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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廢了鹽運使司

  “李相公,這樣不行啊!着實是亂了套了。”李習咳嗽着說道,他身體不好,已經淡出朝政許多時候了。   可是聽聞蘇州女工協助拱衛司,抓了不少鹽商打手,也坐不住了,只能趕來中書省。隨同前來的尚書侍郎,人數很多,足有二十幾位。   御史大夫楊憲,稅務部尚書胡惟庸,戶部尚書楊思義,吏部尚書滕毅悉數在列。這幾年大明的朝堂不斷變化。   國初的情況就是這樣,一個知府幹好了,就可能入朝爲尚書,遇到了重大事情,尚書就可能外派布政使,所以除了幾張老面孔之外,其餘諸臣時不時就有些變化,也是情理之中。   李善長被這一羣人圍着,腦袋也都大了。   “鹽法是上位定下的,在奉天殿已經公佈了,你們當時沒有反對,現在何苦爲難老夫?”   楊憲忙躬身道:“李相,下官們可不敢反對鹽法啊!新的鹽法,利國利民,着實不錯。我們哪裏敢有多餘的話講?只是現在有人僭越,捉拿商賈,繞過衙門,胡作非爲,實在是過了!”   胡惟庸也道:“確實,如果那些女工都能抓人,還要有司衙門幹什麼?鹽法確實緊要,但總不能敗壞國典,不顧一切吧?”   其餘幾個尚書也都是大概的意思,鹽法我們支持,但是這些女工必須嚴懲,她們抓住的鹽商,也要放回去。   李善長人老成精,哪裏看不明白。   “那些女工都是支持鹽法的,合着只許反對鹽法的胡來,不許支持鹽法的出手?這個道理在上位那裏講不通的!”李善長冷笑道:“你們嘴上說不反對新鹽法,可是心裏打得什麼算盤,咱們都心知肚明,用不着跟老夫耍花招!想以此事推翻鹽法,你們想多了!”   這幾位互相看了看,心說李善長果然不好糊弄。   不把他說服了,還真沒法去面對朱元璋。   胡惟庸沉吟了少許,突然笑道:“李相,我們確實沒有反對鹽法的意思,我們是想着怎麼完善鹽法。”   “完善?你們還有更好的主意嗎?”李善長嘴角一撇,根本不信。   這幾位略沉吟,戶部尚書楊思義就道:“李相,你看這樣行不,有戶部牽頭,在各地設立專賣行,出售食鹽。挑選實力足夠的鹽商,負責運行。另外把鹽運使衙門的人,調撥出來,讓他們專門負責籌劃食鹽運輸,通行各處。在戶部另外設一位侍郎,專門負責統籌鹽政,如此一來,就能解決許多麻煩了。”   他這麼一說,滕毅也跟着笑道:“楊尚書高見啊!鹽商多年經營食鹽,經驗豐富,手上又有許多夥計賬房,讓他們來辦此事,必定是暢通無礙。鹽運使司原本就負責食鹽運輸,現在負責將食鹽運到各處,也是理所當然。再加上一位侍郎,專門統籌鹽政,負責鹽稅,保證國庫歲入。這樣一來,張相主張的幾項目標,全都能達到,上位那裏也有了交代,兩全其美,豈不美哉?”   胡惟庸皮笑肉不笑,“確實兩全其美,如果能讓我們稅務部也出一位侍郎,這就三全其美了。”   這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楊思義訕訕道:“自是少不了稅務部的,少不了。”   李習總結道:“李相公,無論如何,不能敗壞國典,更不能放任下面亂來。不然今天能抓鹽商,明天就能抓官吏,後天就起兵造反了!斷然容不得!”   李善長微微閉目沉吟,稍微思忖,就冷笑道:“任憑爾等巧舌如簧,老夫也不答應!”   好傢伙,李善長直接捲了羣臣的面子,讓這幾位頓時黑了臉,十分尷尬。   李善長雖然身爲左相,總領朝政,但是他也要把事情交代下來,讓大傢伙幫他幹,不然一個空殼左相,又能有什麼用?   結果你李善長竟然無視我們這麼多位尚書的意思,當衆卷我們的面子,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還想不想混了?   這時候刑部尚書周禎站出來打圓場道:“這事情太大了,咱們都好好思忖,也讓李相仔細思忖,我們還是告辭了。”   這羣重臣紛紛離去,李善長看着他們的背影,鼻子裏冷哼了一聲。   他們玩的什麼把戲,老李豈能看不出來?   要是按照他們這麼弄,別說把鹽價打下來,弄不好都要漲價!   這種手段,如果只是糊弄朱元璋,沒準能行,可別忘了,還有個張希孟呢!那小子在當初就熟悉這一套手法。   估計也是跟家裏頭學的,畢竟當初雲莊先生就是這麼被累死的。   經過了這麼多年,張希孟早就修煉成精。   你們也是跟他共事不多,不知道那小子的厲害。   老夫纔不跟着你們找死呢!   李善長窺見了問題所在,不願意捲入其中。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三日之後,居然有言官上書彈劾!   沒錯!   李善長被人彈劾了。   罪名也很清奇,尸位素餐,無所作爲,以至於地方混亂,民怨沸騰。輔國不力,治理無能。   好傢伙,李善長這麼多年了,還沒人質疑過他的能力,這下子好了,竟然有御史彈劾他。   老李瞬間尷尬了。   這些兔崽子,簡直狗膽包天了!   李善長暴怒,可稍微冷靜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這手很高明。   首相被彈劾,天子必須過問,既然如此,鹽法的時候就不能不鬧到朱元璋那裏。   就算李善長不出面,不想摻和,也被裹挾進去,沒得選擇。   掉進去之後,也就不是李善長能說了算的了!   “好!真好!”   李善長氣得切齒咬牙,朱元璋剛剛起兵的時候,文臣數量不多,大傢伙對李善長都非常尊敬,哪怕張希孟也不例外。   徐達,常遇春這些人,都要敬着李善長。   下面的文臣就更不要說了,不管什麼事情,大傢伙都要跟老李通氣,不敢瞞着李相。   結果現在倒好,下面的兔崽子不聽自己的,給自己下絆子!   真是青出於藍啊!   你們可真行!   李善長震怒了,而在震怒之中,又帶着一絲絲的惶恐。   因爲這件事的出現,意味着自己罩不住了,下面的人開始造反了。   這件事情,對於老李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要想維持住自己的勢力,除了要處置算計自己的人,還要想方設法,保住些人,讓大傢伙知道,他李相還是管用的。   只是這個分寸該怎麼拿捏,李善長也沒有主意。   可不管他怎麼發愁,事情也不會因爲老李的想法而改變……朱元璋降旨,把羣臣都叫去了奉天殿。   李善長也來了,朱元璋很體貼,給李善長賜了座。   “從今往後,李相入朝議事,都有個座位。”   好傢伙,這可是張希孟都沒有的待遇啊!   老李拔得頭籌,值得慶賀。   但李善長卻絲毫高興不起來,這點溫情脈脈,不過是給接下來的狂風暴雨鋪墊吧!   果不其然,接下來就提到了彈劾李善長的事情,罪名擺在那裏。   緣由自然是鹽法,針對新的鹽法推行,李善長坐視許多問題,毫無作爲,有負皇恩。   朱元璋含笑道:“有什麼問題?是蘇州的鹽商被抓了?爾等又有什麼心思?不妨說出來,讓咱也聽聽,好看看你們的高招。”   朱元璋掃視羣臣,在這個當口,胡惟庸生生忍住了,沒有多言,楊憲也只是低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腳尖兒。   “怎麼,你們覺得李相沒錯嗎?那就把那兩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發配北平戍邊!”朱元璋大怒道。   這時候戶部尚書楊思義終於開口了,他大約把和李善長說的那些,都講了一遍,大約就是以鹽商售賣食鹽,以鹽運使衙門運鹽,以戶部……和稅務部一起,主管鹽法。   沒錯,他多了個心眼,把胡惟庸拉了進來。   聽完這一套方略之後,朱元璋突然笑了,“爾等真是高明啊!高明得一塌糊塗!”   朱元璋一伸手,突然從桌案上抓起一份密報,扔給了李善長。   “李先生,你看看吧!”   李善長接在手裏,才翻開之後,瞬間額頭冒汗了。   這裏早就把這套手段寫清楚了。   要想推行新鹽法,必須設立新的鹽行,如果各地沒有新的鹽行,依舊藉助老的鹽商,用他們的人,怎麼可能降下來鹽價?   這是其一。   鹽運使司名爲鹽運使,其實只是負責看守鹽場,守家老犬罷了,讓他們運鹽,要增加多少牲畜馬匹?   又要額外多僱傭多少人?   這筆花銷,是朝廷出,還是攤入鹽價裏面?   再有,至於鹽稅如何收取,只需要在相應的部衙安排一名員外郎即刻。   安排的官吏越多,人員越多,俸祿開支就越大。   如果一個官員不裁,一點開支不剩,反而憑空多出許多開支,施行新鹽法的用意何在?   看到這些內容,就連李善長都傻了。   果然遇到了行家,百官們想到的,沒想到的,全都被人家寫出來了,這還怎麼玩啊?   “李先生,該怎麼辦,你懂了吧?”   李善長悚然一驚,立刻道:“懂了,臣,臣建議立刻裁撤鹽運使司!”   朱元璋含笑,“也不要太着忙,一年半載,裁撤乾淨了就行。關鍵是新鹽法推行到哪裏,哪裏才能裁撤,百姓也不能沒鹽喫,這件事情,李先生可要辦得穩妥纔是!”   李善長突然明白了,爲啥給他賜座了。   “老臣……領旨!” 第六百零一章 不能讓皇后太寒酸   李善長接下了任務,臉色微微發白,心中惴惴不安。鹽運使司可是個肥差,都這麼多年了,牽連到了多少利益,也實在是不好說。   現在突然裁撤,如果沒有個妥善安排,天知道會鬧出多少事情。   把一切都按在自己的頭上,也確實有點爲難。   李善長想了想之後,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   “啓奏陛下,鹽運使司官吏都在門下省之下,如今張相在北平擔任留守,能否讓姚廣孝給臣當個幫手,處理此事?”   李善長這老傢伙還是厲害的,哪怕到了這個關頭,他依舊要拉張希孟,哪怕捱罵,也是兩個人一起的。   更何況門下省的確是幹這個的,名正言順。   朱元璋也不好反駁,只是道:“咱既然將事情交給了李先生,便是相信李先生的本事,你覺得要姚廣孝當幫手,也不無不可。只是事情需要妥當利落!”   李善長連忙點頭,絲毫不理會有些人已經鐵青的面孔。   老朱又看了看羣臣,令人意外的是朱元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揮手,讓大傢伙都退了吧!   衆臣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鹽運使司裁撤上面,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匆匆告退。   這一次御前會議,很不符合朱元璋的風格。   老朱是什麼風格呢?   有人彈劾李善長,藉此攻擊新的鹽法。   朱元璋就該明斷是非,李善長無辜,彈劾的人就該死。   新的鹽法無錯,那些攻擊新鹽法的就是奸佞,需要剷除。   最差也應該發配北平,讓他們嚐嚐北方的苦寒風沙。這纔是老朱的脾氣。可是很明顯,朱元璋有點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意思。就連戶部都沒有處置,實在是出乎預料。   難不成是老朱改了脾氣,開始變得仁慈起來?   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老朱想要改變,也不可能這麼快。   “哎,十多年了,本來咱們缺鹽,只能從外面購進,官吏,商人,咱都必須遷就着……天長日久,經年累月,這裏面到底牽連了多少人,咱也說不清楚。”   朱元璋揉着太陽穴,第一次感覺到頭疼。   