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到了地獄你也不行
張希孟到了北平之後,受了點寒氣,雖然沒有病倒,但是膝蓋隱隱作痛,他也沒有逞強,索性留在城中,跟李善長躲在房間裏,喝茶聊天。
張希孟越來越喜歡那種很濃的苦茶,味道越足越好,喝着過癮提神。倒是李善長,他年紀大了,味蕾退化,寡淡的味道刺激不到他,老李竟然喜歡往茶里加糖,又在張希孟的建議下,加了不少牛奶,硬生生弄成了奶茶。
李善長喝得還挺高興的,張希孟又讓下面給他準備了點春捲,豆沙餡的,糖分也很足,雙倍快樂了屬於是。
李善長一邊喝一邊喫,還隨口跟張希孟聊着,好不快活。
“太師,最近些日子,有不少北邊的蠻夷南下,高麗都受到了衝擊,你說他們怎麼不老實留在北方牧馬放羊,非要南下啊?”
張希孟無奈道:“北邊要是能生存,他們就不會南下了……其實你李老兄發現沒有,就在咱們的北方,這一片大陸的中央偏北,茫茫草原之間,存在一個蜂巢。”
“蜂巢?什麼蜂巢?”李善長不解。
張希孟道:“就是遊牧民族的蜂巢,從早期的匈奴,到突厥,契丹,再到女真蒙古,他們源源不斷,衝擊着中原大地,製造一場場危機,對於華夏大地,構成了連綿不斷的侵害!”
李善長一笑,“原來是這個蜂巢……確實,而且裏面住的還是馬蜂!要人命的馬蜂!張太師,你說要怎麼辦才能徹底解決這個禍患?要不要縱兵屠戮,把這些人都殺光?”
張希孟笑着搖頭,“我說這裏是蜂巢,就是殺不絕的意思。年景好的時候,馬蜂老實在巢中生存,等到年景不好,難以維繫,他們就會噴湧而出,向南進軍……而他們留下的空巢,又很快會被其他民族佔領,這些人生息繁衍,積蓄力量,等待着下一輪爆發,無休無止,綿延數千年,不曾停歇!”
張希孟笑着總結,作爲世界上最大的大陸,在亞歐大陸的中部,存在了廣闊的草原荒漠,這一大片,多達幾百萬平方公里,甚至更多。
由於地域遼闊,總會存在水草豐美,能夠暫時生存的區域……因此在這一片土地上,孕育着數不清的遊牧部落。
他們有的強大,有的弱小,甚至大多數部族都找不到源頭,彷彿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他們的活動,完全受到氣候的支配。
當氣溫上升,降水增多,水草豐美,牛羊遍地,他們就安穩生活,田園牧歌,充滿了詩意遠方。
可是當氣候改變,降水減少,白災增加,人畜大批死亡……就迫使他們,大舉南下,以求生存。
然後他們就會和南方的農耕民族撞在一起。
不只是中原大地,其他地方,也都如此。
這裏面最沒有出息的就是印度,一旦被遊牧民族殺入,他們就只剩下跪倒一招。新來的遊牧民族,成爲剎帝利,變成高等種姓,其他原有的民衆,各自降低一個等級。
由於幾千年的下跪歷史,這片大陸的原住民,黑色的達羅毗荼人,已經被趕到了南方,成爲了賤民。
而那些膚色較白的後來者,成爲了上等種姓,變成了大陸的主宰。
比三哥有出息一些的,就要說波斯人,他們也曾經修築防禦工事,類似東方的長城,抵禦遊牧民族的入侵。
當然了,他們並沒有完全成功,古波斯文明同樣淹沒在了鐵蹄之中。
相比之下,最爲出色的就是東方,就是華夏大地。
秦漢以來的歷朝歷代,不光修築雄偉的長城,抵禦入侵,甚至還會訓練騎兵,進行果決的反攻……
這種事情在東方的歷史上,似乎很稀鬆平常,只有封狼居胥,燕然勒功,這種級別的功勞,才值得吹捧。
可是放在世界上,農耕民族,反擊遊牧進攻,那就是羊羣反攻野狼,堪稱逆天的想法!
而華夏曆代,不但做了,還數次成功,漢武帝反擊匈奴,唐初滅了突厥,明初反攻北元,五徵蒙古……這些舉動,放在世界史上,絕對是無法想象的,誰是真正的戰鬥民族,或許還真需要商討一下。
說白了,大宋的程度並不差,如果不是運氣太差,塞在了中原王朝堆裏,放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是鐵血爆表,惡霸級的存在。
只是把大宋放在了唐明中間,就尷尬了起來。
張希孟笑着和李善長分析北方的問題,有本事反擊,打出幾百年的太平,絕對是了不起的。
但是要能更進一步,徹底解除威脅,讓這個蜂巢再也蟄不到中原,毫無疑問是更大的成就。
遠邁漢唐的成就!
“李兄,你提議招募一些青壯,把他們投入河中作戰,我是極爲贊成。只要能給我們二十年的時間,或許就能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問題。”
李善長眉頭微皺,“能嗎?張太師,你有什麼辦法?”
張希孟道:“這事情還要用發展的眼光來看,最重要的一招,自然就是交通運輸的進步。就拿現在來說,咱們海運這麼強,兵馬錢糧就可以走遼河,深入腹地,把兵馬派到遼陽等地。一般情況的邊患,已經不足爲慮。現在北平和大沽之間,修了軌道馬車,如果能把這個通過山海關,延伸到遼東,情況就會大大不同。如果再能研究出新的交通工具,運力提升萬倍,到了那時候,就算女真人想不歌舞,也要歌舞啊!”
李善長微微喫驚,不由得坐直了身體,“張太師,你能說得仔細點不?”
“好……我聽齊泰他們上報,正在研究新的機械,而且還有點眉頭了。”張希孟笑着道:“這個機器是用在煤礦的,可以拿來抽取礦井的積水……他們的意思,既然能抽取下面的水,是不是換個方向,就能牽引着車輛往前跑,畢竟這都是力學的範疇,道理是相通的!”
老李一時還弄不清力學是個什麼玩意,畢竟他這把年紀,讓他追蹤最新的學術進步,也是難爲他了。
但是李善長明白,張希孟不會信口胡說,他既然講了,那就是有極大的可能做到。
真如張希孟所講,能提高萬倍的運力,絕對是不可限量!
有了這麼龐大的運力,只是調動兵將,就顯得格局太小了。
茫茫草原,地廣人稀,下面埋藏着太多的礦場資源,價值難以計數。
之所以開採不出來,交通運輸是最大的制約。
本身就缺少勞動力,開採出來,也難以運輸,只能守着寶山要飯喫。
可是一旦運力解決了,就可以從中原大批運送勞力,也包括糧食、衣物、採掘工具……然後把草原的寶貝運回中原,進行冶煉。
而草原上的百姓,也能從貿易中分到一杯羹。
沒有了生存壓力,鬼才願意躍馬南下,搶劫爲生。
兩個幾千年的仇敵,未必要一方把另一方徹底消滅,才能解決問題。
事實上你消滅了對方,很快又有人補充上來,永遠都殺不完。
根本之道,是改變經濟基礎,讓草原徹底走上了新的生存道路,一切難題,才能迎刃而解。
李善長聽完張希孟的介紹,良久沉吟,默然無語。
張希孟又給他續了點奶茶,“李兄,你怎麼不說話了?”
李善長翻了翻白眼,“我還說什麼啊?二十年啊,彼時老夫只怕就剩下一把骨頭了。張太師,等草原平定之日,你給老夫燒一份報紙也就是了,我也跟你們一起高興!”
張希孟頓了頓,笑道:“放心,我肯定給你燒,還會多給你燒點錢……李兄,這回也算是諫言有功,我肯定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李善長輕哼道:“張太師,你就不要坑老夫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是無福消受!”
張希孟呵呵一笑,“李老兄,你無福消受,你的兒孫也無福嗎?”
李善長大驚,“張太師,你,你怎麼還要打我後輩的主意?他們鬥不過你,你可不能以大欺小啊!”
張希孟搖頭道:“你可是大錯特錯了,你知道呂宋島的甘蔗很賺錢吧?”
李善長哼道:“誰不知道?那不是甘蔗,那是遍地的銀子,金子!”
張希孟笑道:“沒錯,但是我盤算着,要不了多久,呂宋這種地方,也要併入大明……那種燃燒人命的種植園,只怕就不行了。往後呂宋肯定沒有現在的效率,賺不到這麼多錢。但是蔗糖絕對是眼下最值錢的東西。我就盤算着,另外尋找個地方,也是氣候溼熱的島嶼,在那邊種植甘蔗,供應大明,供應其他地方。”
李善長沉着臉,“張太師,你不妨說明白了,我上了年紀,腦筋不好了。”
張希孟道:“李兄,我的意思,咱們在美洲那片,找個島嶼。現在歐洲不是挺亂的嗎!我們從歐洲弄勞動力,送到美洲種植園,讓他們生產甘蔗,再賣給歐洲,或者波斯等地……你看這個生意如何?”
李善長滿心都是能賺多少錢,絲毫沒有意識到,利用歐洲人當勞力,去種植甘蔗,該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李善長沉吟再三,“張太師,我都這把年紀了,你要是還想耍我們一家,少不得老夫死後,變成厲鬼,把你帶走了!”
張希孟哈哈大笑,“就算到了地獄那邊,我相信站在我這邊的鬼,還遠遠多於你那邊的!”
第九百零一章 大興土木
李善長一怔愕然心驚,貌似真的下了地獄,還有包拯那個級別的閻王,人家正人君子的戰鬥力,確實要比他強得太多。
想想也是,在人間都鬥不過,更遑論地下了。
所以對於老李來說,還是安安穩穩多活幾年,享受最後的時光,這纔是算得上不枉此生。
正在他們倆隨口聊着之時,朱元璋竟然回來了,而且是興匆匆的,臉上洋溢着喜氣。
“張先生,李先生,你們倆真該出去瞧瞧!就坐那個軌道馬車……從北平到大沽口,速度快,還舒服平穩……咱這輩子走南闖北,就沒遇到這麼舒服的馬車!爽利,得勁兒!”
老朱興奮說着,有些口渴隨手拿起茶壺倒了一杯,剛喝進去,就覺得苦澀難忍,他緊皺眉頭,又到了另外一壺,結果卻是奶茶,甜到齁。
朱元璋這個氣,“你說你們倆,就不能弄點人能喝的?”
張希孟無奈苦笑,他是因爲寫書太多了,需要茶水提神,故此越喝越苦,至於李善長,純粹是上了年紀,味蕾退化,必須加大劑量刺激。
要是抽空給他弄點奶油泡芙什麼的,老李保準愛得地老天荒,刻骨銘心。
張希孟只能遞給老朱一壺熱水,又給他點龍井茶,讓他自己弄。
朱元璋也沒法子,只能沖泡妥當,這邊等着茶水涼下來,那邊跟張希孟和李善長唸叨,他確實體會到了軌道馬車的好處。
平穩,速度快,運量大。
“咱看史書說,秦朝當年爲了調兵容易,修了直道,耗費不小……咱想問問你們倆,能不能到處都修上軌道馬車,方便調運貨物?到底是跟秦朝那樣,耗損國力,弄一個短命亡國,還是能讓大明更上一層樓?”
老朱說完,看着這兩位,作爲當世最強的兩位文臣,他們能有什麼高見?
