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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一章 含糊不得

  張希孟和老朱聊過之後,又叫了幾個人前往市面上,挑選些熱門的書籍,拿過來給他瞧瞧。尤其是各種通俗讀物,小說話本。   像三國演義這種,也就沒有必要了,主要是一些筆記小說,近來出版的東西。   沒過幾天,張希孟的桌前就擺了一大堆,足有好幾十本。   他展開之後,一一翻閱……這一看不得了,手裏這本《紀事錄》已經算是客氣了。有太多的書,把紅巾軍寫得和山大王一樣,什麼強搶民女,殺人奪財,無惡不作……當然了,他們還沒有昏頭到直接罵朱元璋。   總之前後都會寫聖天子英明睿智,愛護百姓的話。   可問題是照他們的寫法,紅巾軍都是惡賊,老朱手下的文武,沒有幾個好東西,光念着天子聖明,這有個屁用啊!   可以毫不誇張講,他們已經把根基掏空了,最後就剩下一個聖明天子。   那是不是等着老朱駕崩,一切又要故態復萌?   面對此情此景,張希孟的心其實是很沉重的。   同樣的事情不是沒發生過,比如當初就有人替宋朝擦胭脂抹粉,認爲自己修訂的《宋史》不夠公允。   彼時也是大力整頓,甚至廢掉了禮部。   但是算起來,小十年的光景,事情似乎沒有解決,反而愈演愈烈。   種種奇談怪論,充斥民間,亂七八糟的書籍,到處都是。   就連張希孟這一次也犯了難,能夠看得見的敵人,總是不難對付,哪怕是李善長,也有辦法扳倒。   但是看不見的敵人,就讓人很無奈了。   他們藏在各個角落,有着複雜的身份,甚至有人就是官場人員,就是學堂博士……你想查,也查不出來。   想處置,也無從下手。   就能眼下來說,那個俞本應該能很快揪出來,但是這麼多書,到底是誰寫的,就很麻煩了。   而且寫書的人還在其次,到底是誰讓這些書滿世界傳播,看這些東西的人,又是什麼想法……種種事情,亂作一團,想要破局,十分不容易。   強如張希孟,也覺得束手束腳,無從出招。   正在這時候,張庶寧送來了一封信,按照時間計算,他纔剛到江西,能有什麼事情?   張希孟展開之後,就發現兒子跟他提到,似乎可以針鋒相對,同樣徹查那些豪強地主的身份,集結成冊,也刊行出版,跟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籍打擂臺,真正教化百姓。   張庶寧還提到,這個辦法竟然是隆贊跟他說的,張庶寧認爲,隨着教育推廣,讀書人越來越多,那種春秋筆法明顯瞞不過人。   以當下朝廷的力量,應付那些暗戳戳的東西,絕對綽綽有餘!   張希孟再三看了看這封信,他的眼前一亮,或許兒子的辦法,應該有用。   張希孟立刻回信同意,這封信立刻送到了張庶寧手裏,夏知鳳也看到了。   “師父同意了?”   張庶寧笑道:“什麼師父?你該叫爹纔是!”   夏知鳳臉色不紅,輕笑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而且我可是師父的正牌弟子,不是你能比的,知道不?”   張庶寧連忙道:“知道,能不知道嗎!對了,老爹還問了你的打算,貴州的條件會差一些,不會影響你研究吧?”   夏知鳳燦然一笑,“在京城纔會耽誤事呢!我那個皇家天文館,總有些附庸風雅的人湊合過去,不見又不行,見了也沒什麼好說的。尤其是皇孫現在也有些基礎,可以自己努力,我也不用太過在意。去了貴州,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心讀書,做做研究,其實遠比應天要好的。好幾年前,朝廷就提倡到小城,小鎮子辦學……做研究的,應該遠離喧囂,靜下心來,全心全意做學問,不要被繁華迷了眼睛……可惜的是,到了現在,似乎也沒有幾個學校真的這麼幹了。”   張庶寧無奈苦笑,“人性如此,願意甘心喫苦的,畢竟還是少數。便是我自己的學生,他們願意回家鄉效力,我自然是願意的,可他們能走出去,成爲國之棟樑,我更加高興。”   夏知鳳也點頭,“放心吧,我寫書有空了,就幫幫你,最好能建立一所女中,到時候培養出一批喫苦耐勞的人才,也好給我打下手。”   他們夫妻聊着,轉過天,他們準備向貴州進發,也把消息轉告隆贊,能得到太師的嘉獎,隆贊小小年紀,也是值得驕傲。   不過隆贊倒是提出了一個要求,他之所以能提出這個建議,是因爲他從小就在思考這件事……在家鄉,那麼多老人都是說土司頭人開恩,纔給了他們土地。   應該感謝老爺慈悲,哪怕得到了土地,也不能忘了老爺的恩典。   而隆贊上學之後,終於得知了事情真相。   