馬皇后倒是比朱元璋冷靜些,“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讓老百姓得到實惠,鹽行建起來,低價的鹽賣給了老百姓,這就是你當皇帝的功德。至於朝中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一個婦人不好說什麼。”   馬皇后頓了頓道:“有一點,你可要記住了。如果蘇州的女工因爲做了好事,受到了牽連,成了朝中那些齷齪東西的靶子,我可不答應!”   朱元璋連連點頭,“這個你放心,咱已經告訴了郭英,知會了朱亮祖,他們真敢胡來,咱這邊就抓人!”   老朱輕蔑一笑,“這一次咱只是暫時引而不發,讓李善長去裁撤鹽運使司,他能辦好,就代表中書省還有救,如果他辦不好,這大明朝堂,也就不需要他了!”   馬皇后深深吸口氣,她都被丈夫的殺氣嚇了一跳。   這麼多年了的老臣了,李善長竟然走到了生死時刻,還真是讓人唏噓感嘆!   皇宮之中,夫妻兩個隨口聊着,話題卻是驚天動地。   而在李善長的府邸,他卻是憂心忡忡,夜不能寐,索性披衣而起,在天井小院中踱步。   他需要仔仔細細,推敲一下眼前的事情……楊憲,胡惟庸,楊思義幾個混球,他們提出的方案,充滿了算計。   首先跳得最歡的楊憲,這傢伙沒準最安全,他管着御史臺,和鹽法糾纏不深。   他主動跳出來,很有可能就是想取代自己,入住中書省。   過一過宰相的癮兒。   至於胡惟庸,這傢伙管着稅務部,捏着錢袋子,他這個人,也想往上爬,但他更想着擴充稅務部的權限,如果能把鹽稅捏在手裏,他就贏了。   至於戶部這邊,他們纔是最緊要的,從前朱元璋已經清理過好幾次戶部了,但是執掌一國財權,這幫人不會這麼簡單的,裏面還有多少弊端,誰也說不清楚。   真要是掀開,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戶部是希望原封不動,只是換個名目,把鹽商和鹽運使司保下來,讓他們繼續掌權,至於新的鹽法,自然是名存實亡最好了。   還是那句話,這種想法根本不現實,且不說朱元璋如何,張希孟既然發動了,就不會弄成這樣的……   “哎!早知如此,我就該早早告老還鄉啊!”   李善長足足走到了天明,面對當下這個局面,也是沒有太好的辦法,想要兩頭兼顧,幾乎是不可能的。   看起來只有割捨掉一頭,才能保住老命。   但李善長拖着疲憊的身軀,來到中書省的時候,姚廣孝竟然捧着公文檔案,早早等在了這裏。   “李相公,卑職有禮。”   李善長打了個哈氣,他下意識掃了眼這個年輕人。   姚廣孝身形高,骨架寬大,但卻沒有多少肉,顴骨突出,腮幫凹陷,由於缺肉,年紀輕輕,眼皮下垂,呈現三角眼,看起來十分陰翳。   這是個要殺人的主兒啊!   李善長突然一驚,他光想着拉張希孟下水,一起背罵名,卻沒有想到,姚廣孝不是那麼好擺弄的。讓他插手進來,還真不知道是福是禍!   果不其然,落座之後,姚廣孝直接道:“李相,陛下尚未登基之時,就設立了兩淮都轉運使司,後來又在杭州設立了兩浙鹽運使司。定都轉運使秩正三品,設同知,副使,運判,經歷,知事,照磨、綱官,鹽場設司令,司丞,百夫長等等屬官……另外有鹽丁,竈戶,規模龐大,靡費極多,每年鹽稅之中,有三成之多,要拿來供養這些人。如今一併裁撤,實在是國家之福,百姓之福!”   李善長默默聽着,一張老臉,已經變了顏色。   “這麼多人,一下子都裁撤了?他們不少都是有功之臣,兢兢業業,爲了大明朝,付出了那麼多心血,如果都給裁撤了,是不是不近人情?寒了人心?”   姚廣孝眼皮低垂,沉聲道:“李相,鹽運使司弊端極多,如果現在裁撤了,或許還能少些麻煩,不然的話,後患無窮啊!”   李善長一怔,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姚廣孝道:“沒什麼意思,就拿兩浙都轉運使樊光來說,此人任人唯親,和鹽商過從甚密,有不少人都向門下省遞過密報,說了很多事情,牽連不小。”   李善長的心怦怦亂跳……壞了,真的壞了。   他拉門下省下水,自以爲高明,結果怕是玩砸了。   張希孟那邊絕對不會倉促發動的,他現在雖然不在應天,但他的魂兒在!   朱元璋種種做法,誘敵深入,故佈疑陣,撒下天網,只等一網打盡。這是張希孟的風格。   姚廣孝作爲門下省官吏,手握着罪證,也是引而不發,直到現在,纔拿了出來。也是張希孟的做派。   這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要把自己也坑了進去?   李善長想了想,斷然道:“既然樊光這人有問題,爲什麼不立刻捉拿?”   姚廣孝道:“他肩負着兩浙鹽務,便是應天的鹽,也需要他來供應,倉促之下,動彈不得!”   李善長沉聲道:“過去謹慎從事是對的。可現在新的鹽法鋪開,應天用長蘆供應食鹽,用不着害怕,一個區區都轉運使,不必在意。老夫立刻下令,先把他拿下,然後嚴查!”   姚廣孝神色如常,只是點頭道:“拱衛司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只等李相命令。”   李善長更是心驚肉跳,果不其然,門下省這邊是早有預謀。   “立刻動手,不需要遲疑了。老夫也很想知道,這幫蠹蟲,在鹽法上面,到底賺了多少錢!”   姚廣孝略微沉吟,便點頭答應,起身告辭。   新的鹽法,遭到了那麼大的阻力,朝堂之上,皆是反對的聲音。   假如鹽務是個苦差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又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反對聲音?早就順天應人,直接廢除了。   阻力有多大,利就有多大!   這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從上到下,都有準備。   可是當拱衛司出動,把兩浙都轉運使樊光拿下,人們才赫然發現,這位到底有多少財富?   樊光方面長鬚,五官端正,很符合當下的審美,是屬於那種很有官相的人。他也是個很注重自身形象的,自從當了都轉運使之後,除了官服之外,私下裏樊光見下面的人,或者是鹽商,有一個習慣,幾乎不穿同樣的衣服。   那些玉佩啊,飾物啊,也都不重樣。而且每一樣都十分名貴,堪稱巧奪天工。   一個男人,能把日子過得這麼精緻,也是讓人目瞪口呆。   負責查抄的拱衛司都有點懵了……不懵不行啊!   樊光的書房裏,貼着一幅字,寫着君子如玉。   在清查他的家產的時候,光是各種玉佩,咱們也別說多少件了。   加起來足有二百多斤!   清冊送到了朱元璋面前,老朱都傻眼了,他揉了揉眼睛,確認沒有看錯,居然這麼多?   瘋了!   湊巧馬氏給他送午飯,老硃紅着臉問道:“那個妹子,你現在有多少首飾?”   馬皇后笑了,“我那裏足有百十件吧,每年除了大事,也用不上……你怎麼想到問這個?”   老朱尷尬道:“沒,沒什麼……就是想着過些時候,咱給你再準備些,不,不能太寒酸了。” 第六百零二章 什麼叫洪武大帝啊!   馬皇后不知道朱元璋抽什麼風,看個奏疏還要給自己添置首飾?怎麼,你撿了狗頭金了?發了大財了?   她半點不信,走到了老朱面前,隨手奪過來,看了起來。   也只有馬皇后有這個膽子了,根本不理會老朱的目光。   等她粗略看下來,整個人也傻了。   足有上千套服飾,三百雙靴子,和田玉二百多斤,黃金無算,另外還有海外的香料,香水,名貴的紅珊瑚,珍珠,寶石……   啥也別說了,整個後宮的首飾加起來,估計也沒這位收藏豐富啊!   他到底想幹什麼啊?   就拿朱元璋來說,扣除天子袞服,鎧甲戎裝,日常穿的衣服,也不會超過十套。馬皇后也比他多不了幾套。   上千件袍子,幾百雙靴子……他長了幾個身子,有多少雙腳,能穿得了這麼多?   “人心不足,貪得無厭啊!”馬皇后切齒道:“重八,這個案子你可要好好辦,不能糊弄事!”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這還用你說嗎?   “咱已經給張先生送去了密旨,讓他進京,協助清查。”   把張希孟叫回來?   馬皇后點了點頭,“確實該讓張先生回來,這事太大,清查下去,不知道會牽連多少人。但是重八你也要想好了,不能讓張先生太早捲入,得罪人的事情,還是先讓李善長去幹!屬下出了這麼大的貪官,他逃不了干係。至少也是個御下不嚴!”   朱元璋當然用力點頭,不能更贊同了。   身在北平的張希孟,比朱元璋還要上心。   或者說他把這次推行新鹽法,看得更重。   甚至可以說,此事的成敗,關係到接下來大明的發展方向。   如果張希孟輸了,乾脆就洗洗涮涮,回家抱孩子吧!   把一切都交給朱元璋折騰,反正最差也是三百年的江山,至於青史留名這種事情,張希孟早就做到了,用不着太在意了。   但若是這事辦成了,就意味着接下來推行新政,發展工商,還有些希望,張希孟還願意繼續投入心力。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怕是需要加倍努力了。   “殿下,北平這裏,怕是要殿下頂一陣子了。”   朱標聽到這話,頓時心驚肉跳,不寒而慄。   他下意識想要推辭,因爲道理很簡單,藍玉剛剛領兵,以觀音奴爲嚮導,越過居庸關,偷偷進入大漠了。   沒錯,經過了數月的籌措準備,藍玉終於出征了。   他的目標很明確,追擊元軍殘部,最好能把鐵鍋的幼子抓到,徹底斷絕元廷皇室傳承。其次,把宋理宗的頭骨拿回來,安葬了宋理宗,也算是給大宋朝辦個葬禮,最終風光大葬。   張相那邊已經準備重新修史了。   再有就是他藍玉想做的事情了,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好歹得幹成一樣,不然靠什麼爭冠軍侯啊?   藍玉出征,李文忠和朱文正也都領兵出塞,策應藍玉。   他們三方投入兵力也有快五萬人。   人數雖然不多,但戰場綿延千里,更是要深入大漠,堪稱規模宏大,如果沒人坐鎮運籌指揮,是絕對不行的。   “先生,要不還是另外找人留守北平,我怕……”   張希孟直接笑道:“殿下過慮了,當下的大元朝,還是處於腦死亡的狀態,我們出師征討,區別只是戰果很大,和戰果非常大……用不着擔心,所謂坐鎮,也就是聽個捷報而已。更何況還有越國公在,殿下不會以爲他只是懂得修烽火臺,曬食鹽吧?”   聽到這話,朱標終於鬆了口氣,是啊,除了先生之外,還有胡大海呢!   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唯一的問題,就是將士得勝歸來,立下赫赫大功,自己失了禮數……   朱標想了想,突然好奇道:“先生,我最近看了不少邸報,爲什麼朝臣都反對新的鹽法,難道他們都跟鹽商有勾結?滿朝之士,皆是貪官污吏?”   這話說出來,朱標都汗毛倒豎,心驚肉跳。   大元朝雖然拉胯,可還有脫脫在,假如大明朝都是貪官污吏,這個國家還能不能傳到自己手裏,不會早早亡國吧?   張希孟微微一笑,“殿下,你說新鹽法爲什麼遭人恨?”   朱標遲疑了,“莫不是鹽利最重?他們都被收買了,割捨不得?”   張希孟哈哈大笑,“殿下,鹽利的確很重,也肥了不少人。但是若說鹽商能收買所有官員,把他們都拉下水,那也太低估了陛下!也低估了咱們這個剛剛建立的大明朝。”   張希孟笑道:“這裏面最大的問題,就是裁撤了鹽運使衙門!”   朱標皺眉頭,“先生,根據現在的情形,鹽運使衙門,人浮於事,貪婪無能,尸位素餐,碌碌無爲,更是和鹽商沆瀣一氣……”   張希孟打斷他,笑道:“那其他衙門呢?”   “這個?或許會比鹽運使衙門要好吧?”朱標困惑道。   張希孟點頭,“確實,會好一些,但是好壞都是相對的……鹽運使衙門,就,就好比是糞土,所有衙門裏面,他們最差。