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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王與將

  細雨濛濛中,如果不看遠處荒涼的沙漠,也許會讓人生出幾分身在江南的錯覺。   一邊是浩瀚而荒蕪的沙漠,一邊是綿延百里的田地,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場景,是得益於靖南河(澤拉夫尚河)河水的灌溉。   從雪山流下的河水擊打着河岸泛起滾滾的泡沫,幾隻水烏貼着在河面上飛來飛去,偶爾在水面上駐足片刻,然後又鑽入低垂的、灰濛濛的、雲霧繚繞的天空。   細雨濛濛中,在河邊橋頭的一間小房子裏,幾名士兵坐在那裏,躲着雨,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這裏閒聊,畢竟,敵人早就被因在靖南了。不過儘管如此,他們偶爾的還是會把目光投到門外,聽一聽遠處是否有人經過。   這座橋,並不是一個什麼必經之地,不過只是一座簡陋的木橋,偶爾的會有一些騎兵經過這裏,除此之外,很少有人來,對於守橋的明軍來說,他們希望看到弟兄們從這裏路過,然後帶來一些新的消息。   “好像有人來了!”   突然,李作義抬起頭往雨地裏看去,   “好像人還不少!不過速度不快。”   弟兄們也紛紛站了起來,他們端起了火銃,李作義走到了門口,站在那,往遠處看去,突然,他一下子愣住了,他清楚地看到雨地中有一隊騎兵趕了過來,他們穿着的軍裝並不是明軍的紅色軍裝,而是……清軍!   睜大眼睛,李作義正要大聲吼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在那股清軍的前方,有幾個穿着紅色軍裝的騎兵。   這是怎麼回事?   詫異的功夫,他聽到橋上傳來的馬蹄聲,連忙走過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隊騎兵在橋上走着,是大明的騎兵,其中一個騎兵朝他走了過來。   即便是隔着雨衣,李作義也看到了那個騎兵是校慰軍銜,於是他連忙立正敬禮。   “穿上雨衣,讓弟兄們先避一避!”   得到命令之後,他立即招呼着弟兄們穿上了雨衣,避到了遠處。在朝遠處去的時候,他不時的回頭看着橋頭,心裏疑惑道。   “這是怎麼了?”   在距離橋還有百步的時候,王化行勒住了馬,他朝着身後的親衛看了眼,然後說道。   “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大帥……”   “不用擔心,晉王要是沒有這點胸襟就不是晉王了!”   就這樣,下了馬之後,王化行在路上上走着。風夾着雨點打在他的臉上。夏雨暖融融的,只不腳下的路很爛,走路的時候,他總感覺泥在拖着他腳上的靴子。這又靴子是明式的銅釘牛皮靴,很重,很沉。   聽說,在大明現在已經有了橡膠製成的軟底軍靴。   也不知道,那靴子穿着是不是舒服一些……   就這樣默默的走着,王化行走到了橋頭附近停下腳步,對着前方,他凝神看起來。可是他現在既看不見前方,也聽不見聲音,此時此刻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只有一個片紅色,在緩緩的朝他走來。   “待他日凱旋時,再爲你慶功!”   這句話又一次在他的耳邊邊迴響。   多少年了,他一直在期待着這一天,他從沒有期待過活,但是他期待着勝利的一天,期待着摘下面具的一天。   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紅色,那是久違的紅色,那紅色,多少次在他的夢中出現過。   多少年了。   也許,可以重新穿上紅色的軍裝,也許……   其實王化行覺得自己很累,真的很累。   即便是現在再穿上那身紅色,也無法掩去內心的疲憊。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女兒們,也許,現在是時候考慮自己了。   就在這時候,那個紅色在他的面前停下來,是一個六十餘歲的將領,他站在王化行的面前。   “王化行……”   李定國打量着眼前的這個中年人,他看來很精神。   王化行也看着他,他猶豫着應該怎麼行禮,是按滿清的規矩行跪禮,還是按大明的規矩行揖,或者是抱拳,或者是軍禮……猶豫片刻,王化行向他行了個軍禮,   這是一個久違的軍禮。   “見過晉王!”   打量着王化行,李定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很難想像,一個人可以身在敵營二十餘年,潛伏如此之久,數十年不改初心,實在是難得的很。   “可以回家了。”   即便是有千言萬語,但話到嘴邊,李定國也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是啊。可能回家了。”   王化行笑了笑,他整個人都顯得極爲平靜,平靜的出奇。   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是等到了這一天,終於可以回家了。   