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有人私自稱帝了
學生們一腔熱血,自然是好事情……而且宣講法令,移風易俗,當真是缺不了他們。
只是這些學生,也是朝廷寶貝,萬一出了事情,誰也承擔不起。
張希孟跟劉三吾一邊走着,一邊說道:“這一次,我們要安排妥當,一名學生,一名將士,再加上當地老兵,一隊至少要三個人。我們是去宣揚朝廷法令,改變民間習慣,不是去打抱不平,更不是去和誰玩命。遇到了狀況,務必上報朝廷,讓官府出面解決。”
劉三吾連連點頭,“張相所言極是,這些年來,地方多次剿匪,花了很大力氣。要說起來,殺人越貨的強盜,嘯聚山林的賊匪,這一類的亡命徒,少了許多,前往地方上辦事,已經安全了許多。要不然,下官還真捨不得把學生們派出去,萬一有什麼閃失,那就不好辦了。”
劉三吾說着,偷眼看了看張希孟。
畢竟張庶寧偷偷跑到了濟民學堂,就連他這個山長都不知道,確實是尷尬了一些。不過仔細思量,他們也沒說張庶寧的壞話,相反,他們極力誇獎張庶寧……唯一的問題,就是遇上了潑婦,衝撞了世子,險些出了大事。
劉三吾真是有點提心吊膽。
不過很顯然,韓二姨也沒有好下場,她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
主要是張庶寧採取果斷措施,從她家裏,搜出寶鈔一萬五千貫,其他的貴重禮物,折價也有幾千貫。
這麼多錢財,她保十輩子的媒,每天都能成全鴛鴦,也不可能積蓄這麼多錢財。
更何況還從韓二姨家裏搜出了往來的信件。
大致就是說,只要保媒成功,還有萬貫寶鈔重謝。
僅僅是這一樁親事,只要弄成了,就是三萬貫以上,還攀上了一門好親戚。
你笑韓二姨狗膽包天,韓二姨笑你三生受窮!
爲了這筆豐厚的報酬,她玩命玩得理所當然。
只不過事情敗露之後,也是無可奈何。
這麼多錢,毫無疑問,不是普通的保媒。
加上信件作證,收取鉅額錢財,違背當事人意願,強行保媒,促成親事……正好符合變相買賣人口的認定。
這個罪名,最輕也是流放。
更要命的是,韓二姨這些年幹得壞事可不止這一件,她還曾經至少參與了三次買賣人口,主要是替人將女嬰賣掉。
在一些村子裏,儘管女孩子也可以授田,但是在一次分田之後,下次分田,就要二十年之久……有的父母還是覺得女孩是累贅,等不到下一次分田,就要嫁給別人。
因此這些爹媽就想辦法要把女孩弄走。
韓二姨就接了這個活兒,她趁着走街串巷的機會,聯繫買主,把女孩賣給了有錢人。
而這些女孩多半都是被當成奴僕,或者是童養媳。由於朝廷禁止,他們明面上不敢做,只能把女孩囚禁在家裏,不許出門稍有不聽話,非打即罵。
等把這些事情也查清楚之後,韓二姨那麼對待夏知鳳,也就更不足爲奇了,她就是這麼個爲了錢財,不擇手段的東西,什麼親情,什麼天理,在她眼裏,根本不叫事。只要能賺錢,多大的風險她都敢幹!
足足三起買賣人口,加上一項變相買賣人口……這麼大的罪行,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韓二姨了。
“夏知鳳,你在想二姨的案子?”張庶寧沉吟道:“雖然你們有親,但我建議你不要當這個爛好人。”
夏知鳳點頭,嘆道:“我不會那麼傻的……這一次受害的又不只是我一個,還有其餘三個女孩。她們的人生幾乎都被二姨毀了。她該受到懲罰,無論怎麼樣,都是咎由自取!”
“我,我實在想,假如沒有遇到你,沒有拜先生爲師,沒有這些同學鄉親……會不會等過幾年,我就被二姨稀裏糊塗嫁人了……然後像個老母豬一樣,生一堆孩子,被人打罵,蹂躪,卑微地活着,無聲無息死去……”
“不會!”張庶寧突然大聲道:“你不要胡思亂想,既然遇上了我,就不會讓你遇到這種情況。你是父親賞識的人,你會有無比燦爛的前程,會有大把的時間,實現夢想,驗證地球是圓的,探索天地的奧祕,你會因爲自己的成就,而名標青史的!”
夏知鳳微微怔了怔,突然笑道:“張庶寧,你雖然遮掩了什麼,但是你的本性依舊如此。你是個善良的人,能夠遇上你,是我的運氣!我不會胡思亂想了。”
夏知鳳又道:“可你呢?你怎麼辦?現在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其他同學都去地方上,去宣講法令,移風易俗,你現在只能留在濟民學堂,你不是很慘嗎?”
張庶寧微微苦笑,“那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再冒險下去吧?我一個人倒是沒什麼,要是影響了其他同學,就是我的罪孽了。”
“那,那你就在學堂裏讀書了?”
張庶寧看了看四周,隨後壓低聲音,笑道:“我是抓緊時間,把老爹講的東西弄清楚……然後我就名義上返回應天。”
“名義上?”夏知鳳一愣,“你,你要去別的地方?”
“嗯!”
張庶寧點頭,“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先選一個合適的地方,安心讀書,增長本事。等有朝一日,我能夠當得起張相之子的身份,我就會回來。放心吧,時間不會太久的。我要習文練武,把自己培養成文武全才。”
張庶寧鬥志昂揚,面對韓二姨時的倉促,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之處。
他還需要更努力纔行,不然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被這些天才的同學甩開,變得無關緊要。強烈的危機感,促使着張庶寧做出了離開濟民學堂的決定。
夏知鳳思索了一陣子,低聲道:“既然如此,我也會盡快完成學業,然後去應天,到國史館,欽天監,去繼續我的研究!我……等着你!”
張庶寧用力點頭,“放心吧,等我安頓下來,我就給你寫信,告訴你我的近況。每十天一封!”
“好!我也會給你回信的,期待我們的重逢!”
……
約定好了以後,張庶甯越發努力學習,分秒必爭,連走路都在背書。
和張庶寧不同,其餘的同學,包括胡儼,黃觀,景清,都陷入了繁忙之中,他們出來要完成學業,還要前往地方,到一個個鄉村,向老百姓宣講。
這種宣講員曾經的朱家軍也有過,那時候不光有宣講員,還有唱戲的隊伍……主要就是跟大傢伙講解均田的道理。
彼時也得到了百姓的熱烈歡迎。
這些年過去,明軍的宣傳,似乎是倒退了不少。
事情就是這麼無奈,你不向前進步,就會被甩下來。
這一次的學生們去宣揚法令,移風易俗,等於是大明的宣傳機器,重新開動。
很快就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首先就是這些三姑六婆,其實民間對她們早就沒有好看法。
各種各樣的咒罵,不計其數……主要的原因不是她們的行業如何,而是這幫人根本就把從事的行業,當成了幌子。
私下裏到處傳閒話,挑唆生事,以至於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
勸人往廟裏捐香火錢,破除妖魔邪祟,祈福消災,度化先人……總而言之,是用盡了各種騙錢的方法。
多少人家,被她們害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想要對付她們,這幫老虔婆子就是自己是說媒接生,都乾的是好事,她們往往會收一些乾兒子,有這幫人鼓譟,放在以往,很難給他們定罪。
可是自從張希孟給這些人定性之後,事情就變得容易了。學生,老兵,還有地方衙門,以及那些受害者,聯合起來,形成了一股龐大的力量。
作惡多端的壞人,相繼落網。
那些四處生事的婆子,一下子都老實起來。
而且還有許多被拐帶的孩子,找到了父母,家人重新團圓。
社會風氣,爲之一清。
作爲這件事情的倡導者,方孝孺非常滿足……他現在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經常天不亮就爬起來,踏着泥濘的山路,前往村子。
有時候一天能去十幾個村子,等他返回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斗。
等返回之後,還要讀書做題,忙碌異常,便是通宵達旦,也是尋常。
但他絲毫感覺不到疲憊,反而總是鬥志昂揚。
這一天方孝孺剛在村子裏講授知識,準備前往下一個村子,突然有人跟了出來,追上了方孝孺,告訴他一件事。
“就在這裏不遠,鄱陽湖中,有人面南背北,登基稱帝!宮殿娘娘,什麼都有!前些天還派來了欽差,告訴我們,要給皇帝繳納田賦。我們琢磨着,這大明朝,還有兩個天子嗎?”
方孝孺一怔,很顯然,大明朝只有一個太陽。
不用問了,這就是個冒牌貨!
方孝孺立刻返回,調集人馬,探查情況,經過了七天的準備,終於一舉擒獲。
總計抓獲皇帝一人,右相公一個人,皇后一人,妃嬪七人,皇太子一人,皇子兩人,其餘侍衛三人……沒有太監,也沒有兵馬。
另外還有戲服改龍袍一套,印章石摳出來的玉璽一枚。
看到這個結果,大傢伙也是哭笑不得,但既然冒充天子,就是欺君謀逆的大罪,奏疏迅速送去了應天,請朱元璋定奪……
第七百零一章 聖明的老朱
沒有了張希孟在朝,怎麼形容李善長的日子呢?
那是三餐都是薯片,只有樂事了屬於是。
朝局的關鍵在於平衡,張希孟的問題就是他太強了,強到了陛下都要回避三分,應天哪能允許這麼厲害的人存在啊?
他這一走,再看看各個衙門,瞬間都太平了。
李善長穩坐首相的位置,朱升因爲老病,離着辭職歸鄉也不遠了。吏部尚書汪廣洋失去了張希孟撐腰,也老實下來。
原來的禮部順利分成了學部和教化部……學部主要負責管理各級學堂,督促義務教育法落實。
而教化部則是宣揚國政,教化天下。
再加上之前分出去的外務部,禮部總算是壽終正寢。
而且隨着尚書數量增加,李善長這個首相地位越發突出,門下省那邊,沒了張希孟之後,也只是盡職盡責,監察考覈百官,掀不起更多的風浪。
朝局就跟西湖的水,那叫一個波瀾不驚。
舒心的日子,讓人沉醉,李善長都忍不住想唱兩句正在城頭觀山景了……對了,三國演義已經正式成書,刊發流傳。
老羅還想請人題一首詩詞,最好是張相公能幫這個忙,奈何張希孟沒在京城,只能留白一頁,恭候張相垂憐。
朝臣沒有什麼爭鬥,皇帝陛下也沒有什麼發揮的餘地。
老朱這些日子除了立國十年的閱兵慶典之外,就是督促兒女們寫作業……但是有一個很不幸的問題,朱元璋遇到了和大多數家長同樣的問題。
孩子怎麼都學不會,這可怎麼辦?
而且還有個更尷尬的事情,孩子不會也就算了,有些題目,連他這個當爹的也不會!
咱可是大明天子啊,九五至尊!
咱居然也有不會的?
不能夠啊!
老朱瘋狂生氣,卻又無可奈何,畢竟數學題不會給皇帝面子。老朱沒有辦法,只能把當年張希孟逼着他做得題目翻出來。
看着那些泛黃的字跡,老朱還挺感慨的,當年讀書帶兵,常常連軸轉,幾乎就不知道什麼是累!
許是自己也老了,不然怎麼開始回憶起從前了?
張希孟倒是沒騙他,數學題目張希孟都講過,現在不過是變了個形式,換了個角度而已。
老朱仔細琢磨了一陣子,還是撿了起來。
畢竟朱元璋的智商是靠譜的……可問題是當他學會來,興沖沖教導兒女的時候,老朱驚訝地發現,學不會就是學不會!
這幫笨蛋一點也不開竅!
老五、老六、老七,全都是榆木疙瘩兒,拿斧子劈,都不帶開竅的。
幾個公主也是,笨的驚天動地,蕩氣迴腸!
