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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翻覆貪妄砭圈套,奈何沉應出奇謀(2)

  按說至尊寶原本不該輕易相信玉笙煙那法子的,可自己着實對那灑血現鬼之事拿捏不穩,時間緊迫,也只得相信於她,此事賭上一賭!   兩人堪堪爬到樹下,急忙忙開始擺弄施法的準備。   那玉笙煙從懷中摸出個布包來,她口中一邊道:“希望這東西別進水了,要是進水可就糟了……”一邊溼漉漉的拎起個瓶子,打開一看,喜道:“幸好沒事兒!”   跟着她不停歇的從包袱中取出小小的一支文武筆、沒了塞子的墨竹筒、幾個軟塌塌的紙包、兩個小葫蘆……把這些東西取出之時口中亦道:“寶哥,你去給我弄點乾枯的茅草來,千萬別拿新鮮的,只要枯草就好。”   白蓮教雖然也屬法門一支,可是善於借物借藥施法,那至尊寶自然是不知道的,聽得吩咐便走到牆壁,輕手輕腳的沿着牆根收了一大叢的茅草過來。   玉笙煙將文武筆拿起,輕輕把茅草沿着筆桿順勢包裹起來,頭上扯上幾根青絲做線,把茅草牢牢的捆在那筆桿上,手指翻動,片刻之間竟把那茅草借文武筆紮成了個尺許高的稻草小人——青絲在那草人身上做四棱捆縛之法,然後翻轉過來又把邊上茅草紮成四肢,最後攏在頭上,紮緊,挽個三三歸一的結兒。   她又拿起自己那溼衣服扯下一團,把小瓶中的藥粉倒了些在上面,隨後用茅草裹起,外面再扯了那偷來衣衫的下襬,將這溼布團和茅草統統裹住。一連做了四五個,這才把東西收起來道:“寶哥,我這草人萬不能有多大作用,只能嚇唬人使使,別的還得靠那五更迷魂煙——你等我施法之後將草人扔過牆頭,立刻就要把這迷煙布團點火拋過牆去,那溼布茅草本身的煙霧裹着迷煙粉末,任由他們誰也發現不了。”   這五更迷魂煙至尊寶心中倒是知道,明白那玩意兒也屬於半正不邪的,不便多問,只是點頭,煙兒手掐着那草人擺在牆邊,最後還叮囑了一句:“記住,四下扔開,可別聚攏一團了。”   “是了!”   至尊寶說完,手中已捏了個指決,別的事兒也許還差點,可是這生火倒也難不倒他——兩人相視點頭,各自便動作起來。   玉笙煙雙手合十,掌翻蓮花垂憐手印,呢喃誦道:“悠悠往生,來來借魂,無妄生者,救苦厄疾——來往!隨我號!指引天路凡塵,無生老母,彌勒聖佛降臨!去!三解元!歸!立號令!”咬破中指,一滴鮮血立刻便滴落到那青絲之上,順着筆桿子進了草人體內,緊接着,她手捏那草人的咽喉,口中道:“去罷!”   手一抬,那草人輕飄飄的便扔過了牆去!   同時那至尊寶也引燃了幾個布團,不敢等它燒到那內中,見草人過牆立刻也跟着扔了進去……   草人輕飄飄的進去沒多大動靜,可是這幾個火團卻就明瞭——釘頭看那癩痢頭手中的火籤已不甚紅亮,正開口:“再去燒燒,那籤兒半冷不熱的有個屁用……”說話之間便見牆頭呼呼飛進來幾個火團!   “來了!”他頓時一聲低喝,站起來一把抄起手邊的棍子,“他孃的,全部給我起來!那臭小子發現我們了,奶奶的,扔火團想燒我們!”   那些漢子等了半宿早已有些耐不住了,聽得此話全數站了起來,亂糟糟的嚷嚷:“那呢?哪呢?”手中也各自提着棍棒尋摸起來——洞口邊即刻有人問了:“釘頭哥,那我們呢……”   “你們還是給老子守在洞口,其他人跟着我,看看這小子是不是會翻牆頭進來!”釘頭朝前幾步,見癩痢頭還傻乎乎的站在一旁,頓時氣便不打一處來,抬起一腳踹翻罵道:“他媽的,沒眼睛麼?趕快給老子起來拿傢伙!”   