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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清朝末年,人們的髮型有點亂,辮子雖然還沒剪,但額頭上的“月亮門兒”卻沒了以前的講究。家境稍好的人家還是三天一剃,窮人就顧不了這些,想起來才剃,反正也沒人管了——後面還是辮子,前面卻舉着一叢短髮,這從另一個側面折射着當下不倫不類的社會形態。   一代將終,國運如此。   ※※※   嚴冬,天色向晚,風緊雲低,那風雖然很細,但很銳利,吹得人們行色匆匆。還有少許雪花飄落。   山東周村城裏有條商業街,叫跑馬道街,街上店鋪排列。一個小叫花子沿着牆根兒走來,他抱着肩膀,腳步很快,東張西望。   他有十四五歲的樣子,臉很髒,只有兩隻眼睛透着機靈。他上身破棉襖,肩和袖口棉花外露,腰繫草繩;下身爛單褲,赤着腳。歷史沉積的污垢已經把皮膚包裹嚴密,黑而亮,腳底板卻是真實的白色。   他走着走着,見地上有一處水窪結成的薄冰,就站下來,抬起右腳,用腳後跟跺下去,薄冰破碎。他的嘴角露出一點笑意,然後繼續捋着牆根兒向前走。   一個穿棉袍的人走過,看到這一景,苦笑一下,搖搖頭,縮了一下脖子,邁步走去。   小叫花子來到一個飯店門前。這飯店的匾額黑底黃字,上寫“劉家飯鋪”。兩邊的對子也是木質的,黑底綠字,上首“博山風乾肉”,下爲“八陡豆腐箱”。他剛想去掀飯店的門簾,一個窮愁的老者已經把簾子挑起。   小叫花子一貓腰鑽了進去,簾子落下。   店裏沒有客人,光線很暗,只有竈口與店堂連接的牆洞上,放着一盞洋油罩子燈。火頭很小,僅把小洞照亮,襯得周圍黑暗冷清。   小叫花子衝着老者甜甜一笑,他雖然渾身寒氣,但卻笑得很開:“鎖子叔!”   鎖子叔穿着帶補丁的棉襖,但很乾淨,肩頭搭塊毛巾,他是飯鋪“挑簾的”,兼做雜役。   鎖子叔咂咂嘴,想拉過小叫花子。可小叫花子二話沒說,轉身從門後頭拿過笤帚簸箕,衝鎖子叔笑笑,直接走向店中間的爐子。   他蹲在爐前扒爐灰,手腳十分麻利。鎖子叔站在那裏看着,無奈地嘆氣,回臉看向窗外。   小叫花子端起爐灰走向後邊。   鎖子叔走向爐子,從爐臺上端過一個黑碗,裏面連湯帶水有半碗食物。他看看,站在那裏,等着小叫花子回來。   小叫花子回來了,他把笤帚簸箕放回原處:“鎖子叔,盆在哪?我再把桌子擦一遍。”說着四處亂找。   鎖子叔一把拉過他:“六子,別擦了。我都擦過了。”隨之關心地問:“今天要着喫頭了嗎?”   “嘿嘿。天冷,人家的門都關得嚴實,聽不見我叫喚。嘿嘿。”   鎖子叔嘆口氣:“六子,今天太冷,來喫飯的人少,也沒剩下什麼東西。先喫了這口吧。”   六子抬頭看看鎖子叔,接過碗來,三口兩口扒了下去。然後他開始舔碗。鎖子叔不忍再看,迴避開了這個場面。“多冷的天呀!”他自語着,走向門那邊的窗戶。   碗底上有個蝦皮,他怎麼舔也舔不着,於是就用筷子撥。可那蝦皮就是不肯就範。他急了,放下筷子,用兩個指頭捏起來。他捏着蝦皮的尾部,衝着窗口的亮光照着看,蝦皮半透明。他翻來覆去地看一會兒,似是欣賞。然後笑了:“我還治不了你!”說罷放在舌頭上,然後專門用槽牙用力嚼。臉上有解氣的表情。   鎖子叔回過身來:“六子,今天是臘八。這臘七臘八,冷煞叫花。今黑夜你可小心,千萬別睡着。尋摸着找個草垛,要不看看誰家的門洞子裏背風,對付一宿。”   六子笑笑:“鎖子叔,你放心,凍不死我。昨天不比這冷?我也沒事。鎖子叔,我走了,趁着天還沒黑透,我再去要要。興許再碰上苗瀚東苗少爺那好心人,再給個大白饃饃呢!”他說完昔日的美夢,笑着,就要走。   老者一把拉住他,從懷裏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餅,塞到六子手裏,叮囑道:“六子,你要是要着喫頭,就留着;要是要不着,就拿出來喫了。六子,咱爺兒倆不認不識的,可我就是惦着你。我晌午喫了一半,想起了你,這半塊說什麼也咽不下去了。六子,我看這天要下雪,要不,今天黑夜你就去我那窩棚對付一宿?你嬸子瞎,也不嫌你髒。”鎖子叔說完躬着身,等着他的答覆。   六子拿着那半塊黑餅,眼裏噙着淚。他看着鎖子叔,鎖子叔伸手撫摸一下他那雜草似的頭髮,一老一小,在昏暗的店堂裏點綴着時代。   六子把餅揣到懷裏,用襖袖子擦了一下淚,昂起頭來,目光炯炯地對老者說:“鎖子叔,趕哪天我發了財,我給你老人家金元寶!”   老者嘆口氣,苦笑着:“六子,叔等着……”口氣十分渺茫。   六子用堅毅的目光看着鎖子叔:“叔,你別不信!