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涇渭分明真人秀
這一聲高叫就象晴天裏響起霹靂一樣,一語驚起夢中人。朱翊鈞一下從恍惚中驚醒過來,抬頭看了看前面,母后邁着娉婷的腳步正向這兒走來,身後還跟着阿珠和小倩。
這下好了,母后一定會極力支持自己的,而且阿珠和小倩也都來了。這幾個大臣,總不至於當着面也不有所考慮吧,總得有點人情味兒吧。
皇帝的心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正準備去找母后,她卻主動來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好的兆頭。他緊走幾步,迎上前去:“母后,您怎麼來了?”
李太后笑着拉住兒子的手:“哀家到了寢宮去找你,他們說皇上還在上書房呢,所以爲娘就找到這兒來了!”
這時候,張居正他們四個人也急忙從上書房中迎了出來,分爲兩列在過道上跪下了:“臣等給皇太后請安!”
眼見着李太后拉着皇帝親暱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對他們伸起了手:“免禮了!都起來吧!”
“謝太后!”張居正領着他們幾個站起身來,看見皇上的臉上帶着一種得意的笑容,不由得心裏一緊,特別是馮保。
剛纔聽到皇帝嘴裏喃喃地嘟噥着說去找太后,卻沒想到太后竟然這麼巧就趕來了,而且身後還帶來了阿珠和小倩!這母子連心,而且皇帝和李太后的母子情深是有目共睹的,尤其馮保,體會最深。
有了太后這個強援,看來今天的這番議政和廷辯要懸!
不過,張居正、馮保和譚綸,仍然對沉着穩重的太后抱了很大的希望。皇帝雖然少年老成,但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確實有些明知不可而爲之,有些太孩子氣了!希望太后,能夠真正站在大局利益上說話!
果然,皇上看見他們四個跪了出來,一邊放慢了腳步,一邊急急地在太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太后一聽,迅速站住了身子,略一低頭沉吟,抬起頭來愛憐地看了一眼兒子,卻也沒有再和他說些什麼,只是又恢復了臉上慣有的微笑,慢慢地拉着皇帝走了過來。
張居正他們四人急忙閃開道路,李太后和皇帝步入屋內,在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了。
李太后吩咐阿珠和小倩進來把茶葉換了,給大家沏上了她帶來的普洱陳茶,二女泡好茶葉,太后招手讓她倆出去,把上書房的門關上了!
張居正等人當時就長出了一口氣,看來太后果然還是以國事爲重的,原來還擔心太后讓阿珠和小倩進到屋內會影響到讓她倆和親的決策,但是見太后招手讓她們出去,顯然是有所考慮,這幾人心裏頓時有了底氣。
李太后坐下來後,一直沒有說話,靜靜地把遼東的回函讀了一遍。然後對李成梁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意思是你這一去任務重大。
接着,她聽張居正、馮保他們把事情敘述了一遍,聽說他們還進行了廷辯,不由得笑着鼓勵起兒子起來:“我兒還真是有一代雄主之風啊,已經學會從諫如流、兼聽而明啦!”
皇帝有些無奈地笑了:“母后!這件事情我們討論了半天,沒有什麼結果。孩兒的意見,是不必讓阿珠和小倩她們去了!可首輔他們覺得這樣過於冒險,還是主張答應女真蠻子的無理要求,再冊封小倩爲‘公主’,與阿珠一同前去!”
李太后也一下笑了:“這些女真人確實有些欺人太甚,也難怪我兒心憂!不過太傅他們考慮得對,遼東是我大明的東北屏障,屏障若失,他們儘可長驅直入,揮劍直指京城。所以,還是要慎重考慮!必要的時候,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朱翊鈞的心裏頓時在滴血,完了,本來以爲母后能真心考慮阿珠和小倩照顧自己這麼久的情意。看來,母后的內心裏比他們更在意等級貴賤,更犧牲小我顧全大我。
這回是徹底完了!還想指着靠母后支持能夠絕地反擊,全面翻盤呢!這下可好!五比一,完敗出局!
萬念俱灰的他呆呆地捧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陳年的普洱,在空氣中散發着一種靜謐的沉香。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腦海裏迅速浮現了晴天爲他沏茶的畫面,那種顧盼生姿、眉目留情,讓自己的全身一下子就顫慄起來。
這時他的眼睛不自覺地去看門外,雖然門關着,但隱約能感覺到外面小倩和阿珠的倩影,心裏不免有些發虛,難道這是晴天在責罰自己的不專麼?
