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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絕望

  出城聯絡城外的人!   盯着許成林,靳輔低聲問道。   “你現在和城外有聯繫?”   “有那麼一點……”   許成林這邊的正要回答,忽然,靳輔的小妾驚慌地進來,將他們之間的談話打斷了。   “老爺,大事不好,不好了……”   本就是色目人的小妾臉色煞白,用生硬的漢話哭嚷着。   “衙門中已經亂起來了,馬上就要你殺我,我殺你了,老爺你再不過去看看,就沒法收拾了……”   聞言,靳輔大驚失色道。   “什麼事?怎麼回事?萍喜!怎麼回事?”   面色惶恐的小妾連忙答道。   “老爺不是叫他們把馬殺了嗎?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門裏的人全都是一樣。可是蘇明亮那狗奴才倚仗着老爺對他的信任,他不但非要多切肉,而且還要把馬心肺什麼的拿走不可。分肉的說不行,旁邊的人也說不行。他馬上就拔出刀子,嘟嚷着:‘你說不行,我連你的心肝一起喫掉!’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動手,一邊賠笑着勸他,一邊趕快多割了些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把肉丟到地上。蘇明亮彎下身去剛要拾肉,分肉的奴才就的跳起來一刀將他砍死了。蘇明亮的剛死,衙門裏的人就都圍上去,說要分他的死屍,也有說不行,不同意分他的肉。兩邊越吵越兇,眼瞧着就要動手了。老爺,你趕快去吧,馬上就要出亂子了……”   色目小妾進靳府已經十來年了,漢話雖然說不流利,但卻也還算利索,說的倒也還算清楚。   靳輔都沒等她說完,就立刻就往偏院奔去。許成林怕他處理不當,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邊。到了偏院分肉的地方,一羣人正在那裏爭吵着,他們都把刀拔了出來,沒有刀的就找根棍子握着,眼看馬上就要互相廝殺起來。   眼前的這一幕,讓靳輔勃然大怒,衝上去就要破口大罵。   “老爺……”   許成林連忙在背後拉了一下他。靳輔這才猛地省悟,明白眼下決不是怒罵僕人和衙役的時候,再罵的話,就是火上澆油,沒準會真出什麼亂子。   略作思索,靳輔就走前兩步,雙膝跪到地上。   “諸位,你們趕緊殺了我吧,你們既然想喫肉,就把我殺了,然後肉分給你們喫了吧,不要喫別的人。”   原本怒氣衝衝,眼瞧着就要打起來的衆人,一看老爺跪在地上,都害怕起來,有的趕緊去攙他,更多的慌忙跪下磕頭,喊着“不敢”,也有些人偷偷溜走。   見大家都不再爭吵,靳輔才站了起來,吩咐說:   “現在的情況,大家都差不多,你們捱餓,我靳某人也沒喫飽過,你們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暫時填填肚。還剩下來的肉,我靳某人決不會私自喫掉,明天再給大家分一次,馬皮、心肺、大腸什麼的還能燉些雜碎湯。蘇明亮跟我多年,也是出過力的人,我不能看他被衆人喫掉,更不能看到大家互相殘殺,你喫我,我喫你。我現在只求你們將他埋起來,讓他安心地歸天去吧。”   說到這裏,靳輔不由得落下淚來,同時不住的朝着衆作揖。   跪在地上的衆人連忙磕頭答道。   “請老爺放心,我們馬上就去埋他。”   然後就有人去抬蘇明亮的死屍。   他的屍體被埋到什麼地方,靳輔並不關心,也不在意,他很清楚,也許這邊剛埋下去,就會有人把屍體挖出來,然後被切下來燉成一鍋湯,可那個時候,就不是他所能問得了的了。   隨後,靳輔又囑咐管家親自到廚房看着收拾馬皮、馬腸、心肺等雜碎,吩咐他先燉一鍋湯,讓大家每人都喫上一碗。然後,才同許成重新回到簽押房來。坐下以後,兩人卻是相對無言,只是不時嘆氣。   儘管兩人相對無言,只是不住長嘆,但他們兩個人卻知道,現在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是時候商量一下對策了。   