你還有臉說!”張希孟怒衝衝道:“當初破揚州的時候,你是第一個歸降的,論起資歷,朱亮祖他們都不如你。論起打仗的本事,你這些年也沒少立功。你說你怎麼就卡在文化課上,你,你真是氣死人了!”
王黑虎索性躺平了,也不狡辯了。
“張相,你說得對,可我就是學不會。年紀也大了,繼續留在軍中,擋了後面年輕人的路。俺想去鄉村,去給老百姓做點事。俺,俺是獵戶出身,小時候喫百家飯長大的。這些年俺沒學會算術,可俺明白,做人要講良心,要對得起祖宗,把心擺正了,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張希孟微微嘆息,說實話,眼前這傢伙的確很可惜,屬於什麼都夠了,就是卡在文化課上,不然一個指揮使跑不了。
“你能這麼想,就沒算白在軍中這麼多年,德在才先……你在我的學生裏面,也算是不錯的了。”
王黑虎一怔,竟然大喜過望,巴掌都拍不到一起了。
“張相,你,你認我這個沒出息的學生啊?”
張希孟直接給他一個白眼,“難道一定要出將入相纔算有出息?能做好一件事,能當個好人,能無愧於心,就算是好學生!只不過我認你這個學生,可沒法給你發畢業證,也沒法讓你當上千戶。”
“不用,不用了。”王黑虎連忙搖頭,咧着大嘴笑了起來,笑着笑着,眼角就流下了淚,“先生這話,俺,俺記一輩子。到死都不會忘的!”
張希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而後低聲道:“要去村社做事,也要把算術學好,替百姓造福,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你們以後要面對的情況更復雜。要有耐心,要學會控制住脾氣,不能跟鄉親們發火。咱不是去當大爺的。但是呢,遇到了不平的事情,一定要管!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有了難題,就去找地方官吏,找訓導員,甚至找我。爲非作歹,我不會手軟的。可被人欺負了,受了冤屈,我也不答應!”
“嗯!”
王黑虎用力點頭,“知道,弟子,弟子都知道了!”
張希孟本不想說這麼多,可是置身將士中間,張老師的屬性又爆發了。
他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提醒着,急不得,緩不得。要有耐心,要有原則……
一直講到了日頭偏西,張希孟這才目送着大傢伙離去,依依惜別。
等張希孟返回住處的時候,江楠已經把菜熱了三遍。
“先喝點這個吧,潤潤喉嚨。”
張希孟接過,竟然是薄荷水,還加了點百花蜜,生津止渴不說,還提神醒腦。
“謝過夫人細心了。”
江楠輕笑,“你啊,準是當老師的毛病又犯了,不過這是第一批下去的將士,着實關鍵。一個弄不好,這些日子的心血就又白費了。”
張希孟怔了怔,只能苦笑道:“我們做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就看大傢伙的了。從我心裏講,我是相信百姓的,他們遠比我們聰明,看得明白。”
江楠略微沉吟,就對張希孟道:“快點喫飯吧,還有正事要忙呢!”
張希孟略微遲疑,看了眼身着淡綠色衣衫,形容姣好的夫人,突然心怦怦跳了兩下,趕快悶頭喫飯,大口大口吃……
而此時的王黑虎已經離開了開封,奔赴目的地陳州的一個小村子。
在此之前,他對陳州的瞭解,僅限於包拯在陳州放過糧,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一次他過去,在懷裏揣着二百貫寶鈔,這是每個將士都能拿到的一筆錢,算是啓動資金。
到了村子之後,他們率領組織起來的百姓,採買農具和種子,條件好買幾頭耕牛。
然後平整土地,興修水利,率領大傢伙耕田種地,恢復民生。
這是張希孟和朱元璋,還有幾位才智之士,一起弄出來的方案,自然是不會錯的。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王黑虎趕了好幾天的路,等到了陳州,找到了那個村子,放眼看去,不但一個人都沒有,甚至有幾處冒着黑煙。
他急忙趕過來查看,原來是被燒燬的屋舍,怎麼回事?
不是說百姓都被組織起來了嗎?
不是要帶領大傢伙整地種田嗎?
還讓大傢伙購買種子農具?
這,這怎麼買啊?
王黑虎找了好一陣子,都沒有見到一個活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片荒涼……王黑虎找了棵柳樹,靠着粗糙的樹幹坐了下來。
默默盤算着,其實稍微懂點腦子,就能明白,張希孟設想的那些東西,不能算錯,但是地方上的情況,絕對要更加複雜一萬倍。
試想一下,如果真的能順利組建村社,把百姓整合到一起……張希孟幹嘛費那麼大勁兒,張羅着借貸,又鼓動將士到農村去?
如果中原大地,真的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恢復元氣,哪怕稍微死一些人,只要損失不大,爲什麼不趁機打下大都?
朱元璋分析得很好,但是歸根到底,不還是力量不夠嗎!
問題出在哪?
就出在地方上……十年戰亂,幾十萬潰兵,反覆拉鋸蹂躪,中原早就千瘡百孔,傷痕累累。
明軍能到達的地方,還算能恢復秩序,可明軍到達不了的地方又會是什麼樣子?
每逢戰亂,十室九空,湖廣填四川,江西填湖廣,大槐樹移民……這些事情的背後,是無數百姓的累累白骨。
如果拿不出妥善的辦法,中原現有的百姓也會損失巨大。
到時候從南方移民,又是損失慘重,白骨盈野。
不是張希孟不識好歹,非要逞強,別出心裁……而是在高歌猛進的背後,有着太過殘酷的現實,中原百姓,無時無刻不在餓死,被匪類搶劫,殺戮……
王黑虎悶坐了一個多時辰,想清楚了這些事情,反而躍躍欲試起來。
當初的自己是個獵戶,軍中十年,磨礪了自己的本事,獵戶的本能也沒有丟。
而今面對着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自己的狩獵本能瞬間恢復了。
他仔細尋找,發現了山賊走時的馬蹄印,循着印記一直走下去,直到半夜時分,他發現了一處山谷中的匪巢。
兩邊的山崗不高,這羣賊戒備也不嚴,只有兩個人在外面放哨,到了半夜時分,全都在打哈氣。
別誤會,他們可不是防備朝廷……什麼狗屁朝廷,早就不存在了。
咱們只要防着其他山賊草寇黑喫黑就夠了。
剛剛搶了一個村子,掠了好幾十口子,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孝敬了頭領,剩下的就是寨子的苦力。幹不動活兒的,就趕進山裏自生自滅。
怎麼?