面對這麼羣玩意,朱元璋簡直氣得要駕崩了。面對朝臣,也沒有這麼無奈過啊!他還聽說,張希孟身邊一大堆天才兒童,連張庶寧都被比下去了。
老朱已經瘋了,要不他也去濟民學堂轉轉算了,體會一下天才帶來的暢快……奈何短期老朱還沒法離京,找不到適當的名目。
他只能氣急了,就去後宮……然後在短時間之內,不斷傳出宮妃懷孕的消息。但願多生幾個,能生出一兩個天才,也好撐起朱家的門面,不至於太丟臉。
其實吧,老朱也是犯了糊塗,他的皇子公主,基本上智商過關,能力也在中等,甚至還能好一點。
已經超過了當世一半以上的孩子。
但是沒有辦法,文氣雲集,江西就是這麼逆天……胡儼在歷史上主持了永樂大典的修撰,而黃觀更是超級學神,六首魁元。跟他們比,純粹是找不痛快。
要是讓老朱知道更多,估計他會吐血……比如有個孩子,剛剛改回了原姓,他叫楊士奇,已經進入了濟民蒙學,開始學習知識。
未來的三楊之首,也開始入學了,另外在吉水,有個兩歲多的娃娃,就能背誦詩詞,記憶力過人……他叫解縉。
總而言之,當下江西的人才密度,天才兒童的數量,別說放在大明,就是縱觀整個歷史,也是能數得着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時大批濟民學堂的學生,走進鄉村,宣講新法,移風易俗。順便還把張希孟講的天文學,算學知識,帶到了民間。
除故布新,讓百姓的文化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
還有一點就是華夏書坊的設立,活字印刷使用,各種教材,層出不窮,價格也降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
就這麼說吧,眼下的江西,就像是一潭養料充足的泥水,裏面埋藏着無數的蓮子,正在瘋狂吸收水肥養料,只等時機,綻放出絢爛的花朵。
老朱想不通這些,成天生氣,攢了一肚子的怒火,當看到江西送來的消息,老朱終於炸鍋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居然有人登基稱帝,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中書省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善長頗爲驚訝,他看到這個呈報,只是一笑了之。任誰都知道,這是個無聊的瘋子,圈地自萌。
抓起來的人裏面,沒有一兵一卒,這要是能威脅到大明江山,朝廷上下,也就不用活了。
這種事情放在以往,或許是要滅九族的。
不過最近幾年,大明在律法上面,進展很快。像這種帶着搞笑性質的案子,判個流放,就差不多了,連死人都不會。
李善長是想當個笑話處置的。
可朱元璋疾言厲色,使得老李大驚失色,難道陛下要借題發揮?
“回上位的話,中書省立刻派人徹查,對這種大逆不道的惡徒,嚴懲不貸,夷滅三族!”
“等等!”朱元璋打斷了李善長的話,“李先生,近日江西清查三姑六婆,處置民間亂象,收效如何,你可看到了?”
李善長微微發怔,他自然是看到了,而且還被驚到了……短短時間裏,江西就抓住了一千多名媒婆,其中牽涉到拐帶、買賣人口的案子,就有七百多件,這還只是有名有姓的,那些無從查起,根本不知道的,就不要說了。
除了人口買賣之外,其他的,壞人家庭,放印子錢,詐騙財物,甚至開設暗娼……這些事情,簡直不勝枚舉。
江西初步抓了五千多人,後續的案子還在調查,這個人數,很可能超過一萬以上。
這還僅僅是一個省而已!
“回上位的話,確實是觸目驚心……這一次張相去講學,順便整頓地方,移風易俗,很是有成效,臣以爲可以授予張相全權,讓他來處置此事!”
朱元璋呵呵一笑,“李先生,張先生的本事確實不錯,可你也不能好用就往死裏用!把他按在江西,處理這些瑣事,怕是不妥吧?”
李善長渾身一顫,他的這點小技巧,已經不管用了。
大明朝講的是人盡其才,和帶英那種,好用就往死裏用,一直用到廢爲止,是不一樣的。
張希孟何等身份,又是何等用處,想拿區區小事,纏住他的手腳,老朱纔不會答應。
那是咱的股肱重臣,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李先生,咱要問你,是不是僅僅江西如此?別的地方,都是一片太平祥和?”
老李額頭冒汗了,他可不敢公然撒謊,“回上位的話,江西民風淳樸,比之其他地方,還是好了一些……地方上經過大力整頓的,只有淮西,應天,浙江等地。這些最早納入版圖的,從上到下,都進行了梳理。豪強大戶被剷除,土地平均,地方上大力興學,又有民兵保護,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掃蕩一空……而其餘後打下來的疆土,由於時間倉促,加上千頭萬緒,事情太多,整頓得不算徹底,留下了不少隱患!”
“隱患?”
朱元璋突然一拍桌子,怒喝道:“都有人稱帝了,這是隱患?難不成要等到他們帶着兵馬,殺到應天,奪了咱的龍椅,纔算是心腹大患?”
老朱暴怒,嚇得李善長連忙跪倒,汗流浹背,“啓奏陛下,老臣,老臣這就安排人,前往各省,全力以赴,清查亂象,一定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哼!說得好聽!咱問你,你打算讓誰去處理這事?是地方衙門,還是刑部,御史臺?”
李善長怔了怔,按照常理,是地方衙門負責落實,朝廷監督,幹得不好就換人。
如果實在必要,可以從御史臺派遣欽差下去。
可朱元璋的意思,明顯不是這個。
“老臣一時糊塗,尚且不能領會聖意,還望陛下明示!”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事到如今,是不是該專門設立一個部,自上而下,清查這些亂象,把民間的蛀蟲,害羣之馬,全都抓出來,清理乾淨!”
又要成立一個部?
朱元璋冷哼道:“李先生忘了嗎?你可是說過,要依照百姓的需要,設立官制……咱看當下,刑部也不夠用了,你覺得呢?”
李善長稍微一怔,連忙道:“陛下英明,確實該如此,老臣回頭就去安排!”
“不必了。”
朱元璋道:“咱思前想後,爲了讓這個衙門運轉有力,處事果敢……咱決定了,從軍中挑選一個人,讓他來負責此事!”
李善長大驚,“陛下,誰能勝任?”
朱元璋呵呵一笑,“鄭遇春就不錯!他當訓導員,把將士治理的很好!也革除了許多將士中間的陋習。現在把這事交給他,再給他派遣一批老兵,作爲幫手,從上到下,給咱重整乾坤!”
第七百零二章 北平大學堂
鄭遇春受封滎陽侯,在勳貴當中,只是算中等。但誰都知道,他代表着訓導員這個特殊羣體,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朱元璋那裏,都非比尋常,地位很是不低。
這一次整頓地方,老朱是看清楚了,事情很複雜,也很瑣碎,必須派遣精明強幹,執行能力強,又十分清廉可靠的人才行。
派文官下去,他們沒有那個一往無前的勁頭兒,肯定行不通。
如果讓錦衣衛來幹,又不免火銃打蚊子。
這幫人倒是敢幹,問題是太敢幹了。
腿上擦破皮,這幫人能給你截肢了。而且錦衣衛是對付大案的,沒有足夠的身份,根本輪不到錦衣衛出手。
所以思量再三,鄭遇春這人最合適。
他的清廉是在軍中接受過考驗的,而且此人執行能力強悍,有着武人雷厲風行的作風。他又相對心細,對於整頓人心,鏟奸除惡,非常有心得。
可以說是最佳人選。
但即便如此,老朱還沒有完全放心,想要了解一下他的想法。
“陛下,臣這些日子看過不少江西的奏疏,算是稍有些瞭解……這幫三姑六婆,欺詐錢財,買賣人口……可以說是古已有之,民間的頑疾。歷來朝廷爲了少惹事端,都不愛管。所以在民間,偷和搶,都是重罪。但是欺詐騙錢,往往會歸咎於受害者不謹慎,自己被騙了,也是活該,只能認倒黴。因爲此事,民間時常有人自殺,臣就聽說過,有的老人被騙了之後,就服用滷水自殺的。還有懸樑自盡,投河覓井,不計其數。提起來就有氣,真恨不得能殺光這些不要臉的畜生!”
老朱頷首,“你說的都對,但你想過沒有,要怎麼入手?”
鄭遇春道:“臣一夜沒睡,就在想這事。如果靠着朝廷的力量,層層徹查,估計什麼用都沒有,還會落個雷聲大雨點稀的下場。所以臣以爲,關鍵還是要民間動起來,要發揮地方的力量,讓老百姓出來檢舉指認……確認罪行之後,就立刻處決,不要耽誤時間,遷延日久,要讓老百姓看到變化,鼓舞百姓的士氣,然後一鼓作氣,鏟奸除惡,才能標本兼治,取得很好的效果!”
老朱含笑,連連點頭,“果然,咱沒有看錯!就跟當年咱們起兵的時候,剷除豪強地主一樣,就是要霹靂手段,絕不容情!把這些蟑螂老鼠,蒼蠅蚊子,一掃而光!”
鄭遇春急忙領命,隨後又道:“陛下,臣斗膽請旨,既然此事從江西開始,臣先去江西一趟,瞭解下案件辦理的情況……順便再向張相請教,看看他的意思。在江西辦成了,也就方便推到全國。不然臣擔心不夠周密,反而落人口實,壞了陛下的美意。”
老朱稍微沉吟,就點頭道:“也有你這一說,去吧!替咱問候張先生。”
鄭遇春連忙答應,隨後他就從應天動身,直奔江西而來。
等他進入江西之後,尤其是到了星子縣,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不一樣。
到處的牆上,都有標語,斗大的字跡,寫得清清楚楚:今天遺棄子女,老來孤苦無依。
誰敢買人,殺頭剝皮。
不信三姑六婆,做個正直好人。
……
這些標語都是學生最新填上去的,他們行走鄉村,給老百姓講解法令道理。
最初的時候,也不是很順利,老百姓根本懶得聽。甚至說有些村子,還存在排外傾向,出言攻擊學生們。
這讓胡儼等人很受傷,明明是對你們好,怎麼會這樣?
幸運的是隨着他們的老兵裏面,就有人經歷過。
當初去民間分田,就遇到這種情況,素不相識,誰又知道你是不是好心?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其實溝通的難點,不是你的話術多麼精妙,而是如何讓人相信你是爲了他好,畢竟成了一家人,揮起鐮刀才更有力。
胡儼等人也算是上了一課,他們請本村的學生出面,和家裏長輩溝通,隨後又請學長老師,也包括一些老兵,跟他們仔細講解,耐心說服。
漸漸的,他們得到百姓的信任,每到一處,都有許多鄉親主動過來,給他們準備場地,安排桌椅,甚至是會備下茶水點心。
被人信任重視的感覺,讓學生們格外有成就感。
完全可以抵消疲憊,大家幹得格外賣力氣。
而且胡儼還發現一個問題,其實老百姓之所以會被那些尼姑道婆欺騙,最根本的問題,還是老百姓懂得的事情太少,缺少知識,除了身邊的事情,對外面一無所知。隨便幾句話,就能騙得了他們。
尤其是但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之後,就只能求神問卜,然後就陷入了泥潭。
在反覆思量之後,胡儼決定除了講課之外,還要在農村設立識字班,幫助百姓掃盲……然後再購買一些報紙,每次去各個村子講課,都給大家讀讀報紙,告訴他們,外面的情況,讓他們不至於一無所知。
這一招拿出來之後,效果立竿見影。
包括許多老兵,也拿出了當年在軍中識字的經驗,製作小黑板,鼓勵識字,誰認得多,認得快,給一些小獎勵。
而且學的最好的,還能加入他們的隊伍,去別的村子,教導鄉親……這一下子就點燃了百姓的熱情。
民間爭相掀起識字的浪潮,子女教導父母,弟弟教導兄長,甚至是妻子教導丈夫……反正不論什麼身份,只要識字,就能得到尊重,就能當老師。
這事情最直接的效果,華夏書坊的識字卡片,竟然供不應求了。
原來一百零八將的模式,已經不夠用了。
不得不臨時趕工,弄了一套掃清渣滓,清除陋習的卡片……一經推出,就廣受好評。
短短時間裏,華夏書坊的僱工就擴大了五倍之多。
作爲手握六成股權的張庶寧,他似乎是發了財,變成了地地道道的有錢人。
不過他的生活倒是沒有什麼改變,依舊是用心讀書,多做筆記,總結經驗。
許是感覺到了快要分開,夏知鳳給張庶寧準備了厚厚的一摞筆記,全都是她最近寫出來的。
“這裏面有我總結的許多解題思路和方法,你可以參考一下,而且你要是想教導新的同學,也能用得着。”
夏知鳳彎着月牙似的眼睛,突然在桌面上用手指虛寫了兩個字。
張庶寧看在眼裏,頓時神色一變,眉頭緊皺。
沒等他說話,夏知鳳就笑了起來,“我果然沒有猜錯,大明朝最好的兩所學堂,你怎麼會放過另一所?”