沉默了一會兒,靳輔看看許成林,許成林看看他,終了,靳輔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確實能聯繫到城外?”   儘管靳輔與城外有着聯繫,但是現在城外每每給他人回應都是稍安勿躁,總是讓他等待。   再這麼等下去,即便是他不餓死,早晚也得被亂民殺死。   “現在想聯繫明軍,可不容易,不說其它,就是想進入明軍的陣地,都不容易,畢竟,明軍的火器不饒人,前些天有人拖家帶口的想要逃過去,剛走了一半,就被地雷炸死了……”   儘管提着死,可是許成林的語氣卻仍然顯得很平靜,隨後,他壓低聲音說道。   “不過,倒也不是沒法子,陳總兵知道還有一條路,能和明軍聯絡得上!”   “還能聯絡得上?”   靳輔壓低聲音說道。   “這件事,你抓緊時間去辦。我決不能坐等靖南瓦解,死於亂民之手!”   網用紙包着,揣在懷裏的頭,朝家走的路上黃老六的手按着腰刀,不時的用警惕的眼神望着周圍。偶爾的他會碰到一些路人,那些人眼神使他感到害怕,後背上一陣發涼。   不過,即便是如此,他仍然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他知道,只要自己顯露出一絲怯意,沒準走不了多遠,就會從路旁竄出一個人來,然後對着他就是一刀,不消半個時辰,他就會變成別人的口中肉,腹中食。   這年月,這靖南城裏的頭活着的人,就是書中的“兩腳羊”。   火紅的夕陽籠罩着靖南城,到處都是紅通通,可是落在黃老六的眼中,這一切卻都是陰森森的,特別是紅通通的夕陽把天映的紅色,在他看來,更是恐怖到了極點,就像是……血味。   一陣秋風吹來,黃老六感到身上一陣寒意。風,送來了一陣腥臭,這是什麼味道?   也許就是“兩腳羊”的味道。人在餓急的時候,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作爲衙役的黃老六這陣子,在衙門裏見識過不少慘絕人寰的事情。別說是易子相食,就是虎毒食子的事情,那也是見怪不怪了。爲了能夠活命,城裏頭的人不知道幹出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   “命啊……”   黃老六長嘆了口氣,把懷裏的那塊肉揣的更緊了,這塊馬肉,又能讓一家人多撐上幾天。   拐到回家的那個衚衕裏,當黃老六踏進巷子,想到自己正一個人走在空洞洞的衚衕裏,而且懷裏頭還揣着一塊肉的時候,儘管手上按着腰刀,身上穿着衙役的號衣,可是他的心裏頭仍然不踏實,畢竟,人餓了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那些人的眼裏頭可沒有什麼衙役,就是五品六品的大老爺,要是落了單不定也就變成鍋裏的肉了。   “不成,得快點……”   想到衙門裏聽說的事情,一個五品的老爺出了門,就再沒回去的事情,黃老六不禁更加緊張了,他連忙加快腳步,希望儘快地趕到家中。儘管先前在衙門裏喫了一碗馬皮、馬腸、心骯什麼的燉成的一鍋湯,但是因爲長時間的飢餓,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麼氣力,剛走了一陣就出了一身汗,還不斷喘着粗氣,心也越來越慌,跳得越來越快。   “要不先緩口氣……”   這邊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卻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傳了過來。   “該不是……”   心裏緊張着,黃老六他回頭一看,只見有兩個人緊緊的跟着他。這兩個人雖然看不清模樣,可卻能看出來他們的目光冰冷。而且他們倆顯然比他強壯,走得也很快,離開他也越來越近。   心裏緊張到極點的黃老六,只感覺後背冒出一陣冷汗,他想要抽刀,但渾身卻沒有什麼力氣。   “要不然,就,就把肉給他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想着一斤肉怎麼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看樣子今個兒肯定會死在這倆人的手裏了,自己會和那些失蹤沒了音信的人一樣,被他們殺了,扔進鍋裏頭,燉了喫掉。心裏發悸的黃老六,又想到了他的妻兒,他們肯定也會餓死,不定,餓個差不多的時候,就會被人搶走,然後……   想到妻兒可能也和自己一樣,變成兩腳羊,黃老六猛的一下有了力氣,他一下子抽出刀來。   在他抽出刀的時候,那兩個人明顯一愣,但卻仍然朝着這邊走了過來,他們的手中也提着兵器。   盯着朝自己走來的這兩人,忽然從旁邊的另一條衚衕中走出兩個人,黃老六一看,總算是松下口氣,來的是他的鄰居,李鐵柱和李鐵塔,他們兄弟兩個,他們還揹着火銃,身上穿着號衣,顯然是剛從兵營裏出來。   他們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黃老六,只見他面色惶恐,氣喘吁吁的模樣,李鐵柱趕快上前喊道:   “六哥、六哥,你這是咋了?”   看到他們倆,黃老六明白自己得救了,總算是長鬆了口氣。   “回家哪,你們這是剛從營裏回來,還帶着火銃哪……”   再一回頭,那兩個人已經停住了腳,他們遲疑片刻,扭頭走了。看着轉身離開的兩人,李鐵柱差不多明白了。   “他們是抓羊的?”   抓羊的,這是城裏的人對有些人的稱呼,他們會在城中抓那些落單的“兩腳羊”,這陣子不知多少人隻身出去,沒有了音信。   手中提着個布包的李鐵塔抱怨道。   “六哥,你也太不小心了。這是什麼時候啊,你居然敢一個人出來?”   “這不是得到衙門裏當差嘛……”   黃老六解釋道。   “在衙門裏當差,總還能混上一碗稀粥,能給家裏省一口糧食。我不能眼看着一家老少都餓死不是。”   李鐵塔詫異的問道。   “衙門裏還有糧食?”   “那有什麼糧食啊。都是大老爺從自己的嘴裏省出來的……”   黃老六頗爲感激說道。   “大老爺到底跟別人不同!他從自己口糧裏省出糧食來,每天保着大傢伙喫上一頓稀粥,雖說喫不飽,可卻也能吊着命!要是不死,我一輩子不會忘下大老爺的恩情……”   “靳大人倒也還算厚道……”   李鐵柱點頭說道。   “可不管怎麼樣,以後一個人還是小心些,還是和衙門裏的人結成夥出來安穩。”   黃老六連連點頭說道。   “這次是我太大意了!剛纔那兩人肯定是在追我,要是你們晚來一步,我可就完了。你們兩個怎麼會這時候回來?營裏頭不是當兩天差,歇兩天嘛?”   “營裏頭現在也供不上糧了,現在是當一天差,歇兩天,這樣就能省一天的口糧……”   李鐵塔罵道。   “龜孫子,那些個主子總是想從咱們的口裏扣食喫,一個個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可不是,讓他們賣命,還他麼的不給咱們糧喫,再這麼下去,不等明軍打過來,咱們自己個就餓死了……”   他們兄弟兩個一替一個的抱怨着,到最後,李鐵柱罵罵咧咧地說道。   “他麼的,實在不行,老子就逃了,逃出去,他孃的,就是讓地雷炸死,也比餓死強!”   “可不是,即便是炸死,那總能落得全屍吧,擱這死了,指不定這邊一埋,那邊就讓別人喫了……”   “哎,眼下這靖南就像地獄一般,但凡有條活路,還是儘早打算的好……”   黃老六嘆了口氣,然後把他們兩個打量一眼。   “你們兩個不是城外當差嘛?那你們知道,出了城,怎麼到那邊嘛?”   他口中的那邊,指的是明軍那邊。   “那邊?不好過啊,到處都是地雷不說,他們還拿火銃瞄着咱,這邊不被地雷炸死,指不定也會被火銃打死……”   聽着他們兩人的話。默默無言的黃老六,跟着他們一同往家走去。   轉角經過一家門洞大開的人家時,黃老六和鐵柱、鐵塔兩兄弟不約而同地投了一眼,只見這家的房門大開着,裏頭早已是空無一人。   “別看了,開着門,人肯定沒了……”   黃老六嘆口氣,然後朝着遠方看去,最後抿抿嘴說道。   “呆在這城裏頭,早晚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