說書的說了,‘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皇上輪流坐,今天到咱家’!我也是堂堂的漢子,我就不信我陳六子要一輩子飯!”   老者苦苦地笑着:“六子,叔等着,等着。你要不願跟我回去,今天夜裏可千萬別睡着呀!明天早上你一早就來,這麼冷的天,我只要見你還活着,也就放心了。”   “叔,你放心,誰也不是帶着錢生下來的!叔,有財等着我去發,我死不了!鎖子叔,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你看我陳六子給你蓋青磚大瓦房,看我讓你和瞎嬸子三頓喫白麪!我就不信我陳六子要一輩子飯!”說罷,挑起門簾衝了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   老者跟出來,揚着手喊道:“你可千萬別睡着呀——”   街道空寥,蒼老的聲音傳送出很遠。   六子回過頭:“鎖子叔,我睡不着,你放心吧。你回去吧——”   鎖子叔站在嚴冬的寒風中,看着六子走遠的背影。風吹來,他那花白的鬍鬚飄動。他轉過身,掀起門簾,自語着:“可憐這沒爹沒孃的孩子!唉——”   六子昂着頭走着,腳步很有力,也不再抱着膀。他邊走邊自言自語:“要一輩子飯?要一輩子飯?”他突然伸長脖子大聲喊道:“要一輩子飯?我陳六子不能那麼熊——”   【2】   織染街,店鋪一家挨一家,天漸漸地黑下來,門也關上了。只有一個賣開水的還開着,也是正在收拾攤子。一箇中年漢子正在封爐子,掏爐灰。隨之搬過一頁門板。   遠處傳來稀疏的單響爆仗聲:“當——嗵——”更襯着寒冬傍晚高遠空寂。   那茶坊的爐子很大,爐洞子朝向街,漢子蹲下來,想要除走下面的爐灰。六子走過來蹲下:“叔,這灰先別除了吧,夜裏我把腿伸進去暖和暖和。明早天一亮,我準收拾乾淨。叔,行行好。”   六子對那漢子作揖。   漢子側過臉來看看他:“你可別動這爐條,不能光你暖和,把爐子給我弄滅了。”   “叔,你放心,把你那鏟子讓我用用,我把爐灰鋪平了,嘿嘿。”   漢子看看他,把小鐵鏟扔在地上,站起來上門板。   六子拾過鏟子,把洞子裏的爐灰攤平,還自言自語:“這就是我的羅漢牀。”   那漢子上完了門板,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用完了嗎?”   六子趕緊把鏟子送上去,那漢子接過鏟子:“記着,別動爐條!你要把爐子給我弄滅了,明天早晨我砸斷你的狗腿!”說着就要關門,六子用手支着:“叔,你放心,我不動爐條。叔,你再行行好,給我口乾糧吧!”   漢子氣得差點笑了:“你這小子,得了屁想屎喫,乾糧?我還沒得喫呢!”說着把門關上。   六子立在門前,有些木然。他向街兩頭望望,空無一人,就走向了爐洞子。他坐下來,一點一點地把腿向洞子裏挪,爐洞子很深,一直吞沒到腰部,只有他的上身露在外邊,像牆根處趴着個半身殘廢。   他感到暖和,自言自語道:“得了屁想屎喫?——叔,我不怪你,不是你心狠,是你自家也沒的喫。”   ※※※   離開水鋪不遠是通和染坊。   一個店鋪的門頭上,匾額隸書“周村通和染坊”。黑底紅字,字跡斑駁。   這是一個前店後廠式的作坊。   院內堂屋中,周掌櫃及女兒采芹坐在桌前,妻子在竈臺上忙着做飯,熱氣騰騰。桌上是一大碗白菜燉豆腐,一小盤蘿蔔鹹菜,和一淺子窩頭。旁邊一個木托盤,上面是一個錫酒壺和一盤炒雞蛋,兩個饃饃。   周掌櫃有四十多歲,清瘦精明,身穿便棉襖。   采芹有十四五歲,水靈大方,眉目端正。   妻子在鍋臺的熱氣裏,向外撈水餃,撈了一遍又一遍。周掌櫃含着菸袋說:“撈乾淨了!我把燈給你端過去?”   “不用,我數着呢,二十個,都撈出來了。”妻子說着端過那碗水餃放在托盤上,然後端起來就想走。周掌櫃用菸袋向下點一下:“你先別慌,今兒個是臘八,都喫,咱也喫不起,要不給咱采芹留下五個?”   周太太爲難:“怕劉師傅不依。剛纔他來過,我看他用眼數來呢……”   采芹忙說:“別,別,爹,讓劉師傅喫吧!這豆腐就挺解饞。娘,我送過去吧?”   周掌櫃說:“你也坐下歇歇,讓芹給他送去吧!”   周太太臉上略微一沉:“我去吧。芹,你大了,以後少到染坊裏去,柱子不在的時候更不能去。記住了?”   采芹懵懂地點點頭。   周太太端起盤子。   ※※※   染坊裏,一排排的大甕大缸在黑暗處。   近門口的空地上,放一張小矮桌,桌上一盞洋油燈。一箇中年漢子坐在桌前,不耐煩地等着喫飯,這位就是劉師傅。他略胖,在油燈的光線裏,顯得一臉橫肉。   