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望穿秋水無盡處
皇帝卻繼續打着那個長哈欠,好容易打完了,纔對馮保說道:“明天還是不上朝了吧。朕在上書房看書吧,如果那幾個傢伙一出慈寧宮,立刻來報朕,朕還得好好教育教育他們!”
“是!”馮保領命。
用完晚膳,皇帝回到了寢宮,讓阿珠和小倩簡直漱洗了一下,就上牀了,拿起那本《三十六計》只看了一會兒,就睡着了。
小倩和阿珠又象昨天那樣,輕輕過來,扶他躺下,把薄被蓋好,然後吹滅了燈,輕手輕腳地出來把門帶上。
小倩這一次,卻沒有再一聲嘆息。她倆這次回到自己的屋內,雖然滿腹心事,但再也沒有象昨天那樣交談,而是緊緊閉着嘴,很久才沉沉睡去。
……
這天一早,朱翊鈞又早早醒了,卻是精神抖擻、志得意滿的樣子,迅速漱洗換衣完畢,和阿珠、小倩一起走出門外。
抬頭看了看天,知道爲什麼,居然天還是陰的,看不到一點陽光。按照這個天氣,很有可能母后擔心被雨淋了,又不讓他們出來了。
這老天爺怎麼了,一直到前天都是大晴天,怎麼從昨天開始,到了關鍵時期反而不給力了。
難道它在預示着什麼?
不對啊,昨天還誇老天爺給力,順利捕住了那隻簡直一模一樣的蝴蝶,今天應該有一個好運氣吧。
用完早膳,他本來準備再次親自到御花園去等着,又怕太監和衛士們看自己的笑話,於是來到上書房,讓馮保又加派了兩個人手在慈寧宮門口盯着,一有消息迅速來報,可是等了許久,一本書都快翻完了,還是沒來。
一晃眼就到了巳時,正等得百爪撓心的時候,門外有太監來報:“啓稟皇上!兩位殿下出了慈寧宮,正在往御花園而去!”
“知道了!”表面上不動聲色的朱翊鈞在屋裏答應了一聲,心裏卻早就樂開了花。我就知道,即便晴天能耐住性子不出來,這兩個小魔鬼是絕對沒有這個耐性的。
他把一直襬在書桌上的蝴蝶瓶子拿上,推開門,也不和下人們多說,邁開腳步就向御花園走去。
身後的太監和衛士們急忙跟了上來,馮保也快步跟在了身後:“皇上!咱們這是上哪兒去?”
他呵呵一樂:“上御花園吧!看書看得久了,有些乏了,上御花園裏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去!正好那兩個小傢伙也去,原來一直求得朕給他們講帝王之道,今日正好給他們講講。”
“是!皇上好興致,臣等也跟着高興!”馮保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一直在暗笑,眼睛一直盯着皇帝手裏那個蝴蝶瓶子,還頭一次聽說給弟弟們上帝王之道的課程使用蝴蝶作爲教具的。
皇帝走得飛快,身後的馮保和衛士們一直緊跟着,那些太監們幾乎已經在一路小跑。
剛剛走進御花園,他就聽到了兩個弟弟的嘻鬧聲:“哥哥!你這風箏這樣跑是肯定飛不起來的!你得這樣,把手抬起來跑!”“你這個小笨蛋!你那樣只會把風箏摔到湖裏去,還是看我怎麼跑吧!”
怎麼好象沒有晴天的聲音,他心裏有些發虛。只聽見他倆的聲音越來越近,終於到了那片寬闊的草坪,故意從大石頭後面轉身出來,想給晴天一個驚喜。
可是,眼前只有自己的兩個弟弟,朱翊鏐和朱存孝,兩人在一邊拉着風箏跑,一邊大聲叫喊着。
哪裏有晴天的影子?四下看了個遍,已經望穿秋水,卻未見伊人半影。
他張大了嘴,臉上是無限悵惘的表情,幾乎一屁股呆坐在地上。看看兩個小弟弟相互追逐奔跑,他還有一絲心存僥倖,回頭問了一下剛纔報信的太監:“剛纔你們在慈寧宮前看到除了他們兩個,還有誰麼?”
那個太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急忙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話!只有他們兩個,並沒有其他的人。”
他徹底失望了,本能地想強烈訓斥這個太監一頓,這麼重要之事爲什麼不早說,差點就大聲喊叫出來:“晴天沒來!爲什麼不早告訴我?”但想想他們並不知情,所以還是強行剋制住了。
一旁的馮保早就看透了皇帝的心思,但他不能說破,他幾次欲言又止,看到皇帝焦急難過他也不好受,但想起李太后的所託,還是讓他強行忍住了。
晴天!你爲什麼不來了呢?是病了麼?還是因爲我惹你不高興了呢?