張庶寧怔了怔,小夥伴的天才是不消說的,讓她猜到了,自己也沒有辦法。
“我聽說了,那邊和濟民學堂是兩個風格。他們採取的是封閉的管理,和軍營差不多,平時我要住在學堂。至少假期才能外出。而且那邊還有武學,我要好好學學武藝,至少強身健體,我要能打十個!”
夏知鳳笑了,她突然意識到,先生貌似是山東人,張庶寧也應該是祖籍山東,果然,有習武的潛質。
“那好,預祝你文武雙全,學有所成!”
張庶寧欣然答應,可隨即又道:“我想起來了,今天似乎是她開刀問斬的日子,買賣人口,而且還是數次作案。罪行滔天,誰也擋不住。”
夏知鳳怔了怔,一個親戚長輩,就這麼死掉了,而且還是因爲犯下了賣人的重罪,確實有些震撼。
不過夏知鳳很快恢復了鎮定,“她咎由自取,誰也管不了,當下我就在學堂讀書,過些時候,我就進京了,就當不存在吧!”
夏知鳳想了想,又道:“抓住那麼多犯人,全都殺了嗎?”
張庶寧搖頭,“自然沒有,實際上被殺的只有一成多,其餘罪行不是那麼大的,民憤也不是很重的,要發配去北平。”
“發配北平?”夏知鳳來了興趣,“你,你去過北平嗎?聽說那邊非常冷,風沙還大,日子一定很苦吧?”
這下子張庶寧有些發愣了。
北平他倒是沒去過,可北平的人,他很熟悉啊!
不管是燕王朱棣,還是在長蘆鹽場的舅舅江柯,也包括藍玉,朱文正,李文忠,甚至是李景隆,花煒……他都再熟悉不過了。
夏知鳳發現張庶寧發呆,就猜到了什麼,“北平有你的朋友?”
張庶寧微微點頭,“確實是很好的朋友,我打算給他送點禮物。”
他說到做到,立刻給華夏書坊下達任務,不管這邊刊印識字卡,書籍的任務多重,給我抽出精力,儘快印出來十萬冊書籍。
張庶寧沒跟大家說用途,但實際上卻是送去北平,交給朱棣的。
說來有趣啊,認識這麼多年,這還是張庶寧第一次正兒八經給朱棣送點東西。
足足十萬冊書籍,朱老四,開不開心?意不意外?
朱棣接到了張庶寧的這份厚禮,簡直哭笑不得。
你不知道我不愛看書嗎?
還拿這個折磨我?
李景隆倒是來了興趣,他衝着朱棣急吼吼道:“燕王,不久前,有個叫黃子澄的來了北平,他正在張羅着辦學,你說咱們能不能辦一座天下最好的學堂?”
朱棣怔了怔,“最好?你要把濟民學堂和復旦學堂放在哪裏?”
“當然是放在身後了!”李景隆嚷嚷道:“咱們要幹就幹天下最好最大的學堂,你說叫北平學堂怎麼樣?”
朱棣笑了,“按你的說法,那還不如叫北平大學堂!至少聽着就大氣!”
誰知朱棣的一句玩笑話,第二天,黃子澄竟然真的到了王府。
“殿下,只要同意辦學,草民願意替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第七百零三章 一生要強的朱元璋
作爲一個在職一年出頭,指揮過兩次大勝的大明第一藩王……朱棣的心思活絡起來。按理說他最討厭的就是這幫腐儒,他恨不得將讀書人挨個掛在旗杆上面,甚至不給他們選擇旗杆的權力。
挨個吊死,沒有別的說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光是殺人,也未必多爽,要是能讓他們給自己辦事,還是死心塌地,不要命的那種,也是挺不錯的。
朱棣心思活絡起來,“黃子澄,你說要辦學,本王也想辦學,可辦學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有什麼章程嗎?”
“有啊!”黃子澄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激動,“殿下,只要你下定決心,這個學堂就能辦成……且不說能不能勝得過濟民學堂和復旦學堂,最差也是鼎足而三,三分天下!”
朱棣眼珠轉了轉,他是很不喜歡讀書,但是手下聚集一批頂級讀書人,牌面瞬間拉滿。再有,自己的小夥伴,他一心想當老師,還跑去濟民學堂讀書,爲的就是當個好老師。
假如自己把北平大學堂建起來,有了頂尖兒學堂的氣象,然後請張庶寧過來當山長……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自己也是糊塗了,爲什麼一定讓他到王府做事呢?
格局小了!
朱老四有個人來瘋的勁兒,他稍微琢磨一下,就問黃子澄,“你打算怎麼辦,跟我說,讓本王好好聽聽!”
黃子澄道:“殿下,這辦學先要有場地,我看中了王府西邊的一片地,那裏原本是元廷的太倉,殿下擔心走水,給搬到了外面。這塊空地能不能撥出來,建個校舍?”
朱棣毫不遲疑點頭,“行,就這麼幹了!”
哪怕時至今日,北平依舊是地廣人稀,空地有的是,而且地價非常便宜。
那一片地朱棣出城打獵,經常看見。
保守估計,也是應天府學的三倍以上。
拿來蓋北平大學堂,首先“大”是絕對夠大了,至於其他四個字,咱們另說。
“燕王殿下,草民算過了,由於是太倉的底子,所以地基還算牢靠,蓋房子的開支就是磚瓦木料。偏巧又是修長城,北平不缺磚瓦場,咱們只要跟越國公商議一下,保證能拿到充足的材料,價錢還不貴!”
朱棣眨巴了一下眼睛,點頭道:“你能想到這一點,還不算笨,本王可以號召北平百姓,一起幹活,無論如何,也要把學堂修起來!”
他們初步算了算,最多一百萬貫,應該就能拿下。
學堂校舍都解決了,下面就是老師學生。
這個能行嗎?
“說實話,有些難度……不過這些年陛下往北平發配了不少官吏,還有些有心報國的,比如……草民,支起一個草臺班子,到不算難。”
“至於學生,燕王殿下,現在北平的諸軍有多少?”
朱棣稍微沉吟,就說道:“自從光復北平之後,朱文正和李文忠兩部就一直駐防,爲了修長城,越國公手下還有數萬人,加上本王的三衛兵馬,十萬以上,是足足的!”
“那軍中將士的子弟有多少?”
朱棣道:“這裏面成親的人,也有一半多。我也在想辦法,幫着他們安家立業。眼下各地也都鼓勵女子北上,嫁給軍中將士。除了涼州那邊,就屬來北平的人多。按照初步估算,適齡的學童,也該有萬八千人!”
黃子澄一聽這話,簡直大喜過望,軍中能貢獻這麼多子弟,加上北平的民戶,辦學要的人口,算是夠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還是個草臺班子,就算勉強運轉起來,也就是個普通府學的規模,距離天下第一大學堂,還差得太遠。
“黃子澄,我可跟你說明白了,本王要做,那就是最好的。做不到,我就寧可不幹!我讓你辦這個學堂,你能弄到第一等不?”
黃子澄咬了咬牙,這是讓自己立軍令狀啊!
“行!我能做到!但是有一點,我要殿下給我出錢!”
朱棣略思忖,就問道:“要多少?”
黃子澄想了想,“殿下,朝廷學部能撥多少錢,放在一邊,殿下每年要給我一百萬貫!而且不許問錢的去向!”
聽到黃子澄獅子大張口,還不許查問,花煒不幹了,“你要這麼多?比濟民學堂還多!萬一你貪墨了怎麼辦?誰給你擔保?”
黃子澄苦笑,“我不會往自己腰包裏裝一文錢。我要這些錢,除了供養學生之外,就是到各地聘請名師。想辦最好的學堂,沒有名師不行!這些名師未必貪財,但是給他們最好的生活待遇,也是應該的。殿下給我錢,我喫糠咽菜,去跪門請求,我也把人弄來!”
朱棣認真看着黃子澄,從這傢伙的神情來看,未必是假的。
讀書人裏面,也有那麼一些人,格外執着,認準的事情,百死不悔,拼個九族滅盡,也絲毫不後悔。
如果黃子澄也是這麼個人,或許還真能託付大事!
朱棣思忖再三,緩緩道:“黃子澄,你要的錢,我能給你,還能加倍給你!但是你不能置身事外,只管我要錢,咱們要一起想辦法!”
黃子澄下意識道:“什麼辦法?草民,草民確實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賺到錢!”
朱棣微微一笑,他扭頭找了半天,拿過來一件毛衣,小心翼翼放在了黃子澄面前。
“瞧見沒有,這就是張相親手織的毛衣。”
黃子澄大爲驚訝,忍不住以瞻仰聖物的心態,瞧着這件略顯粗糙的毛衣。
“殿下是打算織毛衣賺錢?”
朱棣哈哈大笑,“現在不一樣了,經過了幾年的發展,咱們已經能紡出更細的毛線,還能織造一種叫做呢絨的東西,用來製造戰襖軍服,非常合適。”
朱棣道:“黃子澄,最近從江西發配過來一幫老虔婆子,都是些作孽多端的三姑六婆。我打算用她們來進行紡織,賺的錢,都給你的學堂。”
黃子澄愣了一下,“這自然是好事情啊,多謝殿下……”
“別忙!”朱棣笑道:“這幫老虔婆子,是被髮配過來的,我可沒有工錢給她們。”
黃子澄立刻道:“她們喪盡天良,不配得到工錢!”
“那我也沒什麼好喫的給她們。”
“只要硬餅子即可,浪費錢糧不值得。”
朱棣聽了聽,又笑道:“那要不要給她們安排休息?還有,萬一累死了,又該怎麼辦?”
這一下黃子澄沉吟了,不過很快他就咬牙道:“老虔婆子們,本就是贖罪,不需要給她們休息。至於累死了,一卷草蓆足矣!”
朱棣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黃子澄,你說本王現在沒人能管紡織廠,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從學堂裏面,分出一些人呢?”
黃子澄稍微想了想,竟然笑道:“殿下,張相在濟民學堂,提倡知行合一,現在到了北平大學堂,也要知行合一。管理紡織廠,自然不在話下!”
朱棣撫掌大笑,竟然站了起來,情不自禁給黃子澄豎起了大拇指!
現在本王萬分肯定,你就是那種,爲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極品文人!
就衝你這個德行,北平大學堂這項目,本王投了!
朱棣這傢伙,頗有點一生要強的意思,要做就做到最好。
從下西洋,徵蒙古,修永樂大典就看得出來,他要是決定了,那就是大手筆,沒有說的。
北平一直被視作文明荒漠,更有人說胡風橫行,儼然異域。
假如能在北平辦一座天下頂級的大學,誰還敢胡說八道?誰又能瞧不起自己這個燕王?
朱棣越想越覺得辦學有利,大利出奇跡!
他果斷行動起來,就按照黃子澄說的圈地,等他們忙活完,圈出來的面積,比預計的還大,足足是應天府學的五倍有餘!
除此之外,朱棣還在城外軍營劃出一半的土地,留給大學堂的武科使用。
既然叫大學堂,規模絕對是天下第一的。
就在朱棣忙活圈地的時候,消息不脛而走。
當聽說燕王殿下,要給北平建一所頂大頂大的大學堂時,北平上下震動了。
原來這個荒唐的小王爺,也有靠譜的時候。
那些被圈佔了住宅的百姓,主動搬走,不願意要任何報酬。
北平的百姓主動過來,協助幹活。
每天免費過來勞動的,比請來的工匠還要多!
另一邊,軍中知道了朱棣的計劃,李文忠直接劃出一座軍營,他親自領人上陣,修建武學院。
等胡大海知道之後,更是大受振動。
當初張相安排北方屯田,就給軍中子弟的教學提供了便利。隨後又把長蘆鹽場撥給了大傢伙。
底子已經有了,現在燕王要建北平大學堂,雄心壯志,正當其時!
“弟兄們,這是給咱們的子孫後代修的!啥也別說了,務必盡力!”
有胡大海的下令,各種木材,磚瓦,一文錢不要,就往朱棣這邊送。
光是胡大海也就罷了,遠在鐵嶺的關鐸知道之後,竟然送來了一千根上好的松木,還捐了一千兩黃金。
朱棣的熱情完全被點燃了,大傢伙這麼夠意思,咱朱棣不能拉胯!
朱棣除了每天巡視工地之外,還充分發揮了本事,給他爹寫信!
沒錯,和張庶寧希望過普通人的生活不一樣,朱棣是有爹不用,那和沒爹有什麼區別?
