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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絕境!   興乾二十二年十月初,對於靖南城中的數十萬旗兵和旗眷而言,他們已經瀕臨絕境,幾乎所有人都在死亡的邊緣掙扎着。   缺糧少食的人們用盡一切辦法去充飢,任何可以裹腹的東西,都被他們喫進了肚子裏,甚至就是從地裏挖出來的“地龍”,也是難得的美味。即便是如此,絕大多數人仍然終日飢腸轆轆,在死亡的邊緣苦苦煎熬着。   每一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婦人,都在那裏飽受着飢餓的摧殘!   絕望,當人們處於絕境中的時候,曾經看似不值一提的希望,往往會成爲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城門大開、準婦孺逃生求活!   看似有些虛假的消息,從城內傳來的時候,威遠堡這座位於靖南城外的大型棱堡內的數萬守軍,開始時還有些懷疑,當他們看到成千上萬的婦孺從城內逃出來之後,人心立即浮動起來。   “走,趕緊回家讓家裏人逃出來……”   沒有任何遲疑,但凡是人,在這個時候,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家人,什麼朝廷,什麼江山,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對於奴才們來說,他們從來就不在乎什麼朝廷、江山,他們所在乎的往往不過只是當奴才所帶來的收益、回報,當收益、回報小於預期,甚至沒有收益、回報,只有付出的時候,奴才們或許會選擇忍耐,甚至看起來比平常還有忠心,可一旦那層蛋殼被打碎,就會立即顯露出原形。   當堡壘內的旗兵因爲看到婦孺出城時,擔心着家人的他們紛紛丟下自己的崗位,朝着城門跑去時,那些守衛城門的兵丁,還試圖阻止他們。   “都不準逃,不準逃,朝廷只准婦孺出城,沒說你們,咱們可都是拿朝廷兵糧的……”   這邊聲音剛落,那邊人羣中就傳出一句話來。   “還他麼的說兵糧,還好意思提,他麼的一天就一碗能見底的稀飯,沒餓死都是老天爺保佑了!”   “可不是,兵糧,那兵糧是打發叫花子哪……”   “快開門,再不開門,就別怪老子的火銃不認人了……”   在衆人的紛嚷聲中、叫罵聲中,守門的海那急的滿頭是汗,只是大聲嚷道。   “弟兄們沒喫飯,咱不也是沒喫飽嘛,你們要是把這城一丟,到時候,可就全完了,大清國完了,誰給你們發糧餉,誰管你們一家老少的活計……”   焦急不已的海那這麼一嚷嚷,原本還亂哄哄的城門前,突然靜了下來,他這句話確實說到了這些人的心坎裏頭,要是沒了大清國,自然沒有人發他們糧餉,沒有有人去養育他們的妻兒,他們的子孫兵後代也不可能這邊一出生,那邊就有落地銀和口糧。   “各位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眼見大傢伙似乎被自己給勸住了,海那不禁鬆了口氣,恰在這時,他看到人羣中的嚴松年,想着往日裏他對大清國的忠心,就笑着對他喊道。   “嚴爺,您老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被點到名的嚴松年,先是一愣,隨後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的身上,那張老臉卻沒有了往日子的得意,那張因爲飢餓而佈滿皺紋的臉上,所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絕望,見衆人都看着自己,嚴松年抿抿嘴,然後又張張嘴,衝着海那長揖道,   “我說,海爺,您老就別的嚷嚷了,都到這份上了,您老還忽悠個啥啊,大傢伙給大清國賣了這麼多年的命,啥都沒落着,現在國都要亡了,咱們啥都不圖,就圖個家裏人的安生,您這麼忽悠着大傢伙去送死,還有良心嘛……”   好嘛!   