阿珠和小倩啊,這不能全怪我啊!我已經竭盡全力啦!不過,真要怪的話,你們還是怪我吧!是我給了你們太多希望,卻讓你們最終失望了!
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僞君子,說話不算話,而且還把你們往火坑裏送,美其名曰國家利益、民族大義,其實就是給自己的無能找藉口而已。
你們還是恨了我吧!由愛生恨,就不會這麼痛心疾首,還日日牽掛了。
只是,門外的兩個美人兒不可能聽到他的這番心思,如果聽到了,或許她倆會有些許感動吧。
……
可是,李太后這時的心思好象完全沒有在阿珠和小倩這兩個人身上,靜靜坐了一會兒,她突然對馮保說了一句:“馮保!你來!”
馮保急忙走到李太后的身邊:“太后!您有事盡請吩咐!”
李太后微微笑了笑:“附耳過來!”
馮保急忙把耳朵湊近了李太后的嘴邊,李太后耳語了幾句,馮保低頭稱是,轉身就出去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即使是坐得最近的朱翊鈞也沒有聽清。他不知道母后這是要幹什麼?愣愣地看着她。李太后看到他發愣的樣子笑了,輕輕對他說了一句:“你一會兒就知道啦!”
過了大概有一袋煙的功夫,期間李太后把阿珠和小倩叫進來蓄了一回茶,然後又招手讓她們出去了!朱翊鈞有些怯怯地偷偷看了她倆一眼,發現她倆的眼睛都有些紅,很可能剛纔馮保出去向她倆一說,她倆知道後,悄悄哭過,不禁心裏一緊,更難受了!
她倆把門帶上不久,就聽見馮保在門外叫了一聲:“太后!已經好了!”
李太后點了點頭:“好吧!開門吧!”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大家一下都愣住了,只見門口站着兩個衣着整齊的士兵,個頭兒也差不多,而且動作都一樣,都是雙腿平肩站立,左手抓住腰間挎刀的刀把,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
母后這是什麼意思?看來剛纔馮保出去不光找二女交待,而是去找這些士兵了。
皇帝呆住了,旁邊那幾個大臣也沒好到哪兒去,都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李太后又對馮保說了一聲:“讓他們多拿幾隻燈籠來!讓皇上和大人們看清楚一些!”
“是!”馮保衝着不遠處的太監招了招手,不一會兒,拿來四五隻燈籠,把上書房的門口照得象白晝一樣。
李太后衝着大夥兒一揮手:“鈞兒,各位大人,你們都看看吧。這兩個人,你們來看看,哪一個是普通士兵,哪一個是皇帝經過層層選拔挑出來的虎狼之兵!”
朱翊鈞和大臣瞬間明白了,這二人中的一人是後來選拔出來的虎賁軍!
想到這兒,大家都盯住了二人,大概只看了一會兒,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這兩個人,雖然說衣着和動作都差不多,但很明顯右邊那個士兵更有氣勢一些,全身如木樁死死釘在地上一樣,穩穩站立。更重要的是,他的臉上隱隱有一種殺氣,這種殺氣必須是經過層層選拔後建立強烈自信才能展現出來的。
而左邊的這名士兵,明顯在氣勢和站姿上都弱得很多,甚至因爲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場面,雙腿在微微的顫抖。
李太后這時對大夥說了一下:“大家看好了吧,現在每個人拿一張紙,在上面寫上左或右吧!”
大家都快速在桌上取了紙筆,寫好了將紙對摺了一下。李太后自己也寫了一張,然後把大家寫的收在一塊兒,打開來看,包括皇帝在內,大家的紙上都寫的是一個“右”字!
李太后哈哈大笑起來,把自己的那張也打開了,也是一個“右”字!
李太后忽然停住了笑,對外面的馮保揮了揮手:“馮保,再換一撥!”
“是!”馮保一招手,這兩個士兵迅速走開來,又一下子走過來六個士兵,分爲兩列站着,也還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動作!
就是這一下,孰優孰劣一下子分得更清楚了,這回明顯是左邊的三個人是虎狼之兵,他們三個站在那兒,雖然個頭兒和右邊的三個人差不多,但是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勢完全不一樣,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比,尚且能很快分出來,三個人站在一起,就更是一目瞭然了!
李太后又看了大家一眼,示意大家寫下來,大家很快拿着紙筆,都寫了一個“左”字,摺好遞給了她。
她笑了笑,一一打開,然後展示給大家看,沒有任何懸念的,紙的正中都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