集中了最多的問題。可正因爲鹽運使衙門在,才滋養出絢爛的花朵……比如中書省,比如各部,大理寺,鴻臚寺,御史臺……如果把糞土刨了,那些嬌豔的花,又長在哪裏?”   “更何況如果因爲上面那些,就裁撤掉一個衙門,其餘各個衙門又會怎麼樣?跟鹽運使衙門差不多的,甚至更沒用的,比如苑馬寺,太僕寺,鴻臚寺,欽天監,還有詹事府,禮部……如果這個惡例一開,又有誰能坐穩位置?殺官不難,廢掉衙門,那可是犯了大忌!會激怒所有文官的!”   朱標聽得目瞪口呆,這又是他從來沒有觸及的領域,跟着師父,還真是長見識啊!這麼一說,朱標不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愁眉苦臉。   “先生,你這麼一說,那豈不是變法非常困難了?”   張希孟笑道:“主公尚且推動起來艱難險阻,到了殿下手裏,就是祖宗之法不可變了。”   朱標無言以對,張希孟所講,不但解釋了當下朝臣全都反對新鹽法的緣由,也能讓他弄清楚許多史冊上的公案。   原來歷代變法,撕成那樣,不光是君子小人,是非對錯……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你想裁撤冗員,節約開支……問題是你要裁撤誰啊?朝中文武官吏,你能裁撤一個兩個,就能裁撤十個八個。   終於有一日,我們也會變成冗員,被裁掉的。   朱標想到了北宋的新舊黨爭,不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又想起了元豐改制,據說重新折騰了一遍官制,結果一個冗員沒有裁掉,辦事更加拖沓,節省那點俸祿,很快又回去了。   這不就是百官提出針對鹽法的改革嗎?   讓鹽商繼續賣鹽,讓鹽運使衙門繼續運鹽,又額外增設侍郎,負責統籌……我的老天啊!不能說一模一樣,也只能說是如出一轍。   手段都不帶變的!   朱標在驚訝之餘,也不得不審視起來,自己這些年到底學了什麼啊?那些翰林院的博學大家,講得天花亂墜,說得頭頭是道。   可是卻不及先生隻言片語,寥寥幾句話,就讓人茅塞頓開。   朱標對張先生是越發高山仰止,五體投地。   也只有先生這種人,才能洞徹天下吧!   難怪父皇遇到了難題,都不得不請先生幫忙。   就這樣,張希孟粗略安排了北平的事情,就隨着長蘆鹽場的船隻,南下應天。   而就在他動身之際,姚廣孝那邊又有了斬獲。   即揪出都轉運使樊光之後,又連續抓了十三位鹽運使司判官。   這玩意之所以嚇人,是傳說中,地獄才只有四位判官,一個都轉運使司,竟然有多達十三位之多?   這是要幹什麼?   按照規矩,都轉運使司設立都轉運使一人,同知一人,副使一人,判官無定員……這個無定員,指的是可以根據需要,安排設置,不受人數限制。   可問題是足足十三位判官,這也太扯淡了。   經過了幾次改革,中書省也不過增加了外務部和稅務部,從六部變成了八部,李善長這個左丞相,都不如都轉運使風光了。   還真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查!一查到底!   李善長一道命令下去,姚廣孝,郭英,還有其他衙門,也都追隨徹查,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十三位判官中,有一人是樊光的小舅子,他竟然沒有通過科舉考試,直接就從一個書吏,被破格提拔,弄到了判官的高位。   同樣的,還有一位判官,是戶部尚書楊思義的族侄。   “抓,全都抓起來!”   這一次下命令的人是朱元璋。   老朱已經忍無可忍,親自插手這個案子了。   戶部尚書楊思義直接被打入了詔獄,很湊巧,在他的旁邊,正是已經進來好些日子的茹太素。   這位每隔三天,就會挨一頓板子,命雖然保住了,但是屁股上面,新傷舊傷,連續不斷,弄得他想要爬起來上個廁所都困難重重。   “楊,楊尚書,你怎麼也進來了?莫非你也仗義執言,彈劾太子胡作非爲了?吾道不孤啊!果然是公道自在人心。我,我死而無憾了!”   楊思義死死盯着茹太素,眼珠子充血,怒火中燒。   你個混賬東西!   你不彈劾太子,哪來接下來的事情?   現在戶部已經陷進去了,接下來還不知道有多少官員要被牽連……“茹太素啊!你早晚要身敗名裂,千刀萬剮!”   就在他們爭吵之時,又有人押解着吏部尚書滕毅進來了。   兩位頗有權勢的尚書大人,不久前還在御前侃侃而談,如今竟然都鋃鐺入獄。   “滕尚書,你怎麼也進來了?”茹太素傻傻道。   滕毅欲哭無淚,“都是楊憲那個賊啊!他跟我說,增加官吏數量,沒什麼干係的,門下省只有查驗之權,他們三法司不動,就什麼事都沒有!我也是鬼迷心竅,怎麼就信了他的話啊!”   楊思義翻了翻白眼,“你是平白無故信的嗎?我怎麼聽說,你在壽誕之日,收了一尊白玉的觀音啊!”   滕毅瞬間無言,他是收了一尊觀音,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樊光那個畜生,他手裏的漢白玉是論斤啊!   早知道我就分了個零頭兒,無論如何,也不該替這幫畜生火中取栗。   現在說什麼都完了。   “你說抓了咱們兩個尚書,又拿下了都轉運使司那麼多人,陛下可是會滿意了?”   楊思義搖了搖頭,他也不好說。只知道這事情非常非常大……   滿意?   笑話,朱元璋纔剛剛開始,還沒玩夠呢!   他暗中佈置,一舉又把淮安的兩淮都轉運使司給查抄了。隨後老朱又下旨,一口氣抓了一百多位鹽商,悉數打入詔獄。   等張希孟隨着船隊到達揚州的時候,光是詔獄,就已經抓了五百多要犯,其餘牽連其中的,足有萬人之多!   什麼叫洪武大帝啊!   老朱算是讓世人領教了他的恐怖…… 第六百零三章 做天子的工具人   從鹽務爆發出來的大案,終於波及大明,兩淮兩浙,凡是跟鹽務有關的人,八成都被抓了起來。   戶部,吏部,甚至是工部,刑部,都有人牽涉其中。   朱元璋對待貪官的態度,向來是不留情面的。   斬草除根,一查到底。   過去張希孟在朝,他還能把懲辦貪官導向官制改革,比如戶部出事,增加稅務部,禮部出事,分出了外務部,儘量減少株連。   可別人沒有張希孟的本事,也勸不動老朱。不過這話也不準確,朱元璋也畢竟不是一點話不聽的犟種,以往李善長,朱升等人,還是能有點用處的。   但詭異的是,這一次朝臣們竟然連出來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任憑老朱抓人。   別的不說,就連拱衛司的郭英都害怕了,他拿下了戶部和吏部的尚書,隨後杭州知府,同知,下面的幾個縣令,也都被抓。   更要命的是,居然有幾個千戶所也被波及,連軍中都跑不掉。   郭英不得不求見朱元璋,請求老朱旨意。   可面對這個結果,朱元璋絲毫不在意,恰恰相反,老朱顯得鬥志昂揚,當初因爲禁酒,殺了胡三舍,震懾人心。   這麼多年過去了,居功自傲的人越來越多,敢於貪贓枉法的人也多了。   不論軍中還是官吏,所有人,只要有牽連,就抓,就殺!   郭英還能說什麼,只能硬着頭皮去做。   他也害怕,這麼抓人,不可能沒有冤枉的,而且誰也不是孤家寡人,他們都沾親帶故。這幫人不敢歸罪天子,自己這個劊子手,卻是逃不了干係的。   郭英都開始擔心起自己的下場了。   不過令人訝異的是,在這場案子當中,有一個人,彷彿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那就是姚廣孝!   這位每天一壺清茶,三張大餅,除此之外,就是一心辦案,心無旁騖。   反正在他這裏,誰也別想求情,誰說話也不管用,他只負責查案。   每天姚廣孝還要去面見一次李善長,彙報進展情況。   每次他去,李善長都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當他說出一個個名字的時候,李善長呼吸急促,幾乎昏厥。這些人之中,李善長熟悉的不在少數。   幸好可以稱作親信的不多,不然老李能直接死過去。   但是按照這個查法,鬼知道會不會牽連出什麼事情來。   李善長也害怕到了極點,可以他又有什麼辦法?   他如果去見朱元璋,請求停止查案子,那麼對不起,立刻就會被懷疑,認爲他牽連其中。李善長估摸着,自己走不出奉天殿的門,就會被抓起來。   能阻止老朱發瘋的人本就不多,除了身邊人馬皇后之外,就是張希孟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難道真的能坐視不理?   張相公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善長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不能自拔。   這一天,突然一道旨意,到了中書省,朱元璋下旨,調河南布政使汪廣洋入朝。   看到這份旨意,李善長微微一驚。   汪廣洋算是張希孟的親信,他留在中原,恢復民生,也得到了張希孟的鼎力支持。這幾年算是政績斐然。   他此時入朝,必定是有重用的。   戶部、吏部,兩部尚書懸空,不管是讓他整頓戶部,還是整頓吏部,都是不錯的選擇。最最關鍵,這代表着張希孟的人馬,開始出來收拾殘局了。   或許這場風暴有了那麼點結束的跡象吧?   李善長不敢怠慢,急忙下旨,汪廣洋接旨之後,立刻動身,他沒有坐船,而是騎着快馬,一口氣趕到了揚州,到了瓜洲渡口,暫住一夜,就準備渡江。   晝夜不停趕路,汪廣洋是疲憊不堪,下面人給他弄了熱水洗腳,他就準備休息,好好睡一覺,恢復點精氣神。   可就在他準備躺下的時候,有人扣響了房門。   “什麼人?”   “是我!”   一個很清爽的聲音,汪廣洋略微怔了怔,突然一躍而起,光着腳衝過去,一開門,發現張希孟提着一壺茶,正站在門口。   “哎呦!張相,快,快進來!”   汪廣洋喜不自禁,連忙請張希孟進來,隨後又向兩邊看了看,這才把房門關好,轉頭進了屋子。   此刻張希孟拿着茶杯,給汪廣洋倒了一杯濃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很疲勞,但有些事情我不交代清楚,你進京會有麻煩……沒辦法,你先喝點茶,提起精神,可別打瞌睡!”張希孟笑呵呵道。   汪廣洋心說我又不是小孩子,要命的時候,咱不能學小孩子上課發睏啊?   但他還是連忙抓起茶杯,喝乾了濃濃的龍井,打起精神。   “張相,您快點吩咐吧,下官是真的提心吊膽,就像被人拿大缸罩住了似的,摸不着東南西北啊!”   張希孟大笑,“你別過謙了,朝中的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鹽運使司出事,那麼多人害怕,他們怕在哪裏,你應該略有所知吧?”   汪廣洋忙道:“張相,鹽利很重。這些年有人不斷提拔親信,安插其中,查了鹽運使衙門,誰也不知道會牽連什麼人,朝中所有高官,都人人自危。”   張希孟點頭,“這是其一,那你知道爲什麼能舉薦提拔親信嗎?”   汪廣洋稍微一愣,還是老實道:“請張相指點。”   張希孟笑道:“這就是國初的毛病了,一切初創,即便早早開了科舉,那些只是讀聖賢書的年輕人,也很難快速熟悉朝政。偏偏政務這麼多,事情都非常複雜。必須靠着舉薦,安排一些有能力的官吏,讓他們來操持緊要的政務。”   這幾句話,其實就說明了李善長的處境。   你說老李真的那麼罪不容誅嗎?   也不是那麼回事,問題是身爲宰相,舉薦發現人才,就是他的職責。這幫人都是靠着老李舉薦的,知遇之恩,比什麼都重。   