覺得很殘忍嗎?
官兵還不如我們呢!
王黑虎很有耐心,他仔細查看情況,確定賊人規模。
問題不大,只有百十人的樣子。
一對一百,很離譜嗎?
作爲大明軍中的副千戶,只能說優勢在我!
王黑虎一直等到了後半夜,距離拂曉只剩下半個時辰。他果斷出手,只用了兩箭,就射穿了兩個嘍囉的咽喉。
不待他們喊出來,就結束戰鬥。
隨後王黑虎猿猴一般,翻進了寨門,摸到了倉庫,然後就是駕輕就熟的放火環節……區區山寨算什麼,他摸進城池,放火燒城的次數多了去了。
隨後倉庫就着了。
光是着了還不打緊兒,王黑虎在滾滾黑煙後面,還扯着嗓子大吼起來,發出喊殺聲,造成衆多敵人偷襲的狀況。
問題是一個人能行嗎?
這有什麼難的,咱在軍中,什麼南腔北調不懂,模擬幾個不同聲音,還算是個事?
王黑虎展開了千戶級別的操作能力……放火,奔跑,大聲喊殺,朝着跑過來的賊人放冷箭。
還沒到一刻鐘,倉皇的毛賊就作鳥獸散。
王黑虎這纔去了後面的地牢,把百姓救出來。隨後他又想起一件事,急忙從身後的揹包裏拿出了一面大明的旗幟。
王黑虎迎着朝陽,高高舉起赤色的旗,大聲怒吼。
“我在,大明在!”
第五百零六章 張先生不常有
王黑虎自以爲很帥的動作,在那些死裏逃生的村民眼裏,純粹是一頓亂吼,毫無意義。
大明?
什麼玩意?
能喫嗎?
又或者是哪個新來的土匪?號稱大明?
這幫天殺的,怎麼就死不絕!
王黑虎回頭瞧了瞧這幫人迷茫的眼神,半點不陌生,在沒有歸附大明之前,又或者在這幾年,每次打下新的地盤,都會碰到這樣迷茫的百姓。
乍看之下,你會痛恨他們的麻木,愚昧,無知,遲鈍,恨不得拿皮鞭子狠狠抽他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可若是仔細瞭解他們的情況,詢問他們的身世,知道他們的經歷,你如果還沒有生出同情之心,那就是你這個人道德有問題。
誰不想歡天喜地,笑逐顏開……只可惜,殘酷的生活已經剝奪了他們的歡笑,甚至思考的權利。
王黑虎也不想多說什麼……他轉了一圈,找來了幾柄刀劍,還有兩張弓,都是土匪留下來的。
他又從百姓當中,勉強找出幾個還算年輕機靈的,讓他們拿着武器,算是武裝起來。
隨後王黑虎就帶着他們,到了這面赤紅的旗幟面前。
“跪!”
他第一次喊,幾個人沒有反應,他不得不大聲呵斥,結果有兩個傢伙嚇得把兵器一扔,直接抱着腦袋,趴在了地上。
王黑虎氣得險些倒仰,他只能把這倆人踢起來,讓他們跟着自己學,單膝跪倒,衝着旗幟行禮。
不用問了,除了王黑虎之外,其他人都做得稀碎。沒法子,只能趕鴨子上架,王黑虎領着他們幾個,找來了些盜匪的存糧。
又捧來了大鍋,就地煮飯。
當米香飄出來,麻木的人羣終於有了一點動靜,一些年輕力壯的往前擠,試圖搶奪食物,但王黑虎的強大,不是他們能戰勝的,因此只能巴望着。
結果凡是衝到前面的,都遭到了王黑虎的鐵拳。
“沒出息的東西,光想着自己?你們後面還有那麼多人呢?那是你們的娘,你們的爹,你們的兄弟姐妹!打死你們這幫不要臉的!”
這幫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也不敢逃跑,畢竟這裏是唯一還能喫到點東西的地方……王黑虎也是很無可奈何。
張相反覆告訴自己,要親民愛民,善待百姓。
結果自己一上來就打人,完全違背了先生的教誨,但是又有什麼辦法,不打不行啊!
待到衆人喫完了飯,王黑虎立刻叫來幾個人,讓他們給自己帶路,去尋找其他的匪巢。
接下來的日子裏,王黑虎就是不斷清剿土匪,解救百姓,把搶來的錢財糧食,兵器布匹,分給大傢伙。
最初幾次都是王黑虎自己動手,青壯百姓只負責領路。
但漸漸的,他們膽子也上來了,就跟着王黑虎一起上。
最初他們只是想趕跑土匪,佔點便宜,弄點物資。
後來人多了,乾脆就是包圍,抓俘虜,連窩端。
抓來了俘虜,經過王黑虎的一番怒吼之後,就戰戰兢兢,編入了他的隊伍,成爲了王黑虎的手下。
還真別說,這些俘虜做事更賣力氣,比村民可強多了。
就這樣,忙活了一個多月,王黑虎掌控的地盤已經從一個村子,發展成了十幾個村子,麾下兵馬更是有三四百人,算上老弱婦孺,沒有兩千,也差不多了。
這不是村社了,完全是鎮子了。
王黑虎覺得自己該向上請示,同時呢,又該跟百姓們說清楚,把朝廷的意思告訴他們。
因此王黑虎下令,所有人齊集一堂,有要事宣佈。
接到了命令的各路人馬,全都熱血沸騰,其中好些年輕人更是抓來了公雞,也不知道從哪裏整來了黃紙。
還有人從破廟裏順來了香爐……這可都是至關重要的東西,接下來咱們對天盟誓,喝雞血酒,然後拉起隊伍,殺進大都,宰了皇帝老子。
虎爺!