儘管是這是期待已久的事情,幾乎每天在夢裏,王化行都會夢到這一天,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什麼情緒的表露。   “當年,你爲什麼離開陝西?”   李定國有些不解的問道。同時拿出香菸,抽出一根遞給王化行,隨後又主動給他點着了火柴,幫他點着煙,王化行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道。   “人,總需要做出一些決定……其實,我一直是想當官,那樣的話,可以光耀門楣,可能,是因爲我知道,大清是兔子的尾巴吧,也可能是因爲,反正,就離開了。”   吸着煙,王化行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才用緩慢地聲音說道:   “我不想說,因爲我是漢人,所以與滿清勢不兩立,其實,沒有多少人有晉王您們那樣的覺悟,至少一開始的時候,真的沒有,綠營……也就是爲了混口飯喫,漢奸……其實,也是爲了個人的富貴,那個時候,誰在乎那些呢?其實,不過也就是換個主子而已,就像那些清軍一樣,他們現在願意投降,也只是因爲,覺得自己換了個主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換個主子保住了性命,很划算的買賣不是嗎?”   對於王化行的回答,李定國並沒反駁,只是默默的點着頭,確實,又有多少人分得清那些,至少在那個時候,人們是分不清的。那些讀了幾十年書的人都分不清,或者不願意去分清,更何況是普通的百姓。   沉默了片刻,王化行又問道。   “不知道晉王準備如何對待他們?”   他口中的他們,指的自然是那些隨他投降的旗人,作爲他們的統帥,王化行並不能僅僅只關心那些官佐將領。他同樣關心那些普通的士兵。還有他們的家人。   對於幫助感情把這裏掃蕩一空的王化行來說,他非常清楚,想要解決一些人是多麼的簡單。他不過只用了幾年的時間,就讓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正因如此,他不希望那些和他一起投降的人,成爲消失的那羣人。   “首先會對他們進甄別。如果發現在入寇時曾參與屠城,殺無赦!”   李定國的聲音不快不慢,只是靜靜的在講述一個事實。血債血償。這是一個最起碼的處世方針。至於什麼所謂的以德報怨,不過只是笑話罷了,這個笑話可以說出來聽聽,但是絕不能真拿這當回事,更不能真的這麼做。   “確實,那些人確實該殺,按年齡就差不多能糾出一半來,這個事好辦,也必須要辦。”   有些事情是無法避免的,對此王化行非常清楚,這不是報復,而是伸冤,殺人者人必殺之!   “我那裏有一份名單,雖不敢說十成十都在裏面,可也有個八九成,你們可以對照一下。”   “你有心了。”   李定國點點頭,然後說道。   “建奴步兵衙門裏也有相應的資料,那些資料……”   原本想說那些資料可以對應的他,突然想到,現在靖南被圍,早晚那些資料會被城裏的人當成柴火給燒掉。想要獲得那些資料,恐怕還真有些困難。   不過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畢竟軍正司的那些傢伙最擅長的就是幹這種活,只要那個人會說話,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們所知道的一切都掏出來,沒有任何人能夠瞞得過他們。   現在頂多也就是費點功夫罷了。   “那其它人呢?”   王化行繼續問道。   “你給名單,名單上的人,都可以安排前往諸夏或者殖民地,如果確實是有功的人,比如你之前發展的下線,這樣的人可以留在大明,希望你能理解,畢竟,現在的大明不同於過去。”   對於這個問題,李定國同樣也沒有隱瞞,他知道王化行一定會問這個問題,同時又特意說道。   “至於明珠,他可以去諸夏或者各殖民地,如果他一定想要留在本土,那麼就去北海省,北海島、庫頁島上人煙稀少,應該比較適應他。”   聽到對明珠的安置,王化行笑了笑,然後點頭說道。   “想來,他勢必更願意去諸夏,去好望角吧,那裏的天氣更適合他,至於北海省,太過苦寒了,比寧古塔還靠北,他肯定不會去的。不過,我希望他在靖南的房子,還有土地,都能夠折筆銀子給他,畢竟,我答應過他,要保全他的性命,家業,這是遊說他幫咱們做事的前提。”   王化行主動的爲明珠做了決定,當初他遊說明珠的時候,給過他一些保證,所以他纔會提出這些要求。   對於這個結果他已經非常滿意了。畢竟。明珠並不是普通人,如果不是因爲他立下的功勞,他肯定是必死無疑的。現在能夠保住他的命已經非常不錯了。   “實在不行,我想由我拿一筆銀子出來補償他。”   “那有讓你這樣的功臣掏腰包的道理,這筆銀子,朝廷肯定會出的,你放心,既然已經答應了他,那咱們就會做到。”   晉王的答覆讓王化行輕了口氣,這個結果無疑是最好的結果。他又沉默片刻,然後才問道。   “那麼他們呢?那些普通的兵丁怎麼安置?”   面對這個問題,李定國並沒有立即回答,而只是在那裏沉默着,現在對於投降的清軍兵丁如何處置,還沒有一個決定,而這個決定也不是他能作主的。   “暫時集中收於看守營,至於將來,還是要等朝廷決定的。