他立刻給朱元璋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書信。
北平地廣人稀,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活着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依舊願意克服萬難,竭盡所能,修建一所學堂,弘揚教化,恢復華夏之心,天日可鑑,吾皇寧不動容乎?
朱棣又寫,張庶寧,尚在沖齡,捐贈書籍十萬冊,協助辦學,父皇身爲天下之主,如何連孩子都比不上?
再有一件事,濟民學堂,復旦學堂,皆是張相提議設立,如今皆是天下聞名的學堂。父皇貴爲天子,萬民君父,御極十年,居然沒有興建一座大學堂,日後說起,豈不是貽笑大方?
孩兒不才,願意竭盡全力,爲朱家建造一所天下第一的學堂。
事關父皇臉面,孩兒只能略盡綿薄,至於成敗,皆在父皇的一念之間耳!
接到了朱棣的這封信,老朱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突然他一拍桌子,直接吼道:“朱標,去把你娘叫來,咱們趕快商議,看看能出多少錢!”
第七百零四章 朱棣的心眼真多
朱棣的這封信,屬實把老朱拿捏了,而且還是拿捏死死的。
這裏面有好幾層。
首先,張希孟辦了兩所最頂級學堂。
朱元璋是一所也沒有。雖然有興學令,有義務教育法,但總歸沒有個招牌門面,就短了一截。往後朝中英才都是張相門徒,卻沒幾個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
其次呢,朱棣辦學了,還挺用心的。這就更扎心了,難道老朱連自己兒子都比不上?不能夠啊!
更鬧心的是張庶寧那小子居然捐了十萬冊書籍。以當下價格算,十萬冊書籍,怎麼也有五萬貫。
如果算上運費什麼的,張庶寧一下子捐了十萬貫。
這可不是一個平常的王府世子,小時候的張庶寧,穿開襠褲,還往老朱龍袍上撒尿呢!現在可好,連這麼個小崽子都能出十萬貫,讓老朱情何以堪?
“咱就知道,那孩子有出息,是個幹大事的人,很了不得!”朱元璋拍着巴掌說道。
朱標怔了怔,“父皇,你終於發現四弟的本事了?”
老朱頓時愣了一下,隨即怒道:“咱說的是張庶寧!是張庶寧!不是朱棣那個豎子……他把咱放在火上烤,他不孝!他該打屁股!在咱的面前,把他屁股打開花了!”
朱標愕然,怪不得呢,自從有了老張家的孩子,他們就沒聽過好話……當然了,朱標不知道,在張希孟那裏,張庶寧也得不到什麼好話,充分證明了家長都是一路貨色,孩子永遠是人家的好。
不過要說心疼孩子,哪個家長又不肯落到後面。
“重八啊,你就別發脾氣,亂喊亂叫了。說說吧,這事要怎麼辦!”馬皇后道:“老四張羅辦學,這是正經事。我這些年都聽你們說了多少次了,燕雲之地,分割幾百年,胡風嚴重,恍然異域。這些年又是派官,又是興學,投入很大力氣,假如這個學堂辦起來,能把北平教化好了,和中原無異。還真是老四的功德。重八,你還別說,朱棣這小子小事情荒唐,大事情拿捏得不錯。他張嘴了,無論如何,我要出點氣力。”
馬皇后笑呵呵道:“我現在手上還有三十萬貫能動的錢,本來是個宮裏添置衣服首飾的,就先拿出來,給老四送過去。”
馬皇后說完,看了看朱標,“你這個當兄長的,也該表示一下。”
朱標連忙點頭,“孩兒自然想辦法給四弟籌錢……不過據孩兒所知,四弟那邊,也頗有些財路,只要發揚光大,養個學堂,應該不難。”
“怎麼說?”老朱好奇道。
朱標笑着解釋,首先說毛紡,這玩意在北伐之前,張希孟就弄了,算到現在,也有七八年了。
經過工匠們不懈的努力,到底是發展出來了眉目。
織出來的毛線很柔軟,可以用了。甚至也在毛氈的基礎上,弄出了更細膩的呢絨。朱棣說可以用來做軍服戰襖,確實如此。
事到如今,朱棣距離過上羊喫人的愉快生活,只差一步了。
“父皇,藍將軍他們已經收復了上都開平城,從上都到北平,有八百里之遙。這一片水草肥美,盛產牛羊。另外前些時候,收復遼東之地,那邊沃野無垠,也適合養殖牲畜牛馬。而且還不缺牧草飼料,四弟想要羊毛,自然是充足的。”
老朱沉吟道:“光有地還不行,北平人那麼少,能辦起來嗎?”
朱標想了想,就說道:“這就要看父皇答不答應了……其實從江西已經發配過去了一批人。而且遼東還臨近高麗,真要是狠下心,不缺人手的。”
朱標多少說的有點隱晦,但老朱怎麼聽不明白!
“懂了,咱全都懂了!”
朱元璋一拍桌子,豁然站起,冷笑道:“咱現在才明白過來,當初張先生主張發展工商,他講了一大堆空話。咱那時候就覺得不如均田講的實在。咱就擔心,工商發展起來,會對百姓不利,就極力阻止。結果……你們都跟着他跑,滿朝文臣武將,也都信了他的鬼話!現在明白了,咱的擔心一點錯沒有,要是讓你們胡亂發展工商,老百姓還不知道要喫多少苦呢!”
馬皇后翻了翻眼皮,無奈道:“這不是放在了北平,用的也都是罪人,外人,你那麼生氣幹什麼?”
老朱哼道:“妹子,你還是好日子過得太多了,忘了人心險惡,只要有利可圖,誰管你是什麼人!你說讓他們用犯人,用高麗人,他們就聽你的?咱還告訴下面人,要清正廉潔,不貪不佔呢!你看他們誰聽咱的?”
馬皇后氣得扭頭,“照你這麼說,老四就別想掙錢辦學了?工商就不能發展了?你這叫因噎廢食!”
朱元璋這次得了理,也不客氣道:“不是因噎廢食,是未雨綢繆!朱棣還太年輕人,他身邊也沒什麼好東西,縱着他們胡來,一心求財,早晚事情不可控,就麻煩了。”
朱標默默聽着,他突然意識到老朱好像不是要反對,而是問道:“父皇,你的意思……是要派一名官員過去?”
朱元璋點頭,“咱思量過了,楚琦在湖廣幹得不錯,本來是想調他進京,當一部尚書的。但是他這個人,總是講什麼大同極樂,說什麼要建大光明境……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讓他去北平,替咱看着老四,正合適!”
朱標追問道:“父皇,那你要楚琦擔任布政使,還是按察使?”
老朱笑了,“你當初把留守司甩給了朱棣,布政使,按察使?這倆官能挾持住朱棣嗎?”
朱標臉色微紅,低下了頭。
馬皇后咳嗽道:“重八,你要不給老四權力,他也沒法辦學。現在要盯着老四,你準備怎麼辦?”
朱元璋道:“咱準備設立個職位,能夠節制三司,思前想後,就叫做巡撫,給楚琦加個御史中丞銜,讓他奉旨巡撫北平等處,賜王命旗牌!”
好傢伙!
老朱直接派出了一個欽差大臣,這分量是足夠了。
謎題一層層揭開,到了如今,總算是有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朱棣去了北平,一步步折騰,除了開疆拓土之外,他也需要在產業上面,實現突破。
甚至可以說,需要他探索一種全新的模式。
這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的,朱棣骨子裏的大膽叛逆,好大喜功,讓他非常適合追逐利潤,幹大事業,鬧出大動靜。
張庶寧辦個書坊,想的是和同學合夥,想的是僱傭學生家長……雖說利潤也不少,但是遠遠到不了竭澤而漁的程度。
朱棣就不一樣,這混小子一開始想的就是利用那些犯人,想的是拼命壓榨,做到利潤最大。
一看這就是個大缺大德的好苗子,值得栽培!
老朱家三口人又商議了一陣子,朱棣缺的不光是錢,還有各種便利。
“父皇,北伐的時候,疏通運河,現在漕運已經能達到北平,但到了冬季,河水結冰,水位下降,就沒法通航了。孩兒以爲,應該安排一個海港,能夠走海路運送物資。”
朱元璋點頭,“還有什麼能做的?”
“孩兒以爲,遼東的木材,礦產,數量衆多,似乎可以放在北平交易。南方的絲綢茶葉,也要放在北平交割……這樣一來,南北物資匯聚,光是收到的稅金,就相當可觀。再有,如果要用高麗的人,孩兒以爲能不能放在鐵嶺交割?”
“爲什麼放在鐵嶺?別的怎麼都在北平?”
朱標無奈道:“父皇,鐵嶺在山海關以北,到底不是長城以內,像這種以人爲畜的事情,還是離着遠一點比較穩妥。”
朱元璋呵呵冷笑,行,咱沒看錯,你小子也是外表老實,心裏頭花花腸子一點不少。
“朱標啊,你當初把朱棣弄去北平,還給他留守司大印……是不是就爲了今天?”朱元璋突然伸手,點着朱標的腦門,“你小子算計得很深啊!咱也要給你鼓掌!”
朱標臉色一變,終歸於無言。
老朱家這仨人商量妥當,馬皇后出了點私房錢,朱標也替朱棣爭取了不少好處,老朱又從宗正寺那邊拿了一筆……給朱棣湊了一百萬貫。
消息傳到了北平,朱老四把嘴一撇,“不夠,太不夠了!就這麼點支持,夠幹什麼的!”
李景隆,花煒,包括黃子澄,全都臉黑了,這麼多還嫌少啊?
“殿下,錢尚在其次,咱們的毛紡作坊能免稅三到五年,咱們能向草原專賣茶葉,還有木材、藥材、礦場,這都是油水最豐厚的地方,殿下一口氣都給你了,你們可真是兄弟情深,我都羨慕了。”李景隆怪叫道。
朱棣略沉吟,算嗎?
我怎麼只記得大哥成親,我求藍玉幫忙,送去了三百六十五顆碩大無比的東珠啊!
“你們糊塗了?我說的不是錢!錢是小事!知道嗎!”朱棣不客氣道:“黃子澄,你說要四處聘請名家講學,我問你,咱大明最大的名家是誰?”
黃子澄稍微遲疑,脫口而出道:“是張相!”
“對!就是張相公!”朱棣嘿嘿道:“現在張相在江西講學差不多結束了。你說咱們想辦法把張相請過來,給北平大學堂講學……順便再給張先生一個名譽山長的頭銜,你們說怎麼樣?”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心說行啊,論起心眼,你朱棣最多不過了。
“殿下,我聯絡學子,一起給張相寫信!你再給陛下寫信,懇請張相北上,如何?”黃子澄興奮道。
朱棣點頭,“就這麼辦了!我還不信,請不來張先生!”
第七百零五章 北大的鎮校之寶
黃子澄返回住處,立刻找來了幾個同伴,互相商議了一番。
這幾個人聽說要請張相公過來,簡直是喜出望外,樂得合不攏嘴。
張相公是什麼身份?
且不說官場地位,光是在學界,那也是頂尖兒的存在,站在山巔之上,被尊爲當世聖賢,夫子在世。
甚至早早就有張氏之學的說法。
但話雖如此,在此之前,張氏之學還是有點空。比如張希孟對待歷史的劃分,主張均田,主張萬民一致,主張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這些內容,雖然比程朱理學能更進一步,可以說言之有物,但總還是差點意思。
就好像孔孟之道一樣,孔夫子,孟夫子所講的東西,有着巨大的空白,這纔給了漢儒機會,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發展到了程朱理學這裏,幾乎把孔孟之道給架空了。
孔夫子孟夫子,就像是兩扇大門的門神,貼在外面。
等推開大門之後,裏面有什麼東西,就不是兩位夫子能管得了了。
張希孟也是如此,如果他只有那些主張,或許若干年後,就會被新的主張架空,或者乾脆將張相公也變成一個符號象徵,讓人們忘記張希孟的主張。
只不過事到如今,想這樣做,難度直接超級加倍。
張希孟在濟民學堂講學,除了闡發師道師德之外,他還重新講了算學,梳理了歷史學,講了歷代得失,山川地理。
張希孟這些年也算是走南闖北,從最南端的崖山,一直到北平,張希孟都走過。
他結合各地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又融合歷史掌故,講課引人入勝,天花亂墜,相當受歡迎。
而在這部分輕鬆的課程之外,要命的東西來了。
張希孟重新講了天文學,又講了物理學,化學。
隨後張希孟又針對一些社會現象,提出了統計學,主張用數字來描述國家和社會的狀況。
至此爲止,算學徹底成了張氏之學的根基,鑰匙……想要研究張氏之學,不學好算學,那是萬萬不行的。
而算學又是讓最多學生咬牙切齒的東西。
所以張希孟幾乎是學生們最喜歡,也最恐懼的老師了。
總而言之,張希孟用了大約四五個月的時間,重新梳理,構建新的學科,建立起相對完備的學科體系。
自此張氏之學的大廈已經奠定了堅實的根基。
過去的張氏之學,都是講張希孟主張什麼,倡導什麼……而從現在開始,張氏之學,有了一個與孔孟之道,程朱理學截然不同的能力。那就是預測!