一羣漢子急慌慌衝到那牆邊一看,這才發現只是幾個着火的布團,上面那火半死不活的燒着,也不甚大,就是有些溼煙騰騰昇了起來,當即有人便哈哈一笑:“這點小東西就像燒死我們?那小子傻了還是瘋了,以爲這是小屁孩子玩耍遊戲麼?”   “未必,”釘頭拿着根棍子朝着周遭打量:“當心,那小子多半是用這火球來吸引我們,然後從其他地方溜進來——全部給我看好了,只要牆頭有動靜,馬上叫人!”   “沒問題!”手下那些潑皮應聲全部散開,開始朝着破宅中四處張望……   沒等釘頭走回去,旁邊已有潑皮漢子看出了點異樣,嘴裏怪叫一聲:“乖乖!草叢裏,這臭小子已經進來了……”那些漢子齊齊回頭一看,這漢子面前有個草叢正在不住的蠕動!   “別過去!”釘頭心中還是有些後怕,乾脆便喝令道:“不要活的只要死的——你們給我拿石塊砸,直接砸死,根本別讓那臭小子他媽的出來!”   潑皮一聽,頓時便撿起那宅子中的破磚斷瓦、青石爛牆,一股腦兒朝着草叢砸去,聽得噼噼啪啪之聲大作,那草叢卻一直蠕動,根本未曾停過!   忽然,整個草叢呼一聲立了起來!   “這小子身上捆了茅草的!”有個自以爲聰明的潑皮見狀,還以爲是至尊寶捆着茅草進來,搶上幾步把那手中棍子猛戳過去,口中罵道:“戳死你個狗雜碎!”   噗嗤一聲,那棍子居然把那茅草戳了個透心涼,裏面露出偌大個窟窿,明晃晃、空蕩蕩,後面已是那草叢枯樹——他腦中還未想明白怎麼回事,忽然茅草蠕動,一隻草扎的手臂已經抓住了棍子!   隨後面前出現一張面孔,無眼無嘴、無頭無腦,全是那茅草出現在面前!   那一根根茅草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他面前不住蠕動、扭曲,直如活物,頓時一股莫名的恐懼便從心底竄了起來……   “我的媽呀!”這潑皮只覺得毛髮悚然,整個人似乎那一刻都僵硬了,腳一軟,手一鬆,頓時跌坐到了地上!   不光是他,其他潑皮漢也整個兒駭到了極處,全部呆呆的立着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得口乾舌燥、心也砰砰亂跳,整個頭皮像是要炸開一般。   “假的,都是假的!”忽然釘頭撕心裂肺的叫了起來,猛衝幾步扯起根着火的棍子,朝着那茅草人就扔了過去,口中吼道:“這他媽是假的!用火,用火燒,燒死這狗東西!”   棍子呼呼飛過去砸到茅草人身上,跌落腳邊,但是那草人身上也被引燃,悉悉索索的火苗沿着身子開始向上竄去——破皮們如夢初醒,大喊大叫四處弄起火棍,朝着草人就扔了過去。   那摔倒的潑皮手足並用哭爹叫孃的爬了一截,回頭看那草人沒有追來,這纔打疊肚腸麻起膽子過去幫手,跑得一步看到地上有個着火的布團,立刻轉身一腳便朝着草人踢了過去,牙齒磕磕碰碰的罵:“燒、燒死、燒死你個……怪物!”   布團猶如蹴鞠一般飛踢得飛起,未等落下便自己散了,一大蓬的濃煙混着火星四下散落,直在院中落得滿地,四面八方都呼啦啦的着火燒了起來,頓時宅子中就漸漸騰了股甜香,有些發膩,但卻是說不出的好聞……   噗通、噗通不絕,好幾個潑皮直愣愣的摔到了地上。   “這是迷煙!”釘頭心中一動,連忙喊道:“躲開些,千萬別被那煙燻着了……”這句話有好幾個開口發音,頓時他只覺得喉中一甜,整個人也有些迷迷糊糊起來:“千萬別被……千萬……”   頭重腳輕天旋地轉,眼前出現了無數紛飛的火星,然後那無邊際的黑死沉死沉的壓了過來,把他猛然撲倒在了地上!   玉笙煙所用的迷煙都是上品,本身下量足分佈廣,這一發作起來還有幾人躲得開?莫說釘頭一堆圍在這草人左近的逃不掉,就連畏畏縮縮拖在後面的癩痢頭等人也腦中一陣暈眩——他們連忙脫掉褲子,嘩啦啦撒上泡尿在衣服上掀起來捂住口鼻,這才跌跌撞撞的朝前門湧了過去。   