張希孟笑了笑,“主公,其實提到了秦朝亡國,這事說起來,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秦始皇錯估了國力,他把紙面數字當成了能動用的國力……同樣的錯誤,還發生在隋朝身上。”
朱元璋皺了皺眉頭,似乎不解其意。
這時候李善長笑道:“上位,太師的話,老臣給做個註腳……他所講秦朝的毛病,就是在統一天下之前,秦朝國家不大,商鞅變法之後,政令通暢,調動人馬錢糧,都很順暢。所以纔有秦國的強悍國力。待到始皇一統天下,大秦國土增加了六倍,人口增加了五倍……秦始皇還以爲這些新進併入的疆土,可以像原來的老秦一樣。動員兵馬徭役,修長城,建設驪山陵墓,又修直道,大肆巡遊天下……始皇帝以爲,他的國力完全可以承擔,殊不知剛剛統一之後,六國故地,無論百姓,還是官吏,都遠遠比不上秦國故地,他勉力爲之,天下大亂,也就不足爲奇了。”
朱元璋一怔,很快抓到了關鍵,“紙面上的國力,並不能當成實際的國力,李先生,果然厲害啊!”
李善長一笑,“上位,這也是老臣幾十年打理庶政,積累的經驗。其實這個道理,放在歷代,都是通用的,爲什麼歷代的雄主駕崩之後,儲君都很難順利接住這個局面?奧妙就在這裏。因爲歷代雄主,都是令行禁止,下面不敢有任何的鬆懈。可是當儲君繼位,一切糊里糊塗,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又缺少足夠威望,主少國疑,肯定會出事的……就拿隋煬帝來說,他就是犯了這個錯,把大隋朝紙面上的國力,當成了可以使用的力量,所以纔有百萬大軍徵高句麗,纔有一年之內修運河。”
朱元璋遲疑了少許,他低聲道:“李先生,咱怎麼覺得你話裏有話,說明白點,咱們不用遮遮掩掩。”
李善長頓了一下,這才道:“老臣聽太師講了,上位有意退位,把國家交給太子殿下。老臣這才仗着膽子,把這個道理說了,上位能如此做,確實是大明之福,蒼生之福!”
老朱微微點頭,老李的這番話,確實是真知灼見。
“李先生,那咱問你,新君即位,要怎麼辦,纔算是英明聖睿?”
李善長想了想道:“上位,要讓臣說,新君務必要休養生息,鎮之以靜,徐徐圖之,方纔能順利延續盛世,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朱元璋沉吟不語,他默默思量着。
張希孟也同樣思索着李善長的話……爲什麼說老李是個人才呢,哪怕到了今天,他的話依舊能給張希孟極大的啓發。
李善長說出了一個很無奈的事實,不是後人不想延續前人的政策,是實在做不到……六國貴胄會忌憚秦始皇,但不會畏懼秦二世。隋文帝能號令關隴集團,隋煬帝就沒有這個威望。
放到歷史上的大明朝,洪武永樂,都能以鐵腕治國,但是到了仁宣兩朝,他們不收縮又能怎麼樣?
學着爺爺,父親,四處征戰,大刀闊斧嗎?
對不起,他們真不行,這不只是能力的問題,也是時運條件所致……朱元璋自己打天下,自然爲所欲爲。歷史上的永樂皇帝,也約等於打下了一半的天下,但是後繼者卻沒有這個條件。
那如果仁宣兩朝,繼續對外用兵,甚至學着朱棣,五徵蒙古,後果會是什麼?
只怕不會比隋煬帝好到哪裏去!
這個道理,一般人是很難想通的,史冊也未必會講明白。
所以大體一位聖君雄主之後,都會有人主張休養生息,以寬仁治國,甚至會替前朝蒙冤官吏平反,收攏人心,維持國家安穩。
能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明白人了,要想繼續前人的豐功偉績,實在是太難爲他們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這就是歷史上仁宣兩朝的現實。
“上位,既然把話說到了這份上,老臣也就掏心掏肺,說點過分的……上位要想大修軌道,串聯全國,這必定要大動干戈……這事情也只有上位能做,如果中途上位退位,把職責交給太子殿下。殿下除了停工,休養生息,讓百姓喘口氣之外,別無他法。因爲紙面上的國力,不等於實際的國力。上位能動員出來的力量,不等於太子也能動員出來的。”
李善長說完之後,偷眼看了下張希孟,他笑容可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怎麼樣?你張太師真以爲自己有多厲害啊?
你有本事破解這個局面嗎?
朱元璋的目光也落在了張希孟身上。
如果老李所講的難題解決不了,朱元璋還真沒法輕易退位。
而且老李所揭示的規律,也當真讓人很無奈!
“先生,你覺得標兒能不能行?不會需要咱給他擦屁股吧?”
張希孟哈哈一笑,“主公,李兄的高論,着實厲害,臣也是無可奈何……不過臣想反問主公一句,這次到了北平,除了看了軌道馬車,還有沒有別的感觸,比如農業上的?”
朱元璋微微沉吟,“先生問的是哪方面?”
“就是中原和北平的不同,區別到底在哪裏?”
朱元璋皺着眉頭,“先生請明言!”
“主公,在中原,老百姓更多的是擔心災害,尤其是絕收,雖說也有穀賤傷農之說,但還只是受傷。可是到了北平,老百姓擔心的反而是豐收,因爲一旦豐收,價格暴跌,他們就生存不下去了。甚至需要朝廷主動收購,維持價格穩定。這就是走大農場模式,和普通小農最大的區別!”
“由此展開,就能看清楚更多的問題。李兄所講,就是在小農條件下,動員效率極低,大興土木,必定勞民傷財,非聖君雄主不能爲之……這話臣沒法駁斥,也無從駁斥,他講的就是對的!幾千年來,能有李兄這番見識,已經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
“不過要讓臣說,有沒有辦法……還是有的。那就是進入一個新的時代。這個新的時代裏,動員百姓,不是靠着主公的旨意,而是靠着實實在在的工錢,朝廷出錢,讓有空閒的百姓過來幹活,這就不涉及勞民傷財的事情。便是新君,只要管理得當,也能從容應付。其次,眼下大興土木,不再是爲了防禦邊疆,抵禦入寇,也不是爲了皇帝巡遊,方便出行。而是確實有利可圖,天下的商民百姓,都能從中受益。順天應人,有足夠的利益。只要能看到這一點,就算沒有朝廷旨意,他們也會賣命去幹的。”
朱元璋緊皺的眉頭,豁然舒展,隨後忍不住哈哈大笑,暢意舒暢。
他忍不住抓着張希孟的胳膊,笑道:“先生遠見卓識,無人能及!”
張希孟含蓄一笑,李善長低着頭,卻略顯尷尬。
哪知道朱元璋也用另一隻手,拉住了老李。
“李先生,你也是歷代文官的翹楚,正是有你,才能顯得出張先生的高明。”
老李都感動哭了,俺這是成了陪襯了,是吧?
朱元璋又道:“總而言之,有你們兩位,咱能看得更清楚了,心裏也更有底兒了。回頭傳旨,告訴中書省,商議全國修建軌道的事宜。”
正在這時候,又有人送來消息,女真各部首領,已經到達了山海關外,正等候陛下召見……
第九百零二章 大明正黑旗
老朱一道旨意,還真沒人敢不來!
只不過唯一的問題,就是這次來的人有點太多了……首先就是建州衛女真,他們離的不算最近,但來得最快,而且光是黃金就帶了整整十車,另外還有許多馬匹,珠寶,鴿子蛋大的東珠,愣是給弄了好幾筐。
啥也別說了,俺們只想當大明最忠實的鷹犬,請洪武大帝務必收下我們。
有些事情是真的沒辦法,反叛之前,不管是鐵木真,還是野豬皮,都是忠心耿耿,感天動地,絕對的父慈子孝,親兒子都沒有那麼親。
要是不站在後世的視角,絕對不會認爲他們會反叛。
跟隨在建州衛後面,朵顏三衛的蒙古人也到了,隨後是葉赫女真,還有原本蒙古東道諸王,最後來的是距離最遙遠的海西女真。
這些海西女真,居住條件最差,地方苦寒,甚至還沒有進入遊牧狀態,也不會種植莊稼,更不會紡織。
他們身上的衣服,除了獸皮,就是魚皮。有趣的是,他們不用線來縫製衣服,而是從河裏撈出來一種大魚,然後用魚泡熬膠,以魚膠黏合魚皮,製成類似馬甲的衣服。
他們揹着弓,拿着不知道從哪裏換來的彎刀,翻山越嶺,一路辛苦趕來。
不過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帶來了黃金,一個木盒子,裏面放着滿滿的狗頭金。
朱元璋面對此情此景,也是頗爲感慨。
都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如今的大明,也確實夠大,有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也不足爲奇。可是就是這麼一羣人,當真能指望着什麼?
此刻大明實力強悍,固然能壓制住他們,可一旦國力衰退,他們必定乘勢而起。
而且還有個問題,這些人生活如此艱難貧困,年景好他們還能維持,可年景不好,遭了災,爲了一口吃的,南下搶掠,也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你跟他們說不能反叛,要心懷忠義……似乎是有點想多了。
“先生以爲,可有什麼解決問題之道?”
張希孟道:“說到底,還是太過落後,要想長治久安,必定要發展,要富裕,要能安穩活下去。喫飽了肚子,然後才能討論教化的事情。有了教化,人心歸附,才能長治久安。不過在當下,臣提議主公可以賞賜些土豆,讓他們種植。”
朱元璋眉頭一皺,人家進獻金子珠寶,你回賜土豆,是不是太過分了?
好歹給點正兒八經的好東西啊?
不過既然張先生說了,那就這麼辦吧,反正有什麼壞事,也是張太師兜着,跟他沒關係。顯然,朱元璋是想多了,對於這些從遙遠的北方過來的女真部落來說,金子和珠寶,真的不算什麼。
他們甚至不明白,外面的人爲什麼會喜歡這些既不能喫,也不能喝的廢物東西……尤其是黃金,沉重無比,哪有糧食來得實在?
不過是想着大明強盛,不得已罷了!
至於得到了土豆,聽說這東西能畝產幾百斤,還不挑土地,這些人都發了瘋,不停詢問,是不是真的?
張希孟下令,讓人給他們炒了點土豆絲,又烤了幾個土豆。
等喫完之後,海西女真的首領們紛紛跪倒地上,痛哭流涕。感謝大明恩典。他們紛紛表示,願意進獻黃金,只要真能產那麼多土豆,讓他們喫飽,想要多少黃金,他們就弄多少……還有海東青,他們那邊可多這玩意了,聽說以前蒙古,契丹的貴胄,都喜歡這玩意。
爲了抓鷹,死了老多人。
現在大明想要,他們願意玩了命給弄來!
老朱連忙告訴他們,大明不要什麼海東青,架鷹遛狗,那是紈絝子弟的風氣,大明不許這個。更不會勒索女真各部。
大明想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你們女真人也是大明子民,華夏苗裔。
由於知道了你的難題,朝廷會提供幫助,給你們良種,幫你們發展農業,解決生計問題。
接下來會安排船隻,定期進入黑龍江,收購山貨,獸皮……還會派遣人員過來勘探,如果發現了礦藏,開發之後,會撥出專門款項,扶助女真諸部。
再有,要設立學堂,給你們的年輕人,提供讀書提升的機會。
朱元璋一口氣承諾了十幾項……張希孟在旁邊聽着,頻頻點頭,基本上自己能想到的,老朱也都說了。
不過光是憑着這些,就能解決問題嗎?
還真不夠!