沒錯,張氏之學是能預測未來的。
當然這個預測不是靠着易經六十四卦,玄而又玄的求神問卜。
靠的是紮紮實實的算學基礎。
比如張希孟在濟民學堂期間,就和其他的師生一起,成功預測了一次月食。
除此之外,張氏之學還能針對政策進行評估預測……比如各地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田地,人均土地多少,人均口糧多少,老百姓能承受多高的稅賦,又有多少消費能力……這些只要用心,大致都能算出來。
有這些數字打基礎,只要不是太糊塗的人,都能知道,哪些事做不得!
比如不顧老百姓承載能力的橫徵暴斂,比如大興土木,廣徵民夫。
按照過去的儒家主張,該怎麼處置這類事情?
勸阻皇帝,愛惜百姓,行仁政,用王道,不要橫徵暴斂,實在不行,就放出大招,說是老天降下異象,天狗食日,地龍翻身……似乎也就僅此而已了。
但是到了張希孟這裏,只要學好了算學,就可以拿出紮紮實實的數據,將後果講述明白。
到了這一步,還是一意孤行,不願意改變……那就是鼓勵官吏們主動破壞。
沒錯,張希孟構建的門下省,構建的官僚體系,就是這時候發生作用的。
雖然很多官吏一肚子心眼,精於算計,推諉扯皮,敷衍搪塞,什麼亂七八糟的手段都有,很讓人咬牙切齒。
但是他們還有一個經常被人忽略的作用,就是針對一些荒唐的亂命,他們可以通過自己嫺熟的機巧,華麗的辭藻,還有無敵的推諉搪塞的能力,給阻擋回去。
至少他們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這就是張希孟對大明未來的勾畫,只不過他僅僅是在江西一地講學,距離推廣全國,還有很大的距離,而且等着這些人才長大,成爲大明的棟樑,真正掌握權力,還需要太長的時間。
只能說張希孟播下了一粒種子,至多是種了一片田,距離豐收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張相,接下來您是準備回京,還是去其他各處,繼續講學,弘揚教化?”劉三吾好奇道。
張希孟一笑,“我還沒有完全想好,陛下那邊,估計看我這麼瀟灑自在,多半是要眼氣的,我猜他要讓我回京。眼下鄭遇春也過來了,清理地方的三姑六婆,移風易俗,這事情他能幹得很不錯,也不需要我多說什麼。”
稍微盤算一下,張希孟發現,他還真沒有什麼要做的了。
“還是那句話吧,用心教導學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劉三吾連忙答應,“我都記下了。”
張希孟授課之後,返回了住處,這座不大的房舍,已經空了,就在兩天前,張庶寧和姥爺姥姥悄然離開,去新的學堂了。
沒有了兒子圍繞身邊,張希孟還有些空落落的。
所以他請了一個人過來,就是夏老爹!
他從應天回來……沒想到走了這一趟,竟然冒出這麼多事情,夏老爹除了五味雜陳,還是五味雜陳。
“張相公,知鳳那孩子確實聰敏,不同尋常,她能成爲張相弟子,是我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我無以爲報,只能拜謝張相公!”
說話間夏老爹就要跪下,張希孟連忙伸手,拉住了他,“用不着,你既然是老兵,就該知道,用不着跟我多禮。而且我說句實話,久後我的名聲,還要靠着知鳳傳揚,她是個絕佳的苗子,我非常喜歡。”
夏老爹微微一怔,他並不能理解張希孟看重夏知鳳什麼,但是他很相信張相公的人品,心中也就不疑別的。
“張相公,這一次想要定計娶鳳丫頭的,是按察副使唐敖的侄子,我是萬萬沒有料到,那個老虔婆子,竟然膽大包天到了那個地步,要是我在家裏,也不會答應的。”
張希孟含笑,“說起來這事還跟我有關係,他們想要通過知鳳巴結我這個師父。其實是他們想多了。現在已經查明,唐敖貪贓鉅萬,他們家人,也靠着唐敖的勢力,巧取豪奪,收受賄賂,替人平事。唐敖已經押解進京,不出意外,就要剝皮楦草。至於其他的唐家人,也會發配戍邊。你不用擔心了。”
聽到張希孟的保證,夏老爹大喜,連忙躬身施禮,再三拜謝。
張希孟笑道:“放心吧,從今往後,都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妥當的。不讓知鳳受委屈。像她這樣的天縱之才,應該專心研究,爲大明做貢獻纔是!”
被張相如此誇讚,夏老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剩下咧嘴大笑,不知不覺,連酒都多喝了好幾杯,喜不自勝。夏老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去妻子墳前,又是哭,又是笑,和她唸叨着,多謝你,給我生一個天縱奇才的女兒,有這個寶貝女兒,此生無憾!
張希孟將手邊的事情安排差不多了,這一天,從京裏來了一道旨意。
他本以爲是老朱讓他回京,可展開一看,張希孟卻驚呆了。
老朱居然是以商議的口吻,詢問他是否願意前往北平講學……隨後黃子澄領銜的書信就送了過來。
上面黃子澄言辭懇切,燕山之地,自五代割捨,數百年間,胡風侵染,教化頹然……如今天幸迴歸華夏,納入大明版圖。
數年之間,全力興學,上下一心,不敢旦夕鬆懈。
經過數年之功,北平周圍,有蒙學五百所,府州縣學,六十八所。
在校學生,超過兩萬五千人。
學生幸賴天助,燕王慷慨,興建北平大學堂。
學生等人,空有學堂,卻無能教化之人。仰望張公,盼望張相蒞臨講學,如久旱禾苗望甘霖。
還望張相公體察學生熱切之心,不辭辛勞,撥冗前來,教化一方,功德無量!
黃子澄寫完之後,後面有着厚厚的一摞簽名,誠意滿滿,不需多說。
張希孟略微沉吟,真是沒有想到,這個黃子澄挺能整活兒,這纔去了幾個月,就把學堂弄起來了。
還真是不簡單!
難道他把壞事的本事,用在辦事上面,效率居然這麼高?
就在張希孟感慨之際,突然又有人前來。
“張相,燕王送來了禮物。”
張希孟愣了一下,朱棣?
他爹已經降旨了,黃子澄也寫了聯名書信,他擔心我不去?這小子還能弄出什麼花樣?
張希孟出來之後,就發現李景隆快步跑過來。
“張相公,我奉了燕王之命,前來進獻禮物給張相過目!”
張希孟笑道:“李景隆,你是知道的,我向來不收禮物。”
李景隆信心滿滿,“張相,這份禮物,您一定會收下的。”
“是嗎?”張希孟笑道:“那就瞧瞧吧!”
李景隆一招手,有人託着一個個精緻的托盤,到了張希孟面前,展開紅綢子,裏面竟然是一塊金燦燦的黃金!足有一本書那麼大!
張希孟頓首皺眉頭,“李景隆,現在朱棣送禮,都這麼直接,一點不遮掩嗎?”
李景隆嘿嘿一笑,“張相公,您請上眼。”他走到了第一個托盤前面,稍微展開,這下子張希孟纔看清楚,原來這是個金盒。
“張相,我和燕王商議過了,他聽說張相公在濟民學堂,重講算學,又新開物理,化學,統計等等課程……燕王知道這些學科至關重要,也是北平大學堂的主要課程。因此他就做了十幾個金盒,希望承裝着張相的教材,送回北平,作爲大學堂的鎮校之寶!”
張希孟怔了怔,隨即失聲笑道:“什麼意思?你們好算計!這金盒不是給我的,還要讓我搭上幾本書?敢在我這裏佔便宜,他朱棣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李景隆連忙笑道:“金盒不足貴,學問值千金。還請張相公成全北平學子,一片向學之心!”
這下子張希孟也無可奈何了,只能將自己的手稿講義,分門別類,放進金盒……李景隆可得到了寶貝,連忙封存起來,立刻運走。
“千萬別讓濟民學堂的人知道了!”李景隆得意洋洋,“張相在他們這講學,卻沒有留下手稿,讓我們北平大學堂捷足先登。到時候看看他們憑什麼跟我們爭天下第一!”
第七百零六章 師表大明
張希孟愕然看着李景隆,竟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他什麼都沒撈着,還倒搭了這麼多本書?
自從出道以來,張希孟還沒這麼鬱悶過!
簡直是虧大了!
不過他卻沒法拒絕,畢竟張希孟不是西天的佛,他樂不得傳播知識,別說朱棣了,就算是普通人來求教,他張相公也不能拒絕,斷然不會講學一趟,就要人三鬥三升金米,那是傳道啊,還是打劫啊?
咱是學宗,不是土匪山大王。
只不過被朱老四算計了,還是讓張希孟很不爽。
朱小四,你真是飄了,你以爲我擺弄不了你了是吧?
你瞧着吧,很快你就能感受到我的厲害了。
熟悉張希孟的人其實都知道,這位心胸遠遠算不上開闊,他一向不喫虧的,朱英算計他,都被張希孟弄得在山裏頭風餐露宿,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朱棣這完全是在生死線上瘋狂試探,而且還敢把張希孟請去,這跟樂宗坐敞篷,有什麼區別?都是自尋死路的行爲。
當然了,有些人還不知道這個。
比如黃觀,在聽說李景隆帶着金盒,跑去張希孟那裏騙手稿,就急匆匆來報告。
劉三吾,齊泰,練子寧,這些人都在,大傢伙正在商議着,張相公離開之後,要怎麼弘揚張相之學,教導學生,把濟民學堂帶到全新的高度,坐實天下第一學堂的身份。
可是聽說張相手稿被搶走之後,劉三吾驚了,齊泰和練子寧更是豁然站起。
“快,安排人手,去把人堵回來!”
黃觀翻了翻白眼,“齊先生,都這時候,你就別發號施令了。來人是曹國公長子,身邊都是燕王府的護衛,隨便派人能攔得住嗎?你還是親自去吧!”
齊泰臉一紅,急忙起身,親自去追,練子寧也在後面跟着,其他的老師,都跑了出來。
只有上了年紀的劉三吾唉聲嘆氣。
“老夫,老夫本打算張相離去的時候,再請張相將書稿留下來,誰知道竟然被小人捷足先登。這要是讓人搶走了,我就是學堂的罪人啊!”
老劉唉聲嘆氣,要說這東西真的這麼重要嗎?
那是毫無疑問的。
張希孟建立的這一整套學術體系,是要取代延續兩千年的儒家道統的。咱不說別的,假如你能拿到孔夫子手書的春秋,禮記,尚書……還有孔夫子自己的註釋講解,你說這玩意算不算國寶吧?
尤其是學堂,有這麼一本書,就能鎮壓氣運。
憑什麼說是天下第一學堂?
去圖書館瞧瞧,我這裏有張相公的原稿,你們有嗎?
一想到這件事的後果,劉三吾也是追悔莫及。
他也顧不得了,直接往張希孟的住處趕來。
等他到來,齊泰、練子寧,還有許多師生,都把李景隆給堵住了。
李景隆卻也毫不畏懼。
“想要書稿,對不起,已經金盒封好,交給人送去北平了……你們想要追回,那是不可能了。我就坐在這裏,你們隨便吧!”
李景隆這貨直接躺平了,一副滾刀肉的模樣。氣得這幫人咬牙切齒。要不是他爹是李文忠,濟民學堂的老師們能把李景隆給撕碎了。
劉三吾咬了咬牙,“這樣吧,張相手稿,又不是一本,老夫准許你們拿走一半,好歹給我們留下一半!”
“留下一半?”李景隆仰天大笑,“對不起,那是想也別想了。我就這麼說吧,燕王殿下已經將這批書稿列爲國家至寶,放在我們北平大學堂,有人每天十二個時辰,輪班看管,萬萬不會出任何問題,想要看書,必須請王府批准,外人碰也不要碰!”