我們都支持你登基稱帝,幹了!
人們興沖沖趕來,把想法一說,只等着虎爺點頭,咱就拉起隊伍,反了他孃的!
一直以來,氣定神閒,信心滿滿的王黑虎,第一次怕了,他的腿都軟了。
“你們這幫混球,想害死老子啊!我不是綠林好漢,我是大明的官!官,你們懂不懂?我是奉了皇命來的!”
王黑虎只能努力向大家解釋……讓大傢伙明白,現在出來了一個新的朝廷,叫大明!他是大明派來的,幫着大傢伙的。
百姓們表示情緒穩定,你還是別撒謊了。
畢竟朝廷有,幫助百姓的也有,可說朝廷幫助百姓,那就胡說八道了。
王黑虎解釋了好久,百姓依舊將信將疑。
這時候他才徹底明白,怪不得張相聽起來那麼完美的法子,沒法推行。
就民間這個狀況,你跟他們講,借點錢,買農具種子,等秋收之後,歸還本錢,利息朝廷幫你們還,你們就能過好日子了……這幫人只會覺得你腦子壞掉了。
還想推行國策,做夢去吧!
王黑虎讀書不多,如果他知道在北宋有人試圖在基層一塌糊塗的情況下,推行青苗法,他一定會五體投地的。
咱稍微有點腦子,就知道這事幹不得。
可這事妙就妙在,竟然真的推行了一段時間。
這事情就離譜!
只能感嘆北宋朝堂的優秀匹配機制。
王黑虎在收拾了思緒之後,只能向臨近的衙門請求支持,最好是一起下來的老兵,多過來幾個最好,這麼多人,他管不過來。
隨後王黑虎又將手下人分組,一面繼續打擊土匪,保住勝利果實,一面登記造冊,把人口和土地做成圖集,掌握情況。
很快寫字吭吭唧唧的王黑虎,就要教根本不識字的一幫傢伙寫字。
他還要抽空開個課堂,大約就是在打穀場,柳樹下,點一堆篝火,跟大傢伙聊天,講各種道理。
反正就是在軍中聽來的唄,王黑虎努力講着,百姓們也努力聽着,一切進展都很順利。
唯獨一個問題始終困惑着王黑虎,那就是總有人瞧瞧湊近他,跟他表忠心,大傢伙都願意跟你幹,就別扯什麼大明瞭,咱們造反殺進大都,你當皇上,我們當開國功臣,自己坐龍椅,三宮六院的,多威風啊!
百姓們執着於勸進,直到十幾天之後,第一批老兵過來,足有七個人,他們幫着建立起規矩,讓各項工作都運轉起來。
百姓們才漸漸接受,當真有一個大明朝……看起來無所不能,宛如天神的王黑虎,真的只是大明朝的普通一員,像他這麼厲害的,還有無數人。
而這個大明朝,也似乎真的對他們不錯,送來了農具,耕牛,還有種子……沒錯,王黑虎沒敢跟大傢伙講借錢,利息一類的事情。
因爲他覺得這時候跟百姓解釋,只會嚇到他們。
不過也不能讓朝廷喫虧,不是這些年剿匪來的,從賊窩子里弄來了一些錢財、綢緞、布匹,王黑虎也不管多少錢,湊吧湊吧,都折價交上去了。
反正他只想要十頭牛,結果朝廷發了二十頭,還給配了曲轅犁。
很難說誰喫虧誰佔便宜……反正平整土地,開荒耕種,已經落實下去了,百姓的熱情十分高漲。
王黑虎也很難說得清楚自己複雜的心情……他本想解甲歸田,結果又要帶着人打仗,他以爲不用殺人了,結果這幾天殺的比軍中時候還多。
他想善待百姓,結果卻要帶着他們玩命,拿鞭子抽他們。
朝廷發貸款,是希望最爲啓動資金,恢復民生。
可論起來自己的第一斗金竟然是搶來的。
這算什麼?
黑喫黑嗎?
偏偏自己又叫王黑虎……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或許也沒幾個人能說得清楚。
他只能藉着燭光,一筆一劃,給張相寫信,希望無所不能的張先生,能給自己這個壞學生一個答案。
而且就在王黑虎寫信的時候,竟然有個婦人,偷偷摸進了王黑虎的帳篷,爬上了他的牀……
王黑虎怒吼,讓她趕快滾蛋,爲什麼不要臉?
臉?
能喫嗎?
你是最強的,現在身邊又沒有女人,我不在乎你有沒有妻子,就是想陪着你,伺候你,幫你解悶,什麼時候不願意要了,把俺趕走就是了。
放心,不會讓你爲難的。
放心個屁!
王黑虎太明白這個婦人想什麼了。別跟她們說廉恥,她們只想着生存,而在當下,依附一個強者,就是最好的辦法。
可問題是我不想啊!
我還想着明媒正娶,想着吹吹打打,就像張相那樣。
而且,而且我還有那麼一點點想法啊……我現在管了兩千多人,如果再多一點,混個縣令也不是不可能。
最差也是個鎮守千戶啊!
畢竟領兵千戶需要考數學,鎮守不需要。
我可不能毀在你的身上!
沒法子,王黑虎只能把婦人好言勸出去,並且挑選了幾個衛士,讓他們看好了帳篷,再也不許發生類似事情。
料理了瑣事之後,王黑虎終於把給張希孟的信發了出去……恍惚之間,他似乎想到了一個情形。
十年之前,陛下起兵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遇到類似的難題?
那時候是不是也請張先生幫忙解決?
梟雄豪傑常有,而張先生不常有啊!
第五百零七章 皇子待遇
張希孟打着哈欠,翻看着王黑虎送來的信,越看越是皺眉頭,無他,錯字太多了。
就這水平,還敢吹自己識字不少?