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在一旁擦拭傢什,背向老劉。   劉師傅見飯還不來,有些煩:“柱子,這燈燒你家的油?我說三遍了,把燈弄亮點兒!”   “是是是,師傅。”柱子放下手裏的活計,趕緊過來擰燈。   燈亮起來,跳着燃燒。   劉師傅把菸袋湊向燈罩子,點上了一鍋子煙:“這光抽菸不行呀,得有酒呀。難道爐子滅了嗎?”   柱子說:“那酒和菜是好了,我先給你端來?”   劉師傅輕輕地哼了一聲:“再等等吧,還是連喫帶喝香。”   周太太端着飯進來,柱子上前接過來,放到桌上。劉師傅坐着沒動地方。   周太太抱歉地說:“劉師傅,忘了今天是臘八,現買面來不及,就包了這些,你將就點吧。”   “行行行,有餃子就叫過節。”   周太太對柱子說:“柱子,跟我過去喫吧,讓你師傅一個人肅肅靜靜地喝兩盅。”   柱子看着劉師傅,老劉拿着筷子,向外一撥,示意他可以去。   柱子跟着周太太剛要出門,劉師傅喊住他:“柱子,咱這日子不能這麼過,這喫飯又喫不到鼻子裏去,還用這麼大的燈?”說着把燈頭擰暗。   柱子氣得鼻子往外呼粗氣,扭頭跟着周太太出去了。   劉師傅倒上酒,“啁兒”的一聲一飲而盡,美滋滋地點點頭,夾塊炒雞蛋放進嘴裏。   他又倒上酒,悠然地哼起了五音戲:“俺劉七兒,心裏恣兒,就差一個——小娘們兒——”   院裏,堂屋裏窗口透出虛弱的光亮。   雪下大了……   ※※※   六子還是趴在那裏,地太涼,他一會兒一翻身,拿出那塊餅來看看,想喫又捨不得,聞聞,又放回懷裏。   雪落在他身上,臉上……   這時,一隻狗聞着嗅着沿牆根走來,來到六子跟前停下了,伸過頭來聞六子。六子用手撫摸它的頭,狗伸過頭,讓他撫摸。   六子和狗說話:“狗呀,和我做個伴兒吧,我摟着你,咱倆都暖和。”   狗聽不懂他的話,但聞見了餅的氣味,把頭朝爐洞子伸去。六子下意識地捂緊:“狗呀,我是有塊餅,可是不能給你呀,那是我的命呀!我陳六子現今還不如你呢,你還有身上的毛,我沒有呀。我鋪着地,蓋着天,頭上枕着塊半頭磚……”   那狗猛地向六子的腰間撲去,他用力一推,嗷的一聲,那聲音比野獸還淒厲,同時躥出爐洞子。   那狗嚇得飛跑而去。   六子站在那裏,捂着懷裏的餅。想了想,把餅拿出來,看看,又想放回去,快放到腰間了,他一愣神,接着大聲地說:“還是喫了保險。”隨即咬了一大口。   爐子前邊熱,雪落之後成溼地,他走到門口處,用腳步掃了一下石臺上的雪,坐下來,倚着門準備喫餅。“喫得慢,喫得長,喫得快,喫得香,我是快喫呢還是慢喫呢?”他拿着餅慢慢玩味,自得其樂。   雪下得更大了。   餅喫完了,他表情裏帶着對餅的回憶,目光有些迷茫。   六子倚着門板抱着腿睡去,雪落在他身上,頭上,越來越厚。   他在夢裏想起了說書場,說書人在臺上一個勁地說,可沒聲音。這時,他看見鎖子叔來到跟前,大聲呵斥:“千萬別睡着!”六子打了個寒戰,猛然醒來:“鎖子叔!”他想站起來,可那腿腳早凍麻了,一頭栽到了街心。   他坐在雪地上,擼起破褲腿,抓起雪來狠勁搓,搓完了左腿搓右腿。一邊搓,一邊說:“鎖子叔,你是天上派來的。鎖子叔,你是天上派來的。我命不該絕,我命不能絕。爹呀,你上輩子作了什麼孽,讓兒來受這樣的罪!不怨爹,不怨娘,劉邦是個看街的,樊噲是個殺豬的,比我也強不到哪裏去。”他站了起來,原地跺腳,“天呀天,你快亮——”他說着說着,忽然唱了後面的一句:“出——來了——太陽暖洋洋,俺好——騎着那青鬃馬——上沙場——”   他感覺到那腳行了,可以走路了,就在街心來了京戲裏的撩袍造型,嘴裏還自己打着鑼鼓:“倉呆倉!”他走了一個圓圈,然後上演《紅鬃烈馬》,叫板起唱:“一馬——離了西涼界——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他向屁股後面揮鞭,打馬而去,跳躂着跑向街的另一頭……   他路過了通和染坊,來到了街口上,然後轉身向回跑來,曲目也隨之換成五音戲中的黑頭:“五月裏哪——熱嘈嘈!俺關公——上陣手提着刀!要問俺關公哪——哪裏去?(白)哈哈!華容道上——等着那曹操哪——”   他翻來覆去地唱,翻來覆去地跑,從街的這頭跑到街的那頭……   天漸漸地亮了,雪還在下。六子已經不跑了,只是不停地走。他臉色鐵青,嘴脣黑紫。他抱着膀,一個染坊一個染坊地看,最後在通和染坊門口原地踏步跺腳,用嘴呵着手……   【3】   院內,周掌櫃推開紙糊的風門。他仰頭看了一下天,拿起笤帚,抖落上面的雪。比昨天晚上看起來,他顯得眉目和善,很有精神。   劉師傅伸頭,透過窗格上那塊小玻璃看到了院中的周掌櫃,不屑地哼了一聲。   