劉三吾被氣得說不出話,齊泰怒喝道:“你們什麼意思?這是張相的書稿,弘揚教化,傳播知識,你們反而把書稿鎖起來,算什麼道理?”
李景隆大笑,“這就是你們不講理了,張相所講內容,華夏書坊已經刊印了,我們北平就得到了十萬冊書籍。你們想學,去買書就是。只是張相的手稿,非比尋常,我們給妥善保管起來,有什麼錯?你們要是實在想要,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
儘管大傢伙都沒有什麼好預感,還是下意識問道:“什麼主意?”
“這還不簡單,張相就在前面的房舍裏,你們求張相再寫一份就行了!”
一聽這話,大傢伙差點氣瘋了……那是再寫一份的事情嗎?
張相第一次正式講學,親手撰寫的講義手稿,跟張相講課之後,隨便抄寫的一份手稿,價值能一樣嗎?
更何況張希孟那麼忙碌,怎麼可能再抄一份?
“李景隆!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夫告訴你,要是不還書稿,咱們兩家就是對頭!”
一聽這話,李景隆高興地跳了起來。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直接甩在了劉三吾的懷裏。
“瞧着吧,這是我們殿下給你們寫的戰書!五年之內,北平大學堂,必定成爲天下第一學堂,到時候你們就乖乖俯首稱臣吧!”
“狂妄!”
齊泰練子寧等人都氣炸了肺。
“好!好!好!我們應下了!告訴燕王,我濟民學堂,是張相最早設立的學堂,又是張相第一次講學的所在。平均田畝,救濟斯民!這是我濟民學堂的根本,到時候我們要讓你們清楚,無論比什麼,你們都必輸無疑!”
這回好玩了,南北兩大學堂,直接對着幹了。
對此張希孟表示,情緒穩定,他懶得搭理這種無聊的事情。其實學堂之間,互相較勁兒,爭當第一,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而且他們都講張氏之學,都算是自己的門生後輩,隨他們去吧!
只是張希孟也沒有料到,朱棣這小子,他的花活可不只是這一點!
但裝着張希孟書稿的金盒過了長江,到了揚州之後。
朱棣安排的人,立刻吹吹打打起來。
迎請張相新學書稿,前往北平!
滌盪胡風,弘揚正道。
張氏之學,大明正統。
北平上下,沐浴清化。
一心求學,鞠躬盡瘁!
好傢伙,朱棣讓人賣力氣宣傳,隻字不提是從濟民學堂搶來的。
弄得好像是北平大學堂專門去應天請來的,跟其他人毫無關係。
而且朱棣還放出去風聲,張相也即將北上,親自來北平講學……北平大學堂,深得張相青睞,絕對是天下第一學堂。
歡迎有志青年,立刻北上,前往北平大學堂,聽張相公講正統張氏之學。
朱棣這傢伙完全不管濟民學堂,絞盡腦汁,用盡力氣宣揚,彷彿他纔是張氏之學的正統一樣。
不過這兩大學堂較勁兒,大明朝還有一個學堂呢,那就是復旦學堂。
張庶寧剛剛用新名字入學成功,相比起前面,他要謹慎許多。
而進入了復旦學堂之後,張庶寧就感覺到了迥然不同的氛圍。
“張氏之學,到底是講了什麼?張相早就說得明白,核心就是民本二字!只要我們心懷天下,以民爲本。處處牢記於心,旦夕不敢忘懷,也就是了。沒必要搶那些虛的,咱們復旦學堂,講的是務實!這也是張相主張。所以真要說,那兩家都是扯淡,咱們纔是正宗!”
張庶寧哭笑不得,雖說復旦沒有下場,但爭雄之心,已經不言而喻了。
三大學堂,都在爭張學正統,自己這個張相長子,還挺微妙的。到底該心向哪一邊呢?
這是個不小的問題!
當然了,想這些有點遠,張庶寧更喜歡復旦學堂的氛圍,在這裏,沒有那麼多的活動,一切以苦讀爲主。在學習之餘,復旦學堂,還有弓馬騎射,摔跤角力。
復旦學堂的宗旨很明白,大明能驅逐胡虜,華夏能重新復旦。靠的是讀書明理,靠的是手上的刀劍。
一文一武,文武雙全,就是復旦學堂的真諦!
張希孟從江西出發,順流而下,爲了避免驚動,他並沒有回應天,而是直接坐船北上,通過大運河,直奔北平。
這一路他走過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目的不盡相同。
上一次是爲了恢復燕雲之地,這一次是爲了講學,傳播文化,驅逐胡風。
張希孟頗有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感覺。
他這一次去北平,應該講的什麼濟民學堂沒講過的,又適合北平的……張希孟思前想後,他覺得講講工商業,貨幣銀行學,講講工科,貌似比較好,也適合北平的狀況。
復旦講究文武雙全,濟民學堂搞基礎科學,到了北平,就是商科,工科,金融,反正跟賺錢有關的,都適合當下北平的狀態。
畢竟你也不能指望着朱棣手下的羣賢,乾點好事。
大缺大德,就是他們的本色。
張希孟盤算着,當他的船隻到達了通州,離着老遠,就聽到了一陣喧鬧的鑼鼓,張希孟站在船頭,放眼望去,一片人山人海。
這個熱情的勁頭兒,可是遠勝濟民學堂數倍。
當船隻靠近,鞭炮聲驚天動地,鼓彷彿要被捶破了一般!
就在張希孟剛剛下船,迎面赫然出現了四面大旗,每一面旗號上面,都有一個字,連起來赫然是“師表大明”!
張希孟一陣恍然,自己當得起嗎?
不會太過了吧!
就在這時候,竟然出現了一頂轎子,胡大海,藍玉,朱文正,李文忠,四個人抬着轎子,等候着張希孟。
看到這裏,張希孟氣壞了,“越國公,你跟他們胡鬧什麼?”
胡大海向前數步,躬身道:“張相公,不是他們胡鬧,是我提議的……我們這一次不是恭迎張相公,是來迎接張先生!”
這時候朱文正也忙道:“是啊,北平有太多軍中子弟,有那麼多學生,都一心盼着先生呢!我們幾個,也不是尋常當爹的罷了,父願子成龍啊!”
張希孟繃着臉道:“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胡來!以人爲畜的事情,斷然不可以!而且我也說過,傳播知識,傳承文明,乃是師者的本分,你們這樣對待我,反而是違背了我主張的師道,斷然不行!”
四位大將一陣尷尬,這時候朱棣突然道:“先生,既然您不允許,那我讓他們抬着那些書稿,隨着您進北平,這種可以吧!”
張希孟稍微沉吟,就已經有人把金盒書稿放在了轎子上面。
頓時四位大將,一起抬着書稿,歡天喜地,吹吹打打。
長長的隊伍,護送着張相,進入北平。張希孟意味深長看了看朱棣,這小子的馬屁,還挺舒坦的……
第七百零七章 憤怒的張希孟
朱棣爲了請張希孟這尊真神駕到,那可是煞費苦心,除了前期的宣傳,盛大的迎接之外,他還把自己的王府空了出來,粉刷一新,請張希孟居住。
張希孟倒是沒有答應,住那麼大的王府,他也不舒服,好在張希孟昔日來北平的時候,住的地方尚在,而且維護還挺好,尤其是院子裏的槐樹,又長高了許多,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張希孟很是滿意,安頓下來,把書稿放好,隨後就去赴宴,朱棣,胡大海,還有其他幾位大將,包括剛剛趕到的楚琦,也包括黃子澄,大傢伙圍繞着張希孟,全都客氣無比,尤其是胡大海,簡直可以用謙卑來形容。
張希孟看他都想笑,“我說老胡,咱倆什麼交情,你跟我玩這個?”
胡大海苦着老臉,無可奈何道:“越國公胡大海自然不必如此,只是我那三個孫子,實在是不爭氣……沒法子,只能請張先生好生教導,要不然我們胡家非敗落了不可。我這個世襲罔替的爵位,也怕後繼無人啊!”
張希孟忍不住點頭,“爲父不易,爲祖更不易,放心吧,這事包在我的身上。”張希孟毫不遲疑答應,無他,別人的事,張希孟可以推脫,但是到了胡大海這裏,他可推脫不了,這位爲了正軍法,舍了一個兒子,隨後又在北平這麼多年,修築長城,厥功至偉,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拒絕。
胡大海感恩不盡,甚至有點想哭的衝動,啥也別說了,教孩子太難了,比打仗殺敵難多了。
他寧可提着刀,砍翻一座城,也不願意教孩子做作業。
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張希孟駕臨北平,算是給很多人看到了希望,軍中將士,普通百姓,全都歡欣鼓舞,喜笑顏開,充滿了鬥志。
有了張相在,北平就不是教化的荒漠,很快就能有一所天下頂級的學堂,能夠培養人才。望子成龍的父母也都有了希望。
一場宴會,賓主盡歡,張希孟返回住處,先休息了兩天。到底不是二十幾歲的人了,那時候東西奔走,軍務民政,忙得不亦樂乎,好像永遠不知道疲憊一樣,現在不行了,人到中年,茶杯的枸杞一把一把的加,還是不免疲憊。
張希孟趁着休息的功夫,也在翻閱手稿,就準備過幾天正式授課。
而就在張希孟到了北平的第三天,有人前來拜訪。
很顯然,尋常人是來不了的,但是這人身份特殊,他是濟民學堂的生員,又是北平大學堂,籌備的老師之一,來人正是方孝孺。
“坐吧。”張希孟還挺欣賞方孝孺的,至少在濟民學堂的這段時間裏,方孝孺做到了身體力行,在民間宣揚移風易俗,剷除三姑六婆,他做了非常多,學生當中,堪稱表率。
而且方孝孺又不辭辛勞,從江西來到北平,只爲了更進一步,推動教化。
這樣一個踏實肯幹,又不怕喫苦的好學生,絕對是足以掩飾固有偏見的。
方孝孺道謝之後,坐了下來,他看了看張希孟的神色,發現張相公今天心情不錯,臉色也很好。
“先生,你知道嗎,燕王殿下,有辱斯文,他明面上是辦學,其實根本是敗壞大明的學風。我,我要彈劾他!”
張希孟怔了一下,“方孝孺,我不是說燕王彈劾不得。而是講話要有憑據,不能胡言亂語。你知道北平的狀況嗎?”
方孝孺頓了一下,道:“自然是知道,北平確實不易,但是我怕像燕王這麼胡搞,寄託了無數人希望的北平大學堂,就要淪爲泡影了。”
張希孟正色道:“這麼嚴重?”
方孝孺用力點頭,憂心道:“只怕比這個還嚴重!”
張希孟想了想,“你可有證據嗎?”
方孝孺想了想,“張相,可願意隨學生去看看?”
張希孟想了想,終於點頭。
他們上了一駕馬車,有兩名隨從跟着,保護張希孟的安全,而後馬車來到了離着燕王府不遠的北平大學堂。
站在外面一看,這座學堂佔地廣闊,建築恢弘,高大的磚牆,整齊的院落,四四方方,非常符合北方的審美。
方孝孺翻了翻眼皮,“張相公,金玉其外罷了,您隨學生來。”
方孝孺在前面帶頭,領着張希孟到了一片單獨的校舍,這裏的前院是負責考覈學生的,凡是通過考覈的,暫時居住這邊,等待進一步的安排。
方孝孺隨便敲開了一間房門,裏面有個粗壯的少年,面色漆黑,宛如一頭亞成年的黑熊,非常敦實。
他似乎認識方孝孺,“你,你來幹什麼?”
方孝孺道:“沒什麼,就是來看看。”
說完之後,他轉頭對張希孟道:“先生,他叫庫勒擦,是女真人,家裏是部族頭人。”
張希孟點了點頭,認真打量一番,這小子不能說是聰明絕頂吧,也可以說是憨憨傻傻。
“他怎麼通過考覈的?”
方孝孺道:“張相,還是讓他自己說吧!”
這個叫庫勒擦的年輕人並不膽怯,相反,他十分自豪,“我,我能數到五十,五十呢!”
“五十?會數五十個數?”張希孟怔住了,這程度,連蒙學一年級都過不了,如何能混進大學堂啊!
“你就會數五十個數嗎?”張希孟沉吟道。
庫勒擦點頭道:“俺爹說了,俺們手上只有三十六副鎧甲,會數五十已經很多了。”
張希孟怔了怔,“那你們有多少族人?多少馬匹?”
庫勒擦搖頭,“那誰能數得清!反正我們是鐵嶺最強的部族,誰都不是對手!”