因爲他們學了本事,有了錢,可能還想要更多,甚至可能會膨脹到認不清大局,然後南下搶掠,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行的。
所以這種時候,就要用到李善長的那條計策。
審視所有諸部首領,張希孟和朱元璋同時注意到了一個傢伙,他叫猛哥帖木兒,從這個名字就知道,他是蒙古人,並非女真人。
仔細一問,原來是當初元廷讓他統領遼東諸部,後來大明北伐,猛哥帖木兒也算是識趣,沒有跟大明作對,還主動歸附。
由於他在遼東多年,才受到了各部推崇,成爲了大傢伙的代表。
老朱聽完之後,頗爲感慨,“張先生,咱召見女真首領,卻沒想到,如今竟然是一個蒙古人統領女真諸部……猛哥帖木兒,咱問你,你的屬下可有漢人?”
“有!有啊!回陛下的話,有個叫張桓的,他現在統領好大地盤,有萬八千人,專門做生意,很是有錢!”
張桓!
張希孟眼前一亮,如果沒記錯,這傢伙或許還真是自己的便宜親戚。真是沒有想到,他還真闖出了一片天地!
上萬人,還壟斷了生意,這要是不發財,當真是天理難容。
“主公,由此可見,遼東大地,胡漢雜居,各部之間,完全可以相安無事,共同富足安康。我大明囊括日月,心胸寬廣,如何容不下蒙古,女真?”
朱元璋欣然點頭,“說得好,日月盡在大明之下,各部百姓,也都是大明子民,炎黃苗裔!”
他們倆一唱一和,逐漸引到了關鍵的地方。
這時候顫顫巍巍的李善長笑道:“上位,既是華夏子民,可就要爲國出力,征戰沙場啊!”
那個猛哥帖木兒聽到了這話,連忙跪倒,磕頭作響。
“陛下,臣願意替大明徵戰,我們都願意!”
老朱微微點頭,“有這份忠心,自然是很好,可戰場上刀槍無眼,尤其是這次要討伐帖木兒,他也算是一方豪強,不是等閒之輩。普天之下,盡數歸附王化,唯有他霸佔的河中之地,還敢抗拒大明,當真是可惡至極!”
猛哥帖木兒不知道河中在哪,但他聽說對付也是蒙古人,立刻就急了。
蒙古天子都歸順了,黃金家族都是大明的普通百姓,從哪冒出來一個帖木兒?
連大明都不拍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賊匪,必須出重拳!
“陛下,臣現在就願意從軍報國,立刻讓諸部派遣人馬,替陛下討伐那個帖木兒,把他的腦袋砍下來!”
朱元璋一笑,“你有把握?”
“有!他叫帖木兒,我叫猛哥帖木兒,我比他厲害!”
“好!有志氣!”老朱忍不住放聲大笑,“咱答應了……先生,你看具體要怎麼辦?”
張希孟笑道:“主公,既然如此,不如授予他們一杆旗號,以旗領兵,抽調精銳,立刻去冠軍侯手下聽命。”
老朱道:“先生以爲,該授予什麼旗號?”
“遼東屬於北方,就用黑旗吧!”
朱元璋點頭,這時候李善長又道:“太師,這麼多人,又有女真,又有蒙古,只是授予一旗怕是不妥當吧?”
“那就一面正黑旗,一面鑲黑旗!”張希孟笑道:“不妨瞧瞧,到底是女真諸部出的人多,還是蒙古諸部的人多。”
消息傳出來,這幫頭領可都熱血沸騰,激動起來。
要知道他們一向以搶掠爲生,哪怕在大元朝,他們也沒少折騰,就是明軍鎮着,他們不敢。
現在有了機會,別管是誰,能搶就行!
發財……報效大明的機會,終於來了!
依舊是建州衛,他們很快就抽調了差不多八千人。
要知道眼下諸部人丁還不多,拿出八千青壯,有些部落一半的人都貢獻出來了。
他們還真是積極,迅速向山海關前集結。
只不過一看這幫人的情況,老朱泄氣了,他們雖然騎射本事不差,但是普遍只有皮甲,最要命的是很多人還用骨箭,威力十分感人。
就這個程度,只怕藍玉都不會要吧!
張希孟倒是不這麼想,藍玉手下以火銃兵爲主,戰力確實了得。
但是他們對後勤輜重的依賴,同樣嚴重。
相反,這些女真兵,他們喫苦耐勞,馬術了得,只要把大明倉庫裏的鎧甲,弓箭,馬刀找出來,武裝起來,立刻戰鬥力爆表。
“太師,武裝這些女真人可以,只不過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再回來了!老夫沒有幾年好活,你可不能心慈手軟,免得留下無窮禍端!”
李善長低聲提醒,張希孟深深吸口氣,並未反駁,確實,就算把他們安排在河中之地鎮守,也不能讓他們返回遼東了。
張希孟沉吟一陣兒,就向老朱提出了建議,既然女真諸部派出這麼多人,誠意十足,主公是不是可以在遼東建立黃帝廟,立下石碑,並且厚待將士家眷……只要配合大明,就不愁沒有美好未來!
第九百零三章 張太師的境界
朱元璋採納張希孟建議,於遼陽興建黃帝廟,並降旨遼東諸部女真,每年派遣首領,前來參與祭祀。
而且老的首領去世,或者退位,選拔新的首領,需經過朝廷冊封,並且在黃帝廟,正式祭祀先祖,宣佈效忠大明,善待百姓,方可正式繼位,否則各部共討之!
瞭解了諸部女真的情況,張希孟已經看得很明白了,此時的遼東,甚至不具備改土歸流的基礎,改土歸流,總要有個土司衙門吧!
可此時的遼東,尤其是越往北的部落,還都處在非常原始的階段,完全以採集漁獵爲主。這麼糟糕的狀況,薄弱的生產能力,除了寄希望部落首領之外,真的沒有啥辦法。
你把朝廷飽讀詩書的官吏派過來,就算他們不怕喫苦,也無從治理。
而且這天下諸多的病症,最無解的就是窮病。
不要和喫不飽飯的人談詩和遠方,那個太奢侈了。
所以張希孟對待遼東的整體戰略,依舊保持各部存在,尤其是黑龍江流域的女真諸部,更是如此。
但是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各部首領,必須對大明朝效忠,接受大明朝冊封,服從調動,這是一切的根本。
其次,那些戰鬥力兇悍,習慣於搶掠和殺戮的年輕人,必須調走,讓他們加入兩黑旗,奔赴河中作戰。
然後與此同時,推行土豆種植。
這是非常關鍵一步,因爲漁獵採集,必須和熊虎狼羣搏殺,是真正的出生入死,稍微弱點的,都會被淘汰。
所以不是女真人悍勇,而是不夠強的都被上天物理帶走了,根本不給生存的機會。
進入農耕時代之後,就不同了,諸如種植土豆的活兒,婦人、老人都可以做,而且產量大,能填飽肚子。
能安安穩穩喫飽飯,誰又願意跑到山上,看熊瞎子呲牙呢?
說到底,解決遼東的安全問題,還是要從經濟下手,只要改變了生存模式,才能一勞永逸。
再有,張希孟建議老朱,針對來遼東收購獸皮、藥材、木材的商人提供補貼。
商人要想拿到補貼,就要執行價格保護,必須要讓出售山貨的老百姓看到利益,不光是女真各部,包括漢人百姓,願意過來幹活,同樣是可以的。
總而言之,在這種事情上,花十萬貫,就能減少一百萬的軍事開支。
當然不是說光靠着經濟就能解決問題的,而是說經濟手段,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剩下的難度就不大了。
經過了兩個月的籌備,其中來自女真各部的鑲黑旗兵卒,一共是兩萬八千五百多人,蒙古諸部的正黑旗兵卒,接近三萬。
雙方勢均力敵,蒙古士兵雖然多一些,但在戰力上看,還是女真人強。但女真人缺少足夠的訓練,打仗沒啥章法,就是一擁齊上,一旦失敗了,就鳥獸散。
毫無疑問,想要他們發揮出戰鬥力,必須經過嚴格的訓練纔行。
好在這些事情張希孟不用操心,交給藍玉就是了,身爲冠軍侯,就要能者多勞。反正在張希孟這裏,也是遵循着好用就往死裏用的原則,絲毫不會因爲藍玉在他身邊待過,就會有什麼客氣的。
咱張太師什麼時候是徇私情的人了?
李善長只是關心這些人走之後的問題,像女真諸部,普遍拿走了三分之一以上的青壯,剩下的人暫時掀不起風浪。
如果趁着這個機會,改變生存方式,尤其是針對下一代進行教化,或許真的能徹底解決問題。
“張太師,其實也不用這麼麻煩,如果每隔三五年,就調走一批年輕人,讓他們去參與戰鬥,不斷損失在戰場上,這樣一來,不但朝廷能有源源不斷的兵馬,還不用擔心有什麼麻煩……太師,你說老夫的主意怎麼樣?”
張希孟哼了一聲,“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就不能給自己積點陰德?怎麼除了缺德,就不會幹別的了?”
李善長同樣冷哼,“婦人之仁,你等着,要是有來生,我必定搶在你的前面,投靠上位。到了那時候,上位就會更相信我的,到時候你小子就不是我的對手了!”
張希孟忍不住笑出聲,“我說李老兄,你想得也太美了!你以爲是我操控了主公?你真高抬我了!這麼說吧,幸好有我在前面,替你擋着,不然就憑你老兄的德行,有多大的才華,多會辦事,也免不了受一刀之苦,保不齊你的子孫也會跟着倒黴!”
李善長一陣錯愕,原本還挺有把握的他,緩緩低下頭,思忖了好一會兒,此老終於抬頭,衝着張希孟由衷一笑。
“張太師,多謝了!”
張希孟略微遲疑,就聽李善長繼續道:“像大明這種國家,華夏上國,理當王道蕩蕩!就算對待各部蠻夷,也是如此。張太師,老夫到底是輸給了你。”
張希孟和李善長,雖然沒有徹底翻臉,但是彼此下手,互相算計,絕不在少數。兩個人相愛相殺了一輩子,到了這時候,李善長表示認輸,更有一番感觸。
張希孟眉頭挑了挑,也是由衷感嘆,“老李啊,你雖然認輸,但是在這個天下,絕對不能沒有你!”
李善長忍不住大笑,“張太師,這就是你沒有對老夫趕盡殺絕的原因嗎?”
張希孟低聲道:“別人也未必有你老兄做得好啊!”
李善長眉頭微皺,良久之後,終於一聲長嘆,“有你張太師的認可,老夫也就算是死而無憾了。”
“不要着急。”張希孟笑道:“你老兄最好還是寫一本回憶錄,把這些年的事情,都寫下來。”
李善長一愣,“太師,你就不怕老夫說什麼不好聽的話,會傷損你的名聲嗎?”
“不會的,放心,你寫的東西,我會審覈的。”
“你!”李善長氣得瞪圓了眼珠子,咬牙切齒。
這個姓張的,也就是表面上仁義,實際上滿肚子的壞水,比誰都多。
不過即便如此,李善長也沒有別的選擇,確確實實,到了他這個年紀,返回家鄉,落葉歸根,然後著書立說,留給後人評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人要知足啊!
從一名小吏,變成一國宰相,柄國十餘年,又爲番邦國主,古稀之年,安然回鄉,享受天倫之樂。
“張太師,我謝謝你!做人到了你這個地步,也算是厚道人!”
這也是李善長最後給張希孟的評價,因爲儘管張希孟不是善良之輩,但是他到底沒有趕盡殺絕。僅僅這一點,他李善長就做不到。
當真兩個人換過來,或許李善長就會對張希孟下毒手,然後朱元璋無法容忍,就會弄死李善長……這不就是歷史上老李收拾劉伯溫等人,然後又被老朱幹掉的戲碼嗎!