柱子小心翼翼地把洗臉水放在他跟前:“師傅,你洗臉吧。”說完,怯怯地看着師傅的臉色,侍立一邊,手扎煞着,準備幹事。   劉師傅用手試了一下,急忙把手縮回來,眼一瞪。   柱子立刻扶住盆邊:“熱?”   “都能煺豬毛!”劉師傅臉上有些不善之氣。   柱子趕緊去水缸舀涼水。   采芹對鏡梳頭,梳完之後拿過掃炕笤帚掃掉身上的落髮之類,然後又拍打了一下花棉襖,推門跑出來:“爹,我掃,你去開門。”   柱子也跑了出來,拿過另一把笤帚:“爹,你回屋吧。一會兒我去開門。”   周掌櫃摸了下他的頭。   ※※※   六子在門前聽見院內有聲響,立刻橫躺在門前,抓起一些雪撒在身上,裝作凍昏,兩眼忽閃着,盼着院內早有人來……   周掌櫃卸門板時,見到了六子,先是向後退了一步,繼而喊道:“柱子!柱子!”   柱子和采芹一塊兒跑來。   周掌櫃和柱子抬起六子,向屋裏走。   ※※※   六子躺在炕上,他折騰了一夜,也累了,昏睡過去。周太太從盆裏捏起熱毛巾,兩個手來回倒。采芹說:“娘,他的臉凍得那麼厲害,這熱手巾行嗎?”   周太太笑笑:“這娘還不懂?我這不是來回地冷着嘛!”   采芹走到炕前,看着六子。   周太太拿着溫毛巾,給六子擦臉。這時,六子的真面目露出,濃眉細目,嘴不大,有棱有角。周太太把毛巾遞給采芹,給六子掖掖被角,心疼地嘆了口氣:“唉,多俊的個小子,差點兒給俺凍煞!”   采芹在娘身後撇嘴笑。   六子這時已經醒了,眼睫動了一下。   周掌櫃坐在椅子上抽旱菸。   周太太從鍋裏舀起水,衝了碗薑湯,然後燒上水,準備做點飯。   周掌櫃說:“先不用忙活,他得睡到晌午。”   周太太回過身來說:“我先做好了溫着。餓成這樣,不能喫乾的,我先給他做點疙瘩頭,連湯帶水兒的,先喝喝。什麼時候醒了什麼時候喫。”   六子躺在那裏嚥了口唾沫。   水燒上以後,周太太拿着薑湯過來,不住地用手攪動。她把碗放在桌角上,走到炕前,用手背試試六子的鼻息。“沒事,她爹,這孩子喘氣挺有勁,沒事。”   周掌櫃心事重重,應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周太太過來坐下:“她爹,這孩子醒了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   周掌櫃嘆口氣站起來,在屋裏走着,周太太的目光跟着。周掌櫃又回到椅子上:“唉,我這不是正犯愁嘛!”   周太太忙說:“這犯什麼愁?”   周掌櫃又把菸袋拿過來:“她娘,要是買賣好,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不礙事,可咱這買賣——唉!”   周太太剛想端薑湯,聞言又放下:“她爹,要是這孩子今天黑夜凍死在咱門口,那不礙咱事,頂多扛到村口埋了。可他要是活過來,咱再把他攆出去……可是有點傷天理!”說完盯着丈夫,手也在桌子上輕打一下。   周掌櫃無奈地仰臉向天:“是呀!”   六子躺在那裏,眼睫動了一下,聽夫妻對白。   劉師傅進來了,樂呵呵地說:“掌櫃的,又拾了個夥計?”說着看了一眼柱子。   柱子低下頭。   ※※※   院裏,太陽出來了,幾隻雞在石榴樹下啄食,母雞專心致志,公雞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   【4】   周太太站在門市上接活。剛下過雪,並無客人。她站在風門子前,透過那塊小玻璃向外看,自言自語道:“這麼大的雪,這一夜也不知咋熬過來的。”   周掌櫃在染坊裏忙活,兩隻手伸向甕裏,把布提起,又洇回去,又提起……   柱子擔着水進來,往缸裏倒。   劉師傅用鐵舀子舀起一勺染漿,拿到門口亮處看。   采芹斜坐在炕邊上,盯着六子看。她看到六子的眼睫一動,嚇得站起來,然後又湊過去,把臉湊上去看,輕輕地說:“要飯的,你醒了?”   六子睜開眼:“我還活着?這是哪呀?”   采芹猛地衝到院裏,門也那樣敞着,大叫:“娘,他醒了!爹!爹——”   周掌櫃在染坊裏聽到了,在圍裙上擦擦手,朝這邊奔來。   周太太也慌着往回跑,跑得急,胯骨碰在了櫃檯角上。   孩子一見周掌櫃夫婦,硬要爬起來,周掌櫃按下他。   周太太端來飯,柱子嚥了一口唾沫。   周掌櫃指揮:“薑湯,先喝薑湯!”   周太太一撇臉:“你懂什麼。這孩子不要緊,剛纔我摸了,他手腳都挺熱乎。孩子,先喫上一口兒再說話,喫,孩子!”說着把飯湊到孩子臉前。六子接過碗,淚流下來。   周太太右腿放在炕沿,半坐着,撩起衣襟擦淚。隨後轉過臉,看着六子喫。此刻,她臉上漾着明媚的慈祥。   