你在我眼前,非拿竹板,狠狠抽你不可!
好在漢字是個容錯率很高的語言,偶爾出現錯誤,也不會影響閱讀。
張希孟看下來,基本上弄清楚了王黑虎的意思。
事實上,自己對民間的估計,還是太樂觀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百姓不願意接受的問題,而是根本無從推動……組織不起來,落實不下去,就連最基本的常識,相當多百姓都不知道。
“相公,又發愁了?”江楠將一杯枸杞,遞給了張希孟。
張希孟很是無奈,“事到如今,怕是還需要想一個辦法,將百姓凝聚起來纔行。”
江楠道:“均田也不行嗎?”
張希孟微微搖頭,“還不夠,畢竟這不是十年前了。連年戰亂,真是造孽啊!”
“那,還有什麼辦法可用?興學?治水?還是賑災?”
“都不行。”張希孟道:“現在看起來,百姓要的還是安全,必須讓主公投入更大的力量纔行。”
張希孟也顧不得多說什麼,直接離開了書房,去找老朱。
同樣是拿着這封書信,朱元璋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沒錯,就是他自己!
當初剛學認字的時候,他捏着毛筆,就跟提着一口刀似的,寫出來的字,也是刀子亂剁的玩意的,錯字不勝枚舉,和王黑虎簡直沒什麼區別。
而仔細看下去,王黑虎也是聚攏了一幫人,有個朦朧的目標,但是卻拿不定主意,需要有人指點。
王黑虎找到了張希孟!
朱元璋意味深長看了眼略顯憔悴的張先生,“先生,這個王黑虎可是有本事的,假使十年前,不失爲一方梟雄啊?”
張希孟不以爲然,“他要真是梟雄,就該知道怎麼分派下屬,尋找人才了。向臣求援,還不是希望朝廷能幫他嗎!這種人離着梟雄十萬八千里,只能說稍微有點能力罷了!”
聽張希孟瞧不起王黑虎,朱元璋略感欣慰,卻還是想問到底。
“以先生之才,要是當初輔佐此人,怕也能成就一番大業吧?”
張希孟簡直想笑,朱元璋這是怎麼了?
“臣明明能輔佐明君聖主,幹嘛非要浪費自己的生命?君擇臣,臣擇君……桓範號稱智囊,曹爽不肯用他的計策,落了個被司馬懿處死的下場。這個王黑虎在主公軍中這麼多年,就是個區區副千戶,連領軍千戶都升不上去,這種人在軍中不在少數。”
朱元璋微微沉吟,張先生說得都是實話,可他還總是有那麼一點不放心。
“咱從一個化緣的和尚,走到了今天,坐擁大半華夏。有人效仿咱當初的舉動,天下會不會再出第二個朱元璋呢?”
張希孟聽到這裏,簡直忍不住大笑起來,“主公,你要是擔心這個,臣建議主公讓翰林院着手起草,寫下主公這些年的經歷,然後明發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
朱元璋猛地皺起眉頭,“先生,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該祕而不宣嗎?”
張希孟仰天長嘆啊,“主公啊,明發天下,是要告訴所有人,主公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讓他們死心!難不成天下還有第二個主公不成?王黑虎很不錯了,但也僅僅聚攏了兩千人,再往下就走不下去了,這條路的難,主公還不清楚?”
朱元璋稍微愕然,竟也忍不住笑了,“跟先生聊,果然是大受啓發,如撥雲見日啊!”頓了一會兒,朱元璋哂笑道:“這些日子,楊憲找了個據說是終南山的隱士,認識天下龍脈,只要讓他斷盡天下龍脈,大明江山,就能萬年不倒。不只是朕,也包括標兒,還有後代子孫,都能安享富貴……”
說到這裏,朱元璋也自嘲笑了,“天人感應之說早就讓先生駁斥了。龍脈之說,想來也是子虛烏有。楊憲給咱送妖人,無非是想蠱惑咱,存心不良。咱,咱不該信這些鬼話的。”
張希孟微微一怔,竟然沒有立刻駁斥什麼……風水龍脈,只怕到了後世,也有相當市場吧?
瞭解的越多,就越覺得自己無知。
既然無知那麼大,相信點玄學,也沒什麼了奇怪的。
只要朱元璋不神神叨叨,只修仙,不上朝,張希孟覺得問題不大。
解決了玄學問題,面對現實,朱元璋也很快接受了張希孟的建議。
“剿匪!徹徹底底剿匪!恢復地方秩序,這是咱送給百姓的第一件大禮,先生覺得要怎麼做,才能迅速消除匪患?”
張希孟道:“諸如王黑虎這種,從軍中抽出來的人才,讓他們在地方上,放開手腳,一般的毛賊就會蕩然無存。但是總還有些強大的匪盜,縱橫多年,狡詐多端,很難對付,這就需要朝廷派出人馬。只不過不需要大動干戈,最好派遣一些戰力強悍的小股人馬。靈活機動,反應迅速。能夠和地方的百姓結合起來,主動出擊,個個擊破,一舉蕩平中原匪患!”
朱元璋略微沉吟,中原匪患也是個老大難的問題。
自從靖康之恥以後,中原就山崩地裂,失去了秩序。
其後金元兩朝,治理水平不敢恭維。
隨後又是十年苦戰,匪類也都成了精,很不好對付。
不過咱大明就不能說不行!
朱元璋決定親自部署剿匪。
這事情就不是張希孟隨便說兩句,有了個大概方略,就能解決的。
“先生,咱看你神色憔悴,沒有精神……別是和前幾年一樣,又要病了吧?這可不行啊,咱一刻離不得先生,這樣吧,咱讓你休息些日子,也給江提舉放個假,度支局暫時交給副提舉韓秀娘,放心,都是幹練的女官,不會出差錯的。讓江提舉跟你好好歇着吧!什麼時候,復出視事,等咱告訴你們。”
好傢伙,兩口子都被暫時解除了官職,直接放假了。
這要是落在普通官吏身上,估計就要等着打入詔獄,三司會審了。
不過張希孟表示情緒穩定,回去的時候,除了枸杞之外,又弄了二斤紅棗。
努力!