所以說,張希孟確實是保住了老李的九族性命。
“李兄,別急着走,等參加了祭祀出師大典,你再回鄉。”
李善長怔了怔,點頭答應。
數日之後,山海關外,旗號飛揚,有象徵着大明的赤色,也有兩黑旗。
近六萬名騎兵,列隊中間,外圈都是大明精銳,簇擁期間。
這倒不是擔心女真騎兵造反,非要監督他們,而是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約束,他們依舊沒法列成整齊的隊伍,甚至會因爲人數太多,而發生踩踏,從而鬧得一鬨而散。
要真是這樣,可就丟了大人。
沒辦法,只能用明軍把他們包圍起來,出了問題,也好及時解決。
不過幸運的是,今天女真諸部士兵,還算給力,並沒有亂套。
他們的目光,幾乎都聚集在了那個男人的身上!
老朱一身金甲,配着寶劍,傲然立在將士的前面。
年近花甲的老朱,器宇軒昂,腰背筆直,絲毫看不出老態。
他聲若洪鐘,中氣十足,那種睥睨蒼生的氣度,讓這些不久前還是蠻夷的傢伙們,真心懾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李兄,這就是咱們倆共同挑選的主公啊!”張希孟意味深長說道,他沒有站在老朱身邊,而是選擇留在臺下,和李善長一起注視着朱元璋。
李善長深深吸口氣,也是心中感嘆,“太師,老夫記得屈原詩中,常以美人喻君王,由此可見,君臣之間,也如夫妻一般了?”
張希孟微微搖頭,“切莫這麼說,這麼多年,你我給主公提了太多建議,但到了最後,潑天的壓力,還都是落在他的肩頭。自古以來,不缺會說的,也不缺聰明的,唯獨缺少有擔當的。”
李善長壽眉跳動,略遲疑,會心一笑,他終於徹底想通了……士大夫以美人視君王,那是以丈夫自居,其實是在佔便宜。
而真正的君王,必須要扛起所有的壓力,這是一種很難直接感受到的東西。所以在史冊上,通常都是文臣謀士,慷慨陳詞,天花亂墜,然後君王只是一個善字,彷彿只會聽從建議,就能當好君主。
可事實上,任何一個決策,成敗利鈍,種種後果,不管好的,還是壞的,全都要君王扛起來。
一句話,咱洪武皇帝夠爺們啊!
“太師的境界,確實遠高老夫,我心服口服了。”
而就在這時候,朱元璋對着下面的所有人,高聲說道:“昔日大唐兵敗怛羅斯,不得已退出河中之地,如今大明捲土重來,六百年斗轉星移,華夏幾乎痛失西域……所以,今日出師,只許勝,不許輸!只能成!不能敗!”
第九百零四章 聖人出
朱元璋抽出天子劍,一聲令下,近六萬騎兵,加上朱文正和李文忠所部,一共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西域開去。
足足十萬人馬,扯地連天,無邊無際……而且不要忘了,這些人還都配屬了戰馬,大軍所過,更是地動山搖,山河呼嘯。
如此規模的出動,只怕除了當初光復燕雲,也就是這一次了。
朱元璋望着遠去的人馬,盯着空中飛揚的旗號,心潮澎湃,恨不得催馬上去,親自領兵,打這至關重要的一戰!
“太師,帖木兒不過是一個蒙古奴僕,他又不是黃金家族後裔,僥倖竊據河中,面臨大明天兵,又有什麼本事抗拒?即便就算輸了,也大可以再度調兵,早晚打下來就是,我看上位如此在乎只怕過了!”
張希孟斜了眼老李,呵呵笑道:“我說李兄,你以爲天朝上國,是自封的不成?”
李善長一怔,張希孟隨即道:“當初張騫通西域,打開了全新的局面,漢家文明得以向西延續。隋唐經營西域,不斷拓展,數十國盡數歸於大唐,怛羅斯之戰,使得唐軍暫時受挫,沒有順利一統河中。隨後爆發的安史之亂,更是敗壞了數個朝代,無數人前赴後繼的心血。西域不復,如何稱得起重興華夏?河中不取,又怎麼說遠邁漢唐?”
張希孟冷笑道:“眼前普天之下,盡數歸附,便是拂林國,也都尊奉洪武大帝。現在還剩下的也就是帖木兒,以及奧斯曼等寥寥數國。此戰之後,我華夏秩序,上國威嚴,就此成就。李老兄,這種千秋霸業,要載入史冊的壯舉,你怎麼能無動於衷?”
張希孟確實講的明白,如今的大明,該收復的土地,也都收復了,放眼天下,可以說是再無敵手。
只不過還有幾個不服王化的傢伙罷了。
其中帖木兒就是最突出的那個,偏偏還佔據了河中之地,不打他,簡直沒有天理。
“張太師,縱然你說得對,但老夫總以爲,將這麼大的事情,交給藍玉,是不是都有點不合適?”
李善長道:“現在西域尚有秦王,晉王,又有馮國勝、傅友德等人的大軍,加起來足有二十萬,現在又派去這麼多人,胡漢混雜。萬一藍玉力有未逮,釀成大禍,又有誰能收拾?”
張希孟眉頭緊皺,“我說李老兄,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善長嘿嘿一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麼大的事情,應該讓張太師督兵纔是。畢竟只有太師坐鎮,才能使得優劣得所,人心歎服。將士用命,上下一心,如此才能無往不利!”
張希孟眉頭微皺,突然低聲到:“李兄,你就這麼盼着我去河中?”
李善長咧嘴一笑,“太師,國事爲重,要是老夫年輕二十歲,老夫必然不辭勞苦,前去督兵……張太師比老夫年輕了更多,去西域也合適啊!”
張希孟翻了翻眼皮,忍不住哂笑,這個老李,肚子裏的壞水都憋不住了……張希孟不是不想去,而是他的身體不好,去了一趟,絕對會少活十年。
另外以藍玉的能力,絕對可以駕馭這個局面,張希孟去了亦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但是老李一心坑人,還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回絕……就在這時候,朱元璋已經返回,見他們聊着,就忍不住詢問。
李善長自然把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上位,此戰如此重要,要不就御駕親征吧?如果上位覺得太過麻煩,讓太師前去督兵,也是理所當然,他絕對能幹好此事,上位也可以放心。”
朱元璋低垂着眼皮,突然笑了起來。
他自然想去御駕親征……但是親征不同巡遊,需要投入的人力精力,實在是太大了。天子御駕親臨,士兵們壓力巨大,很容易崩盤。
隋煬帝親征高句麗的例子就在前面,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天子親征不行,派遣重臣督兵,似乎就順理成章。
然後就讓張希孟去,正好他身份地位都足夠……只不過老朱卻是心裏有數,張希孟身體不好,跑去河中督兵,那不等於要他的命嗎!
更何況這種小事,還用得着張希孟出手嗎?
“李先生,咱準備了這個!”
說着,朱元璋衝着手下人使了個眼色,很快侍衛就捧來了一個紅木盒子,展開之後,裏面有一方金印。
朱元璋示意李善長拿過去瞧瞧。
老李把金印接在手裏,仔細辨認,上面有幾個字,清晰可見:明徵西大將軍印!
李善長一怔,朱元璋笑道:“咱準備下旨,以藍玉爲徵西大將軍,總督西路兵馬,節制諸軍事。李先生以爲如何?”
李善長無言以對,徵西大將軍啊,這可是繼冠軍侯之後,又一大神器,藍玉這傢伙不可能不上鉤。
哪知道老朱又補充道:“光是一個徵西大將軍還是差了點意思,再給他加個河中都護府大都督!”
雙重保險了,這回不愁藍玉不玩命!
加上老朱的重用,下面諸將肯定都乖乖聽話,此戰的勝算直線攀升。
哪怕不用張希孟督兵,也差不了太多。
李善長只能老實了,啥也別想了,還是老老實實回家吧!
可就在這時候,張希孟突然笑了,“主公,你給藍玉徵西大將軍,加上河中大都督,臣沒法賞賜什麼,不如送他一首詞吧!”
“詞?”朱元璋一怔,他還是知道的,張希孟確實會填詞寫詩,只不過這麼多年,他沒怎麼寫過,老朱還以爲他已經忘了!
“對了,咱想起來,當年藍玉還說過,他立下大功,得了冠軍侯,就想向張先生求一首詞。怎麼,先生打算讓藍玉得償所願?”
張希孟點了點頭,“他們爲國征戰,華夏有日月,大明換新天。將士們居功至偉,臣也該不吝筆墨纔是。”
朱元璋大喜,“哈哈哈,有先生的這首詞,再也不會有意外了……快點動筆吧,讓咱瞧瞧!”
張希孟沒有說別的,只是取來紙筆,先寫了一個序,隨即將詞作錄上,最後再以火漆封好,交給了欽差,跟老朱的聖旨金印,一併送去西域,交給藍玉。
李善長在旁邊看着,老李是唉聲嘆氣,又讓他裝到了,老夫不想再看他這張討厭的面孔了。
李善長斷然辭行,告別了朱元璋,返回了家鄉。
回家之後的老李,基本上沒什麼事情,開始撰寫自己的回憶錄。
跟張希孟打了這麼多年交道,老李也詭詐如狐,自己寫什麼,張希孟肯定會審覈……既然如此,老夫就把回憶錄分成幾個部分。
我先誇你,你只要讓我發了,等到了後面,你不讓我發,就可以利用報紙,向張太師施壓!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咱們倆就看看誰更厲害!
這老李還真是鬥志昂揚,恐怖如斯。
當然了,張希孟暫時還沒心思跟他周旋,送走了出征大軍之後,他們在山海關外,立下石碑,記錄此次出征事宜。
着重提出不論女真,蒙古,皆是華夏子民,共同爲國出力,殊堪嘉獎。
又勉勵其餘百姓,以將士爲榜樣,效忠大明,陛下不吝賞賜。
隨即朝廷就派遣出一批農業專家,協助種植土豆,另外又派來一批醫生,還有探礦的高手,尋找遼東大地的寶貝。
朱元璋很明白降旨,一旦發現大礦,要給予當地百姓三成的分紅。
務必要改善民生,興辦教育。
這一番表態,算是徹底安撫住了遼東。
大的方略已經定下來了,剩下的就是時間了。
發展當地經濟,積累財富,大興教化。
或許在二三十年之後,會有一個女真進士,到了那時候,遼東也和西南差不多了。
張希孟和老朱稍作停留,就向西進發,他們準備到西安瞧瞧,看看關中之地。
“先生,咱記得賈先生的遺表就說,要想治理黃河,必須治理關中。”朱元璋沉吟道:“當初咱還想過遷都關中,到了今天,咱也瞧瞧關中,到底是什麼模樣。”
朱元璋提起了賈魯,張希孟一陣沉吟,似乎好多年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可老先生的身影,似乎又一下子出現在眼前。
自從當年被俘虜之後,賈魯幫了朱元璋極大,大明定鼎之初,也立下了大功,隨後老先生一心治河,直到離世。
“主公,去了關中之後,咱們去賈魯河,祭奠一下老先生吧!”
朱元璋毫不遲疑,立刻答應,“這也是應該的,順便再瞧瞧劉福通。咱剛剛答應關鐸的辭呈,他已經返回了家鄉,解甲歸田了。”
關鐸,又是一個狠人!
率領中路紅巾軍,極限迂迴,直插高麗,創造了戰爭史的奇蹟。
如此狠人,也已經老邁,不得不解甲歸田,安度晚年。
張希孟笑道:“臣回頭也寫封信,請他回憶一下,當年如何指揮大軍的,這書可要作爲教材,放在武學裏面,讓所有人都讀到。”
老朱欣然同意,他們君臣離開北平,走大同,入山西,然後從風陵渡入關中,一路經過汾水,黃河……
“先生,咱瞧着這黃河水,似乎清澈了不少啊!”