要知道幾十年後,科舉主考,僅僅憑着在卷子上寫下取中兩個字,就能收穫一大堆忠心耿耿的門生。   李善長這種,連科舉都不用,只是一句話,就安排了緊要官職。承蒙恩典的哪些人,誰敢不視李善長爲恩主爹孃啊!   李善長根本不用結黨營私,因爲有太多的人,都圍繞在李善長身邊。   這裏面還有一個有趣的事,李善長安排的人,是飯桶嗎?   還真不是,李善長安排的,不敢說百分百能臣幹吏,但至少也能勝任工作,可以把政務乾得很出色。   要不然,這些年征戰天下,也不會這麼順利了。   所以這就是汪廣洋的苦惱之處,“張相,那個樊光我是知道的,當初中原大戰,他一處衙門,就解送了一百萬兩銀子,要說能力,絕對堪稱幹吏,自然,他貪墨無度,也是咎由自取。現在下官糊塗的是,這麼興起大獄,懲辦貪官,自然沒錯。但如果接下來影響了朝局,出了更多紕漏,會不會又追究辦案之人的罪過?還有,弄得朝局大亂,好些政務沒法落實,我也怕後患無窮啊!”   汪廣洋斟酌着說道:“張相,您洞徹朝局,能不能給卑職一個指點,這事情到底怎麼辦?”   張希孟微微點頭,“你說的都對,李相沒推薦多少庸才,這幫人都很能幹……可正是因爲他們能力突出,又恰逢國家初創,他們才膽大包天,野心勃勃,安插自己的親信,貪墨無度,沒什麼不敢做的!”   汪廣洋再度愕然!   什麼叫一語點醒夢中人啊!張希孟的功力,絕對夠強。   李善長能舉薦百官,那些尚書侍郎鹽運使,自然也能舉薦自己人,他們一層層下來,每個人都有相當大的權力。   這是後世大明官員不敢想象的。   哪怕號稱攝政的張居正,也根本比不上。他還需要靠着太監幫忙,李善長需要在乎閹人嗎?   能力強,權柄重,膽子大,有野心。   所以貪墨起來,也就肆無忌憚。   而且有太多人躍躍欲試,想要取代李善長,想要高升一步。   這就是現在朝局的複雜之處。   “要問我怎麼看當下的局面……需要提拔一批科舉出身的官吏,他們從科舉出來,是考試出來的,自然就不必對恩主唯命是從,在他們眼裏,陛下的地位就更重,也更在乎國法規矩。這倒不是說科舉出來的人就完美無缺,至少比現在那些人要規矩些。”   張希孟笑道:“你這次進京,要記住最緊要的一點,你是替陛下選才,是爲了陛下做事。你不過是陛下手上的工具而已。你要替主上收回威福,替官場建立規矩。只要做到了這一點,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汪廣洋沉默許久,終於領會了張希孟的意思,他連忙用力點頭,銘刻心中,甚至後半夜都睡得格外香甜。   到了第二天清早,汪廣洋坐上了船隻,渡過長江,從容到了應天。   朱元璋立刻召見了汪廣洋,君臣談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據說談話期間,歡聲笑語,多少天來,朱元璋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皇帝陛下居然破例,留下汪廣洋喫飯。又誇獎了他,在河南幹得不錯,簡直是恩寵有加。   隨後朱元璋就降旨,加汪廣洋爲副相,參知政事,吏部尚書,奉旨整飭吏治,領辦鹽務案! 第六百零四章 新舊交替   汪廣洋受命參知政事,兼任吏部尚書,以副相之尊,執掌吏部銓選大權,這已經是能和首相掰手腕的朝堂大佬。   而且一躍超過了胡惟庸和楊憲,瞬間變得炙手可熱。   又恰逢這個人人自危的關頭,有太多的人,都想巴結汪廣洋,求得庇護。   不過令人訝異的是,汪廣洋閉門不見外客。   一直在家中待了三天,熟悉卷宗,到了第四天,汪廣洋纔到中書省。   這一日正逢中書省羣臣聚集,就連朱升都來了,胡惟庸,楊憲等人也都到了,但是他們也僅僅和汪廣洋點點頭,沒說別的。   所有尚書高官之中,只有毛貴跟汪廣洋熱情聊了起來。   毛貴算是所有尚書當中,最瀟灑自在的,他掌管的外務部同國內打交道不多,由於是新組建的衙門,人員也不多,他們主要負責對外瞭解情況,自成一系。   根本不在乎朝中風雲變幻,加上當初汪廣洋出使幾次韓宋,和毛貴之間,還有那麼一點交情。   兩個人聊得還挺開心的。   “公此來收拾殘局,可需要莫大的勇氣啊!”   汪廣洋呵呵一笑,“我不過是盡心而已,談不上別的。要說收拾殘局,那也不是我能做到的。”   毛貴眼皮微微一挑,“也對,只是這個局真不好收拾,一兩個人,怕是扛不起來。”   “那就一起扛。”汪廣洋笑道:“到時候還望老兄鼎力相助。”   毛貴點頭,“我必定竭盡全力。”   兩個人很快結成同盟,李善長已經到了,這才幾天不見,李善長已經肉眼可見地衰老,尤其是鬢角,多了許多白髮。   他掃視了全場,才這點日子不見,就少了好幾位熟人,真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啊!   “都坐吧!”   李善長讓大傢伙落座,隨後苦笑道:“這些日子,鹽務案觸目驚心,揪出來的貪官污吏,超過千人,從犯過萬,自我大明立國以來,從來沒有如此大案!當真是喪心病狂,天怒人怨!”   衆人聽着李善長的話,全都微微低着頭,神情肅穆,不敢多言。   李善長又道:“老夫忝列首揆,用人不當,舉薦失誤,放縱奸佞,入朝爲官,禍國殃民,上負天子,下害黎民。罪行深重,自當向陛下請罪。或是罷官,或是發配,全賴陛下洪恩。”   首相已經做好了去職的準備,他都有點兜不住了,情況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其餘諸人,更加惶恐了不少,氣氛又壓抑了幾分。   李善長話鋒一轉,道:“雖然如此,然則朝政不能荒廢,國計民生,江山之重,皆在我等肩上,當此之時,正要小心從事,報答天恩。”說話之間,李善長把目光轉向汪廣洋,擠出了一絲笑容。   “汪參政受命回京,得陛下信任,提拔參政,必有高見賜教。”李善長笑着說道。   汪廣洋微微點頭,忙道:“李相抬舉下官了……要讓我說,鹽務一案,發展到了今天,弊端在於用人。怎麼這麼說呢?”   汪廣洋下意識挺直了腰背,目視所有人道:“鹽乃民生根本之物,又是國朝歲入來源,如此緊要,必須選拔德才兼備之士,才能上不誤國,下不病民。理當有章法,按規矩辦事。官吏入職,升遷,日常考評,銓選要害職位,都要經得起推敲,避免私相授受。”   汪廣洋繼續道:“然則國家初創,很多時候,徒有規矩,卻忘了執行。只是依據個人好惡,便隨便委以重任。私相授受,心中只有恩主,沒有天子,更沒有國法典章,遑論蒼生百姓。”   “豈止鹽運使衙門如此,其餘部衙,也不遑多讓,實在是國家大弊,如不能及早根除,只怕下一次興起大獄,也不遠了。”   汪廣洋的話越說越重,好些人已經屁股下面長刺兒,有點坐不住了。   胡惟庸和楊憲等有爲中年,更是心頭大驚……汪廣洋這傢伙明顯是受了皇命,讓他來收拾殘局。   原以爲他會大開殺戒,滿足朱元璋的目標,換取天子歡心。   可汪廣洋一上來就談規矩,講用人,這又是什麼套路?   而且從汪廣洋的這些話中,竟然聽出了一些張希孟的味道,那位還在北平的魯王,又是什麼算盤?   這倆自信十足的傢伙,第一次遇到了看不懂的情況了。   幹掉李善長,就能取而代之,繼續自傳威福,號令文武……現在看來,根本是癡心妄想,完全是打錯了算盤。   “鄉黨、姻親、舊部,任人唯親,私相授受,這是一切問題的根子……國家乃是陛下的國家,天下乃是萬民的天下,秉持公心,爲國選才。我輩皆是卑微的公器,切不可自以爲是,威福自專!否則,必然招致禍患!”   好傢伙,張希孟的味太足了。   李善長已經猜到了,這位定是跟張希孟通氣了,或者至少是揣度了張希孟的意思,才侃侃而談的。   “汪參政,你所講句句都是至理名言,入木三分,我輩必須謹言慎行,防微杜漸……你看當下,又該如何應付?”   汪廣洋道:“李相,下官受命吏部尚書,眼下戶部尚有空缺……天子本意是讓羣臣推舉,我以爲不如大傢伙公推幾個合適的人選,不要太少,怎麼也要三五個人,把他們的優劣都寫清楚,然後一起呈給陛下,由天子勾選。”   李善長微微一怔,隨即立刻道:“這個辦法好,我同意了,大傢伙都來說說吧,誰能接任新的戶部尚書?”   李善長的話剛剛說完,朱升突然開口,“當下戶部出了很大的問題,要收拾局面,必須得力之人,最好還是和原本那些人干係不大的。能夠大刀闊斧,重整戶部,清理貪官污吏,恢復財稅,不要忘了,北平還在打仗,軍需供應,不是小數目,如果戶部不能及早運轉起來,誤國誤民,只怕就更加有罪了。”   這幾句話的威力還是很大的,有幾個想要推薦人選的,全都閉上了嘴巴,舉薦不妥當,可是會出事的。   衆人沉默了良久,胡惟庸突然道:“我提議由稅務部侍郎杭琪接任。”   這傢伙公然舉薦自己的部下,這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胡惟庸,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好像還真是如此,胡惟庸自顧自道:“杭琪爲官清廉,整理贛江商路,徵收商稅關稅,都大有作爲。讓他接掌戶部,必定能不負衆望!”   說完之後,胡惟庸就閉上了嘴巴。   其餘衆人稍微驚訝,也開始思量起來,好歹胡惟庸拋磚引玉開了頭,接下來似乎也沒有那麼爲難了。   楊憲斟酌道:“我提議由兩浙布政使朱昭接任戶部,他這些年供應軍需,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熟悉戶部政務,也是地方上的幹吏能臣。”   他們倆推薦了人選,李善長沒有說話的意思,其餘重臣也似乎沒有推選的心。   看樣子就要從這兩位中間體挑選一個了。   可就在這時候,毛貴突然開口了,“既然要多推舉幾個,供天子挑選,彰顯公心。我就推舉湖廣佈政使羅復仁!”   汪廣洋立刻道:“爲什麼是他?”   毛貴一笑,“這個理由怕是不用我說了……滅了陳友諒之後,湖廣飽受戰亂摧殘,民生凋敝,百姓無以爲生。羅復仁提議從江西移民,充實湖廣,又親自操持移民事宜,這幾年間,他兢兢業業,恢復湖廣民生有功。現在戶部一團亂麻,讓他接手戶部,或可以恢復秩序,儘快給陛下一個交代。”   汪廣洋微微頷首,隨後對李善長道:“李相,咱們把這三個人的履歷交上去,由陛下裁決吧!”   李善長又看了看其他人,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了。   李善長點頭,“此番選才,乃是公推,並無私相授受,任人唯親。三人到底誰能勝出,要看天子裁決……老夫以爲,此法很是不錯。日後爲國選才,大可以按照這個辦法來做!”   衆位大臣沉吟再三,也都無話可說,隨後這次議論的結果被送了上去。   轉過天,老朱的旨意就下來了,三人當中,挑選了羅復仁,提拔爲戶部尚書,要求他立刻進京,整理戶部,要求切莫耽誤秋糧徵收。   由於時間很緊,擔子也重,羅復仁半點不輕鬆,得到了旨意,就立刻進京,火速趕來。   本來羅復仁以爲進京之後,他還需要挑選一批手下,填補空缺,然後才能運轉政務,可是等他進京之後,卻發現了戶部空缺的官吏,竟然被填補齊全了。   原來在推舉了戶部尚書之後,吏部立刻聯絡門下省,挑選出一批考評上等的年輕文官。值得一提,這一批文官,普遍經過了科舉考試,又在地方歷練多年。   他們當的官都不大,能做到縣丞、主簿已經算是不錯了,還有不少只是書吏……由於張希孟主張科舉放開,增加錄取名額,結果就是科舉出來的人,起步不高,多數都在下面徘徊了好幾年,有的甚至快十年了。   時至今日,他們也該往上走一步了。   很快,戶部侍郎以下,各個清吏司,一下子填補了八十多位文官。原來因爲大肆抓捕,造成的空缺,一下子就補上了。   朱元璋掀起的大獄,竟然沒有造成多大的亂子,實在是讓人目瞪口呆…… 第六百零五章 十年之功   張希孟身在揚州,朱元璋是請他來收拾殘局的,可是自從張希孟推薦了汪廣洋之後,他就沒什麼動作了。   