嚴松年這麼一說,衆人才想明白,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大清國自己個都快沒了,他們即便是守在這裏,那也是跟着送死的貨啊!什麼糧餉、什麼將來,都是扯淡,即使是他們都死在這,大清國也不見得能逃得過今天!   “姓海,你小子,也忒他麼壞了!”   “就是,這小子,忽悠着咱爺們送死哪!”   “弄死他……”   “開城門……”   “不開,就弄死他……”   羣情激奮中,擠在城門洞裏的旗兵哄的圍了上去,不等城門的護兵反應過來,短刃、刺刀就朝着他們的身上招呼了起來。   倒在血泊中的海那,掙扎着身體,怎麼也想不明白爲什麼嚴松爺會那麼說,當城門被打開,亮光映在他的身上時,感受着踩在身上的腳步,看着衝出城門的一個個身影,他的呼吸慢慢消失了。   “都統大人,兵、兵都逃了……”   都統衙門裏,聽着下屬的急報聲,坐在廳中的塔思哈,只是隨口應了聲。   “知道了……”   然後他就抬頭看着空蕩蕩的議事廳,往常這裏會聚集數十位、參領、佐領、曉騎校等軍中官佐,而現在,不過只有區區十幾人。   軍心亂了!   兵在逃、官也在逃啊!   哎……   一聲長嘆後,塔思哈的依然還是沒有說話。   “都統大人,咱們威遠堡這次算是完了!”   說話是長壽,他是威遠堡參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帶着淚。   “朝廷白養了他們這麼多年啊,二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人是男兒……”   這麼一聲長嘆後,長壽站起身來衝着屋裏的諸位長鞠道。   “各位,在下世受大清皇恩,這降敵的事情,長壽是不屑去做的,長壽先走一步了,先走一步……”   看着轉身離開的長壽,塔思哈知道他的“先走一步”是什麼,他是要回去盡節了!   盡節……   滿面無奈的看着衆人,屋中的衆人無不是面帶悽色。   “哎,早知道今天,當初、當初,還不如、不如直接殺過去,殺他個魚死網破……”   是啊,殺他個魚死網破,也好過,現在這樣二十萬人齊解甲啊!   “就是,當初咱們雖說談不上什麼兵強馬壯,可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軍心盡失啊,一銃未放、一彈未發,就這麼他麼的散了,散了,這,這還是咱們大清國的兵嘛……”   壽寧在一旁感嘆道,曾經與土人撕殺十數年的他,從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讓土人望而生畏,讓土人膽寒的兵丁,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不戰而潰。   古往今來,可曾有過這樣的事情?   “奴才,都是一羣狗奴才,他麼的沒有好處,一個個立馬顯出了原形!”   正當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罵着那些奴才時,突然有人闖進來大聲說道。   “皇上聖旨……”   一聽到皇上的旨意來了,塔思哈等人連忙起身跪於廳中,傳旨的太監隨後大聲讀起了聖旨。聽完聖旨,塔思哈連忙嗑頭說道。   “奴才領旨!”   說完,站起身的的塔思哈對衆人說道。   “快去點兵,這一次,非得殺他個落花流水!”   宣旨的太監看着塔思哈,想到來時看到的堡中的亂狀,便關切的問道。   “都統大人,這,堡裏現在還有多少兵馬,兵馬還夠嗎?”   太監的發問,讓塔思哈爾笑道。   “瞧公公說的,雖說有些逃兵,可大傢伙都盼着這一天哪,請公公告訴主子,奴才們這就去了……”   半個時辰後,曾經熱鬧非常的威遠堡,一下靜了下來,曾經屯兵兩萬餘人的威遠堡裏靜悄悄的,原本應該站滿兵丁的堡壘中間空地上,只是稀落落的站着幾千人馬。   有的人逃了,有的人留了下來。   儘管留下來的只有不到五千兵馬,可看到還有這麼多人的時候,塔思哈仍然顯得很是高興,他衝着大傢伙抱鞠說道。   “弟兄們,現在還能在這裏看到大傢伙,我就在這裏謝謝大傢伙了……”   對於都統大人的鞠躬,衆人誰都沒有說話,他們的神情中大都顯得有些無奈。   “都統大人,這謝就不用了,弟兄們留在這裏,也不會因爲朝廷,而是因爲……”   走出來的兵丁苦笑道。   “而是因爲即便是我們走了,也不一定有活路可走,畢竟,這手上沾着明人的血,這血債血償,明人是放不過咱的……”   “是啊,反正怎麼死都是個死,不如殺他個痛快,沒準還能帶着墊背的……”   好嘛!   這話要是被明人聽到了,指不定能把這老小子給生吞了,可這會他卻說出了大傢伙心裏的想法,留在這裏的大都是年過四十的老人,他們手上大都沾着明人的血,正是因爲心虛,所以纔不敢出逃,畢竟他們知道,即便是降了,明軍還是會對他們進行甄別,要是發現他們手上沾着明人的血,指不定到時候就把小命給搭上了。   與其這樣,還不如死在戰場上,拉個墊背的。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與其這麼糊里糊塗的死,還不如拉個墊背的!”   塔思哈笑着說道,然後他走下去,拍着面前的人說道。   “咱爺們,就算是死了,那也得堂堂正正的死,別讓人家戳咱們的脊樑,說咱們是一羣沒有卵子的東西……你們說是不是不這個道理?”   在塔思哈的鼓動下,威遠堡裏又一次顯出了幾分生機,隨着他的一聲令下,炮手們紛紛返回炮臺上,火銃手也各自列隊,等待着命令的下達,在他們完成所有準備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了,看着遠處的夕陽,塔思哈突然哈哈笑道。   “今個能拼死一戰,也算是對得起大清國了!”   說罷,他的手一揮,沉寂幾個月的威遠炮上的大炮,終於發出了轟鳴。   有如雷鳴般的炮聲,在空氣中迴響着,炮彈拖着呼嘯聲,徑直朝着明軍的陣地飛去,一時間,明軍的陣地前沿,盡是炮彈爆炸時揚起的硝煙。   “敵襲、敵襲……”   前線的戰壕裏,戰士們大聲吼喊聲,就在分鐘之前,他們還曾爲突然衝出來的婦孺,而猶豫不決,現在他們甚至懷疑起了這是清軍的陰謀。   “端緊一點,瞄準了打,建奴是一羣沒卵子的東西,讓女人孩子衝在前面……”   戰壕中,軍官大聲喊叫着,當看到有戰士猶豫的時候,他們一反把抓住他的衣領,嘟嚷道。   “你小子,是想死還是想活,想活的就,就放銃……”   在軍官把手指向前方的時候,在戰鬥的前方一兩百丈的地方,成千上萬的婦孺茫然的看着前方,她們的目中帶着疑惑。   這是怎麼了?   怎麼突然就打了起來?   拉着女人的黃老六,瞧見那邊明軍陣地上炸起的硝煙,看着炮彈不斷的從威遠堡打出來,他立即對媳婦嚷嚷道。   “這幫孫子,他麼的是想害死咱們,他們這一開炮,明軍肯定不會讓咱們過去……快點,去那,去那躲着……”   黃老六指着遠處的一個墳丘,拖着媳婦孩子往那裏跑了過去,儘管他沒當過兵,可也知道,現在他正好擱在明軍和清軍之間,兩邊打了起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   聰明人不止一個,當他逃到墳塋那裏時,已經有人趴在了那裏。就直接趴在了地上,趴在地上,總好過站在那讓人打吧!   “快,快點趴下來……”   就在他的話聲落下時,遠處已經響起了銃聲,在銃聲之中,還有一陣陣的爆炸聲,在爆炸聲和銃彈聲中,還有許多人的哭喊聲,那些來不急躲避的人們,成爲了兩軍交戰中的活靶子。   在戰場上,並沒有什麼婦人之仁,尤其是當清軍的大隊人馬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看着排列成隊,朝着他們殺來的清軍,正遭受炮擊的明軍立即給予了還擊,線膛銃、迫擊炮,灼熱的銃彈和迫擊炮彈的碎片在空氣中呼嘯着。   此時,戰場變成了一個屠場,儘管如此,清軍仍然沒有停止攻擊,甚至當塔思哈看到明軍似乎對婦孺猶豫不決的時候,目中閃過一道狠色,大聲吼道。   “躲到他們後面,趕着她們往前衝,有女人擋着明軍不敢放銃……”   在彈雨中,進攻的清軍調整着隊形,他們開始驅趕着逃出城的婦孺作爲他們的盾牌,在不斷的嚮明軍的陣地推進,正像塔思哈說的那樣,面對擋在他們前面的婦孺,明軍確實變得越發猶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