張希孟笑道:“聖人出,黃河清,陛下有德!”
朱元璋眨了眨眼睛,玩味道:“是嗎?可咱怎麼聽說,大明的聖人,是張太師啊!”
第九百零五章 神州皆聖賢
“主公,臣縱然是聖賢,臣一人之力,又有多大?”
朱元璋眉頭一皺,你的力量不大嗎?
咱怎麼覺得你無處不在啊!
正在老朱沉吟的時候,張希孟又問了一句,這個更驚悚了,“陛下之力,又有多大?”
這回可把老朱問呆住了,片刻之後,老朱哈哈大笑:“咱有多大的力氣?在朝之中,只要你和李先生聯手,咱就無可奈何。在宮中,只要皇后和太子攜手,咱就無從下手。咱有多大的力量?說白了,也就是一個凡夫俗子罷了,千萬不要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問所欲爲,那就是自己犯傻!”
張希孟欣然道:“臣以爲陛下所言極是,臣的力量還比不上陛下,就更是凡夫俗子,如何能被稱爲聖賢?”
朱元璋一陣遲疑,笑道:“先生,你這麼說,也並非沒有道理,但是你瞧,這黃河濤濤,水流清澈,放眼望去,山嶺重疊,鬱鬱蔥蔥。和奏疏所言,光禿禿,溝壑縱橫,濁流滾滾,全然不同,又是何人之功?難道是上天垂青嗎?”
張希孟搖頭,“自然不是上天之力,臣覺得這是百姓之力,是千千萬萬的百姓之力。主公詢問,何人可爲聖人,臣斗膽言之,天下萬民,盡皆孔孟,華夏子民,皆爲聖賢!”
朱元璋聽到這話,渾身劇烈一震,隨即又把目光放在滾滾黃河之上,良久之後,用力頷首,“先生這句話,真的該刻在石碑上,立在黃河邊!”
老朱催動馬匹,直接上了河堤,俯視腳下的河水,心中起伏盪漾,頗爲感慨……要說是誰造就了大明?
一切的源頭,就是這條黃河!
要是沒有黃河的泛濫,也就沒有元廷修河,沒有修河,哪來的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朱元璋撫今追昔,陷入沉思。
當年起義都說是元廷失德,天怒人怨,這纔有黃河氾濫,四方皆反。
可仔細想想,就算大明修德,黃河就不會氾濫了?
那不是做夢嗎!
說到底,黃河氾濫,根本的問題是人地矛盾,是大面積開墾荒山,砍伐樹木,造成水土流失,濁流泛濫。
黃河到了下游,抬升淤塞河道,造成地上懸河。
然後就要不斷治理河道,加固堤壩,每年都要靡費鉅萬。
等到國家財政困難,山窮水盡的時候,就不免河堤決口,造成千百里的水鄉澤國。
這時候國家有積蓄,官吏心中有百姓,尚能維持一二,可若是上奢下貪,靡費無度,不顧百姓死活,也就到了國家將亡的窮途末路。
“先生,你說這黃河氾濫,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張希孟也盯着腳下的河水,沉吟了少許,笑道:“臣也說不好是天災人禍,但是臣知道,要想治理好黃河,卻要天時地利人和!”
老朱怔了下,不由得用力點頭。
確實,他很清楚,治理黃河的過程……明初可以說是治河最好的時機,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首先,連年征戰,讓關中等地,人口急速流失……雖說這是個巨大的悲劇,但也客觀緩解了人地矛盾。
成片的村莊消失,數以百萬計的百姓,離開了祖祖輩輩生存的土地。
黃河氾濫,帶來的不光是水災,還是生態系統的整體崩壞。
黃河下游甚至出現了大片沙漠,種不了莊稼,存不住水,土地鹽鹼化,又給蝗蟲提供了生存土壤。
水旱蝗災,接連蹂躪中原大地。
這種系統性的生態崩潰,纔是最可怕的。
新生的大明王朝,全力以赴,治理鹽鹼,重新植樹造林,抵禦風沙,加固堤壩,保護百姓的安全。
下游如此,在黃河中游,動作更大。
直接劃定了大片的區域,作爲林區,不許耕種,也不許砍伐樹木。
這也就是國初,人員稀少,即便有些人,也可以遷居出來,要是放在人口恢復的時期,想遷居幾百萬,上千萬人,那不是自取滅亡嗎?
通過十年的努力,大明朝累計遷居七萬多人,圈定出差不多十個府,五十多個縣的面積,作爲水土保育區。
隨後大明又陸續安排了近十萬老兵,解甲歸田,到這些地方,種植樹木,治理水土。
這些老兵都能分到大片的林區,他們可以在林地中間,種植藥材,養殖雞鴨鵝……朝廷安排了收購點,另外還有免稅,糧食補貼。
而且還有人研究出羽絨衣,他們廣泛收購鴨絨鵝絨,填充在上好的絲綢裏面,做成輕便保暖的衣服,一件就能賣三五貫錢。
就這樣,每年朝廷撥出五百萬貫以上的治河費用,再加上地方的投入,開支千萬貫。
再有無數百姓,十萬老兵,大傢伙齊心協力,總算恢復了黃河中游的生態。
幸好這還是明初,破壞不算嚴重,遷徙人口也比較容易。
真不知道幾百年後,想要治理黃河,又要付出多少代價?
張希孟講神州皆聖賢,並沒有任何誇大其詞。
至少在治理黃河這件事上,從上到下,每一個投身其中的人,都當得起聖賢的稱呼。
他們靠着自己的努力,給子孫後代留下了安全舒適的生存環境。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張希孟當真和老朱到了幾個農戶家裏走訪,去瞧瞧他們活得怎麼樣?
其中一個老兵,告訴了他們非常多的消息……他大約是最早一批來到關中的士兵。
他是開封人,隨着北伐西路軍打進了關中,前後拉鋸好多年,他被李思齊的部下俘虜過,後來又被明軍俘虜。
他又隨着明軍,攻擊王保保,光復山西。
在作戰中,還立了功,再後來聽說治河,他就想着,之所以會有今天,戰亂不斷,流離失所,不都是黃河害的。
他就一頭紮了進來,主動跑到關中種樹。
最初他種的樹,活不到三成,大面積死亡,那時候當真非常絕望。
後來他認真反思,還找出在軍中學的種樹郭橐駝傳,努力蒐集資料,親自嘗試,等到洪武十年,他種的樹,已經有了九成的存活率。
又是十年光景,當初種的樹,已經大批成材,可以向朝廷申請,每年定量砍伐一些樹木。
賣木材這一項,每年能有百貫收入。
除此之間,還種了許多藥材,養了上萬只雞,每年光是賣雞蛋,就能再賺百貫。
如今他的兩個兒子都上學了,大兒子還學的就是治水,以後還要入朝爲官,爲國家效力。
當爹的從紅巾賊,到大明官軍,又到地方老農。
轉了這麼一圈,兒子反而要當官了,這不是改換門庭嗎!
這孩子也太不孝了!
老兵嘴上罵着,但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自豪是遮不住的。
他親自殺了兩隻雞,款待客人,又把自己親手釀的酒拿出來,分享給張希孟和老朱。
稍微富足起來的百姓,淳樸好客,讓人難以拒絕。
他還唸叨着,如果兒子考試順利,過幾年,趁着身體好,他還想去應天,遠遠的看看皇宮,給皇爺磕個頭。
似乎還聽說,皇爺要鑄造金鼎,到時候要是能一飽眼福,死了也得好處。
……
從這一家出來,朱元璋回頭望了望,隨後纔對身邊人道:“記下來,等日後鑄造金鼎成功,邀請他進京觀禮。”
手下人連忙答應,不敢怠慢。
張希孟和朱元璋一路走下來,心情很是不錯。
他們對老百姓的生存的能力,有了重新的認識。
只要土地充足,稅賦不高,沒有豪門大戶的盤剝……老百姓靠着自己的努力,絕對能喫飽飯,然後再從事些畜牧業,養殖些牲畜雞鴨,基本上的肉蛋也能跟得上。
喫得飽,有肉又有蛋,這一二十年,新出生的一代人,普遍更加高大威武。
張希孟在應天瞧見過,那些西夷,就算是歐洲過來的,也很少有一米七以上的,普遍在一米六以下。
至於倭寇,他們更慘,基本上都在一米四出頭……要是長到了一米六,可以稱爲巨漢了。
武大郎去了倭國,還真就是高大威猛。
人的身體素質,跟食物的關係,當真是太大了。
只要營養跟得上,幾十年間,一兩代人,就能產生天差地別的變化。
漢唐的人,普遍高大強健,一漢敵五胡,不光是武器裝備,也包括身體素質。如果營養不足,只能靠着地瓜紅薯,遍地矮小的病夫,也就不足爲慮了。
眼下的關中,百姓身強體健,魁梧高大。
從他們身上,大約就能感覺到當年山東六國的無可奈何。
漢唐盛世,又回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步巨大的提升。
“主公,眼下玉米的種植已經推廣開了,如果一切順利,過幾年之後,各地就會遍地玉米。而玉米的青貯秸稈,又是極好的飼料,養殖牛羊,到時候的百姓,逢年過節,就有土豆燉牛肉喫了!”
朱元璋聽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雖然說不可能家家戶戶都是如此,但只要有三五成的百姓能達到,也是前所未有的盛世。
“就看藍玉這一次,能不能給咱漲臉了!打敗帖木兒,殺進河中,從此天下,盡數歸大明!”
第九百零六章 倭國內戰
朱元璋心心念唸的是河中的戰局,尤其關心藍玉,能不能解決帖木兒,順利叩開向西大門……因爲在地圖觀察,河中周圍,正好是這塊大陸的中心,也是絲綢之路的關鍵樞紐……偏偏又從沒有被中原王朝掌控過。
諸如撒馬爾罕這種名城,居然沒有納入中原掌控,實在是太過遺憾了。
老朱是越想越急,要不是張希孟壓着,他真的想御駕親征。
張希孟自然不會讓老朱犯傻,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貿然西進,不用別的,只是沾染感冒,就會影響軍心的。
而且張希孟太熟悉藍玉了,那幾樣東西送去,這傢伙必定卯足了勁兒,要弄個大新聞。一舉擊敗帖木兒,也不是不可能。
“主公,咱們別打亂前面的部署,只是在西安府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朱元璋沉吟道:“不行,咱打算去涼州,去看看馮國用,你儘快安排。”
張希孟一聽這話,忍不住搖頭苦笑,此時去拜祭馮國用,那意思還不明白嗎!分明是嫌棄藍玉動作慢了。
偏偏此時藍玉手下那麼多將領,還包括兩位藩王,他們萬一和藍玉意見相左,那就麻煩了。
“無論如何,主公都要稍微忍耐……現在還有別的消息,主公暫時瞧瞧也行啊!”張希孟以幾乎哄孩子的口吻,跟老朱唸叨,隨後還真搬來了不少應天送來的公文。
由於政務早就交給了朱標,這些事情張希孟和朱元璋,都只是粗略瞧瞧,有時候連瞧都不瞧,只是讓下面的人送來罷了。
爲了打消老朱御駕親征的念頭,張希孟只能搬來,拉着老朱一起看,看着看着,他們倆都來了精神。
“快,告訴他們,把倭國的消息都送過來,咱們好好研究一下。”
陛下有旨意,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不多時送來了整整一個木盒子。
張希孟和老朱展開之後,開始瀏覽,就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倭國內部,還真是精彩紛呈。
首先,倭國西南的兵馬,終於鼓起勇氣,向幕府發起挑戰。
不出意外,挑起戰鬥的依舊是個低級武士,隨後西南的兵馬,還有室町幕府方面,都投入了大軍。
初期西南方面打得很不好,他們並不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幕府士兵的對手。
而在這時候,他們就想起了大明,向大明請求指導。
明軍沒有直接插手,張子明率領的一夥人,又一次及時站了出來。
他們湊了一百八十多個人,前往倭國,充當顧問團,協助西南的人員,制定方針,終於靠着從大明買來的火器,贏得了戰爭,一舉圍殲三萬多幕府兵馬。
隨後他們向北發起攻擊,成功結束了室町幕府的統治,並且俘虜了足利義滿!