給張希孟放假之後,朱元璋將幾個人叫來了,很湊巧,都是軍中的青年才俊,朱文正,藍玉,李文忠,三個年輕人排排站,看着昂揚向上的幾個人,老朱很是滿意。
“朱文正,你在陝州打得很好,力抗強敵,百折不撓,咱要用你的毅力。”
老朱再看藍玉,也笑道:“你這一次奇襲白陘口,立下了大功。咱看重你的是心思細膩,辦事周祥而大膽,這是剿匪的關鍵。”
藍玉繃着臉,沒有回答,但是心裏卻很興奮,總算是簡在帝心了。
最後的目光落在了李文忠身上,這幾年他好像沒什麼舉動,毫無出彩之處,老朱爲什麼要選他呢?
玄妙就在這裏,李文忠領兵,雖然沒有獨守陝州這種功績,但是他也從來沒有犯過錯誤。
這就很牛了,要知道常遇春都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
李文忠的精細小心,讓人印象深刻,相當了得。
“咱給你們三千兵馬,准許你們必要的時候,調動當地兵馬,聯手剿殺土匪,你們有把握沒?”
“有!”
三個人異口同聲,藍玉的聲音最是響亮。
總算能夠獨當一面了。
辭別朱元璋,三個人湊在一起,簡單商量一下。
這個剿匪啊,還真不能盲目,不是哪裏多就去哪裏。
而是一定要標本兼治,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匪患。
朱文正就說道:“我在洞庭湖也對付過水賊……說到底,賊人能存在,就是朝廷的本事不行。咱們這一次要靠着王黑虎他們這些人,把百姓組織起來,利用民兵的力量,壓縮盜匪的地盤,把他們封鎖起來,而後再一個接一個喫掉!”
藍玉和李文忠都表示贊同……很快整個剿殺土匪的行動就開始了。
老朱選這三個人,也是看他們年輕,畢竟讓徐達、常遇春出手,算是欺負人了。
可問題是這三人,也不是善茬子啊!
藍玉和李文忠都是國公級別的戰將,成長起來,完全不遜色那幾位,至於朱文正,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人聯手,標本兼治。
你就瞧着吧,中原大地上,一個又一個的老賊頭,被他們治成了標本。
三個月下來,搗毀賊巢一百多處,擊殺土匪超過七千人,另外有兩萬五千多名土匪投降,成爲朝廷俘虜。
剿匪所得,折算下來,足有一百八十多萬貫寶鈔。
以開封爲核心,不斷向外延伸,越來越多的匪患被清理乾淨,久違的太平和秩序,回到了中原大地。
土匪消滅了,民兵練出來了,隨後的村社組織也成型了。
整地,耕田,興修水利,百姓們忙得不亦樂乎。
期待許久的熱鬧場景,終於出現在了中原大地。
朱元璋自是大喜過望,不過更讓他欣喜的是,經過張希孟的不斷努力,總算有了動靜,江提舉懷上了!
總算是老天保佑,蒼天有眼啊!
張先生後繼有人了!
這孩子要是女兒,咱們就是兒女親家,要是男孩,就接到宮裏,跟皇子們一起教導……對了,皇子們都是木字邊的,這孩子要不要也用木字邊取名,就跟咱的親生兒子一般不二。
第五百零八章 問道孔夫子
“先生你看啊,咱現在就有四個兒子了,以後還不定有多少……多子多孫多福氣,這孩子一多,就不免亂了規矩。咱琢磨着給每個孩子一套字輩,讓他們按照這個取名。爲了防止重複呢,按照五行相生,運轉不息的道理,一直傳下去,你看怎麼樣?”
嘚!
元素週期表要來了,感謝老朱同志對化學事業的貢獻。
“主公心思周密,不辭辛勞,臣感佩莫名。”張希孟只能語氣乾巴,不鹹不淡敷衍。
老朱微微一怔,卻是不死心道:“先生你看啊,要不咱給你安排一套,或者先生有更好的提出來,咱們兩家孩子放在一起,豈不美哉?”
張希孟聽到老朱的想法,頓時五體投地,真不愧是你,手伸得夠長的。張希孟斷然搖頭,半點商量都沒有。
“主公自然是萬子千孫,後代興旺,用這個辦法極好。可臣卻沒有想過那麼多,張家能有一兩個孩子,繼承香火,也就算我對得起家裏的先人了。不會有那麼多子孫,也不會出現人名重複的情況,臣只能感謝主公美意了。”
朱元璋眉頭深鎖,其實放在一起取名,不過是表示兩家親厚,就像他們把祖墳埋在一起一樣。張希孟不同意,老朱也沒有別的說的。
但是見張希孟沒心思多生幾個孩子,老朱就不高興了。
“先生,多子多福,你怎麼能不多要幾個孩子?莫非,莫非說江提舉善妒,不願意讓你納妾?”
“不是!”
張希孟下意識道:“主公,你千萬別跟臣提納妾的事情,這倆字讓我汗毛根兒乍起,我怕!”
朱元璋勃然大怒,“這麼說,都是江提舉欺負你了?咱,咱讓皇后幫你出氣!”
“不是,不是那麼回事。”張希孟趕快擺手,“主公,臣不能說這事跟江提舉沒關係,臣,臣只是,只是覺得生個孩子太累了,我這腰疼厲害,沒有個幾個月,恢復不過來。要是生十個八個的孩子,又要辛苦耕耘,又要撫養長大,還要替他們謀劃未來,甚至連名字都要費心思,臣這輩子就毀了,我還想多寫點東西,多琢磨點事情。主公,你一定要饒了我!”
朱元璋愕然……這,這話怎麼說的!
你瞧瞧咱,每天處理上百件政務,領兵打仗,讀書練字,還要關照后妃,咱也沒覺得多辛苦啊!
張先生年紀輕輕,怎麼會這麼虛弱?