只是偶爾抽空,在揚州街上閒逛。   去瓜洲渡口看看,去商行轉轉,酒館茶攤,張希孟也不放過。逛了大半天回來,他通常會把記在腦子裏的商品物價,詳細寫成一份清單,然後再安排人,送去應天。   自始至終,張希孟乾的也就是這件事。   然後朱元璋的面前,就擺着一堆價格清單,一天挨着一天……乍看之下,還發現不了什麼,可是十幾天連續起來,就能看到一條明顯的曲線。   尤其是食鹽,就更明顯了。   揚州城是最初靠着常平倉,出售食鹽的地方,也是最先叫停的。   隨後新鹽法推行,各地陸續降價,揚州竟然無動於衷,甚至還有逆市上揚的意思……直到朱元璋下旨抓人,抄了兩淮都轉運使司,揚州有了動靜。   鹽價沒有下跌,反而向上升高,達到了七十文一斤的天價,幾乎翻倍。   隨後就有十幾家鹽商被抓,直接押解到了應天。   隨着鹽商被抓的,還有揚州官吏,一共二十幾人,也都押解到了應天。   這下子揚州城沉默了。   原來真的有一股力量,能對頑固的鹽商集團下手,大傢伙都在拭目以待。   隨後食鹽送到了揚州,原來幾個常平倉的官吏,負責出售食鹽。   同應天一樣,都是七文錢。   翹首以盼的揚州百姓,紛紛前來排隊,大傢伙呼朋引伴,扶老攜幼,趕到了常平倉。   當揹着食鹽離開的時候,有不少百姓,眼圈泛紅。   婦人甚至失聲痛哭。   原來不是做夢,真的便宜了!   百姓們喜不自勝,宛如過年一般。   張希孟默默觀察着,他很快確定下來,當鹽價下來之後,民間的怨憤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都是讚頌,覺得天子果斷,貪官污吏無恥,他們和商賈勾結,沆瀣一氣,把食鹽的價格弄得那麼貴!   敲骨吸髓,喪盡天良。   現在就看着陛下,怎麼處置他們,一個個全都該千刀萬剮。   看到了這裏,張希孟也鬆了口氣。   歷史上的朱元璋,可比現在狠辣多了,一輪輪的大獄,幾乎都沒有停止過。   可問題是不管朱元璋如何大刀闊斧,殺一個天翻地覆,洪武朝的民生恢復,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好,人丁滋長,戶口增多,倉庫攢下如山的糧食布匹,國家走向盛世……   一方面是仁君聖主,一方面是殘暴無情的殺戮機器……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朱元璋?   其實兩個都是。   不同的地方,僅僅是從哪個角度來看罷了!   你要是站在詔獄那些大臣的立場上,朱元璋弄得官不聊生,簡直可惡透頂,十足的暴君。可你要是站在那些買到了便宜食鹽的百姓立場上,簡直是聖君明主,仁慈不得了。   對於老朱來說,他只要把殺戮控制在官吏,和他們的周圍。對普通百姓沒有什麼影響,就不會撼動大明朝的根基。   張希孟把一切看在眼裏,也鬆了口氣。   其實他在這件事情上,並不是很擔心老朱,他可以做得很完美。   但是有一件事,卻是朱元璋做不到的,那就是用新的力量,填補官場,彌補留下的空缺。   爲了這件事,張希孟籌備了十年之久。   彼時朱元璋剛剛渡江,佔據了應天,就已經開始了科舉取士,後來又陸續興學,開設商科,招攬各種人才。   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這些通過科舉的學生,除了極少數之外,九成五都在下面做事,一大半都是書吏,每天忙碌,工作瑣碎。   雖然俸祿可以養活一家人,但絕對談不上好。   更沒有天子門生,鯉魚躍龍門的喜悅。   張希孟也表現得非常超然淡漠,他甚至沒有過問那些自己的門生。   差不多十年間,就讓這幫人在下面磨礪,積累經驗也好,打平棱角也罷……直到今天,他們終於有了機會,開始大舉進入官場,成爲朝廷的骨幹。   張希孟並不希望他們明白自己的苦心,把自己視作師長,唯命是從,形成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遮天蔽日,一呼百應……恰恰相反,張希孟很希望這些人能忘了自己。   或者說不認爲是自己給了他們一切。   又或者說,他們是靠着自己的辛苦磨礪,積累了足夠的經驗,終於等到了一展才華的機會……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奮鬥得來的,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這麼想也沒有錯。   手握大權的張希孟,沒有早早提拔他們,沒有拿出很多機會,讓他們平步青雲,高歌猛進。   如今也不過是恰逢其時,新舊交替,就是這麼簡單。   張希孟想要的不是唯命是從,門生弟子遍佈天下,當個加強版的李善長,又有什麼滋味?   他想要的是一羣相對專業,能夠遵守國法,按規矩辦事,不輕易被收買,不參與黨爭,只是履行自己使命的文官隊伍。   這也是朱元璋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十分湊巧,在揚州,就有這麼一個幸運兒。   他在七年前,參加科舉,通過考試之後,只是混了個縣裏的書吏。名義是是官,卻沒有戶部的正式告身。   家裏頭想着飛黃騰達,改換門庭。   結果和以前沒什麼區別。   整整七年,他都不大能抬得起頭。   只是在縣衙裏悶頭做事,老老實實當個工具人。   而就在幾天之前,突然吏部來了公文,調他進入戶部,擔任江西清吏司主事。   一道命令下來,驟然高升。   這個主事比縣令還要大兩級,論起實權,足以和知府比擬。   數年辛苦,終於熬到了今天。   熬出頭了!   家中大擺宴席,宴請賓客鄰里。   由於是流水席,哪怕路過的人,都能沾沾喜氣。   張希孟正從巷子轉過來,也被拉到了桌位上,還喝了兩杯。   從這家人大肆操辦,喜不自禁的情形來看,他們十分篤定,這是自己運氣好,加上足夠努力,終於坐熱了冷板凳,等來了機會。   至於上面的人,誰提拔了他們,誰栽培造就了他們?   不存在的,都是他們努力的結果。   對此張希孟只想說,幹得好!   就是這樣。   雖然儘管如此,官吏們還是不免抱成一團,私相授受……但是毫無疑問和前面相比,會改觀不少。   畢竟都是靠着我自己努力的,我又何必把身家性命掛在別人身上?   讓我替你們敗壞國法,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必須加錢!   而且即便加了錢,我們也未必老實聽話。   總而言之,一羣名爲職業文官的人,開始進入朝廷,取代原來的官吏。   屬於大明朝的新舊交替,已經啓動了。   張希孟沒有去應天,而是選擇在揚州,默默觀察一切,他的心情很好。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順利,朝局劇烈的改變,也沒有怎麼波及民間,除了讓百姓多一點談資之外,別無更多。   終於,大局平穩,可以進入喜聞樂見的環節了。   數以千計的要犯,都在詔獄。   還有過萬的從犯,關押在各處。   要處置他們,那可是一項相當龐大的工程。   而且這些臥龍鳳雛,貪的五花八門,一本大明刑統,除了封面,他們幾乎都幹了。而且還有許多人,突破了刑統的範疇,逼着朝廷不得不修法,才能跟得上他們犯罪的進度,填補空白了屬於是。   首先就是那位喜好玉石的都轉運使樊光,他靠着三年多的時間,積攢下讓馬皇后都汗顏的玉石寶貝,這要是不給他點顏色瞧瞧,簡直有辱皇家威嚴。   姚廣孝遞上去了千刀萬剮,凌遲處死。李善長覺得太過分了,還是腰斬吧,畢竟還乾脆一點。   結果朱元璋一樣沒有同意,他只是讓人準備了木枷,然後把這二百多斤的玉石,都掛在了木枷下面。   本來木枷幾十斤重,就相當恐怖了,又加上了二百多斤的玉石,這玩意簡直能要命。   不得不說,朱元璋在收拾貪官上面,真的很有想象力。   沒有法子,咱當和尚,流浪乞討,多少個無眠的夜晚,忍着腹中痙攣疼痛,就想着怎麼擺佈他們,纔好受一點。   現在機會來了,不下狠手,簡直對不起老天爺。   這份沉重的木枷,放在兩個肩膀上,沒有一刻鐘,就壓得樊光忍受不了。   事先已經把他們吊在了一個木籠子裏,雙手綁在了架子上,動彈不得,然後再戴上沉重的木枷,墜上二百斤的玉石。   所有的份量,都加在了肩頭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鎖骨被壓碎了。   樊光發生悽慘的叫聲,可是很快他就叫不動了。   枷鎖繼續下壓,斷裂的骨頭,插入肺葉中,鮮血順着口鼻流出,悽慘無比。他就像是被抓住喉嚨的雞,漸漸失去了氧氣,臉憋得鐵青,失去了生機。   臨死前的掙扎,讓他拴在架子上的雙手都脫臼了,皮膚撕裂,鮮血湧出,白骨外露。   這位貪的讓老朱破防的男人,就被自己貪墨所得的玉石,活活壓死。   這還不算完,老朱有下旨,把他們的皮剝下來,就用這些玉石,填充進去,單獨展示!   別人是剝皮楦草,他是剝皮塞玉。   待遇還真是不一樣!   幾乎一瞬間,就成了報紙的頭條熱門!   百姓們奔走相告,喜悅不已。   而在還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都轉運使同知腰斬,多達十三位的判官,有十二位處死,下面的書吏,五十多人砍頭。這些人還只是兩浙鹽運使司……報紙上面,每天都有預告,告訴大傢伙,陛下又殺到了哪裏!   想看熱鬧的,千萬別錯過! 第六百零六章 熊孩子朱老四   朱元璋在應天大肆剷除貪官污吏,殺得血流成河。   誰也沒有料到,竟然變成了一道奇景。   居然有人包下了船隻,從臨近的城市,跑去應天觀賞……揚州,蘇州,松江,甚至是杭州,全都有。   加上報紙的宣傳,讓這個畫風有點歪了。   不是什麼洪武大帝天生好殺,殘暴不仁,百官悽慘,官不聊生之類的……反而是陛下聖明,霹靂手段,菩薩心腸。   更有報紙上公然說出鹽道官吏,自百姓身上,剝皮削骨,人人皆苦於鹽價之高,人人皆被剝去一層皮。   如今陛下以剝皮斬首之法,對付貪官污吏,正是爲天下百姓報仇,一還一報,報應不爽!   有報紙鼓吹,有民間的熱情,加上鹽價確實下降了。   張希孟發現自己之前的擔心有點多餘了。   他很怕老朱殺戮過重,會有損民間聲望,造成噤若寒蟬,又怕官吏離心離德,接下來要做事就麻煩了。   畢竟還有太多的東西,需要不斷推動,張希孟是想保護老朱的威望。   可隨着情況發展,張希孟發現自己該進京去安撫李善長這幫人了。   沒錯,照這個態勢下去,沒準就發展成了老臣皆可殺。   鹽道如此,糧道呢?   還有工部,刑部,苑馬寺,太僕寺……最最要命的是,一旦老朱興頭上來了,那是真的會動刀子的。   畢竟歷史上的郭桓案,朱元璋可是幹過把六部右侍郎都給宰了的狠事。   不是說懲辦貪官不行啊,問題是您老人家能不能摟着點,別殺六部,咱先殺三個,留下三個下一次再動手。   你下手這麼狠,絕對會影響到朝局的,徐達和常遇春已經殺進了山西,藍玉還在出徵大漠,朱英也在進軍雲南。   這麼多的戰事,如果所有各部都亂了,那就真出事了。   張希孟覺得不能等了,他該給老朱送去消息,趕快讓我進京吧!   我來幫你收拾殘局吧!   張希孟把信送出去,結果讓他意外的是,朱元璋居然足足三天,沒有回信。   開玩笑,平時都是當天秒回的。   姓朱的,你到底想什麼呢?   張希孟真的怒了,他現在掛着北平留守的名頭,屬於戍邊重臣,私自回京,那是要破壞規矩的。   姓朱的你好歹給我一道旨意,咱們還是要做做樣子的,不然我可沒法交代啊!   