這一段路不遠,可是在他們眼中卻猶如千百里,走了許久也不曾走到,混混僵僵之中,那門卻被人從外面咔嚓一聲推開了。   朦朧中只見兩個人影,手中握着粗大的棍子徑直走了過來,然後高高揚起……   嘭!   整個世界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   來人正是至尊寶與玉生煙,那迷魂煙勢重,順着牆根飄着倒是不會翻而上牆,於是兩人又上了歪脖子樹看,本身是想等這些潑皮無賴全數倒地才進去,可是沒想那癩痢頭幾人躲在後面隔得遠些,竟然還有餘力逃走,這才急忙趕到前門來一人賞了一悶棍。   看院中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人,偶或有幾個還迷迷糊糊的在地上翻滾動彈,玉笙煙也不留情,撿幾個石頭遠遠的砸過去,多得幾次自然全部砸得暈死,都像條死狗般動也不動了。   至尊寶早已跑了過去扶起那地上的兩人,一看——果然是秧雞與麻桿!兩人全身被烙燙得滿是血痕,一條條已鼓起老高,整個上身沒有一塊皮膚是好的,再探呼吸,也只是微弱之極的輕輕喘息而已,眼看是就要不行了。   “這可如何是好?”至尊寶頓時急了。 第一百零一章 翻覆貪妄砭圈套,奈何沉應出奇謀(3)   看那至尊寶將秧雞麻桿放在地上,滿臉焦灼的猛然站起,有些慌亂無措的呼喊:“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手將那頭髮不住亂扯,似乎這樣就能想出法子來……   玉笙煙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也慌了神,她只是三步並作一步跑將過去,口中勸道:“莫急,莫急,我們想一想,一定會有法子的!”   話音未落,忽然聽見一聲淒涼無比的嘆息,有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開口:“嘿嘿,喲,又要找什麼法子啊?”聲音入耳極是熟悉,倒像是個舊人一般。   “婆婆!”聽得這聲音,玉笙煙頓時變得無比欣喜,口中喊着就站了起來,環顧着那牆頭四面——牆頭無人,反而是從那前門中款款走進一人,正是玉笙煙的婆婆,那曾經在雀兒山中、柳江之上見過的老婦!   經年不見那婆子絲毫不見老,雖然此刻那身上衣衫有幾處血淋淋的口子,可看着精神矍鑠,隱隱還有紅光滿面之勢。玉笙煙一下子撲了過去,猛然抱着婆子叫道:“婆婆,婆婆,你怎地找到這裏了?”   那婆子滿臉慈祥,整個人皺紋都透着憐愛,伸手在玉笙煙青絲上緩緩撫摸,口中道:“煙兒,對不住!今天都是婆婆不好,一時大意被壞人引開了,等我想起中計的時候那兩個傢伙又用上了‘解體法’,纏住半天沒脫身……好在煙兒你也長大了,自己從壞人手中逃脫,還找了這麼個地方藏起來……”   “不是啊!”玉笙煙聽婆婆如此一說立刻辯解道:“今天來的人不是普通人,乃是白蓮那廝,我根本逃不掉,能從他們手中逃脫全靠了他出手相助。”   “他?”婆婆雙眼微微眯着朝至尊寶上下打量:“他又有何本事,能夠敵得過白蓮?”   “不是啊,他雖然敵不過白蓮,可是他也有長處啊!至尊寶水性極佳,他先是躲在水中,等那船兒到了江中便弄翻了小船,趁機把我救出來了。”   “原來如此!”婆婆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到了此處,倒也真是機緣巧合,各路不同路相似——咿?至尊寶?這名字倒是耳熟得緊,難不曾……”“就是他!”