“先生,你該好好補養纔是!”
張希孟纔不聽老朱的,“主公,你是天縱聖人,與衆不同,臣就是個凡夫俗子,能照顧好自己的小家,順帶着完成主公的囑託,再幹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已經心滿意足了,還望主公明察!”
說來說去,你老朱是時間管理大師,可惜我不是,一個夫人就夠招架了,再來一兩個孩子,估計就是極限了。
要是來個加倍,或者超級加倍,張希孟估計自己會原地爆炸。
老朱愣了好一會兒,纔不得不接受,張先生跟自己不是同一種生物的殘酷現實。
不過隨即老朱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假如先生的孩子不多,那他的兒子女兒,當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寶貝啊!
老朱眼珠轉了轉,暗暗打起了主意。
不過這事現在還不能提,畢竟孩子生下來還要好幾個月呢!最好等回了應天,跟皇后仔細商量,拿出個確當辦法。
老朱心裏的算盤珠噼裏啪啦亂響,他又道:“先生,此事不提了,咱在開封停了這麼久,也該返回應天。江提舉剛剛有了身孕,你是隨着咱一起回去,還是稍微等待些時日?”
這一句話,可就讓人浮想聯翩,當初馬皇后懷着身孕,一樣辛苦渡江,在陳迪家裏,生下了太子朱標。
而江楠有了身孕,就許給了張希孟假期,老朱對張家的第一個孩子,那是垂涎三尺啊!
張希孟暫時還沒有看透朱元璋的險惡心思,而是正兒八經沉吟道:“主公卻是該返回應天了,中原大局,軍務上徐達比較適合,至於政務……”
朱元璋道:“先生有什麼人推薦?”
張希孟道:“主公,要說合適,胡惟庸跟楊憲兩個人都不錯……但要讓臣推薦,只怕會推薦汪廣洋。”
朱元璋點頭,“好,就讓汪廣洋擔任河南布政使。”
一句話,汪廣洋就越過了兩個強悍的對手,拿到了至關緊要的河南布政使位置。
由於當下大明存在中書省,在中書省又有參知政事。
也就是說,尚書地位貶值了不少。
汪廣洋要是在中原幹好了,是完全可以直升參政的。
還能說什麼啊,跟着張相干,升官快快快。
要是讓張相惦記上,那可就不好混了。
伴隨着剿匪順利展開,中原有了恢復的跡象,朱元璋也不願意過多耽擱時間,他留給了徐達八萬人,駐守中原之地。
隨後又給馮國用一道旨意,保留了南陽軍團,並且讓他們駐紮陝州等地,和關中的李思齊對峙,防止他們出潼關,威脅中原。
至於在山東方向,考慮到毛貴的問題,老朱沒有安排布政使,而是繼續保留山東軍團。但是老朱也不能繼續讓毛貴這樣下去。
思前想後,老朱把劉伯溫派去了山東,擔任提刑按察使。
這還不如直接安排個布政使呢!
劉伯溫是什麼啊?
他本身學問一流,人品耿直方正,當初在老朱手下,就算是仗義敢言的,又隨着湯和組織苗兵,歷練了數年,正如一柄神兵利劍,已經打磨完畢,寒光閃閃,殺氣騰騰。
要知道自從滅了陳友諒以來,朱元璋一直沒有給劉伯溫安排位置,只是讓他隨着宋濂,一起負責翰林院。
不是不想給,而是不敢給。
因爲劉伯溫是要殺人的,把他放在哪裏,都意味着一場血雨腥風。
在中原決戰之前,老朱還是不敢太過整頓內部,這一點張希孟也是支持的,甚至說就是張希孟在壓着。
否則的話,劉伯溫接掌刑部,或者超擢,擔任御史大夫,都是夠格的。
畢竟立國之初,官職有着很大的隨意性,甚至增添幾個衙門,也沒什麼阻力。
事到如今,中原戰事結束,大明根基已經穩固。
老朱到底要亮出這柄利劍了。
只不過老朱還是求穩,沒有直接發大招。而是把劉伯溫先放在了山東,讓他練練手,順帶也是個威懾,等於告誡所有人,咱把刀子準備好了,你們都放聰明點。
很顯然,朱元璋依舊是不改本性,但是也受到了張希孟的影響,做事沒有那麼極端,而是會預留些空間,當然了,你要是還不知道好歹,那咱就讓你看看什麼是洪武本色!
老朱安排妥當,就讓常遇春和胡大海兩人領兵,分別乘船,沿着運河,向南方進發。
張希孟沒有動身,而是老老實實擔負起照顧孕婦的職責,做菜做飯,陪着夫人散步,給她講笑話,哄夫人開心。
而且張希孟琢磨着要給孩子胎教,贏在起跑線嗎!
他每天給孩子讀些東西,從孃胎裏就培養這孩子。
簡直不能更完美了。
江楠也很滿意,覺得丈夫很不錯,只是唯一的問題。
“相公,你要是給孩子讀些詩詞文章,我也沒意見,但是你能不能別讀你寫的東西?”江楠忍不住道:“你寫的東西,我承認道理很不錯,但是文采還是差那麼一點點,也不適合孩子聽啊!”
張希孟霎時間老臉一紅,確實有點不妥當,比如說,你是個寫手,總不能給自己孩子讀自己寫的小說吧?
多少會有點小尷尬!
張希孟只能無奈道:“夫人,其實吧,我不光是給咱們的孩子讀,也是在拷問自己,拷問我的內心。”
江楠白了他一眼,“老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又不攔着,免得人說我妒忌,影響了你們家開枝散葉。”
張希孟一怔,這話從哪裏來?
不會是哪個混賬東西,隨便嚼舌頭根子吧?
張希孟一時想不出是誰幹的,只能老實道:“夫人,確實是誤會了,我要去曲阜,去孔廟。”
“孔廟?”
江楠喫了一驚,她忙道:“你,你不會要砸了孔廟吧?”
張希孟笑道:“夫人以爲呢?可不可以?”