很不湊巧,張希孟就是等不到老朱的回信,他只能在揚州待着,焦急萬分,坐立不寧,朱重八,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   應天皇宮,朱元璋的面前,一字排開,有三個小崽子。   朱標去了北平,在老朱面前,就剩下老二、老三,老四,其餘的皇子還小,都穿開襠褲,老朱也來不及擺弄。   就連朱棣都剛穿上不漏屁股的褲子沒幾天,遑論其他。   朱元璋盯着三個兒子,突然掏出了一份報紙,就讓他們讀。   報紙上的文章,正是寫最近朱元璋懲處貪官的事情。   老二接過來,沒讀幾句,到了壓死樊光,處死數十鹽道官吏的時候,他明顯語氣惶恐,帶着顫抖的音……   “怎麼,你害怕了?”老朱淡淡道。   老二哆嗦着道:“天,天心仁慈,上天有好生之德,父皇乃是天下人的君父,孩子縱然不孝,也該適可而止。”   說完他跪了下來,把腦袋埋在地上。   老三眼珠轉了轉,竟然也跟着跪下,吭吭唧唧道:“求父皇仁慈寬宥。”   朱元璋看着這倆貨,尚佳的心情瞬間滑落到了谷底,他正要斥責,突然發現朱老四鬼兮兮的,還伸手指着朱老二的腰帶。   朱元璋不解,朱棣突然往前走了兩步,一伸手,從二哥的後腰上抽出了一卷紙,衝到了老朱面前。   “給!”   朱棣滿臉得意,絲毫不理會身後的二哥。   朱元璋接在手裏,纔看了幾眼,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老二老三也是有師父的,還都是翰林院的鴻儒,他們倆沒有朱標的勇氣,遇到了事情,敢和老朱爭。   相反,這倆貨爲了討好朱元璋,還要想着怎麼回答才能讓老爹高興。   然後就有了先生們擬定話語,讓他們背下來,應付朱元璋問話的經典橋段。   老朱捏着這份小抄,瞬間就怒了。   他貌似記得,這種破事在皇家還真不少,貌似曹操的幾個兒子,就有類似的情形,李世民不知道有沒有,但幾個孩子奪嫡,鬧得也挺兇的。   朱元璋能不生氣嗎?   他豁然站起,指着老二老三,就是一頓破口大罵。   “咱是你們的爹,你們是咱的兒子!天下至親,莫過父子!咱問你們話,讓你們做事。是要看你們學問如何,品行如何,哪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需要拾遺補缺。還要給你們另請名師,好生指點教導。”   “父子之間,務求一個真字!”   “你們兩個兔崽子,居然拿外人的話,敷衍咱?那到底咱是你們的爹?還是那幾個酸儒是你們的爹?你們到底是聽咱的,還是聽那些酸儒的?你們分不分得清,親疏遠近?你們兩個混賬東西!”   朱元璋說到了生氣的地方,當真舉起巴掌,就要打人。   朱老二和朱老三嚇得渾身哆嗦,熱汗直流。   這時候朱老四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根竹板,很體貼送到了朱元璋手裏。   打吧,狠狠打!   打得皮開肉綻纔好呢!   朱元璋接過了竹板,就想動手,可轉念一想,老朱又狠狠瞪了朱老四一眼。   “他們倆是你的兄長,你怎麼能鼓勵父皇,痛打他們呢?”   朱棣翻了翻眼皮,咬着牙道:“他們,他們也打過我啊!”   “打過你?”   老朱更怒了,一轉身,怒視着朱老二和朱老三,“怎麼,你們還欺負弟弟?你們太讓咱失望了!”   說着朱元璋揮起竹板,朝着朱老二狠狠打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朱老二險些哭出聲。   “父皇,四弟騙人,他搶我們的衣料!”   朱棣立刻駁斥道:“我沒有,你別胡說!明明是所有皇子都有的,憑什麼我沒有?”   “你沒有也不該把我們倆的都搶走!”   “不搶你們倆的,難道搶弟弟的?”朱棣振振有詞,“還有,我搶兩份,那也是給張庶寧,他也有份!”   朱老三怒了,“他姓張又不姓朱,他有什麼!”   啪!   這回板子終於落到了他的身上,比起老二還重了三分!   “混蛋!”   朱元璋越發生氣,這倆兔崽子,簡直沒救了,看咱不打死你們!   就在這時候,馬皇后終於從外面趕來了,一見這個場景,頓時沉下臉。   “你沒事和孩子抖什麼威風?”說完之後,衝着老二和老三道:“你們還在這裏幹什麼?等着捱打啊?”   一句話,倆小子簡直跟遇到了觀音菩薩似的,從地上起來,撒腿就跑。   老朱想追,有馬氏攔着,也沒有辦法。   朱元璋氣哼哼一跺腳,“你啊,就知道護着他們,也不知道這倆兔崽子有多氣人!”   說着朱元璋就把紙條扔在了馬氏面前。   馬皇后接在手裏,展開之後,纔看了看就道:“他們如此作爲,實在是過了!”   “豈止過了?簡直居心叵測!”朱元璋怒道:“想必你也聽張先生說過,這小孩子啊,最容易模仿大人,他們教孩子怎麼說話,怎麼辦事,天長日久,就會聽他們擺佈。雖說只是藩王,不會繼承江山。可他們到底是咱們的兒子,不能當個任人擺佈的木偶吧?還有,他們敢給這倆寫,標兒那裏有沒有?”   馬皇后臉色很不好看,“標兒我早晚看護,現在又在張先生面前,先生不會縱容他們的。只是我把心力都放在了標兒身上,倒是耽誤了老二和老三,實在是不應該。”   朱元璋怒道:“不管怎麼樣,他們擺佈皇子,居心叵測,咱真該把他們都殺了!”   馬皇后深吸口氣,搖頭道:“當下殺戮已經不少了,這幾個人也都算是飽學之士,發配北平吧!”   朱元璋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可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妹子,剛剛朱棣說發衣料的時候,沒有他的,這又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宮裏也有人自作聰明,離間皇子?”   馬皇后沉聲道:“我已經查了,是原來標兒身邊的宦官,自作聰明……我已經下令,把他打死了!”   馬皇后向來不願意殺人的,也只是在當初處死了幾個在軍需上胡來的奸商。這一次卻主動打殺了宦官,足見心中憤怒。   朱元璋黑着臉道:“看起來把標兒派出去算是對了,要是身邊皆是這幫閹豎腐儒,早晚都被教壞了。”   馬皇后道:“確實該商量一個辦法纔是,給他們立規矩。”   夫妻倆想要商議緊要的事情,就向四周看了看,卻發現朱棣瞪着眼珠子,聽得格外認真。朱元璋忍不住好笑。   “你聽什麼?趕快去玩吧!”   朱棣搖頭,“不能去,二哥和三哥正帶着人埋伏呢!”   朱元璋眉頭一皺,“什麼意思?他們還敢欺負你?”   “他們經常欺負我的。”   朱棣向四周看了看,隨後道:“我從後門出去,他們肯定在迴廊那裏埋伏,身邊還有十個以上的太監!少了,他們打不過我的!”   朱元璋斜了兒子,低聲道:“既然你這麼說,就在前面,父皇跟着你。”   朱棣點頭,他蹦蹦跳跳出去,朱元璋就在後面跟着,等到了門口的時候,只見朱棣順手抓過來一條短門栓,一尺多長的硬木,攥在了手裏。   朱元璋嘴角微微抽搐,這個老四,真是夠狠啊!   就連馬皇后都皺眉頭了,他們夫妻跟着,果不其然,到了迴廊,朱老二和朱老三領着十幾個,快二十個小太監,把去路給堵上了。   朱棣看在眼裏,絲毫不怕不說,反而來了興致。   “父皇、母后,你們看好了,是他們先惹我的!”   說完之後,朱棣興奮舉起木頭,宛如急先鋒,一頭衝了上去!   嘴裏還大吼着,“殺啊!”   老二和老三那邊,頓時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第六百零七章 張相回到了忠誠的應天   朱棣比那兩個小,但這傢伙天生壯實,穿開襠褲就能騎小馬,屬於老虎崽子,以一敵二,也沒啥問題。   要不然朱老二和朱老三也不會叫幫手。   小太監們雖然不敢打傷皇子,但是卻可以圍住朱棣,限制他的拳腳,然後讓兩位皇子動手,教訓這個臭弟弟。   頭幾次朱棣還真喫虧了,被打的挺慘的。   但朱棣這小子有個軸勁兒,他也不找幫手,就是自己想辦法,他不知道從哪裏順來了一根擀麪杖,藏在身上,趁着老二老三不注意,追着倆人就下手。他打一次,老二老三叫人加倍報復,然後朱棣再來個超級加倍……   反正他們你來我往,鬧得不可開交。   在外人看來,就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鬧,無關緊要,更不敢驚動朱元璋,因此就這麼壓下去了。   不得不說,朱棣由於年紀小,勢單力孤,總體還是喫虧比較多。   但是今天不一樣。   老朱和馬皇后就在後面壓陣,他一聲叫嚷,鎮住了老二和老三,他們倆不敢動手,朱棣可抓住了機會。   他朝着那幫小太監就下手了。   “讓你們爲虎作倀,讓你們欺負我!看我不打死你們!”   朱棣切齒咬牙,“我最恨拎不清的,要不是你們攛掇,那倆混蛋敢跟我動手?”   朱棣一邊罵,一邊打,小太監們更不敢還手,只能躲避,偏偏這裏又很狹窄,被打得鬼哭狼嚎。   朱棣還不解氣,又指着一個太監,狠狠罵道:“還有你,你說什麼要幫着太子,不許我搶了東宮的位置!我打死你啊!”   朱棣掄起門栓,照着腦袋就砸,打得鮮血迸濺,小太監幾乎摔倒。   “殿下,救命啊!”   朱老二看到了父皇母后,心虛得厲害,卻也低喝道:“老四,別惹禍了,讓父皇母后生氣!”   他的話音剛落,朱元璋竟然到了眼前。   “讓老四打,給咱狠狠打!”   朱元璋怒了,“朱樉,你給咱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挑唆你們兄弟感情?”   朱樉惶惶不安,拼命看向馬皇后,哪知道馬皇后一聲低喝,“畜生,還不跪下!”   這下子好玩了,朱樉,朱棡全都直挺挺跪倒,低着頭,一副犯了大錯的模樣。朱老四還不肯罷手,追着打,還在罵,結果讓朱元璋一伸手,揪住了衣領,直接提到了眼前。   “行了,還嫌丟人不夠啊!”   朱棣更不服氣:“丟人?我不怕,反正他們欺負我,我就要打回去!”   “行了!”   朱元璋再次怒喝,朱棣到底不敢說什麼了,只能扁着嘴,無聲嘟囔。   朱元璋又看了看兩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突然道:“你們身邊都有幾個太監?”   朱樉想了想道:“有,有十幾個吧!”   “全都裁了!只留幾個上了年紀,粗苯的太監灑掃!”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朱棡,沉聲道:“老三也是這樣,其他皇子身邊的小太監,全都廢掉!”   朱元璋怒視着這羣小太監,冷冷道:“你們挑唆皇子,搬弄是非,讓兄弟反目,父子成仇。按說咱必須要殺了你們。可一來你們年紀太小,二來也是受了苦,捱了一刀。咱念在你們受了罪的份上,就不再砍你們一刀,但是這宮裏頭也斷然不許你們這樣的奸邪之輩!現在就收拾東西,走!”   “全都逐出皇宮,送去濠州,立刻就走!”   這些小太監不但被朱棣打得夠嗆,還要被逐出皇宮,頓時好幾個都嚇哭了。   朱樉和朱棡也心疼,都是玩伴,他們要是沒了,自己可怎麼辦?   他們倆還想說話,哪知道朱元璋把怒火都撒在了他們身上。   “兩個混賬東西!糊弄父皇,又欺負兄弟……你們還敢湊在一起,幫着老大欺負老四?等你們太子哥哥回來,咱讓他扒了你們的皮!”   老朱這個氣,一頓臭罵之後,還給兩個兒子幾巴掌,這一次馬皇后沒有攔着。   可把朱棣給高興壞了,小眼睛瞪得溜圓。   打,狠狠打!   只不過老朱也沒有太如朱棣的願,只是呵斥幾句,隨後就讓兩個兒子滾了,倒是弄得朱棣很不滿意,還沒打過癮呢!   朱元璋冷哼一聲,“他們都是你的哥哥,你怎麼不幫他們求情?”   “求情?爲什麼求情?又沒有打死!