到了這一步,應該算是大功告成了。
可是這幫遣明使竟然無從治理國家,他們從大明學了一堆東西,但是輪到怎麼治理國家,他們卻束手無策。
彼此爭吵了好幾十天,根本拿不出一套可行的方略。
被逼無奈,只能懇請懷良王返回倭國,執掌政局。
懷良王老淚縱橫,他都沒想過,自己還有活着回來的機會。可是當他踏足倭國土地之後,懷良王突然發現,草率了,還不如不回來呢!
眼下的倭國衝突十分激烈,室町幕府雖然倒臺了,可地方勢力依舊龐大,而且根深蒂固。
那些遣明使主張全盤學習大明,最最關鍵,就是要廢除武士集團,效仿大明,建立起文官治國。
消息傳出來,武士成羣結隊,不斷髮動變亂,好幾位遣明使都被刺殺。
有人被當街弄死,有人在寺廟的大殿,被人殺害。
倭國的種種勢力,就跟沸騰了一般。
懷良王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要是放在年輕的時候,他或許會義無反顧,採用明制。但是到了現在,他已經沒有這個銳氣了。
他希望的是安安穩穩,太太平平,順利渡過爲數不多的時光。
因此懷良王任用了一批遣明使,但同時又保留了室町幕府之下,斯波、細川幾個家族,想要實現一種平衡。
可問題是此刻的倭國,已經撕破了臉皮,哪裏還允許左右橫跳啊!
首先發難的就是細川氏,他們是室町幕府的管領,輔佐將軍,權柄極大……由於那些遣明使年輕,而且內部混亂。
雖然在俘虜了足利義滿之後,無力左右政局,不得不請回德高望重的懷良王。
而在這段時間裏,細川氏不但收攏了力量,還成功拉攏了一大批盟友。
他們趁着遣明使們爭吵不休的時候,果斷出手,拿下了超過二十名遣明使,將這夥人幾乎一網打盡!
張希孟之所以關注倭國的事情,就是因爲雙方離着這麼近,從倭國身上,能夠看到很多中原的影子,有着非比尋常的參考價值。
就像楚漢爭雄的時候,也要把義帝拉出來充場面,沒辦法,在儒家的文化圈,就喫這一套。
隨後遣明使被細川幹掉,也不出預料。
畢竟在大明朝,有張希孟和朱元璋兩尊神壓着,依舊面臨着數次反撲,甚至別的主意都沒有,還給徐達常遇春他們栽贓,甚至污衊朱元璋,潑點髒水。
放在倭國,地方勢力更加龐大。
而且他們面臨着利益失去,反撲也更加兇猛殘酷。
那些遣明使不但不殺,還要株連全家……另外細川還逼着懷良王下令,要禁絕朱元璋的自傳,查封張希孟的文章,不準再派遣明使。
面對細川的要求,懷良王都傻了。
你要和大明翻臉嗎?
你也配!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了。
懷良王沒有答應,他也不敢得罪發了瘋的細川,只能拖着。細川盛怒之下,決定自己下手。
他頒佈一道命令,要求遷界禁海,不許和大明往來。
這種高明到了一塌糊塗的策略,幾乎比得上向全世界宣戰了。
隨後一個叫做山名慕張大名站了出來……他雖然不是遣明使,但是卻對大明的主張,格外推崇。
他趁機收攏了遣明使們的部下,再度召集兵馬,號召二次倒幕!
這一次山名幕張提出了三大政策……第一,叫做廢刀令,即廢除武士,建立以農民爲主的士兵。
第二,要求廢藩置縣,仿效大明,建立起文官治理的國家。
第三,他要去丈量土地,徹徹底底均田。
這三條提議公佈出來,整個倭國,立刻沸騰起來,再也按捺不住了。
和之前遣明使的那些主張不同,這三條顯然更加又針對性,這個山名幕張,也的確學到了大明的精髓。
剷除武士集團,剷除地方諸侯大名!
向普通百姓授田,獲得百姓支持,組建一支頗有戰鬥力的武裝……隨後倭國就進入了全新的階段。
西南的老百姓,殘存的遣明使,甚至包括張子明這些顧問,都被聚集在了山名慕張的麾下,展開了反攻。
這一次就是徹徹底底的生死較量,沒有任何好說的。
倭國的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細川那邊,甚至排斥大明的一切,甚至私藏書籍,都是死罪。
而山名這邊,則是徹底剷除地方大名,收繳武士武器,將節約下來的俸祿,都拿來養兵。
另外值得一提,這個山名慕張爲了籌措軍費,甚至查抄寺廟田產,把那些高高在上,衣食無憂的僧人,變成了奴僕,利用他們,充當苦力,搬運糧食,修建城堡,期間打死的,累死的,不計其數。
由此開始,倭國的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雙方互不相讓,有好幾次,山名慕張這邊,都險些被幹掉,幸運的是,他們總能得到武器支援,也總是能動員出更多的兵力,靠着巨大的數量優勢,填補戰線,並且將細川爲首的武士力量擊敗。
而且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倭國百姓被動員出來,他們投入了戰鬥,大力支持山名慕張。
但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裏,由於倭國方面缺少對老百姓的約束,這些倭國百姓,懷着巨大的仇恨,不光殺戮倭國武士大名,貴族僧人也不放過,全都殺戮一空。
甚至他們還開啓了屠城模式,大批的市民也被砍下了腦袋。
所有倭國人,骨子裏的兇戾都被激發出來。
“先生,要是沒有你,是不是大明也會變成這樣?”朱元璋感嘆說道。
張希孟眨了眨眼,笑道:“不會的……大明和倭國還不一樣,畢竟還能用儒家教化!”
“儒家?教化?”
老朱聽到這話,立刻臉就黑了。
要真是堅持儒家教化,還哪來的華夏新局?
久而久之,沒準大明朝還會重複趙宋的覆轍,要真是那樣的話,簡直比殺了他還痛苦!
張希孟的出現,他的種種建議和努力,當真改變了大明朝。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雄主不常有,張先生更不常有!
倭國雙方,陷入瘋狂殺戮,山名慕張的三道命令,也推行不下去。他試圖改弦更張,和舊勢力講和。
結果在一座寺廟,遭到了刺殺,一顆流星,劃過了倭國的天空……
“主公,老邁的懷良王已經泣血上書,他無力治理倭國,只求上國垂憐,儘快發兵,幫助倭國戡亂,此後倭國願意併入大明!”
第九百零七章 清掃乾淨
倭國的這一次,時間很短,變化又很劇烈……遣明使損失慘重,室町幕府蕩然無存,地方大名豪族,死了十之七八。
而山名慕張被僧人殺死之後,他的部下又展開對寺廟的報復,大舉搗毀佛寺神社,搶奪金銀田產,數以萬計的僧人被殺,僧兵武裝,更是被殺戮一空。
此時的倭國,原本用來維繫國家的所有力量,幾乎都消失了。
老邁的懷良王,面對着這一地雞毛,除了徒呼奈何,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張先生,你看倭國的請求,能不能答應?”老朱抬頭看了看張希孟。
張希孟只是臉上帶笑,“主公,您又不是不清楚,此時派遣兵馬過去,要十萬,二十萬,還是三五十萬?”
朱元璋一陣嘆息,摧毀秩序一點也不難,但重建秩序,就勢必登天了。就好像一棟房子,幾分鐘就能推倒,可要想建立起來,只怕需要幾十天,幾個月,難度係數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就好像著名的帝國墳場,人家勳宗一怒,十個小時,全線突破,幾天功夫,掌控全境,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真正的麻煩在後面,要控制地方,要重建秩序……地方勢力,錯綜複雜,各自爲政,你派兵過去,就要和這些人打交道,然後就要不停戰鬥。
目之所及,全都是敵人,就算是超級大國,也會被拖垮累倒,沒有任何僥倖可言。
倭國土地狹小,地形破碎,地方勢力多如牛毛,盤根錯節,複雜無比。這個倒楣地方,絕對有進化成大明墳場的潛力。
“張先生,機會難得,如果錯過了這一次良機,很快倭國的地方勢力又會重新興起,那些豪強大名,又會把持地方,甚至寺廟都會死灰復燃。”
朱元璋沉聲道:“先生,你可要拿個主意纔是。”
張希孟笑道:“主公這一次卻是緣木求魚,問道於盲了……倭國何至於走到今天,解鈴還須繫鈴人,主公總不會以爲臣是那個繫鈴人吧?”
朱元璋怔了一下,誰是繫鈴人?
咱怎麼覺得,大明的事情,你張先生都逃不了干係呢!
當然了,老朱也知道,張希孟不可能什麼事都摻和……佈局倭國,也不是朱標能幹的事情,再有就是孫炎,他?只怕也未必。
孫炎都是在主持國內事務,身爲首輔,沒必要往外面花心思。
朱元璋思前想後,突然道:“先生是說胡惟庸吧?”
張希孟含笑點頭,作爲碩果僅存的老臣,胡惟庸的道行是不用懷疑的,簡直就是微縮版的李善長,而且由於他知曉自己的處境,並不敢太過分。
另外不管是張希孟,還是朱元璋,都沒有非要把他拿下來。
所以胡惟庸還算安全,不過他也淡出內政,並且以參政身份,督導外務,和毛貴一起,負責對外事宜。
而且毛貴是負責正規交往,胡惟庸負責全面工作,而且他已經幹了好幾年了……弄清楚這個,似乎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比如說那個山名慕張的突然崛起,他怎麼能提出那麼有威力的三條政策,他又怎麼突然死在了寺廟裏?
整個人宛如流星崛起,又瞬間隕落。
這麼短的過程背後,藏着什麼故事?
毫無疑問,這些資料,大約都會存在大明外務部的檔案室裏,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是一定出意外了。
這也是上國手段,理所當然。
畢竟當一個超級大國,全力以赴的時候,僅僅是掀起的漣漪,就足以讓一個小國覆滅了。
就比如在山名慕張的身邊,除了張子明這些軍事顧問之外,還有幾個文人,他們給山名慕張提供了許多建議。
但是隨着山名慕張的暴斃,這些人也都消失一空了。
此外細川氏的反撲那麼凜冽,遣明使們亂糟糟的,毫無對抗的能力,完全任人宰割,也不符合邏輯。
不過不要擔心,任何疑點,到了胡惟庸那裏,差不多都能找出答案。
只不過張希孟沒有那個心思了,他真的開始變老了。
“主公,把胡惟庸派去當總督吧!”
朱元璋微微皺着眉頭,倭國面積不算小,人口千萬,放在大明朝,那也是兩三個行省的體量,甚至更多。
前面提到,准許湯和後人在倭國建國,那就是要把倭國分成幾部分,最好弄四五個國家纔好。
彼時就已經任命了總督。
只不過初期的總督,只是負責人員交往,生意往來,距離徹底掌握倭國,還有很長遠的距離。
此刻是讓胡惟庸去倭國,就是要把倭國經營熟了。
“先生,胡惟庸的本事,不在李善長之下啊!”