這時候,兩個無憂無慮的小殿下已經把風箏拉起來了,兩個人不再互相埋怨了,紛紛比着誰的風箏更高,朝着皇帝這邊一路小跑過來。
皇帝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來只能從他倆嘴裏問出點晴天的情況了。
兩個天真無邪的弟弟已經發現了他們的皇兄,倒也沒有誠惶誠恐,仍然一邊跑一邊開心地叫着:“皇兄!你看看,我們兩個哪個飛得更高一些。”
他不由得擠出了一絲笑容,把他們兩個拉過來站在自己的身邊,讓他們拉住風箏的線盤,兩手放平,然後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頭對着朱翊鏐眨了眨眼睛,然後笑着說:“別看我們的朱存孝歲數小,卻是放風箏的能手,已經超過你哥哥啦!”
朱翊鏐剛想出口爭辯,看到皇兄不停地朝自己眨眼睛,纔不得不換了一句話說出口來:“其實我們兩個都差不多啦!”
朱存孝“咯咯咯”樂開了花,得到了皇兄的認可,他別提有多高興了,手拼命地晃動着線盤,還不停地跺着腳,大聲朝朱翊鏐喊道:“我的就是飛得比你的高!因爲這是晴天姐姐教我的,把手抬起來斜着跑,你那樣不抬手,還直着跑,肯定飛不高哈!”
朱翊鏐終於忍不住爭辯起來:“纔不是呢!晴天姐姐說過,要逆着風碎步跑,我這都是照晴天姐姐教的方法跑的!”
“纔不是!我這個方法纔對,你那個不是!”
“你纔不是!晴天姐姐要是在,肯定不會讓你那樣跑的!”
皇帝笑着拉住了他倆,又對朱翊鏐眨了眨眼睛,讓他讓着點兒弟弟,然後讓旁邊兩個太監接過了他倆手裏的線盤,拉着他們在草地的小石塊上坐了下來,“來吧來吧!放了半天也累了吧,坐下來喫點東西吧!”
太監們急忙在草地上鋪上了涼蓆,擺上了瓜果和點心。
“你們兩個都很棒!我小的時候哪有學過這些,都是一個人在悶頭拉着風箏一頓瞎跑,有的時候運氣好呢,就能讓風箏飄得高高的。有的時候運氣不好呢,風箏一頭栽在地上,把龍骨都摔碎了。還有的時候呢,放着放着一不小心,就這樣,‘啪’,摔個狗喫屎!”
皇帝一邊說,一邊學着摔倒的樣子,把兩個弟弟逗得前仰後合,“哈哈哈”的笑個不停。
“不過,”他話峯一轉,“不過,聽你們剛纔說話的意思,你們兩個這麼好的放風箏技術,都是你們那天那個晴天姐姐教的,是不是?”
皇帝終於點明他的心頭之事了,一旁的馮保默默地聽着他說了出來。也好!就讓這兩個小殿下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倒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對對對!都是晴天姐姐告訴我們的!晴天姐姐可厲害了,什麼都會,什麼都教給我們!”兩個剛纔還打得不可開交的小霸王一提起他們的晴天姐姐,倒是完全異口同聲起來,迅速形成了統一戰線。
“是麼?那麼你們兩個告訴我,你們的晴天姐姐,今天怎麼沒有來呢?如果她在的話,你們倆是不是能把風箏放得更好啊?”
朱存孝一口將一塊點心塞進嘴裏,站起身來,舉着手:“我先說我先說!皇帝哥哥!你還不知道,太后已經把晴天姐姐送出宮去了!”
朱翊鏐把一小片西瓜快速吞到肚子裏,也站起身來舉着手,輕輕向旁邊擠了朱存孝一下:“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太后是想讓晴天姐姐有一個名份,讓她認了她的一個遠房伯父張德閒作父親,給他過繼當女兒,以後每個月才能進宮一趟。”
“噢?”朱翊鈞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出宮認張德閒作父親?有一個名份?母后這麼做,是爲什麼呢?
張德閒!這個人倒是知道,他是陳太后的表親,是隆慶皇帝在位時極其倚重的大臣,後來告老賦閒,住在京城東郊。只是膝下無子女,老來感覺孤獨寂寞,但是這個老臣拒絕了所有皇親貴族要求過繼子女的想法。這一次,他爲什麼答應了母后呢?
皇帝揮了揮手,把衛士和太監們都支開了去,讓朱翊鏐和朱存孝繼續坐下,然後看了一眼馮保,指了一下這兩個弟弟:“他們兩個說的情況都屬實麼?你事先知道?”
馮保看到皇帝的眼神中有一絲疑慮,正好擊中了他心裏最擔心的地方,不由得一驚,急忙跪下,低頭掩飾自己的不安:“臣,臣對此還不知情!要不,臣這就派人去慈寧宮打聽一下?”
“不用去慈寧宮了!哀家現在可以告訴你們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