聽到這裏,張希孟明白過來,在這些女真部落裏面,鐵器難得,鎧甲更重要,所以他們的財富不是奴隸牛馬,而是鎧甲!
難怪某人要宣揚十三副鎧甲起家,竟然是這個道理!
可不是怎麼滴,人家足有三十六副鎧甲,按照這個來算,都能殺上南天門了。
張希孟沉吟道:“你會數五十個數,已經足夠用了,怎麼還來上學?”
庫勒擦苦着臉道:“誰讓那個姓藍的將軍,又給我們家送去了好多鎧甲,放在一起,我就不會數了,俺爹就踢俺的屁股,逼着俺來上學了。”
庫勒擦氣鼓鼓道:“你們什麼時候教數數啊!等學會了,俺叫能回家了。俺還要騎馬打獵,搶阿巧當夫人!”
張希孟給他伸出大拇指,“很好,有志氣,祝你成功。”
從庫勒擦這裏出來,張希孟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方孝孺也沒多說,又敲開了一扇門,這裏也有個少年,說他是少年有點太客氣了,這位嘴脣腮幫子,已經有靑色的絨毛,很快就要成長爲魁梧大漢了。
他正準備拿着弓,出去騎馬射箭呢!
見到了方孝孺,他就抱怨,說是北平的獵場太小了,遠不如他們草原好!也沒有什麼獵物,只能獵山雞野兔,他在家裏,都是射老虎野狼的。
張希孟又問了問方孝孺,不出所料,這位也是蒙古部族的少主。
“他也能數五十個數嗎?”
方孝孺搖頭,“這位是騎射過人,就被錄取了。”
張希孟聽到這裏,臉色凝重,直接走了出來,沒有繼續問下去。方孝孺也急忙跟了出來,站在了張希孟的身後。
“怎麼樣,這種情況多嗎?”
方孝孺點頭,“很多,燕王招生,根本不按照規矩辦,只要給錢,就什麼人都要。張相,你最清楚,學堂好不好,主要在學生,要是讓燕王這麼弄下去,這北平大學堂,還沒開辦,就已經完了。學生看着真是心痛,故此懇請張相公,能夠約束燕王,不要讓這麼多人的期望,付諸東風流水!”
方孝孺痛心疾首,他是一盆火炭的心,跑來北平,想要幫着辦學堂,發展教育,變胡爲夏。
結果來到之後,被澆了一盆冷水。
就朱棣這個德行,能把學堂辦好,就出鬼了。
張希孟沉吟再三,怒道:“去,把朱棣叫來!”
張相公很生氣,朱老四的麻煩很大。
咱們有賬不怕算,你個混小子,剛剛騙了我好幾本書,別以爲搞個盛大歡迎儀式,就能矇混過關!
聽到了張希孟招呼,朱棣連忙過來,沒敢遲疑。
等他進來,就感覺到了一陣低氣壓。
別看他是燕王,張希孟是魯王,似乎他有些優勢。但是對不起,別說他了,就連他爹都未必扛得住張希孟的手段。
朱棣哪行啊!
他進來之後,直接就蔫了。
“先生有什麼吩咐嗎?朱棣洗耳恭聽!”
張希孟冷哼道:“朱棣,我還能吩咐你什麼?你不是挺有主意嗎?你神機妙算,把我也算計了。你威風啊!”
見張希孟真的生氣了,朱老四渾身發抖,膝蓋都軟了。
“張先生,朱棣哪敢大逆不道啊!我和張庶寧是好朋友,好兄弟,他爹就是我爹,朱棣視先生如父啊!”
啪!
“給你朱棣當爹,就是被你耍弄嗎?”張希孟勃然大怒,“北平大學堂,名字起的真好!你就給藏污納垢,良莠不分,什麼人都招,還沒開門,就烏煙瘴氣!朱棣,我可告訴你,這個學堂,不光是我在看着,越國公他們也寄予了厚望,你這麼糟蹋,就算是你爹,也保不住你!”
朱棣還是第一次見張希孟這麼生氣,他嚇得渾身顫抖,幾乎哭了,委屈巴巴道:“先生,我也沒辦法啊!誰讓他們給錢多……我,我就是管不住我的手啊!”
第七百零八章 神仙中人張相公
有些恐懼確實是沒來由的,比如張希孟,他也沒打過朱棣,也沒罵過,但是朱棣就怕他,發自肺腑的怕。
他總覺得這位笑容可掬的張相公,一旦狠起來,連他爹都保不住他。
很顯然,朱棣的預感是對的,張希孟真的憤怒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竹筒倒豆子,有什麼就往外面說。
“先生,那個庫勒擦是建州女真的少主,他爹臣服了咱們,送了五百匹馬,另外又告訴了一處金礦,咱們一個月就能淘出來五百兩。此外他給咱們送了許多人蔘,皮草,都是價值不菲,他還說,要是能把這兒子教好了,他就送一批東珠給我。”
“東珠?”張希孟道:“就是你給太子送去的那種,有鴿子蛋大的?”張希孟隨口道。
朱棣連忙點頭,“就是那個,先生要是想要,我這裏有更好的,我都給先生。”
張希孟哼道:“你都給我,你自己怎麼辦?”
朱棣嬉笑道:“沒事的,我接着管女真人要唄,沒什麼的。”
張希孟冷哼了一聲,怒道:“我不貪圖那點玩意。我想問你,假如這幫女真頭人的孩子,學成了本事,回去之後,領着他們的部族,迅速崛起,成爲大明的心腹大患,你該怎麼辦?這是你貪圖的這點錢,能解決的嗎?”
朱棣忙道:“先生,這事我跟黃子澄商議過了,他給我出了個辦法。”
“什麼辦法?”
“就是讓他們學不成!”
“學不成?”張希孟好奇道:“我一直講教書育人,講沒有不能教會的孩子。你說這個教不成,要怎麼辦纔行?”
朱棣笑道:“這事容易,咱就按照紈絝子弟來教唄!走狗架鷹,逮兔子,訓狗追獾子……這些玩意他們都會的,花煒都能給他們當先生!”
“胡說!”
張希孟怒喝道:“你弄這麼一幫紈絝子弟,讓他們在北平學堂,弄得烏煙瘴氣,豈不是敗壞了我的名聲?更糟蹋了學校,你混賬!”
面對張希孟的怒罵,朱棣連忙躬身,“先生,我也想過,我打算專門安排個學院,只是安排這些蒙古,女真頭人的後代,先生以爲如何?”
“不如何!這不還是在北平學堂,還是要敗壞我的名聲!”
朱棣怔了怔好半天,突然向前探身,壓低聲音道:“先生,雖然可能會傷損先生名聲,但,但這事對大明有利啊!”
張希孟翻了翻眼皮,竟然笑了,這一下子讓朱棣摸不着頭腦。張希孟甚至起身,把水壺提起來,給朱棣倒了一杯茶,讓他坐下。
“喝點水吧,有事咱們慢慢說。”
朱棣如蒙大赦,連忙道謝,坐下喝了一大口,結果水太熱了,弄得他直吐舌頭。
張希孟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朱棣委屈巴巴的,“先生,我這麼鬧騰,您是不是很厭惡我?其實我也不想的,只是我總管不住自己。早知道我就不來北平了,讓我跟着庶寧一起讀書,其實也挺不錯的。”
“可別,你要是把張庶寧帶壞了,回頭我就真的生氣了。”
張希孟笑道:“朱棣,你知道爲什麼會分封藩王嗎?”
朱棣搖頭,“請先生指點。”
“也沒有什麼複雜的,當初我跟陛下提議,有些人可以放到海外,讓他們發光發熱,比如方國珍,就封了王爵。後來陛下和諸將痛飲燕山,提出了藩王戍邊……然後太子在北平擔任留守,你來就藩的時候,他把留守司大印給了你。對了,朱文正和李文忠也是我安排在北平的。”
朱棣怔住了,他雖然不算太大,但是腦筋還是好用的。
“先生,我怎麼感覺,是你們一步一步,把我推到北平的!”
張希孟呵呵一笑,傻小子總算明白過來了。
其實不光是如此,包括前面發配官吏過來,還有安排黃子澄、方孝孺等人過來……正是這種不停地折騰,才塑造出現在的北平。
奇葩橫行,遍地臥龍鳳雛,自然而然,身處其中的朱棣,也變本加厲,如果說原來他的折騰指數是一,現在至少是十不止!
“朱棣啊,你大哥是陛下硬塞給我的。我不大想收他,主要是他太老實厚道,成就不大!你要是願意拜我爲師,我倒是能答應。”
朱棣一聽,可是興奮壞了。
他在張庶寧的信裏知道,張希孟主動收了夏知鳳,說她是天縱之才。張庶寧對夏知鳳的讚美,那叫一個不遺餘力,甚至有點肉麻了。
朱棣看着都牙酸,不過他也知道了一件事,能成爲張相門生,絕對是能讓人嫉妒到發狂的事情。
至少張庶寧就做不到。
我的天啊,難道我就這麼輕易超過張庶寧了?
朱棣的腦袋有點轉不過來,我這麼天縱奇才嗎?
“不過我提醒你啊,你拜師這事,只許咱們倆人知道,萬萬不可泄露出去一點!不然,按照師門規矩,直接打死!”
“啊!”朱棣大喫一驚,“師父,你讓我拜師,還不讓我往外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張希孟輕嘆口氣,“爲師這裏有兩套神功祕籍。本來吧,我是想教給令尊的,但是以陛下的悟性,大約只能學成一套,朱標的程度更差,連一套都學不會。我觀察了這麼久,也就你天資卓越,與衆不同,可以學另一套東西。只是這套東西,不方便往外傳,你要是說出去,我也不承認,怎麼樣,還有興趣嗎?”
朱棣怔了老半天,他腦子有點暈……父皇那麼英明神武,也就學了張先生一半的本事,張先生還有一套東西,要教給自己?
莫非我朱棣真的天縱之才,英明睿智,超凡絕倫?
“先生,我願意學,我保證不說出去,你,你就趕快教我吧!”
張希孟一笑,“你也別心急……其實也沒有那麼困難。我問你,讓建州女真的少主來這裏讀書,你說不能把他教好了,因爲教好了,會威脅大明,這就是悟道的第一步。但是你要怎麼把這事情辦成,辦得天衣無縫,你有辦法嗎?”
朱棣怔住了,“先生,您有高招?”
張希孟道:“首先第一點,要讓所有接受冊封的部落,越多越好,他們的頭人後代,首領繼承人,都要來這個學堂讀書,學習本事。如果不來,就要派兵討伐,或者認爲他們不忠誠!”
朱棣都大喫一驚,好傢伙,不來讀書居然要被討伐,這個開戰理由,也是空前了。
“先生,到學堂之後呢?要怎麼辦?”
張希孟笑道:“到了學堂,咱們不能把人家孩子往壞了教!像你說的,教那些東西,誰還不知道怎麼居心叵測啊!久而久之,人家就看破手腳了。而且你想想,真要是一個紈絝子弟,回到了部落裏面,還能幹什麼!萬一被廢掉了繼承人資格,你這不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朱棣目瞪口呆,“先生講的有理,但這事要怎麼辦纔行?”
“要教給他們東西,但是要教給他和本部族完全脫節的東西……比如說他們講究騎射,你教他們玩火銃。”
“火銃?”
“對!”張希孟笑道:“你看這火銃確實威力更大,訓練起來也容易,學會了火器戰法,回到部落,也容易得到重用。還要教給他們兵法,給他們講各種道理。讓他們說話一套一套的。至少看起來是個人才。”
朱棣撓了撓頭,“先生,我怎麼覺得這就是人才呢!”
張希孟哈哈大笑,“你要是覺得是個人才,那就成功了一大半!你想想那些部族,他們上哪弄火器去?火銃從哪裏買?火藥又在哪裏?如果整個部族都改了使用火器,不玩弓馬騎射了,他們又怎麼跟咱們大明鬥?”
朱棣瞪大眼睛,傻傻看着張希孟,此刻的他,當真覺得張希孟高山仰止,與衆不同,這位張先生的主意,簡直高到了天邊!
“先生,弟子斗膽請教,還有沒有更高明的辦法?”
張希孟一笑,“你現在不是收了錢財嗎!我想問你,有辦法讓他們主動送錢嗎?”
“主動送錢?”朱棣道:“那,那我可不知道!”
張希孟微微一笑,一轉身,拿過來一本講義,放在了朱棣面前。
“這就是我撰寫的經濟學入門,並沒有在濟民學堂講,特意拿到了北平。”
“沒在濟民學堂講?是這本東西太高深了嗎?他們領會不了?”