老朱低聲感嘆了一句,確實,論起敲骨吸髓,竭澤而漁,胡惟庸絕對是狠人當中的狠人,當年他管理俘虜,很是建立起幾個大工程,累死的俘虜,不計其數。
這傢伙雖然不是武將,但是手上沾的血可不是一般武人能比的。
心狠着呢!
把他派去倭國,那破壞力絕對夠強,只怕還要比這一場戰鬥厲害幾倍,彼時能剩下多少倭寇,可就不好說了。
老朱猶豫了,他倒不是心疼倭寇,而是有所擔心。
“先生,咱們都老了,想要放下手裏的權柄,以胡惟庸的本事,咱害怕太子他們鬥不過他啊!”
張希孟眉頭挑了挑,突然一笑,“主公,要真是如此,太子殿下,是不是也太弱了?他又憑什麼承襲江山社稷?總不能主公把什麼都替他做好吧?那也太操勞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半晌長嘆道:“好吧,就算先生說得有道理,反正咱的身體還好,那個胡惟庸敢胡來,就算只有一口氣,咱也能除掉他!”
老朱這一句話,等於是一錘定音。
很快旨意到達了應天,原參知政事,次輔胡惟庸,加太保太子太保銜,總督倭國諸軍事,立刻赴任。
接到了這道旨意,胡惟庸怔了少許,隨即跪在地上,衝着長安方向,磕頭謝恩,老淚橫流,哭得稀里嘩啦。
他的哭,絕不只是感激朱元璋這麼簡單……老臣凋零,大明日新月異,他能安然活到今天,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比起楊憲,汪廣洋之流,他可要強多了,甚至是李善長,也不如他。
苦盡甘來,總算熬到了今天!
其實胡惟庸也是得意過了,人家李善長早就走完了這個過程,他可是把高麗弄垮了。
胡惟庸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覺得時間在我,畢竟張太師要退隱著書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陛下也準備在九鼎鑄成之後,禪讓皇位。
等這兩位都走了,試問天下英雄,又有誰是咱的對手?
此時的胡惟庸,不再是槁木死灰,而是枯木逢春,死灰復燃,他迫不及待領旨前往倭國。
而且胡惟庸早就摸清楚了倭國人的德行,想好了應對之法。
他先是見了懷良王,胡惟庸表示,倭國不必併入大明,懷良王依舊爲倭國之主。這話讓懷良王有些遲疑,因爲實際上倭國還有正兒八經的國主,甚至還有太上皇呢!雖然沒啥權力,但好歹是國主啊!
對不起了,胡惟庸並不承認。
他親自陪着懷良王,召見倭國還殘餘的一些重臣,以及願意歸附的豪強大名……胡惟庸首先將矛頭對準了所有寺廟神社。
胡惟庸講得明白,這些傢伙名爲僧人,入國破國、入家破家、入身破身……最是貪婪可惡,應該嚴懲不貸!
胡惟庸這一招可是太厲害了,因爲不管是遣明使,還是那些殘存的大名官吏,他們都還有些影響力,只有僧人,他們在倭國中,沒有直接的利益代言人。
伴隨着胡惟庸的一道命令,倭國上下,還剩下的廟宇神社,悉數被搗毀,一個不剩!
隨即在寺廟神社的基礎上,籌建學堂,教授大明的學問!
即便是張希孟,也不得不感嘆,胡惟庸真的是行家……那些遣明使在大明學了點東西,回國就推動,面對舊勢力反撲,一敗塗地。
說到底,他們的根扎的還不深。
胡惟庸通過除掉寺廟勢力,把學堂辦到了各處,有了學堂,就等於掌握了輿論,把握住了未來的思想。
隨後胡惟庸針對其他的勢力,開始了處理。
首先就是原來的皇族,胡惟庸指責他們治國不力,致使君權旁落,百姓受苦,民怨沸騰……因此要收攏他們的土地,交給老百姓。
其實室町幕府的存在,就證明所謂的皇族貴胄,是一羣死老虎,和寺一樣,沒什麼實力,很容易解決。
可問題是接下來的殺招。
地方大名,積極出手,清算皇族,那叫一個興高采烈,把所謂萬世一系的皇族勢力,掃蕩一空,不少皇族都給殺了,活着的也不得不改姓更名,躲藏起來。
只不過豪強大名忽略了一個問題,他們的行爲叫做下克上,既然如此,他們手下,同樣可以效仿!
果不其然,隨後胡惟庸就下令開始查辦地方諸侯大名……胡惟庸的這一套殺人手段按部就班,穩步推進,簡直堪稱教科書。
問題是倭國的人,就沒有看出來?
就甘心當羔羊?
對不起了,不當又怎麼樣,常遇春和湯和,兩大國公,十萬大軍就在那裏!
而且胡惟庸通過清算寺廟、皇族、大名,湊了一百五十萬兩黃金,陸續送回應天……
第九百零八章 老朱的小遊戲
朱元璋和張希孟在西安住了一段時間,君臣兩個看了看古蹟名盛……但是說實話,此刻的西安府,當真沒有盛世大唐的半分氣象。
衰敗,殘破,哪怕經過了二十年恢復,人口也纔剛剛過十萬……和當年百萬人口的盛唐,簡直沒法同日而語。
造成今天的結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從唐朝中後期開始,關中人口過多,土地破壞,水土流失,已經到了難以維繫的地步。
像武則天,最大的愛好就是搬去洛陽,享受漕運便利,物阜民豐。
朱元璋在立國的時候,確實考慮過長安,洛陽,也想過遷都開封,或者北平……但是盤算了一圈下來,都有不少問題,最後他還是留在了應天。
包括張希孟在內,都沒有鼓動老朱遷都。
因爲他經過反覆思量之後,發現論起自然條件,真的很難有哪個城市,超過應天。
首先說氣候,江南之地,絕對算得上宜居之地,畢竟歷朝歷代,那麼多詩文,不是假的。
再看地形,也確實是虎踞龍盤,易守難攻。
尤其值得一提,應天兼具海陸優勢。
要供應一個百萬級都市的開銷,是相當驚人的。
糧食,蔬菜,肉類,布匹……全都是個天文數字。
應天處在長江下游,巴蜀、湖廣、江西的物產,很容易就送到了應天,順流而下,耗費不多。
另外打開了海外之後,交趾和占城的糧食,呂宋的蔗糖,倭國的金銀,爪哇的香料……海外的好東西,源源不斷,送到了應天,足以供應官吏百姓的日常開支。
而且應天和北方城市比起來,還有一個非常大的好處,卻是很少有人提到的。
那就是長江流域降水豐富,這一點對於超大城市來說,非常重要。
在東北生活過,見過積雪的朋友就應該清楚,等到了天寒地凍的那幾個月,十一月份撒泡尿,要到來年積雪化了,才能消失不見。
大量的生活垃圾堆積,凍成了小山,包括污水,也會在地面凍結……能持續好幾個月之久。
這種情況是非常糟糕的,因爲長久的堆積,會污染地下水,破壞生存環境,北方的許多城市,都缺少乾淨的地下水,飲水也以苦鹹水爲主。
越是大城市,這種問題就越嚴重。
包括北平,都是如此,元廷皇宮用水,都不得不從外面運送山泉水進來。
普通百姓當然沒有這個福分,只能忍受着苦鹹水,能用甜水井,那都是祖墳冒青煙。
而這個情況,在南方城市,就不那麼嚴重。
主要是降水豐沛,水量充足,可以帶走污水,快速更新地下水……在如今的大明,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
因此張希孟琢磨了好幾年,仔細琢磨權衡,最後才放棄了遷都的打算。
不過這裏面也有個問題,那就是爲什麼應天這麼好,定都金陵的王朝,都沒有長壽的呢?
這就不免要感嘆一句,應天實在是太好了!
好到了任何人在這裏住幾十年,就會銳氣盡失,只想着溫柔富貴,十里秦淮……虎踞龍盤的寶地,也不能庇護住一羣膽怯的綿羊。
所以這就是富貴榮華的力量,太平無事,最是消滅鬥志。金錢利益,最能腐蝕人心。
“張先生,現在財貨雲集應天,各地的金子不斷運過去,金鼎的鑄造也提上了日程……咱就在想,這一舉動,到底是好,還是壞?又會有什麼影響?會不會有人說咱是昏君紂王,弄酒池肉林啊?”
張希孟哈哈一笑,“主公能問出這話,就不是昏君……至於金鼎的作用,臣一時還說不好,不過咱們可以試驗一下。”
“試驗?這事情還能怎麼試驗?”朱元璋不解。
張希孟笑着在朱元璋耳邊說了兩句,老朱立刻眼睛冒光,這麼好玩的遊戲,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值得試試!
……
王通是一個落魄的年輕人,在半個月之前,他還意氣風發,從江南運過來兩車綢緞,如果不出意外,他能賺一大筆錢,回家之後,就可以正式下聘禮,和自己的青梅定婚。
他的父親是個開茶館的,就是個小生意人,給他起名叫通,也是想生意興隆通四海。
他拿了父親畢生的積蓄,換成了絲綢,前來西安碰運氣。
還真別說,福星高照,讓他談妥了,足足五成的利潤,可以風光返回。就在交割的前夜,貨場突然發生了火災,他的貨物全都一點不剩。
簽了約書,卻沒法交貨,他還要向對方賠償違約金。
幾乎剎那之間,王通就從山巔跌落,一腳踏落萬丈深淵,他身上的錢也花光了,客棧把他趕了出來,足足兩天,都沒有喫飯。
他就在一個包子鋪前面徘徊,想要去討點喫的,又鼓不起勇氣。
就在這時候,店鋪的主人不小心,將一個包子掉在了地上。
王通眼睛冒光,就要撲過去,撿起來喫掉。
只是兩條腿的,到底幹不過四條腿的,一條大黃狗早就撲了上去,叼着包子跑遠了……王通氣得咬牙切齒,死狗,等我抓到你,一定燉了喫!
可此時的王通,別說殺狗喫肉了,搞不好自己都要餓死,成爲野狗的食物了。
不過就在這時候,突然旁邊的一扇門打開,走出來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人,請他進去,並且開門見山,將一張足足五十萬貫的匯票遞給了他。
“這點錢在應天或許不算太多,但是在西安,絕不算少。你拿着吧,一個月之後,你來這裏,還給我就是了。”
王通大惑不解,“先生,你,你爲什麼要給我這麼多錢?”
“不爲了什麼,你現在肚子咕咕響,拿着錢出去,不管幹什麼,我都不管,一個月之後,按時如數還錢就行。”
王通瞪大眼睛,下意識道:“先生不怕我逃跑?”
對面的人哈哈大笑,“我既然敢把錢給你,會在乎你逃跑嗎?拿着去吧,別餓壞了。”
王通實在是不理解對方的想法,但是此時此刻,他已經沒得選擇,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接過這一張重如泰山的匯票,他走了出去,直奔包子鋪。
爺有錢了!
只是王通也不想想,尋常包子鋪,哪裏能收得下這麼大一張匯票?
不過老闆依舊給了王通十個包子,讓他填飽肚子。
他願意還就還,不願意還,也沒什麼,反正能拿出五十萬的匯票,這也是個奇人啊!
……
“先生,你說當年咱四處要飯的時候,怎麼就沒遇上這種好事?”朱元璋抱怨道。
給王通匯票的正是張希孟,爲什麼老朱沒有出面?道理也很簡單,滿世界都是朱大頭,想不認識他,還真有點難。
張希孟笑道:“這不正說明大明朝盛世繁華嗎?”
朱元璋氣得冷哼,“咱怎麼看到的是唯利是圖!”