江楠沒說話,而是拿起了一顆葡萄,慢慢喫着,眼珠轉動,心思輾轉。
“相公,孔家所作所爲,確實過分,按照王法,殺了也不爲過……但我以爲你要是直接剷平孔府,拆了孔廟,日後必有大患!一個千年學說,沒有這麼容易消失的。”
張希孟欣然大笑,撫掌讚歎。
“夫人真是我的賢內助啊!放心吧,我還沒有那麼大膽。”
江楠盯着自己的丈夫,半點沒有放心的意思,她覺得張希孟的身體裏,藏着一個魔鬼……在這個溫良恭儉的軀殼下,有着顛覆幾千年歷史的雄心!
正如他對歷史的劃分那樣,此番張希孟去曲阜,去孔家,絕對是要幹一件大事的。
江楠又想到了白鹿洞書院,“相公,你不會想和孔夫子較量較量吧?”
張希孟又笑了,“夫人果然是聰明靈秀,不過我不是和夫子較量,而是向夫子致敬。”
江楠滿心都是疑問,再想詢問幾句,奈何張希孟不願意多說了,她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在朱元璋返回金陵兩個月之後,張希孟也結束了閉門潛修,他想清楚了,也有了方案。
大戰之前,還差點沒處置的孔家之事,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張希孟讓夫人暫時再休息幾天,隨後坐船南下,他則是騎馬趕去山東。
在五百名護衛的隨同下,張希孟來到了孔府。
孔克堅,孔希學,父子兩個,戰戰兢兢,跪迎張希孟。
“罪人拜見張相。”
張希孟沒說什麼,讓他們起來。
“我這一次過來,是給孔夫子送點禮物。”
這爺倆絲毫感覺不到喜悅,可是當他們看到東西的時候,忍不住淚水流淌。
張希孟送來了兩塊牌匾。
“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孔克堅大喜過望,激動落淚,張相總算是肯定了孔夫子的功績,這是向孔家示好啊!
就在他擦眼淚的時候,竟然又來了兩塊牌子,孔克堅再看過去,他又要哭了。
“天又生我輩,華夏才復旦!”
第五百零九章 復旦
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這是北宋時候,有人在蜀道館舍牆壁上看到的兩句話,並無下文,後來被廣泛傳播開,變成盛讚孔夫子的話。
沒有孔夫子,就萬古如夜,連太陽都看不見了?
那老百姓怎麼還說時日易喪,予及汝皆亡呢?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
而且孔夫子出生之前的夏商周三代,還被視作治理的典範,君是聖君,臣是賢臣,老百姓鼓腹謳歌,怡然自樂,和諧不得了。
難道這也是暗無天日的長夜?
很顯然,這兩句有些過了。
但是作爲孔孟門徒,後世的讀書人,無論怎麼拔高孔子,也不爲過。
畢竟抬高了祖師爺,自己也跟着身價上去了。
木匠拜魯班,醫者拜扁鵲,賣豆腐的供着劉安,就連說相聲的也尊東方朔……道理大體如此,並不複雜。
要命的是竟然有人來砸場子。
天又生我輩,華夏才復旦。
這兩句接的,文法上算不得好,可背後的立意,卻是讓人悚然心驚,惶恐不已。
孔克堅和孔希學,父子兩個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他們還能說什麼?跟張希孟玩命嗎?
貌似有點小難度。
畢竟他們剛剛經歷了幾個月的苦役,孔克堅腰也彎了,背也駝了,頭髮盡數花白,已經是個垂垂老朽。
孔希學這些日子下來,臉曬得黝黑,雙手皸裂,匹夫粗糙,宛如銼刀。
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幾時受過這麼大的罪?
簡直跟陰曹地府轉了一圈,差不多少。
他現在只想活着,別說這幾塊破牌子,就算把孔夫子的墳地刨了,他也只會拍手說張相挖的好。
果然,孔希學忙不迭稱讚道:“張相立意高遠,無人能及,這兩句話流傳了這麼久,也就張相補上了後面兩句,真是天衣無縫,妙不可言!”
孔克堅見又被兒子搶先,又急又氣,也是連忙拍馬屁。
張希孟呵呵兩聲,“你說妙不可言,我偏要你說說,跟我講講,妙在哪裏?”
“哪裏?哪裏?”孔希學急得眼珠子亂轉,忙說道:“妙在孔夫子死了那麼多年,該有新的豪傑降世,聖賢臨凡……張相就是當世大賢,蓋世一人啊!”
孔克堅也道:“確實如此,張相做文章,定道德綱常,輔佐聖君明主,古之賢相,也比不上啊!”
張希孟冷哼一聲,“馬屁話都收起來,我寫這兩句話,沒有諷刺孔夫子的意思。”
是嗎?
不是諷刺孔夫子,是因爲該說的話,你都說完了吧!
父子倆暗自腹誹,嘴上卻是半點不敢帶出來,只能頻頻點頭。
張希孟深吸口氣道:“孔夫子定綱常道德,興儒家教化,兩千年來,居功至偉。夫子教化,已經刻在了骨子裏,便是這些年,我也讀了些歷代儒者的書籍文章,受益良多啊!”
這話倒是張希孟的真心話,只是別人怎麼想,他就管不着了。
話鋒一轉,張希孟道:“自靖康以來,數百年間,直到紅巾起事之前,天下何如?百姓如何?這三百年,算不算是幽暗無邊的長夜?”
算!
怎麼不算!
靖康之恥,不必言說。
中原天子,向蠻夷稱臣,臉都不要了。
可問題是不要臉了,並沒有帶來實惠,反而是更慘重的失敗。
蒙古人取代了金國,鐵蹄更加兇悍,一敗再敗,崖山蹈海,神州陸沉。
近百年間,炎黃苗裔,華夏貴胄,淪爲牲畜同價的奴隸,這要不是長夜,什麼算是長夜?
長夜無邊,長夜之中,盡是悽風苦雨。
“是誰舉起義旗,號令天下豪傑,起兵反元?”