周掌櫃不敢看,站在門前向外望。采芹雙手端一碗水站在那裏,等着他喫完送上。   六子稀里呼嚕連喫帶喝完畢後,就勢把碗往炕邊一放,由坐轉跪,在炕上給夫婦倆磕頭:“爹!娘!”聲音響而真。   采芹在一邊笑他。   周太太受不了,擦着淚走開了。   周掌櫃穩住情緒,深呼吸一下,走了過來。他看着這孩子很機靈,面有喜色,讚許地點頭:“嗯!嗯!”   他拉過椅子坐到炕邊,六子想下炕,他忙把他按住:“先坐着,先坐着。家裏還有人嗎?”說着抬手向兩邊劃分六子的頭髮。   六子眼裏含着淚:“沒了。以後你就是我爹!娘!你們收下我吧!我沒病,我有力氣,能幹活。”說完,又要磕頭,周掌櫃再次按住他。   采芹在一邊笑,他用懇求的目光看采芹。采芹過去拉孃的衣角,擰動身子,讓娘把他收下。   周掌櫃問:“你叫什麼名字?”   六子說:“我姓陳,沒名兒。我生下來的時候六斤沉,人家都叫我陳六子。”   周太太過來,用手拃了拃六子的腿長,然後爬上牀,打開箱子,拿出一條舊棉褲。   六子說:“娘,我給你添麻煩了。”   周太太喜淚在目:“兒呀,等着,娘這就給你改棉褲。十幾了?”   “十五。”   周太太點點頭,讓采芹過來:“這是你妹子采芹,十四。”   采芹還沒等六子說話,就叫:“哥——”   六子的頭低下了,淚落在被子上。   周掌櫃看着外邊,想了想,搖搖頭:“六子?六子?這名不行。你這孩子命大,這是大難不死,合一‘壽’字。”他又望一下外面,“這雪也停了。你以後就叫壽亭吧。”   【5】   春天來了,院子裏那棵石榴樹冒出了綠葉,雞在追逐,一羣小雞在後面跟着亂跑。   院中的井臺上有一個鴛鴦轆轤,一頭一個搖把。壽亭在這頭,采芹在那頭,兩人笑着搖。   “你看人家幹啥?”   “你這人說話有意思,你不看我咋知道我看你。真不講理。”   “你不講理。那你笑啥?”   “笑啥?高興!這還用問!”   一桶水搖上來,采芹按住了轆轤把,壽亭把水提上來。   他掛上擔杖鉤子就挑,采芹上來按住:“六哥,我知道你有勁,這筲太大,還是咱倆抬吧——別努着。”   壽亭推開她的手:“沒事,閃開。”說着挑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挑進了染坊。   采芹正想跟進去,可一見劉師傅看她,不高興地轉身回到院中。   壽亭雙手攥着筲系子,肚子頂着往染缸裏倒水。   ※※※   晚上,壽亭給劉師傅洗腳,隨洗隨抬起頭給師傅說話兒。柱子手持擦腳布一旁侍立。   “師傅,昨天我去朱家送貨,朱家門口站着幾個娘們,評說誰家染的布好。我躲在一邊兒聽,都說還是你染的布鮮亮,也不掉色。”   劉師傅挺高興,用鼻子哼一聲:“那當然。要不我能喫饃饃?哪個朱家?幾個什麼樣的娘們兒?”   “就是后街朱家,那幾個娘們都長得挺好看,還說你人敦實呢!”   劉師傅眼睛大亮:“噢?趕哪天領我認認地方。”   劉師傅的腳洗完了,柱子端着洗腳水出去。   壽亭說:“師傅,你是忙得出不去。咱這是在家裏說,全周村誰不知道劉師傅?誰不佩服你的手藝?你要是一上街呀,哼!我看那夥子娘們兒能把你搶了!”   柱子在門口端着洗腳盆,聽着直樂。   劉師傅樂不可支:“六子,我有那麼好?”   “可是!咱別的不說,就你這手藝,全周村有幾個?沒事呀,你得出去走走,到前街上去聽聽書,那裏整天聚着些娘們兒。你安排好了,店裏的粗活我幹就行。”   “好,明天我下完料就出去逛逛。”   壽亭眼睛一眨,故作關心地說:“師傅,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躺下歇着,我給你捶捶腿。徒弟沒錢孝敬你,下點力還行。”   劉師傅走到炕邊躺下,伸過腿來讓壽亭捏。壽亭從上到下地給他捏着,劉師傅雙目微合,享受此時。   ※※※   早上,劉師傅關上門,然後用手拉了拉,再四下裏打量一下,開始在料屋裏稱量顏料。這時,壽亭踩着凳子,偷偷地爬到窗戶上看。他看秤砣系子壓在什麼位置,又看那顏料是從哪個口袋裏舀出來的……   【6】   晚上,說書場裏,點着汽燈,光線慘白。土夯地面,一行行的短腿長條木凳,一溜溜認真聽書傻人。有的抽菸袋,有的搓腳氣。說書先生正在張牙舞爪地說《朱元璋》。壽亭坐在前排,目不轉睛。說書人有三十多歲,兩耳扇風,細脖凸腮。他一拍醒木:“這朱元璋原來是一個要飯的。史書說他初爲丐,也就是要飯;後爲僧,就是和尚;終爲帝,最後當了皇上。這‘初爲丐,後爲僧,終爲帝’幾個字,便是洪武皇帝的一生。這人哪,要成就大事,就是要本着兩個字,哼——”說書人擤出一股稠鼻涕,向下一甩,鼻涕貼在牆壁上,像個倒放着的驚歎號,“一是要善,該發善心的時候一定要發善心;再一個字就是狠,該狠心的時候一定要狠。