再說了,我現在可是在魯王府住着,跟張庶寧他們玩。幹嘛管他們倆的死活?”   朱棣說得義正詞嚴,理直氣壯,說起來還是朱元璋無能,把朱棣輸給了張希孟。屁大的孩子,就讓他學着兄友弟恭?   那多虛僞啊!   老朱深吸口氣,只能無奈道:“你人也打了,威風也抖了。去魯王府吧,跟張庶寧說說,講講你的威風!”   老朱一揮手,朱棣也只好離去,不過他還把門栓別在了腰上,這玩意比擀麪杖有勁兒,打人更疼,歸我了!   朱老四喜滋滋跑了,像是個凱旋的將軍。   看着他的背影,朱元璋重重嘆口氣,顯得很無奈。   這些皇子爭端,互相耍心機,爭權奪利,討好父皇,拉攏臣子,爲自己搖旗吶喊……你說他們真的就懂嗎?   未必!   可他們身邊都是什麼人啊?   一心想教出儲君,爲帝王師的先生,盼着他們高升一步,登基稱帝,自己也跟着飛黃騰達的小宦官。   再有一堆居心叵測的外戚。   這幫人湊在一起,搖脣鼓舌,搬弄是非,又晝夜灌輸……這要是能好就怪了?   再說好些皇帝,當太子的時候,人好好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簡直跟聖人差不多。結果一登基,立刻就換了張面孔,無縫銜接到荒唐天子,變臉堪比翻書。   假如真的是在這麼個環境長起來,成天演戲裝蒜,一朝掌權,要是不放肆胡來,反而是異數呢!   “妹子,你說過去咱就想着,要給幾個孩子最好的,選最好的先生,好好教導他們,讓他們衣食無憂,喫穿不愁,安安心心,讀書成才……”朱元璋無奈長嘆,“咱是不是想錯了?”   馬皇后無奈長嘆,“也不能說錯了,咱們讓張先生教標兒,不就很妥當嗎!”   朱元璋一聲長嘆,老臉無光。   說實話,他有段時間,還挺埋怨張希孟的,覺得他不夠盡心盡力。   可現在一看啊,或許張希孟的放養,竟然是一種不錯的方法。   就拿這幾個混小子來說,能讓他們老老實實長大,別成天胡亂琢磨,更別惹出什麼簍子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天家到底不是一般人家啊!”   朱元璋長嘆之後,這纔想起來,還是趕快降一道旨意,讓張希孟進京吧!   原本朱元璋是想等等,再多處死幾個官吏,好好出出氣。   可現在一看,天下的小人何其多,皇宮之中,皇子身邊,遍地都是這種人,只靠自己的一口屠刀,也未必能殺乾淨。   當然了,該殺的還是要殺,殺過之後,卻是還要靠着張先生的智慧,收拾殘局,重新制定規矩。   從裏往外,把這些人全都管好!   朱元璋無奈,只能下旨,讓張希孟進京……但是旨意送去,張希孟卻無動於衷。   開什麼玩笑?   我人還在北平呢!   現在就過去。豈不是說我擅離職守,落人把柄?   不去!   傳旨的人都傻了,魯王殿下啊,您這是抗旨不遵啊!   “什麼抗旨?我人不在揚州,我抗的哪門子旨?要不你就讓陛下下旨說明,是讓我祕密來到揚州的,要不你就規規矩矩,去北平留守司下旨,然後等着我回京。”   這下子可熱鬧了,老朱想讓張希孟立刻進京,張希孟還不湊熱鬧了!   沒法子,又折騰了足足八天,張希孟這才坐着船,晃晃悠悠,回到了應天。   張希孟這一回來,可是朝野大驚,人人仰望!   張相啊!   你可算是回來了!   大傢伙都盼着呢!   張希孟倒也沒故作低調,反而把魯王的大旗打出去,牌面拉滿。   浩浩蕩蕩,回到了應天。   這回京中大小文武,包括李善長,朱升,李習在內,都來迎接。   “張相,衛國戍邊,你辛苦了。”李善長拉着張希孟的手,簡直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稀里嘩啦。張希孟這人怎麼樣不好說,但他不會像朱元璋一般,直接舉起屠刀,先咔嚓再問話……   這些日子死得太慘重了,必須有人阻止老朱了。   “李兄,我提出改革鹽法,最初的用意就是給邊軍將士補充糧餉,讓他們能守得下去!邊軍有多苦,不消我多說吧?太子殿下早就講過了,他十歲孩童,不會撒謊吧?應天死得再多,能比得過邊疆流血犧牲?”   “將士的命,就不值錢嗎?”   張希孟義正詞嚴,大聲質問。   李善長無可奈何,慚愧道:“鹽法,鹽道!確實該死!他們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貪贓枉法,敗壞國典。真的該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其他衆人也只能附和。   張希孟又道:“話是這麼說,理也是這個,但畢竟人命關天。若是能把一些從犯發配邊疆,戴罪立功,往後不許赦免,或可以廢物利用,給天下一個交代。”   張希孟的話剛說完,羅復仁就立刻道:“張相此議甚妙!秋糧徵收就在眼前,又要供應軍需,千頭萬緒,最需要朝廷上下一心啊!”   張希孟深吸口氣,“羅尚書講的有理,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咱們當臣子的,不能替陛下決斷。”   張希孟又看了看大傢伙,隨後道:“諸位可願意隨我一起進宮,面見陛下,請求恩寬?”   衆臣還能說什麼,有張相帶頭,我們什麼都不怕了!   同去,同去! 第六百零八章 門下省崛起   張希孟回來,攜着風雷。   大傢伙委屈巴巴的,過去些日子,實在是把他們嚇壞了。鹽運使衙門,吏部,戶部,乃至刑部,工部……全都有人牽連進去,從朝中到地方,從文官到千戶所的武將,都沒有逃脫。   就在張希孟和老朱爲了旨意扯皮的這幾天,就有上百位官吏丟了腦袋。   其中就有兩位濠州跟出來的千戶官。   他們藉着設立千戶所的機會,竟然把上百家竈戶劃到了他們手下。這一次廢除竈戶,他們不答應,有竈戶逃跑,他們縱兵追上去,把人給打死了。又把屍體扔到了大海,隨後又把家人也給搶走,其中一位千戶還霸佔了死者的妹妹……   犯事的千戶見了張希孟,還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張先生。   索性……就別見了!   大明朝立國年頭不多,老朱約束也嚴格。   但到底是承襲了不少元廷的傳統,總是在不知不覺的地方,影響着大明的朝局,讓人苦不堪言。   就拿丞相這個位置來說,元朝的丞相,是能夠和皇帝掰手腕的狠人。李善長原本還能耍些手段,庇護百官。   隨着他改變了態度,對老朱唯命是從,下面人就不服他。   不夠強,不能和皇帝爭,憑什麼當丞相?   這一次張希孟回來,這幫人都湊上來。   就有那麼點意思。   張相纔是真宰相,我們都靠着張相這棵大樹了。   拿出宰相的氣度,總攬朝局,我們都支持你。   包括楊憲和胡惟庸兩個人,也是被老朱的霹靂手段嚇到了,至少現在他們是沒有能力,左右朱元璋的決定。   既然如此,那不如歸附到張希孟的門下,靠着張相,庇護大傢伙。   然後靜待時機。   畢竟只有先轉到了張相身後,並且站個好位置,然後才能順利完成背刺。   短短時間,朝局變化,風雲際會,龍吟九霄。   就看咱們張相怎麼出手了?   “李相,百官輔佐天子,治理百姓。多爲一時才俊,不論是舉薦爲官,還是科舉入仕,都是紮紮實實,靠着功績,靠着辦事的本事,走到今天的。試問尚書侍郎,誰又是無所作爲,尸位素餐?”   張希孟義正詞嚴中,又帶着強烈的憂慮,“這樣的官吏,堪稱國家棟梁,結果動輒成百上千斬殺,縱然有罪,也是我大明的損失啊!”   李善長翻了翻眼皮,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可我選擇閉嘴!   老李現在是真的學乖了,斷然不肯留下任何把柄。   敢指責天子?   你張希孟膽子大,脖子硬,我可不行!   因此李善長只是訕訕無言。   可聽在其他官吏的耳朵裏,尤其是楊憲和胡惟庸,都覺得大爲振奮。   果然,張希孟有挑戰天子的意思,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幫幫場子。   “張相憂國憂民,一語中的,下官五體投地。”楊憲先是深深一躬。   胡惟庸也斟酌道:“張相當初教誨下官,以蒼生爲念。如今政務多有怠廢,百姓病矣,國家病矣!正待張相妙手回春啊!”   張希孟看了看這倆人,微微一笑,“說得好啊,只是一國之病,不是一個神醫就能治好的,還需要大傢伙一起齊心協力纔是。”   齊心協力?   難不成張相是暗示大傢伙,要捏成一個拳頭,用一個鼻孔出氣?   咱們聯起手來,才能跟陛下週旋?   好!   只要你張相願意,我們唯命是從,馬首是瞻!   眼瞧着這幫人氣勢洶洶,彷彿要跟着張希孟上戰場,搖旗吶喊……朱升、汪廣洋、毛貴,這幾個人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尤其是朱升,他沉吟道:“張相,醫國醫民,皆是陛下一人。鹽道官吏,如此荒唐,也難怪陛下震怒,張相可要拿捏分寸啊!”   張希孟含笑點頭,“請楓林先生放心,我心裏清楚。”   說完之後,張希孟又對其他人道:“大傢伙務必記住,我們只有一個機會,必須上下一心纔行!”   楊憲和胡惟庸大喜,心說這是要和陛下硬碰硬了嗎?   張相,我們支持你!   可那些真正爲了張希孟好的,全都黑了臉,張相,你別腦袋發熱啊!   毛貴到底是武夫出身,生怕張希孟犯傻,就要站出來,可汪廣洋卻伸手攔住了毛貴,示意他不用衝動。   雖說汪廣洋也不知道張希孟爲什麼這麼說,但是他畢竟是從揚州來的,張希孟那一番交代,還歷歷在目。   張希孟不但洞徹朝局,更把朱元璋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你說他會爲了百官,跟天子衝突?   怎麼看都不像是張希孟的作風。   難道說,張希孟要和陛下演一齣戲?   繼續給官吏挖坑?   弄死了吏部和戶部,還不夠,還需要繼續殺幾個?   李善長,楊憲,胡惟庸,哪顆腦袋要保不住了?   汪廣洋胡思亂想,毛貴一頭霧水。   以朱升的智慧,能猜到張希孟肯定有算計,但是卻一時說不清楚。   而楊憲、胡惟庸等人,則是巴不得張希孟衝在前面,替他們遮風擋雨。至於李善長,他只想安然無恙,千萬別再出亂子。   就這樣,衆人懷揣着一百種心思,一起到了奉天殿,求見朱元璋。   張相回來了,老朱自然是很給面子,君臣寒暄之後,老朱就問道:“先生,太子在你那邊,情形如何?”   張希孟道:“太子聰敏好學,就跟當初陛下一樣!”   “是嗎!”朱元璋忍不住抓着短鬚,哈哈大笑,“咱就知道,標兒是個好孩子……當然了,先生也是好師父,教得好啊!”   君臣聊起了下一代,一時間相談甚歡,大傢伙都只能默默聽着。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老朱才說道:“張先生,最近朝中種種亂局,一個鹽法,牽出了太多的貪官污吏,咱現在也是無可奈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可是一味殺戮,也並非良策。先生有什麼妙法,可以教咱?”   老朱姿態很低,竟然是一副求教的模樣。   難道說天子也覺得殺戮過重,想要挽回人心,故此給了張希孟什麼交代?張相纔敢大包大攬,帶着大傢伙來求情?   畢竟張希孟也不是那麼魯莽的人。   大傢伙還在做着最後的猜測。   張希孟道:“陛下,臣竊以爲歷來官場,最大的毛病,莫過於結黨營私,私相授受。”   “國家自有規矩章法在,如果按照朝廷規矩做事,並不會出那麼大的紕漏。可偏偏有官吏任人唯親,破格提拔,把一些才能不足之人,提拔了上來,並且佔據要害位置。投桃報李,這些才能不足之輩,爲了保住官位,更要加緊討好恩主,故此不惜代價,投其所好,拼命收買,其實就是拿錢買命罷了。”   