“是我輩紅巾義軍!”
“是誰橫掃天下,重創元軍,光復中原?”
“是我輩大明君臣,是英勇將士。”
“是誰恢復華夏衣冠,再興中原教化?”
“是我大明天子,是我大明朝廷!”
……
張希孟以自問自答的方式,一連十幾個問題,全都直指要害。
天又生我輩,長夜才復旦。
是吹牛嗎?
是不自量力嗎?
沒有吧,人家只說了一個事實而已!
只是有些實話,比起假話還要難聽罷了。
“孔克堅,當初我說,如果孔夫子真的活過來,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不肖子孫的。現在我想問問你們,如果孔夫子重生,他還能開一派學問嗎?”
孔克堅尚在遲疑,孔希學腦筋轉動更快,急忙道:“不會,不會的,夫子重生,也只會,只會投身義軍,跟着陛下,張相公,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啊!”
“對的,對的!”孔克堅接過話,忙道:“夫子絕非文弱書生,見天下如此黯淡,狼犬橫行,民不聊生,生不如死……必定,必定會親自上陣殺敵,爲陛下馬前卒!”
這倆人說到了這裏,張希孟總算是長長出口氣。
“你們等着審案吧!我要在孔廟遊覽一番。”
什麼意思?
這爺倆有點沒弄明白,張相送來了牌子,還罵了人,耍了威風,怎麼就不肯放過啊?
好歹給留條生路啊!
很可惜,接下來處置他們的不是張希孟了,而是新任按察使劉伯溫。
正如前面朱元璋所言,不可能因爲服苦役,受了點苦,就放過了孔家,忘了他們的大缺大德。
山東百姓,還等着跟他們算賬呢!
劉伯溫是帶着殺氣來的,他知道,即便天子和張相都發了話,孔家和以前沒法同日而語,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讓下面的人,心甘情願,懲辦孔家,還是很有難度。
因此第一次見面,劉伯溫就對下面的人道:“孔夫子和孔家,是兩回事。千年來,孔家人寡廉鮮恥,侍奉蠻夷,已經把孔夫子的臉都丟光了。我們嚴懲孔家,替孔夫子除掉不肖子孫,替百姓伸張正義,真是朝廷命官,職責所在。”
“更何況孔夫子之後的兩千年,儒學衰微,門人不肖,天下已經墮入長夜。如今我輩追隨明主,輔國治民,正是要迎來一輪紅日,照亮萬古長夜。”
“總而言之,凡是殘害百姓,魚肉鄉里,貪贓枉法,盤剝無辜,勾結元廷,殘害良善……所有罪行,一律嚴懲不貸,孔府子弟,罪加一等!”
伴隨着這道命令,所有人都動了起來,他們不動也不行了。
劉伯溫不會聽這幫人亂七八糟的說辭,誰敢拖着不辦,立刻公佈出去。
把名字貼在衙門外面的廣場上,然後敲鑼打鼓,請百姓過來見證。
“這個伯溫先生,還真是夠壞的。”
官吏們不敢辦孔家,就是擔心日後翻出來,會遭到千夫所指,萬人唾罵,難以在朝中立足,不好在官場做人。
劉伯溫沒體諒這幫人不說,還給他們來了個提前享受身敗名裂的下場。
我把你們的事情公佈出去,你們不願意辦孔家人,包庇他們。
蒙受冤屈的百姓,想要討個公道,也是不行了。
就這一手,誰遇上了不害怕惶恐?
的確有那麼幾個書吏,拖着不願意查辦孔家人,結果就被劉伯溫公佈出來。
憤怒的百姓,聚集了上千人,衝到了官吏家中,放了一把大火,官吏死裏逃生,可是被嚇得魂都沒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不斷從噩夢中醒來。
劉伯溫奪了他的官衣,走到哪裏,都有人指指點點,受盡了辱罵。
偶爾家裏頭還會被仍牛糞,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有了前車之鑑,再也沒人敢敷衍。
從下到上,不斷徹查,不放過一個人。
頭一批,足足七百多名孔家的打手惡僕刁奴被揪出來,其中有人命案的,就有近百位。
隨後又是一些孔家的普通族人,也被抓起來七十多人。
這些人不光要抓,還有財產,需要追繳。
劉伯溫就像是剝白菜一樣,一層一層,直指核心……
這一次辦案,劉伯溫還弄個創舉……他把辦案的進程,定期透露給報紙,利用報紙,廣而告之,不斷將孔家做過的惡事,展示在天下面前。
這招簡直是捅穿了馬蜂窩,飛出了無數蚊蟲,嗡嗡亂咬。
紛紛跳出來,痛罵劉伯溫,說他公報私仇,爲了討好掌權之人,誣告孔家,有意陷害,羅織罪名,他就是當代來俊臣。
“怎麼樣,伯溫先生可是怕了?”
劉伯溫哈哈大笑,“張相,你也未免小看下官了,劉伯溫別的沒有,膽子卻是不小。更何況過去這些人都是罵張相,現在他們只敢罵我……這豈不是我們的勝利嗎?”
張希孟一陣愕然,還真是好有道理!
“伯溫先生,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劉伯溫笑道:“張相不必擔憂,案子的事情下官來,文章卻是張相來做。天又生我輩,華夏才復旦。下官不才,也願意做撲火飛蛾,重興華夏,照亮乾坤!”
“好!”
張希孟撫掌大笑,“伯溫先生,我在孔府轉了好幾圈,你說我們把孔府變成一座學堂如何?”
“學堂?”
“嗯,就叫復旦!”張希孟道:“就是研究我們如何從長夜走向光明,如何一點一點走出來,把我們的得失記錄下來,如實呈現給後世子孫。而自此之後,天下復旦,華夏重興。”
劉伯溫想了想之後,突然撫掌大笑,“太好了!下官正好從孔家查抄了一大筆錢,可以撥出一筆,用來建造學堂。再把整個過程寫下來,刻成石碑。這一下子,就成了千秋鐵案,誰還敢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