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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糧長

  自從進入五月份以來,滁州上下,全都忙碌起來。   稻田,水田,都有人看守着,哪怕到了晚上,也捨不得回家。   他們要驅趕偷食的鳥雀,還要四處巡邏,手裏拿着破盆,梆子一類的東西,嚇唬驅趕野豬和猹。   或者乾脆組成捕獵隊,漫山遍野,到處清剿。   野豬可不是好對付的,這東西食性雜,胃口大,脾氣還暴躁……一個不好,就能毀掉一大片莊稼,老人孩子遇上了,還容易受傷。   因此有好幾個千戶營,乾脆出動兵馬,獵殺野豬,保護莊稼,順便再豐富一下伙食。   所有人的心都繃起了,既興奮又擔憂……即便大傢伙已經做到了最好,可種田依舊是看老天爺臉色的事情。   如果趕上收穫的季節,下幾天暴雨,糧食收不回來,就要腐爛發黴,收穫銳減。   因此越是臨近收穫,就越是緊張——差不多就像是某個作品要上架的碼農——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半點不差!   每天從家門出來,抬頭一看,見日頭懸空,光芒四射,就跟得了寶貝似的。   從唐代開始,就施行兩稅之法,元朝在南宋故地,也是收夏秋兩稅,雖然夏糧不如秋糧產量高,但這就像玩遊戲似的,能不浪費一條命,就不浪費一條命。   夏糧豐收,秋天的壓力就小了,如果都壓在了秋糧上面,萬一出了差錯,誰也承擔不起。   就這樣,盼望着,盼望着,老天爺一直都是大大的笑臉……終於,稻麥成熟了。   一個老農,伸出黝黑的手指,輕輕捻下幾個麥粒,他可捨不得扯下一整根麥穗。   在手裏搓了挫,而後又放進嘴裏咬了咬。   滄桑的面孔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孩兒他娘,小兔崽子們,下地幹活啦!”   所有的農人,彷彿得到了聖旨似的,天還不亮,就從家裏爬起來,拿着鐮刀,衝進了田裏。   你快,有人更快!   瞧瞧人家,已經割好了一大片。   幹活吧!   有人或許疑惑,莊稼就在田裏,用得着這麼着急嗎?   還真用得着。   必須早點收割,早點曬乾,然後收入倉庫,這纔算放下了一顆心。   如果期間遇上了大雨,沒法順利收割,什麼都完了。   就拿隔壁阿三來說,他們坐擁廣闊的耕地,卻還是停留在傳統農業的階段,他們的奇葩不只是人均糧食不足二百千克,還要大量出口換錢。同時,差不多有三成的糧食,會爛在田裏,根本收不回來。這就是農村基礎設施落後,沒有足夠收割機,也沒有足夠的倉庫造成的。   因此對於滁州百姓來說,爭分奪秒是必須的。   朱元璋親自帶頭下地,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不許打擾,他也不會衙門居住,就在田間地頭盯着,跟大傢伙一起勞作。   不出意外,馬氏也發動婦女,蒸饅頭,做包子,挑着木桶,給田裏勞作的人們送去飯食,就像是普通的農村夫婦一般,絲毫感覺不到一方之主的尊貴。   似乎真應了馬氏自己的話,他們兩口子,都是牲口命,生來就不是享福的。   但又偏偏甘之如飴,樂在其中。   張希孟倒是不用下地幹活,可是他卻忙成了一顆陀螺。   不斷有消息傳來,一個又一個的村子,產量如何,是不是附和預估,需不需要派遣人員幫忙……他是全力以赴處理。   由於公務太忙了,李善長等人再度得到了拯救,跟張希孟一起坐鎮指揮。   漸漸的,老李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對於張希孟,又多了一分尊重。   這小子簡直神了!   誰都知道,徵收田賦是最難的,各地都有抗稅的情況,老百姓不願意交,胥吏想着佔便宜,雙方你爭我奪,衝突不斷,哪年都會有人被逼死。   可是今年的情況大不相同。   各地已經張貼了告示,每村一張,還有人專門講解,告訴大傢伙,稅收標準是怎麼制定的,要怎麼繳納田賦。   一切的一切,都講清楚了。   到了收穫的時候,百姓們徹夜勞碌,只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把稻麥搶收完備,有八成的糧食,入了倉庫。   就在還剩下一些糧食沒有收完的情況下,一些村子的老農湊在了打穀場,商量了起來。   “張二叔,咱們村子一共要交一千一百石零五斗,我們都算好了。上位對咱們這麼好,不能讓上位費事,咱自己送去!”   中間的老漢點了點頭,“做人知恩圖報,這是好事,誰送去?”   “我!”一個小老頭乾脆答道:“二叔,我們家丁多,田多,還有牲口馬車,我們送去!”   張二叔想了想,斟酌道:“你們願意爲大傢伙辦事,可也不能虧了你們,村子裏再找三十個青壯,跟着你們一起去。對了,再,再多帶些糧食,拿一千二百石吧!別到時候不夠,丟了咱們上灣村的臉。”   小老頭點頭,他起身要去安排,張二叔又叫住了他。   “告訴下去,讓家家戶戶都好好挑,把頂好的糧食選出來,可不許有秕穀,更不許摻砂石草棍,明白嗎?”   “明白!”   小老頭轉身下去,其他的老農也散了,當天夜裏,整個村子就忙活下去,婦人們拿着笸籮,仔細篩選。   將挑好的糧食裝進袋子裏,每一袋都裝得滿滿的,重量遠遠超出規定。   即便如此,大傢伙還要多準備一些。   “這是給上位的,要是摻了壞的,那就是沒良心,這輩子只能生閨女,生不出兒子來!”   面對着可能絕後的詛咒,當真沒有誰敢馬虎。   天還不亮,運送糧食的隊伍就出了村子,直奔滁州城而去。   在車隊前面的一面小旗上,寫着歪歪扭扭的四個字:納糧報恩!   老百姓提前主動交田賦,而且還是超額繳納!   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就是發生在了滁州大地上。   裝載着糧食的車隊所過之處,都吸引了無數的目光,有的百姓拿着清水乾糧過來,主動詢問,當知道他們的打算之後,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   “做得對,做得好!上位對咱們有恩,有大恩!咱們就要報恩!”   “該怎麼報恩?還不是多納糧,讓上位的兵喫得飽飽的,用力氣殺韃子。”   “說到底,還不是讓咱們大傢伙能過安穩的日子,能喫飽穿暖。”   很快各個村子,丁多糧多的人家,主動帶頭,帶着田賦,湧向了滁州。   面對此情此景,你說李善長能不心驚肉跳嗎?   過去拿刀逼着,未必能收上來的稅糧,現在主動送來了。   人心如此,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上位就是天命所歸!   李善長爲了避免混亂,立刻跟張希孟商議,不能任由各地盲目送糧,萬一重複了,或者來不及送入倉庫,那就不好了。   因此他們暫時規定,要求幾個村子提前商議好,並且得到可以起運的命令,或是三千石,或是五千石,最多一萬石,一起起運,送到制定的倉庫。   然後由他們開具完糧納稅的憑據,再返回村子。   張希孟自然是同意,又請示了朱元璋。   老朱也答應了,不過他加了一條,所有主動送糧過來的人,他都要親自見見,請大傢伙喫頓飯,問問村子的情況。   再有,如果有人確實伶俐,會辦事,就留下來,充任官吏。   從農民一下子成爲官員,也就是老朱幹得出來。   張希孟也同意了,畢竟能組織幾千石糧食運輸,怎麼看都是有本事的,而且能力突出,絕不是書呆子。   只要適當考察一下,就可以大膽使用。   從老朱這裏出來,張希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的天啊!   這不就是糧長制嗎?   張希孟隱約記得,很多人都把糧長制視作一種落後的財稅制度……覺得讓糧長將糧食運到指定的區域,效率低下,缺少管理,拖欠積壓,是常有的事。   由此也造成了大明朝戶部財政的窘迫。   甚至糧長制被視作朱元璋小農意識入骨,不懂財政,異想天開的證據。   是很多人咬牙切齒,希望改革的弊政。   這些看法也沒錯,只是在這麼想之前,能不能稍微肯定一下,在朱元璋打天下的時候,由於土地分配公平,執法嚴明。   百姓主動繳納田賦,一些地區彙總到丁多田多的富戶手裏,而富戶主動運糧去太倉……中間省去了多少官吏,避免了多少貪墨害民?   而各地的糧長也會得到老朱的提拔重用,有人甚至能當到布政使,六部尚書,在科舉和國子監之外,又有了一條晉升的渠道。   又是何等光榮!   一項良政,爲什麼會崩潰?   土地兼併,許多百姓無以爲生,縉紳大戶卻趁機躲避田賦,把原本在他們身上的田賦,都轉嫁給小民。   這樣一來,誰還願意主動交糧?   與此同時,朝堂之上,衆正滿盈,誰又願意給一個糧長官位?畢竟那麼多進士還不夠分!   一切的基礎都毀掉了,糧長制自然也就成了弊政了。   這事能怪朱元璋嗎?張希孟無奈咧嘴笑笑,就應該怪朱元璋,不是你建立了大明朝,哪來的明朝滅亡啊!   張希孟甩了甩頭,直奔常平倉而去,他沒空想亂七八糟的事情,還要趕快統計收上來多少糧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