隨後在各地宣講朝廷政令,他更是發現,那些頭人不但不慈悲,反而私設刑堂,濫殺無辜,很多交不上稅賦的老百姓,就被活活打死。這些田賦高得嚇人,有些人家,要把產出的七成交給頭人。   自己剩下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夠填飽肚子,餓死人是常事。   他還記得,曾經看過一個刑堂,裏面掛滿了殘肢、人頭、人皮,光是那些陳列品,就讓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書上說的地獄,似乎也不過如此!   “山長,我不知道漢地情況如何,但是光是我瞭解的彝部,還有其他周圍的情況,要讓我們感激土司老爺的恩典,實在是做不到!我認爲只要把這些真相揭露出來,就能讓很多人清醒過來。”   張庶寧欣然點頭,“你說的很好,我支持你把這個作爲研究方向,而且我也相信你能拿出一個可靠的,有說服力的結論!”   隆贊點頭,他開始蒐集資料,積累素材,就從江西等地開始,上學之餘,就四處走訪,親自詢問,查閱方誌,去衙門翻閱卷宗。   有濟民學堂的學生證,查閱這些內容,都十分方便,甚至還有人會主動幫助他。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調查,隆贊很快就震驚了。   因爲道理很簡單,在很多書裏提到的勤儉持家,耕讀傳世,誠信經營,樂善好施……不能說一點沒有,但這些事情,都跟發家致富沒有半點關係。   就比如在紀事錄當中提到,沈家最初是佃農,然後靠着勤勞肯幹,漸漸有了積累,隨後買房子置地,辛辛苦苦一輩子,終於能夠揚眉吐氣,昂首闊步,成爲受人尊敬的能人。   可經過隆讚的總結,卻幾乎不可能。   因爲道理也很簡單,地租這個東西吧,雖說是約定好的,但是可以浮動。   比如說你辛苦肯幹,老老實實,不斷努力挑糞肥田,讓產出越來越多……地主就會以土地變成上等田爲名,增加田賦地租。   最高能到七八成!   試問你如何賣力氣,產出的七八成被拿走,還能積累下財富?   另外還有一點,地主還會要求佃戶幫忙幹活,扛包修路,每年的農閒,都不得歇着。   再有,地主往往還掌握着貸款,宗法……他有一百種辦法,榨乾你的價值,根本不會給你積累家底兒的可能。   實在不成,瞧你快要脫離控制,人家不可能給自己製造個對手吧!他肯定會想辦法整治你的。   知道了這一點,再提什麼辛苦勤勞,耕讀傳家,苦心積攢家底兒,終於致富逆襲……聽起來是很勵志,也挺讓人激動的。   但是對不起,這幾乎不可能是現實。   層層限制,早就決定了,靠着正常的辦法,絕對沒戲。   那些富戶又是怎麼來的呢?   經過隆讚的調查,他發現一大半以上,竟然都是元朝造就的,不用說了,他們替元朝徵稅,幫着元廷壓榨老百姓,靠殘酷的手段,成爲富甲一方的豪族。   其次呢,還有些時間比較長的家族,他們倒不是靠着元朝,或者說不只是靠着元朝……人家在宋朝就很有錢,甚至還能往前追溯。   這就是所謂世代豪門,這些豪門自然也不是靠着老老實實耕田種地發家的。按照他們的族譜,明明白白寫了,某某考中進士,入朝爲官,從此改換門庭,家道興旺……還用得着多說嗎?   這不就是靠着當官,換來的權勢,然後兼併土地,積累財富嗎?   又有誰是辛苦持家呢?   隆贊把自己總結的東西,寫成了文章,交給了學堂老師,誰知竟然被退回了。隆贊也是大驚,爲什麼退回?   這可是太師贊同的,你們爲什麼不許發表?   “天下太平,盛世和樂,你再舊事重提,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不合適,不如緩緩?”   隆贊嘴脣鐵青,渾身顫抖,這叫什麼?   正在這時候,突然門被推開,景清直接走了進來。   “用不着緩!現在發正當其時!怎麼,韓老師,有人污衊紅巾,污衊當朝勳貴,可以大行其道。我們就事論事,講講昔日的真實,怎麼就大逆不道了?”   這位韓老師被懟得無話可說,隆讚的文章,算是順利發表。   而幾乎與此同時,徐達也親自撰寫了一篇回憶文章,嚴肅駁斥所謂屠城之說!   徐達把問題講的很明白,不是什麼成王敗寇,而是王道蕩蕩,羣寇自然瓦解冰消……他把當初從臨淮鎮起兵開始,軍中的主要規矩,全都羅列出來。   別說屠城,就算是隨意搶劫百姓,拿走財物,都要受到嚴懲。   最後徐達提出了一個問題,雖然身爲魏國公,又是朝廷御史大夫,但是在關乎將士名譽的問題上,他不能坐視不理……一句話,誰敢胡編亂造,誰就要等着上大堂,等候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