朱元璋就有這兩下子。他善的時候可以自己不喫飯,把飯讓給那些當兵的喫;但他發起狠來——”一拍醒木,“比誰都狠!那麼多名將跟着他出生入死,可是坐了江山之後呢——哪個也別想活!爲什麼?他不是恨這些人,他不但不恨,而且還很喜歡他們。這位問了——”他向臺下一指,“那爲什麼還殺他們?好嘛!這回問到點子上了。”   壽亭託着腮,眼睛不眨。   劉師傅看側前方的一個婦女,那婦女旁邊坐着個三四歲的孩子。   “常遇春,徐達,個個都有蓋世的奇功。不殺他——朱元璋想了——喲!這些人功勞那麼大,將來我那孩子能鎮住他們嗎?不行。好嘛!來吧!當斷不斷,不是好漢;當決不決,不是豪傑。我先辦了他們吧,先爲我朱家的江山——”啪!又是一下醒木,“拔了這些蒺藜!”   【7】   夏天,晚上喫飯,劉師傅喫饃饃,還有菜。壽亭和柱子光着膀子蹲在一邊,木箱上是盤老鹹菜,二人拿着大窩頭,喝着稀飯。   “六哥——”采芹在門外喊。   壽亭出來了。采芹塞給他一個鹹雞蛋。還沒等壽亭說話,她笑着轉身回了堂屋。壽亭回來,趁開門的機會把雞蛋磕破,進門之後蹲回原處。   劉師傅納悶地看着,沒問什麼,繼續喫飯。   壽亭見劉師傅正常了,把雞蛋輕輕剝開,自己咬了一小口,然後用眼的餘光向後看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多半個雞蛋塞到柱子嘴裏。柱子含着雞蛋大瞪着眼,壽亭示意他喫下去。柱子聽話地點點頭。   大昌染坊緊靠着周家的通和染坊,這邊人出人入,可大昌染坊卻冷冷清清。王掌櫃坐在櫃檯裏守望,看街上行人。他約有四十歲,人精瘦,白淨面皮,眉毛極黑。上身穿着白色夏布衫子,“月亮門兒”很亮,辮子也齊整。   一箇中年婦女夾着一匹白粗布走過,他起身招攬:“五嫂,染布呀?”   中年婦女看過來,沒說話,繼續往周家走。   王掌櫃頭和身子都探出櫃來:“在這裏染吧,五嫂。”   “我去周家染。人家又便宜,又不掉色。壽亭還給送家去。”   王老闆還想強調自己的服務優勢,但人已走遠,只得把話嚥了回去,無可奈何地坐回來。他端過紫砂壺,對着嘴子飲一下,對妻子說:“這樣的夥計咱也撿不着。瞧,咱這裏,盡些能喫不能幹的。”   ※※※   壽亭在櫃檯裏客氣地接過那中年婦女的布,隨手疊好包袱皮遞還,滿臉晚輩的笑:“五嬸,俺叔在外頭跑買賣,俺那倆兄弟又小,家裏要是有個扛扛抬抬的活,你就打發俺大兄弟過來叫我。”   婦女高興:“好,好。壽亭,啥時候能染好呀?”   “你在家等着,我明天下午準給你送家去。大熱的天兒,你別跑了。我染好了再給你漿漿,掛上一層漿,那顏色就瓷實,洗爛了也不掉色。”   “好,那我可在家等着了?”   “你䝼好吧!”說着把婦女送出來,規規矩矩。   婦女一臉喜色朝回走。   ※※※   壽亭在染布,劉師傅坐在一邊抽菸。采芹送來綠豆湯,劉師傅盯着采芹。采芹不看他,盛一碗遞給壽亭。壽亭頓一下,遞給了劉師傅。他滿意地點點頭。   【8】   初秋的一個下午,周老闆正在屋裏練字。現在壽亭頂着幹,他已經不用再下染坊幹活了。   劉師傅推門進來了:“掌櫃的,清閒!”   周掌櫃笑笑,把“忠厚傳家”的“家”字最後一筆寫完:“劉師傅,坐,坐。”他雖這樣說,可並沒太在意劉師傅,審視着那個“家”字,自言自語道:“真是‘寫好灰飛家,走遍天下有人誇’。這個‘家’字是不好寫。”   劉師傅不懂裝懂地湊過來看:“這不寫得挺好嘛!掌櫃的買賣夠好了,又用不着賣字。”說時,眼睛裏帶着妒意。   周掌櫃聽出來了,收起字紙。   “掌櫃的,咱這買賣這麼好,周村城裏差不離一半的布都讓咱染了,天天忙到不早,咱這工錢得長點了吧?”   周掌櫃人老實,不敢直接看他:“長多少,劉師傅你說。”   周太太從外面進來,看見他倆在談事,把邁進來的那隻腳又收回去,重新關上了門,向染坊走去。   劉師傅乾咳了兩聲,試着說:“就按一百斤小米算?”   周掌櫃乾笑笑:“劉師傅,咱的買賣好,是咱的價錢低,加上壽亭四處攬買賣,沒早沒晚地裏外忙活。不錯,壽亭是我乾兒,可咱到了年底也不能白着人家呀!”   劉師傅掏出煙荷包來裝上煙,點上:“壽亭?嗨!那早晚還不是你女婿?你這是肉爛在鍋裏。別說你不真給壽亭錢,就是給,他也不能要。你救了他的命,他還要錢?哼!”   周掌櫃不願意和他再討論下去,就說:“劉師傅,咱也是老夥計了,多年了,按八十斤小米算吧。”   “八十斤?八十斤……好!我退一步,九十斤。我的手藝你也知道,出了你周家門兒,準有等着請的。”   周掌櫃慌忙說:“好好好,就按九十斤。