張希孟笑道:“主公別忙,咱們慢慢瞧着,這種樂子可不多見。”
果不其然,王通還是老實守信的,他先去了銀行,想要兌換成貨幣,然後還包子鋪的錢……可問題是這麼大的一張匯票,西安的銀行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現金。
他們再三詢問,發現這也不是假的,更不是偷來,搶來的。
最後還是請來了分行襄理,這位給王通出了個主意,讓他暫時把錢存進來,銀行給他一個專門的戶頭,還能喫利息,這不是挺好的嗎!
王通也同意了,可他現在沒有住的地方,急需要一點錢。
襄理很大方,像您這樣的優質客戶,不用擔心,我們包了!
他很快幫着王通找到了住處,是一間乾淨的小院,還很體貼告訴王通,用不着押金,等一個月之後再說。襄理還拿出了一百貫,給王通當零花。
王通不知道怎麼拒絕,只能拿着錢,去買點喫喝穿戴,反正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他又習慣性地走到了包子鋪,道謝之後,把欠的錢給了,隨後又買了十個包子帶走。
老闆下意識問道:“那個匯票?”
“存在銀行了,這是給我的零花錢。”
老闆怔住了,我的天啊,這傢伙真有錢啊!
很快消息就傳開了,一位有五十萬貫鉅款的富豪,跑到包子鋪了。
那麼大的有錢人,居然喜歡喫這家的包子,啥也不用說了,咱們也都過來,沾沾財氣吧!
只用了不到半天,包子就被席捲一空。
老闆樂得合不攏嘴,不斷訴說着這件奇事!
他這麼說着,聽到此話的綢緞莊老闆立刻發現了商機……他帶着衣料,找到了王通住處,啥也別說了,您這麼有錢,該多弄幾身衣服纔是!
“哼!都是一羣勢利小人!”朱元璋看着奏報,氣得咬牙切齒,張希孟卻是哈哈大笑,半點不意外。
“主公不要着急,還有更好玩的呢!”
果不其然,事情傳開之後,西安知府竟然派人過來,請王通過去。
同去的還有許多西安市面上的名流人物,富商巨賈,致仕官吏,皆是王通以往見不到的大人物。
偏偏這些人都非常客氣,對這個年輕人,極爲感興趣。
知府大人甚至把他請到了前面,讓他坐下。
“本官請各位賢達過來,就是有一件大事,請大傢伙共襄盛舉!”知府大人把目光落在了王通身上,充滿了期盼……
第九百零九章 財富的力量
“這算什麼,大明朝的官吏,就這麼不值錢?”
朱元璋氣得敲桌子,暴跳如雷。
張希孟只是默默看着老朱的表演,絲毫不生氣,更不意外。像朱元璋這種人,自然希望手下官吏清正廉潔,不貪不佔,剛直不阿,尤其是不能和商賈勾結,敗壞國典。
面對財富,你要挺得住,你得支棱起來!
可這位西安知府幹了什麼?
聽說人家有錢,就給請了過去,還奉爲上賓,凌駕不少名流賢達之上,公然向財富下跪……就這個東西,日後必定是貪官污吏,不用懷疑,先砍頭,再剝皮,做成人皮枕頭,放在衙門門口示衆!
放在過去,老朱肯定這麼幹了,絲毫不用懷疑。
可問題是有張希孟在這裏,更何況這錢還是他出的。
“主公,你稍安勿躁,人家知府也是有自己的盤算,未必就是曲意逢迎。”張希孟主動解釋道:“主公,你不是送了兩黑旗過去嗎!那麼多騎兵,他們需要的輜重糧草,幾乎是翻倍的。眼下朝廷的運力不夠,許多糧食武器都堆積在關中,西安,涼州,沙洲,全都有,現在要動員人手,就需要商賈幫忙。”
老朱一聽這話,就哼道:“商賈,商賈!商賈會白白出力氣嗎?”
“那肯定不會啊!”張希孟笑道:“正好軍前也有許多珠寶玉石,瑪瑙金銀,他們往來之間,也有數倍利潤!”
老朱一聽,更加生氣,“那麼大的好處,怎麼就不用動員百姓,把利潤歸到朝廷,爲什麼讓商賈佔便宜?”
張希孟大笑道:“主公,都這麼多年了,您怎麼還鑽牛角尖兒啊,朝廷根本不是以賺錢爲目的的!您要是覺得朝廷可以摻和進去,那其他地方朝廷是不是也要摻和?賺錢了倒好,要是賠錢了,那可是耗費百姓的民脂民膏啊!”
老朱被說得無言以對,事實上這個道理,他早就清楚,只不過是惱怒不服氣罷了。
這裏面的情況也不復雜,但是卻涉及到了一個根本問題,那就是朝廷的定位……怎麼評價一個朝廷的好壞?
百姓安居樂業,法度森嚴,井然有序,民風淳樸,教化大興……總而言之,很難把賺了多少錢,列爲最主要的指標。
要是肆無忌憚鼓勵收錢,那豈不是讓官吏放手盤剝百姓?
朝廷是要收錢,但是這個錢,是爲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而不是拿來算利潤的。
這也就是朝廷和商賈最大的不同。
因此朝廷要動員百姓,必定下達命令,凡是符合標準的老百姓,都要去服役。要想不去,就不免收買官吏,靠着花錢,擺脫,轉嫁徭役。然後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公平,弄得怨聲載道,一些老百姓承受不住,就會破產。
這就是朝廷動員的效果,因爲帶有強制性,幾乎是必然的。
但是到了商人這裏,情況就好了不少。
他們可以通過提高價錢的方式,以符合經濟規律的手段,僱傭足夠的人手,參與到運輸當中。
如果安排調度得當,他們不但不會損害民力,還能釋放利益,繁榮經濟,所謂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錢該流向哪裏,又用什麼辦法流出去,卻是很有學問的。
這是此事的第一層,至於第二層,往西域運糧,確實有利可圖,朝廷去做,也沒什麼不行。
但是一旦做了,就會形成慣例,以後再有其他戰事,朝廷的官吏衙門就會想盡辦法摻和進去,國家能不能獲利,他們不管,但是自己的利益,必須保證。
這種靠着打仗賺錢的集團,還有個名詞,叫做軍工複合體,張希孟可不希望大明提早冒出來這種東西……
所以依靠商賈,填補短缺的運力,維持西域前線的開銷,是十分正常的選擇,一點毛病都沒有。
朱元璋也接受了這個解釋,可是接下來傳來的消息,卻讓他暴怒!
“混賬!張先生,你瞧瞧,這個西安知府居然在酒席上,把自己的侄女引薦給了王通!好啊!真是好!”
張希孟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苦笑,到底還是來了。
能說什麼呢?
願天下有錢人終成眷屬吧!
毫無疑問,錢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錢能讓你變得年輕,而且錢越多,效果越好……哪怕七老八十,只要有足夠的財富,依舊是充滿活力的潛力股。
錢還能讓人提升顏值,有着遠超任何美容護膚品的絕佳效果,時刻讓你金光閃閃,比肩神明。
廟裏的佛菩薩,也都是金光閃閃,熠熠生輝。
非是佛菩薩貪財,而是世人愛財,神明也不得不跪倒在財富的面前。
說財通神路,或許還不準確,應該說財富就是神明,就是無所不能的上帝!
王通有了錢,知府大人立刻把侄女塞了過來。
他這個侄女,年輕貌美,剛剛從中學畢業,還頗有才華,放在過去,王通做夢都夢不到,現在卻是唾手可得。
幾天的功夫,這傢伙從高峯墜落,又迅速爬到了雲霄,日子簡直跟做夢似的。
記得有一齣戲,就叫做黃粱夢,說的是一個書生,得到了呂洞賓送的枕頭,入夢之後,考中功名,娶到美貌的妻子,在朝堂大放異彩,兒孫滿堂,活到了八十多,受封太師,權傾天下。
等到一夢醒來,旁邊的黃粱米飯還沒有煮熟。
一切不過是他的大夢而已。
由此之後,徹底頓悟,給何仙姑當花童去了。
這是文人的設計,他們挖空心思,也只能請來神仙,利用寶貝枕頭,讓人入夢,經歷一番榮華富貴。
可事情哪有那麼麻煩……既不用神仙,也不用法寶,只要這麼一張薄薄的匯票,就可以輕易實現。
而且保證真實,絕不是做夢。
朱元璋每天都看着密報,越看越是心驚肉跳,甚至不寒而慄。
因爲他真真切切感覺到了,金錢的力量。
這些日子,王通和知府的侄女,出入西安各處,愉快玩耍,前些時候,張希孟和朱元璋去的地方,他們都逛了。
受到的歡迎,似乎還在天子之上,畢竟老朱是給不了太多香火錢的。
早就知道僧人們現實,卻沒有料到,會現實到這個地步!
“先生,照這麼下去,咱們倆都不管用了,這個姓王的,都要成了大明天子了!”老朱冷哼道:“他每天喫喝玩樂,又是四處撒錢,等到了時間,還不上錢,咱必定要嚴懲不貸,以正人心!”
張希孟卻是無奈苦笑,“主公,還錢這事似乎不難。”
“不難?”老朱哂笑道:“難不成這錢還能越花越多?”
張希孟無奈點了點頭,“應該是吧,不信主公可以等等看。”
老朱咬了咬牙,等就等,反正咱現在不缺時間,正好瞧瞧,這個世道能荒唐到什麼地步?
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王通也終於意識到了,他還是要還錢的……美夢終究會結束,五十萬貫是別人給的,已經山盟海誓,馬上就要過門的妻子,知道自己一無所有,多半會離自己而去。
一下子就會被打回原形,他什麼都沒有了。
不對,他還有貧窮,或許還有無窮無盡的債務。
沒錯,他需要算算賬,自己到底能不能還上這五十萬貫,缺口有多大?
畢竟他記得這些日子花得太兇了,光是一次珠寶花費,就足有三千多貫……鬼知道自己爲了俘獲美人芳心,花掉了多少錢。
而且他還給西安重修古蹟,捐了足足五萬貫!
我的天啊!
我都幹了什麼啊?
那些人圍着自己,說了一大堆好話,自己就迷糊了,花錢全無節制……死了,死定了!
王通懷着上墳的心,展開了帳本,等他瞧見自己名下財富的時候,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怎麼這麼多?
再揉揉!
他一連揉了三次,最終確定無誤。
在他的名下,此刻躺着足足六十五萬貫!
沒錯!
他大手大腳地花錢,不但沒有敗光,還多了十五萬貫!
也不對,不是十五萬貫,還有一批貨款沒有收回來,他實際上賺到的錢,應該是二十萬貫以上。
也就是說,哪怕把五十萬貫還了,他還是個地地道道的富豪!
我的天啊,這也太扯淡了吧!
而就在此時,朱元璋的行宮,西安知府正在向老朱報功。
“回陛下的話,臣在這些日子,竭盡全力,動員關中富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前後向西域運送糧食五十萬石,乾草一百萬束,另有軍械,火器,藥品無算。冠軍侯已經悉數收下,並且回書致謝。他必定不負聖恩,即刻發起攻勢,消滅帖木兒,就在眼前!”
知府說完之後,情不自禁抬起頭,望向朱元璋,等着皇帝陛下的嘉獎。
只是朱元璋並沒有歡喜,反而是淡淡道:“這些事不算什麼,咱聽說你的侄女就要嫁人了?這可是大喜事!”
知府頓時傻了,軍國大事都不算事,自己侄女的婚事竟然那麼重要?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他惶恐地趴在地上,“臣,臣萬難領會啊!”
就在這時候,太師張希孟笑着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還跟着渾身顫抖,額頭冒汗的王通,進來之後,直接就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