這件事是大事,不是本王所能決定的。”   晉王如實的回答,讓王化行略點了下頭,這也是他目前所瞭解到的現實。對於投降的清軍,明軍直到現在也沒有“處置”,可以肯定的是,將來他們肯定要去解決這個問題。思索片刻後他說道。   “其實,我有一個建議……”   看着晉王,王化行說道。   “當年進軍西域,建奴爲避免舊事重現,所以決心‘騰籠換鳥’,本地的土人或進被殺,或是被逐,可以說是百不存一,如果一下子將他們都處置了,恐怕……到時候,無論是土民返還亦或是山民佔地自立,勢必會起起諸多問題,所以,我覺得,可以不處置他們。”   王化行口中的“處置”非常簡單,就像當年他“處置土民”一樣。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處置他們?”   李定國有些詫異的看着王化行。他的心裏甚至浮現出一個念頭。這小子身在敵營幾十年,不會是呆傻了吧。難不成他真準備保住那些人。   他就不知道現在國內對那些人的看法。   “是的,大王,既然他們不介意誰做他們的主子,不妨讓他們投入各家爲奴算了,就像遼東的朝鮮人投身移民家中爲奴一樣,反正,他們已經當慣了奴才,讓他們繼續維持這個身份。豈不更好?”   “繼續維持這個身份?”   李定國愣了愣。一時間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們總不能把這上百萬人都殺了吧。大王,我知道。現在內地很多人都希望能夠血債血償。當然。血債血償沒有錯。可是咱們不能因爲他爹殺過人就把他兒子一起殺了。咱們沒有那麼野蠻。”   王化行看着晉王繼續說道。   “或許現在我們可以快刀斬亂麻的把那些人全都殺死。但是將來呢?將來我們怎麼記錄這一切?末將知道。知道大王可以不計較個人榮辱。但是,我們必須要考慮到將來。我們不應該在天朝的歷史上留下這麼一筆,天朝和蠻夷的區別是什麼地方?當然不是以德報怨。我們也不可能那麼做,但是我們同樣也不會濫殺無辜。”   “他們之中有幾個人是無辜的?”   李定國有些不滿地說道。   “至少那些婦孺還有很多年輕人是無辜的,那些女人是他們搶來的。那些孩子和年輕人的手上並沒有粘着我們的血,甚至他們的父親手上同樣也沒有沾着我們的血,我承認他們殺了很多土人,但是,他們卻沒有我們的人。”   迎着李定國的目光。王化行把目光投向遠處。   “大王。我們必須要考慮到將來。現在這裏,這裏絕大多數土人都已經被殺死了,如果現在我們把那些人全都處置了。在未來,我們要用多少年的時間才能讓我們的移民重新佈滿這裏?如果我們做不到的話,很快這裏會重新出現那些來自南方的色目人。他們會再一次佈滿這裏的平原,河谷,山川。相比於那些人,我覺得還不如放這些人一條生路,讓他們成爲移民的家奴,我相信,他們必定會對此感恩戴德,並且對主人唯命是從,那些人可以幫助我們在這裏站穩腳,而且,大王在那些人之中,有絕大多數人,他們本身就是漢人,和我們一樣,或許他們是漢奸,讓他們世代作爲家奴,這個懲罰應該比殺了他們,更加嚴厲,畢竟家奴的一切都是屬於主人的。”   面對王化行的建議,李定國並沒有立即回答他。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此時的這裏靜悄悄的,他們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那裏,誰都沒有說話。   再說出自己的建議之後,王化行就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並不能左右什麼。但是,他仍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提出了這個建議,這個建議的出發點並不僅僅是因爲他對那些人的承諾。同樣也是因爲他對這裏的瞭解。   這片陌生的土地和內地是截然不同的。決不能把內地的很多事情往這裏套。   看着河水流淌的聲音,王化行默默地看着河水,他突然打破了沉默。   “這麼多年,我做過很多事情。甚至我自己都記不清楚,到底做了哪些事情?或許,現在在很多人看來,這裏的人煙實在太過稀少了,但是,當年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其實這裏到有很多繁榮的城鎮。後來發生的一切您是知道的,我做了很多事情,爲什麼去做?”   張張嘴,王化行長嘆了口氣。然後又繼續說道。   “歸根到底。那些人裏頭,少有六七成人血管裏和咱們留着同樣的血,他們或許曾誤入歧途。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仍然希望能夠給他們一條活路。畢竟,這裏……”   扭頭看着晉王,王化行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們總需要考慮一下這裏。考慮一下這裏的將來。”   面對他的請求,李定國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他靜靜地抽着煙,看着流淌的河水,一言不發的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