算了,一百斤吧。咱別因爲這十斤小米弄得心裏不痛快。”   劉師傅嘴角浮起一絲勝利的笑,抓起煙荷包:“周掌櫃,我跟你是跟定了。別人就是給我個金山,我也不走。”   劉師傅出去了。   周掌櫃看着他走出,無奈地嘆口氣,搖搖頭:“唉!”   【9】   這天,一個大戶人家在外邊做官的兒子回來給他爹祝壽,在空場子上紮起了戲臺。   夜晚,兩盞汽燈高照,戲臺正中央圓紅紙上寫着巨大的“壽”字。臺上橫批是“壽比南山”,立聯右邊是“人間好戲不散”,左邊爲“天上祈福延年”。   近臺處,壽星端坐,有五十多歲。身穿緞子夾襖,頭戴六片瓦壽星帽。他兒子緊靠爹坐着,身着清朝官服。那溜椅子上還坐着些女眷。   一二百人在下面仰臉欣賞本地藝術。   壽亭和采芹站在人羣外邊。柱子像個保鏢,站在他倆身後。   臺上一醜一旦正在表演。那旦角身上綁個紙驢,扭來晃去,丑角裝作牽驢人,照應前後。   采芹問:“六哥,這是唱的什麼呀?”   “這種戲叫‘肘姑子’(五音戲),這出戏叫《王小趕腳》,過去我要飯的時候整天聽。嘿嘿!”   采芹看他一眼:“聽你這話兒,好像要飯還沒要夠呢!”   壽亭趕緊說:“我是說,要飯到處亂竄,挺見世面。那時候,要着了口吃的——只要不是餓得受不了,我就去聽戲,聽說書;要是要不着喫頭兒,肚子裏餓,聽着戲也就忘了餓。嘿嘿!”   采芹說:“趕明天你別喫飯了,聽戲就行了。”   柱子後退了一步,笑了。   壽亭說:“聽戲,聽戲,正唱到熱鬧的去處。”   臺上,那旦角道:“王小呀,咱可到了濟南府了。”   丑角道:“是呢!”   旦角道:“咱逛濟南吧?”   丑角道:“好!”   旦角唱:   “說話間——來到那堂堂大濟南呀——嗯——   城北是湖來呀,嗯——城南是山,嗯——   濟南有那趵突泉,嗯——   (白)那三股水兒呀——(唱)咕嘟咕嘟地往外躥!嗯——   (白)再看看——那大明湖——   (唱)白汪汪的一大片,嗯——   那大明湖裏能划船,嗯——   千杆的蘆葦成朵那蓮,嗯——哪!”   旦角道:“王小,咱進城去!”   丑角道:“好!”   鑼鼓點打出“急急風”:倉呆倉呆倉呆倉!倉呆倉呆倉呆呆!   那一醜一旦在臺上轉圈。醜牽着驢,旦緊跟,跑臺跑到正緊處,旦踩了醜的鞋,那醜噔噔向前衝了幾步,一頭栽到地上。   臺下鬨堂大笑。   采芹笑得直不起腰來,壽亭也笑。   過了一會兒,壽亭說:“這不算最好笑的,那回我在張店,也是看的這出戏,也是唱到這個去處,那女的跑着跑着,腰裏的驢掉了。”   采芹一聽,笑得坐在地上。   【10】   晚秋,石榴樹葉已落光,只剩幾個不成器的小石榴。   周掌櫃在算賬,壽亭進來了,隨手關上了門。周掌櫃問:“有事?”   壽亭笑笑:“沒事兒,爹。”隨手把陳茶潑掉,重新倒上新的。   “那你……”   周掌櫃拿菸袋,壽亭趕緊拿過火絨,吹一口,遞過去。   “爹,咱把那劉師傅辭了吧!”   “爲什麼?他幹了什麼錯事兒?”周掌櫃把腿從腚下拿出來。   “沒有,嘿嘿。”   “那爲什麼辭人家?”周掌櫃吐出的煙氣,襯在紙窗的光亮裏,很藍。   “這人雖說是個手藝人,可我看着他心眼兒不算正當。哼,他那套手藝我學會了。”他盯着周掌櫃,沒有退意。   周掌櫃驚異地看着他:“噢?你學會了咱就……這不好吧……”   壽亭接過火絨,放在盤子裏:“爹,我來這年把兒,翻來覆去看了,咱周家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咱這條街上的染坊我也全去過,沒有一個師傅有他那麼大的譜兒。三頓飯,頓頓喫白麪。初一十五的還得喝兩盅。咱這不是卸磨殺驢,咱這是提前除害。這樣的人不能留。再說了,說書的也說了,‘慈不帶兵,義不養財’。離了他咱一樣幹。不僅照樣幹,還得比他幹得好。咱不用再花那份冤錢。你要是拉不下臉來,我去辦他。哼,頓頓喫白麪,快趕上皇上了呢!”   周掌櫃未置可否,低下頭想着。   壽亭向前跨一步:“爹,這善和狠,你得分對誰。”   周掌櫃抬起手來制止:“讓我再想想。”   壽亭怏怏地出去了。   周掌櫃望着他關門時的背影,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才十五呀!”   【11】   十年後,壽亭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早上,小夥計卸了門板。壽亭闊步來到街上,舉目四望。柱子也成了大小夥子,粗壯憨實,跟在壽亭的後頭,像是壽亭的跟班。二人都是短頭髮。   