張希孟幾句話,堪稱鞭辟入裏,把事情的關鍵都點出來了。   可問題是看清楚了,不等於能解決。   你張希孟能有什麼辦法,破解這個歷朝歷代的頑疾?   就連現在,你不也是要籠絡一幫人,纔敢跟陛下侃侃而談嗎?   張希孟一笑,“其實早在多年前,臣就設想過此事。”   朱元璋一怔,“先生你說過?”   “陛下忘了臣當初建議設立門下省的初衷嗎?”張希孟笑道:“彼時臣就覺得,朝廷政務,大約分成兩部分,一是決策,一是執行。這就需要有兩種官員,一種是執掌部衙,決定大政……這部分人由左相統領,負責輔佐陛下,掌舵大明。”   “另外呢,就是那些負責執行的官吏,這些官吏主要是尊奉王法,勤勉做事,老老實實,按照命令落實政務。當然了,如果這項政務有明顯的疏漏,是需要拒絕執行的。這些官吏因爲數量衆多,針對他們的考覈,初步放在門下省,而最終的權柄,還是在陛下那裏。”   朱元璋想了想,突然笑道:“先生確實和咱說過此事,只是這幾年來,你的門下省只是收了些官員的履歷,並沒有多大威望啊!”   張希孟道:“那就不如趁着這一次的機會,分割官吏,大力提拔科甲正途的官吏。用人以循序漸進爲主,提拔德才兼備之人,充實諸部衙門。科舉出身,靠着自身能力做官,就不用對上司唯命是從,可以拒絕一些明顯不合理的要求。循序漸進提拔人員,才能可以勝任,不至於耽擱政務。”   “而且如此一來,就形成了大小相制的局面。尚書高官,自然可以號令屬下,讓他們按照朝廷大政落實做事。屬下的郎中、員外郎、主事、書吏,也能拒絕違背國法規矩的亂命……這些下屬官吏,他們的去留,取決於上級和門下省。如此一來,雖然不能從徹底杜絕貪贓枉法的情形,也能彌補不少漏洞弊病。”   張希孟說完之後,朱元璋思量再三,突然大笑道:“張先生,你這麼做可是讓中書省,還有各部衙正堂,損失慘重,失去了很大的權柄啊!”   張希孟笑道:“臣在來的時候,已經問過了大傢伙。他們都願意以國事爲重,上下一心,同舟共濟。臣想來,讓他們交出一些權柄,他們不會反對的!”   老朱終於點了點頭,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掃視了一圈,而後才道:“剛剛張相所言不虛吧?”   此刻的衆人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同心同德,竟然是一起下手,狠狠砍自己一刀!   張相,你真狠!   老朱嘴角上揚,又道:“你們之中,還有比張先生的方法更好的主意嗎?”   羣臣滿心苦澀,卻也只能無奈道:“吾皇聖明,張相睿智!” 第六百零九章 你要保我不死   這種大規模分割官制的行爲,放在任何時候,都會造成劇烈對抗,老臣不服氣,各部拼命添亂,折騰幾年,幾十年,一地雞毛,簡直不要太多。   老朱這種戰鬥力的,也只能靠着興起大獄,一個胡惟庸案,把一大堆的文臣物理送走,纔算勉強廢掉了中書省。   結果保留六部之後,缺少了更進一步的安排,等於皇帝兼丞相,累得要命。僅僅是熬了洪武一朝,內閣的出現,就重新拿回了相權,甚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所以說,想調整部衙,合理劃分權責,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難度不比建立一個王朝低。   畢竟老朱用了十多年,就打造出了三百年的大明朝,卻用了三十多年和文武周旋,結果是人亡政息,朱允炆一上來,新朝雅政,就把老朱的做法推翻了。   而眼下這一次的時機,卻是太絕妙了,甚至連張希孟都沒有想到。   他只是做了佈局,比如設立門下省,比如舉行科舉,吸收大量的人才進入朝廷……但是也僅此而已,凡事都需要好的契機。   不然張希孟要落實這一套主張,就不免跟李善長等人爭執,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呢?雙方兩敗俱傷?   或者張希孟取代老李,接下中書省?   這種亂鬥是沒什麼用處的。   偏偏這一次鹽務案爆發,朱元璋屠刀高舉,百官顫慄惶恐,人人心驚肉跳。張希孟返回應天,成爲百官主心骨,全都盼着他能保護大家。   而張希孟也義正詞嚴出手,確實拿出了挽救百官的方案。   只是這個方案,百官不是那麼滿意罷了!   但他們又能怎麼樣?   如果連張希孟的主張都反對,那麼接下來案子就會查到自己的頭上,陛下的刀就會砍向自己,絲毫不用懷疑。   而且走到了這一步,不但是辜負了陛下,也捲了張相的面子,在別人看來,屬於嚴重的不知好歹。   張相救了你們,你們還不聽話,這要是不死,簡直沒有天理!   事到如今,誰也沒有反對的本事了。   唯有乖乖聽話而已。   朱元璋的心情大好,立刻下旨,讓百官告退,他要留張先生喫飯。   御宴誰都喫過,比如頭幾天,汪廣洋就享受了一頓。   但是到了張希孟這裏,情況有點不一樣,雖然菜餚很簡單,但是卻能喫出不一樣的味道。   “皇后娘娘,您這是親自下廚?”張希孟嚇到了。   馬皇后輕笑道:“先生客氣了,頭些年,先生天天到我們家蹭飯,也沒說什麼啊!”   張希孟微微臉紅,只能道:“不一樣,不一樣的,如今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怎麼好給臣做飯啊!”   馬氏一笑,“說得好,我也是個當孃的,剛剛家裏頭出了點亂子,你知道了吧?”   張希孟點頭,“臣聽說了,皇四子頑劣,確實需要管教。”   聽張希孟這麼說,朱元璋忍不住咳嗽了,“先生,朱棣是頑劣不假,但他機智聰慧,敢作敢當,倒是比起其他……皇子,要好了不少。”   這話馬皇后也很贊同,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單獨拿出來朱老四,確實討厭,可那一仗打下來,朱元璋竟然覺得一大堆的兒子裏面,也就是老四跟自己最像了。   勇敢,無畏,簡直是天子的好兒子。   尤其是和朱樉、朱棡比起來,這倆貨被宦官文人教的,總是帶着那麼點陰險狡詐,處處透着算計。   十來歲的孩子,還不能說他壞,但就是不舒服。   要知道,身在皇家,心術不正,日後發展到兄弟反目,弒君殺父,都是有可能的。   朱元璋和馬皇后商量了好幾天,全都憂心忡忡。   相比起國事的煩亂,家事更讓他們兩口子糟心。   不管國事家事,還都要張先生幫忙。   “陛下,皇后,要是讓我說,人終究不是靠着自己就能生存的……陛下爲了對幾位皇子好,給他們單獨選派老師,又安排了那麼多人伺候,讓他們覺得,天下間只有自己,沒有其他人。不懂設身處地,不懂由己及人。這種方式,確實欠妥當。而且那些聚集在皇子身邊的人,也不免要學呂不韋,想着奇貨可居。那就更不妙了。”   “臣斗膽提議,還是讓皇子入武學吧!”   “武學?”老朱好奇道。   “對,皇子還是要有尚武之風,爲民表率。陛下當初就設立武學,親自教導諸將。這一次卻是從軍中,民間,招募學童,要求涵蓋各個方面。這些學童不是陪着皇子讀書,而是接受正規的軍事教育,以後要把他們培養成合格的將領。皇子也和學童一樣,接受相同的教育,做相同的事情。不說別的,先把他們培養成堪用的將軍,日後就藩,也會方便許多。”   如果沒有覺察到皇子教育的問題,這話是斷然不能隨便說的,說了也沒用。   可此刻朱元璋和馬氏都相當認同。   確實,能當個不錯的將軍也挺好,反正比受人擺佈,挑唆生事,兄弟反目,都要好得多。   老朱也想到了,當初朱英年紀小,軍中就有少年營,自己也去教他們。   這些孩子眼下都在軍中,表現相當不錯。   朱樉和朱棡,能有他們的程度,自己也可以安慰了。   “先生果然是厲害,此事就按照先生的意思辦。咱敬先生一杯!”   旁邊的馬皇后也舉起了酒杯,張希孟這面子,簡直比天還大了。   一頓飯喫完,張希孟回了府中,美美休息了一晚,而後第二天就急匆匆去中書省。   說來慚愧,張希孟回家這一趟,竟然還沒見兒子一面。   在這個當口,他是真的沒有時間。   可就在張希孟到了中書省,竟然只看到了朱升。   “李相呢?”   “李相告病了,尚未過來。”   張希孟一聽這話,頓時皺眉頭了,老李,你可不能這時候潤了啊?   朱升微微沉吟,隨即才酌量道:“張相,你的那個設想,老夫思忖了一個晚上,總覺得不是那麼容易。我看李相的意思,有意讓張相接掌中書省,門下那邊,又非張相不可……”   張希孟更加喫驚,忙道:“多謝楓林先生提醒,您老就在中書省押班,我去瞧瞧李相。”   說完之後,張希孟就匆匆去見李善長。   等他趕來,發現李善長正在書房裏,面前擺着一份奏疏,他正在執筆寫作,見張希孟來了,他慌忙站起身。   “張相,快請坐吧,老夫慚愧啊!”   張希孟坐下,掃了一眼,老李寫的正是乞骸骨疏。   李善長也沒有瞞着張希孟,“張相,你看朝廷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身爲首相,無論如何,都不適合留在朝中,這麼多年了,我也曾經癡心妄想過。不過到了現在,我越發清楚,只有張相,才能執掌中書,輔佐天子,我,我不配啊!”   李善長顫顫哆嗦,把所寫的東西,遞給張希孟。   “張相,我現在就打算向陛下告病,請辭回鄉。將中書省的事情,交給張相。我是真心實意,沒有半點欺瞞!”老李都要哭了,“實不相瞞,這些日子,我的脖子一直冒涼風,我,我總覺得,這麼下去,我怕身首異處,剝皮楦草。張相啊,你就當救老夫一命吧!”   張希孟沉着臉,非常惱火,也很無奈。   李善長請辭,不管真假,張希孟都能理解。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這個左相確實尷尬。   可問題是李善長不能走,也走不得。   現在剛剛確立起門下省的威儀,張希孟必須親自主持門下,挑選精兵強將,把政務運作起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門下省這種超級衙門,就再也別想輕易成功了。   無論如何,張希孟都要守着門下省。   但事情麻煩也就麻煩在這裏。   縱觀整個朝堂,李善長雖然不怎麼樣,但他也是唯一一個能應付張希孟的文臣了。   不然換成其他人,坐在中書省的位置上,見到張希孟,都要直接下跪,大氣都不敢出。   那樣一來,等於是把中書門下合併了。   張希孟直接成爲了超級宰相,大約可以和伯顏、脫脫等人比肩了。   顯然這不是張希孟的初衷。   你李善長必須再堅持幾年,維持中書省的運轉,等候門下省妥善運轉。   到了那時候,再挑選威望足夠的官吏,接掌中書省,或者張希孟乾脆辭去門下省的職位,怎麼都好辦了。   “李兄,你要現在辭官,必定觸怒主公。到時候主公要說李善長爲什麼跑了?是不是有貪墨情狀,不敢面對咱?你放心,到了那時候,我是不會替你說一句話的!”   “謝……不會啊!”李善長突然瞪大眼睛,“張相,你,你要見死不救!”   張希孟道:“是你李兄上房抽梯,這麼關鍵的時刻,你走了,把我扔在朝中,你不講道義在先,我又有什麼辦法!”   李善長几乎哭了,“張相啊,不是我不講道義,實在是我沒那個本事,繼續留在朝中,我,我怕身首異處啊!”   “那你現在走了,就不怕死嗎?”張希孟笑呵呵問道。   這話聽在李善長的耳朵裏,渾身起雞皮疙瘩,比起催命符還嚇人。   “張相,你,你是真心要留老夫?”   張希孟頷首,“誰都能走,唯獨李兄,必須留在朝中!”   “那,那也行!”李善長突然把紙筆推到了張希孟面前,“寫,現在就寫,就寫你張相會盡心盡力,保我不死!你寫了,我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