張希孟呵呵道:“那麼多聰明人,如何學不明白這個!我的意思是這套東西,未必直至核心,不能幫你搞懂經濟。”
“那,那這東西有什麼用?”
“可以讓你以爲自己懂了經濟學啊!”張希孟笑道:“我就這麼問你吧,現在的長城,真能處處嚴密,防備住蒙古諸部進入搶奪嗎?”
朱棣搖頭,“除了山海關等處,防備嚴密,其他地方遠遠做不到。”
“那我們爲什麼要修長城?”張希孟笑道。
朱棣怔了怔,突然低聲道:“先生,我聽藍玉講,是讓我們的老百姓以爲自己得到了保護了。唯有如此,他們才能來到邊疆,安心種田,好好做生意。總不能等長城都修好了,萬無一失,才能百姓過來吧,而且也不可能萬無一失!”
張希孟臉上微笑,並不多言。
……
朱棣從張希孟這裏出來,抬頭望了望天,發現世界都不一樣了,這天怎麼有點黑啊!
他用力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一點,果然,他的那點小聰明,放在張希孟面前,真的不夠看。
這位纔是真正大缺大德的祖師爺。
難怪一直以來,張希孟這個人都有點迷,推崇他的,將他視作聖賢,但是老朱就經常說張希孟太能算計,藍玉更是直言不諱,張希孟一肚子壞水。
可是到了今天,朱棣才真的知道,張希孟那不是一肚子壞水的問題,是人家已經寫成書了。
天可憐見,先生竟然把這套本事教給了我,這可是我爹都沒學過的東西!大哥朱標,最多是繼承父皇的基業,唯有我朱棣,才能將先生的這套學問發揚光大!
剎那之間,朱棣使命感滿滿的。
他回到王府,屏退左右,連手下的臥龍鳳雛都給趕走了,他獨自一個人,仔細讀着張希孟的講義,結合先生的指點,朱棣漸漸明白過來。
只要讓那些部落頭人認爲,錢能帶來一切,他們就會爲了賺錢,役使手下部民,做最賺錢的生意。
眼下諸部,不管是養羊,還是伐木,採礦,確實能賺錢,但銷售市場都在大明,只要捏住市場,自然而然,就控制住了諸部。
不管是遼東,還是漠南,這麼多部落的威脅,就這麼不着痕跡化解了……張先生啊,你簡直是神仙中人啊!
第二天的朱棣,迫不及待下令,要求各個部族,挑選精英子弟,前來北平求學,誰敢不來,就是不服王化,等着藍將軍討伐吧!
第七百零九章 我們不會讓父皇失望的
朱棣下令之後,立刻就返回書中,開始重新研究張希孟的手稿了……朱棣如飢似渴,廢寢忘食,這裏面的東西實在是寫的太好了。
難怪張先生不敢教給別人,只能託付到自己手裏,也只有我朱棣能發揮出這部神書的威力!
漸漸的,朱棣明白了什麼叫四階段戰術,知道了什麼是轉移成本和矛盾,知道了怎麼駕馭供求關係……比如花雲去了琉球,造成物價飛漲,糧食不足……該怎麼辦?開倉放糧?想什麼呢!反正又不是在大明內部,把價格提上去,提到很多人都買不起,需求也就少了,這不又重新平衡了。
至於有人捱餓,那對不起了,我們可不管這事。想要從我們手裏買糧食,沒問題!
只是得加錢!
要不怎麼說,凡事要講究悟性呢!
朱棣看到之後,如獲至寶,只覺得自己的境界一日千里,每天都有進步,回頭看世界,天都不一樣了。
像朱標啊、藍玉啊、朱英啊、甚至是鄭遇春等人全都學過一點張相的小技巧,奈何他們就是沒法入門,只是在遇到了十分危險的情況,才能拿出來用用。等用過之後,又是一陣猶豫自責,根本沒法發揚光大。
但是朱棣不一樣,他現在不但學到了骨子裏,還要推陳出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朱棣是越想越高興,隨即他就把黃子澄叫來了,順便趕來的還有方孝孺。
這倆人來見朱棣,心情各異,黃子澄是一盆火炭,一心要把學堂辦好。
可方孝孺不一樣,他剛剛彈劾了朱棣,聽說張相還把他叫走了。聽說這位燕王心胸不怎麼樣,估計會報復自己。
但是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當,就算朱棣想殺,我也坦然面對。
只是方孝孺萬萬沒有料到,朱棣把兩個人叫來之後,直接對黃子澄發脾氣了。
“黃先生,本王讓你廣開山門,招納蒙古、女真的部落中人,是爲了弘揚教化。替他們培養人才,也方便傳播華夏文明。可你倒好,不分良莠,什麼人都要!還有隻能數五十個字的!你這是把北平大學堂當成了什麼?笑話嗎?就這麼弄,還怎麼和濟民學堂爭?你簡直要氣死我了!”
好傢伙,朱棣直接痛罵黃子澄,可把黃子澄弄愣了。他是告訴過朱棣,不能把人培養成人才,可以按照紈絝子弟培養,也就威脅不到大明瞭。
但是收錢招人,這事是你朱棣乾的,錢都進了你的腰包,你怎麼敢怪罪到我的頭上?
黃子澄有心爭辯,但畢竟對方是燕王,又是自己辦學的靠山,無論如何,也不能得罪朱棣!
黃子澄這麼一怔,弄得方孝孺遲疑起來,難道自己誤會了?不是朱棣乾的,而是黃子澄唆使的?
假如真是這樣,姓黃的,我可看錯你了!
方孝孺心中反覆思量,將信將疑。
朱棣冷哼道:“黃子澄,你也不要多說了,要不是念在人才難得,北平又是文明荒漠,本王必定會重罰你!現在什麼都別說了……讓方孝孺主管對外招收學生。”
隨即朱棣轉向方孝孺,滿臉誠懇,“方先生,咱們學堂只要最好的學生,雖然這些部落之中,很難有飽學之士……但也必須挑選機靈聰明的,也不光是頭人後代,也要給普通人機會,只要聰敏好學就行……學費我燕王府出!”
朱棣又道:“方先生,你可以告訴他們,凡是來北平大學堂的部落子弟,必定會受到最好的教育。全都是名師上課,還要包括武學,而且請藍玉藍將軍主講,保證讓他們學到最好的領兵知識。”
這一番話語,簡直把方孝孺都弄傻了。
“燕王,似乎不必如此吧?”
朱棣語重心長,“方先生,我知道你心中或許還藏着華夷之辯,不願意在他們身上花錢……但是本王以爲,凡事都要以誠待人,我們拿出真心,才能換來他們的忠誠。將心比心嗎!”
這下子輪到了方孝孺發傻……這個燕王不是挺好的嗎?怎麼和傳言的不一樣?
看起來人言不能盡信。
黑白顛倒,是非混淆的時候還少了?
自己還跟張相告狀,冤枉了好人。
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對不起燕王了。
“王爺之言,甚是有理。方孝孺必定竭盡全力,請燕王放心!”
朱棣很感動道:“既然如此,你就辛苦一下,趁着張相在北平的時候,也給他們講講,能聽到張相講課,那是他們的福氣。”
方孝孺連連點頭,趕快辭別朱棣,迫不及待去籌備了。
臨走的時候,方孝孺還惡狠狠看了黃子澄一眼,都是你這個東西,把好好的燕王殿下都給教壞了。
黃子澄滿腹委屈……我冤枉呀啊?
只剩下兩個人,他猛地看向朱棣,驚訝道:“燕王殿下,你,你怎麼改主意了?咱們不是說好了,要教成紈絝子弟嗎?”
朱棣瞪了他一眼,“蠢材,人家又不是隻有一個兒子,你給教廢了,他們再換一個就是了,而且他們還會心生芥蒂,覺得咱們北平有意害他們,從此就跟咱們生分了……你說說你,出的不是餿主意嗎?”
黃子澄目瞪口呆,忍不住伸出大拇指,“殿下高見啊!那,那你準備怎麼辦?”
朱棣呵呵一笑,“自然是把他們培養的,看起來像個人才。”
“看起來像個人才?”
“對!就是你熟悉的那種,就是下筆千言,胸無一策。只會說大話,屁事不會幹,又不食人間煙火,不懂民間疾苦……對了,就是士大夫那種,跟你以前一樣!”
黃子澄哭了,你這個形容,還真是不客氣啊!
“殿下,我大概明白了,可是這種人,如何能得到各個部落的青睞啊?”
朱棣沒回答,而是反問道:“黃先生,那你說一個文人,如何能得到皇帝信任,在官場風生水起,如何混到了宰相的高位呢?”
黃子澄忍不住思量起來……這個讀書人,顯然不是張希孟、李善長那種,而是王朝中期,靠着正規途徑爬上來的文官。
首先,這幫人要有個不錯的考試成績,尤其是在科舉之中,要考到前幾名,被朝野知曉,獲得學歷。
對應的,就是讓這幫頭人子弟進入北平大學堂,得到名師教導,順利畢業。
其次呢,文人還要什麼?
文人需要互相抱團,彼此提攜,形成一股勢力。
只要大傢伙擰成一股繩,纔不至於被人坑了。
放到北平學堂這邊,就是讓不同部落的人,彼此熟悉,結成同窗之誼,甚至讓大明的高材生,跟他們成爲朋友,拓寬人脈,打下基礎。
這樣一來,從北平大學堂順利畢業的頭人子弟,就光鮮亮麗起來。
他們有着頂級的畢業證,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說話一套一套的。即認識其他部落的人,又在大明有朋友。
一句話,那就是響噹噹的響噹噹,絕對是個人物了。
這種人才,當個頭人,根本是委屈他們了,這要是到大明,那也是出將入相的人才。
至於他們的水平能怎麼樣呢?
或許看看宋代的士大夫,也就知道了,或許會有幾個天才,但總體拉胯,且無藥可救。
黃子澄想通了其中的關鍵,竟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這是誰給殿下想的主意?這個主意也太厲害了吧!”
朱棣眨了眨眼睛,誰?
張先生啊!
不過很可惜,朱棣可沒膽子透露出來,只能黑着臉道:“你那天給我出的主意那麼臭!我回去自己想的。念在今天讓你背個黑鍋的份上,我也就不怪罪你了。回頭寫個辦學的方略,送去應天,讓我父皇瞧瞧就行了。”
黃子澄無話可說,只能趕快下去。他倒是不能寫這裏面的亂七八糟算計,只是說要招收部落頭人子弟,擴大教化,給他們最好的教師,安排最好的教育,讓他們學會本事,效忠大明,做大明的忠臣良將。
這份方略經過朱棣的審閱,送到了老朱的手裏。
纔看到這個結果,朱元璋眉頭緊皺,他向旁邊看了看,“朱標,你也瞧瞧吧!”
朱標接過來,纔看了幾眼,就皺眉頭了。
“父皇,四弟是不是一廂情願了?我,我覺得他是被腐儒愚弄了!怎麼能如此天真?應該該快降旨,不許他這麼胡來!”
朱元璋仰着頭,過了良久,突然撫掌大笑,“腐儒?咱看未必!此人堪稱當世鬼才!咱都差點被他給騙了。”
朱標不解,“父皇,怎麼這麼說?”
老朱輕笑,“朱標,你說挑選最好的老師,就能教出好學生?那爲什麼張先生要把兒子送去濟民學堂?爲什麼你二弟、三弟,被幾個翰林教的兄弟反目?按照他們這麼弄,咱看教不出幾個真正的人才,反而教出了一堆士大夫!”
朱標大喫一驚,再看這套方略,結合老爹所講,他漸漸意識到了什麼,“父皇,這是誰給四弟設計的?他,他斷然想不出來啊!”
朱元璋微微一怔,意味深長道:“這路主意,不像是張先生的手筆,老四身邊,有能人了。”
朱標皺眉道:“父皇,爲什麼不是先生的手筆?”
朱元璋一笑,“要真是先生出手,他多半會主張平分草原,從普通部民下手。那纔是堂堂王道!而不是這種,出手之間,鬼氣森森,帶着無窮無盡的算計。”
老朱說完,認真看着朱標,“你四弟,可有點不一樣了。”
朱標怔了怔,笑道:“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四弟,兄弟之情,情比金堅,我們不會讓父皇失望的!”
老朱深深吸口氣,終於點頭,“好啊,回頭叫上你的弟弟妹妹,咱們一起喫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