一個小夥計走出來,小心地來到他倆身後:“大掌櫃的,二掌櫃的,茶衝好了,先去喝一碗吧。”   壽亭原地沒動,柱子回身示意知道了。   這時,一個人穿着孝袍騎着騾子朝這邊跑來。壽亭向街心走了一步。那人見了壽亭,放慢了速度。壽亭抬手抓住繮繩,問那人:“四哥,這是怎麼了?”   那人下來,先是一笑:“六弟,笑話來了。我那老東家死了。這個老王八蛋,七十二了,硬冒充二十七的,前天才又收了丫頭進屋。你想呀,那丫頭才二十一,正是十八路彈腿橫着練的年紀,那老傢伙怎麼能抗得住?昨天晚上興許是一招沒接好,得了‘馬上風’,死挺了。六弟,這回出氣了吧?”   壽亭笑着說:“論說劉老爺這個年紀,輕來輕去的,練‘太極’還馬馬虎虎,再唱《挑滑車》是他孃的作死!快去報喪吧。回頭過來喝茶,四哥。”   四哥一笑,上了騾子:“我走了,死了老王八蛋,管得興許就沒那麼嚴了。回頭我還得找你殺兩盤。”說罷,打騾子而去。   壽亭笑容頓收,回身對柱子說:“柱子,備火紙,我去弔喪。”   柱子納悶:“六哥,你要飯的時候,他見你一回,踹你一回。怎麼還給他弔喪?我要飯的時候他也踹過我。真不是東西!”   壽亭回過身來:“兄弟,該咱踹他了。”   壽亭說罷,轉身進店。柱子剛想跟進來,壽亭回身怒目:“快去買火紙!”   柱子一驚,答應着朝街西頭跑去。   【12】   劉家大院,裏面哭聲一片,男女嘈雜,劉老爺的靈柩衝門停放,男左女右,大致有親屬四十人。   壽亭帶着一個小夥計闊步進院,小夥計抱着四十多刀火紙。通報姓名之後,劉大少爺迎出來,過來就給壽亭磕頭。壽亭沒理他,直奔劉老爺的靈前,放聲大哭:“劉老爺呀——小侄忙呀!沒能再看你老人家一眼呀——當初小侄要飯,你沒少行好呀!我的天呀,好人怎麼不長壽呀!我的天呀,想起當初……劉老爺呀,周村城裏誰不說你好呀……”   劉大少爺一見壽亭悲痛欲絕,忙過來架起勸慰:“陳掌櫃的,已經這樣了,你也別難過了。唉,老爺子也是……”   壽亭手擦去眼淚,抬手製止:“唉,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初咱老爺子對我好呀!我想起來,心裏就難受呀!”說着又要哭。   大少爺拉着他在一旁坐下:“陳掌櫃的,咱也不是外人,老爺子要是長病死了,那……”   壽亭回眸,面有不悅:“大少爺,你是有文化的人,子不言,父之過。八十八還結個瓜呢,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你可別再提了!”   大少爺嘆口氣:“唉,陳掌櫃的,你來得正好,我正愁着這喪棚怎麼辦呢,這下好了,你來辦吧!”大少爺回身吩咐下人,“叫賬房劉延年拿錢,套車,跟陳掌櫃的去弄布。”   壽亭忙制止:“大少爺,扎喪棚的這三十匹就算我孝敬老爺子了。”   大少爺說:“陳掌櫃的,買賣是人家周家的,你有這句話就行了。”   壽亭嘆口氣,搖搖頭。   那些女眷一聽錢,都止住了哭聲,朝這邊看。   大少爺兩眼一瞪,用手一指:“我娘、二孃、三娘,是正哭,這都是明媒正娶。你們他孃的哭什麼?嗯?全滾到後院去,少在這裏丟人現眼。滾!”   那些非正式的女子聞聲而起,抹着淚下課。其中一位走到房角拐彎處,哭喊:“老爺呀——你一走,我可掉到地下了!”   大少爺大吼:“小枝子,你他孃的再喊,今天就把你賣了!”   壽亭忙扶一下大少爺的小臂:“大少爺,咱正在給老爺辦喪事,這些後話發完了喪再說。別生氣,別生氣。”   大少爺嘆氣搖頭:“陳掌櫃的,唉!”   賬房來到大少爺跟前:“大少爺,拿多少錢?”   大少爺有點煩:“陳掌櫃的頭一個來弔喪,這就得賞!多給錢,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13】   劉家的馬車裝滿了藍布,周掌櫃開完了單子遞給賬房。壽亭好像是不經意地一抬右手,然後撓一下頭。周掌櫃和柱子退向後院。壽亭順勢把兩個大洋放進賬房的口袋。賬房正要謝,壽亭拍拍他的肩:“劉先生,常來常往,壽亭這裏謝了。”說罷抱拳,把劉先生推送出來。   劉先生高興地示意馬車啓動,還回頭打招呼。   壽亭折回店裏,周掌櫃與柱子已在,壽亭哈哈大笑。   柱子問:“六哥,你笑什麼?”   壽亭說:“老王八蛋活着的時候不給我乾糧,死了我也得要回來。”   柱子也樂:“六哥,你真行,哭也能弄來錢。”   周掌櫃笑眯着眼看壽亭怎麼回答。   壽亭讓着周掌櫃坐下,也拉柱子坐下:“柱子,這哭,是大本事。那劉備能把江山哭來,我弄幾十塊大洋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