玉笙煙重重的點了下頭:“就是那個至尊寶!”   婆婆聽得那話頓時啞口,過了半響才嘆了口氣:“人生何處不相逢,倒是天數緣分定——小哥,這次可真是謝謝你了!”後面這一句倒是朝着至尊寶而說,同時施了一禮。   那婆子朝至尊寶施禮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可是至尊寶看着卻受不起,他立刻還禮:“婆婆,你千萬別行禮,我和煙兒是朋友,這一切都是該做的……”那一禮數竟然是受也不受。   婆子心中道:“這娃兒和他師父救了我婆孫二人一次,已是虧欠恩情了,沒想到這次又是救了煙兒恩情再加一重……那五輪宗之人,我又怎地能受他恩惠呢?”尋思中左右一看,便看到地上躺着的秧雞麻桿二人,腦中立刻想到了剛纔的情形,口中不由問道:“這兩人可是你的朋友?”   上次在雀兒山相遇,至尊寶已經知道這婆子是個大有本事之人,本來見她來到便想懇求相助,只是礙於婆婆和玉笙煙一直說話沒插得上嘴,此刻既然問了,他立刻就回道:   “正是!這兩人都是我的好朋友,現在被壞人弄成了這般模樣,婆婆……婆婆……你……你……”‘你’得幾句也無下文,只是眼中滿含悲切意思已表明十足。   玉笙煙立刻跟着至尊寶的話懇求道:“婆婆,你平日裏都教我多行善事多積德,這事兒我們不能不管!您本事大法術高,能不能救得一救啊?”   那婆子躬身看了看兩人身上的傷勢,然後翻翻臉皮,站直身子道:“兩人傷勢太重,要救的話着實不易,我也要大費周章纔行——按理這事兒我是不會出手的,但是看在你和那五輪宗的先生救了我婆孫兩次,這人情我今兒是一定要還給你們的!你速速去找齊符紙香蠟,再去池塘給我撈上一碗浮萍,半碗水泡子,我來救人!”   說完,手一揮:“去罷。”   至尊寶聽得那婆子的話,心中感激異常,可知道現在不是感謝之時,也就不拘禮數,應聲就去尋那些用具。符紙香蠟原本已喊了秧雞麻桿買回,現在就堆在牆角旮旯裏,取來便是,宅子中也本身有個池塘,只去個桌上的酒碗去舀便行了……   至尊寶趕忙着手中的事兒,那婆婆也不閒着,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頓時起來一股微風把院中的迷煙吹散。然後她和煙兒合力把兩人用泥土整個人埋了起來,只留下口鼻喘氣,接着又取了些樹枝插在周圍,圍成個奇怪的符咒將兩人守住。   邊做這些事兒邊把整個事兒問了玉笙煙,也算知曉了至尊寶和那地上那些潑皮漢子的恩怨——此刻那些潑皮還歪七倒八的躺着,乞兒殃及池魚也都昏迷不醒,這一地人她也猜到了是玉笙煙的迷煙,所以便問得一問。   玉笙煙自然不予隱瞞,如何如何說了個大概,只把婆子也聽得火冒三丈怒不可遏,若不是手中還忙着,估計現在便要出手來個了結。   等到至尊寶把東西拿來,那兩人已經處理得差不多妥當了,婆婆將這浮萍用泥調了,把兩人的心口、頭頂、手足心、丹田等處均用泥塗滿,然後把水泡子灑在這兩人的肩頭,隨後香蠟點燃插在這土堆之上,符紙呼呼一書,寫上兩張奇怪的籙文來。   符籙燒成灰沫,酒水調開,給兩人灌了下去!   也不知怎地,至尊寶眼中立刻便看那兩人原本頭頂肩頭隱隱的三火光芒頓時黯淡下去,看上去已和死人無疑,只是呼吸依舊證明兩人尚未斷氣。他心中疑惑卻又不敢說,只能看着婆婆擺弄。   等到一切弄完,他不發問那婆子也自己開口了:“兩人身上的傷勢過重,氣若游絲,此刻若有勾魂使者、地府無常經過,那順便收了也就收了,但是若是沒人看見,他們就算是得到一絲機會,能熬過來——等到過了今夜,明兒你去找個醫生開上幾副燒傷燙傷的湯藥,喫得幾日也就成了!記住,多弄點吊命的老參,這樣才能還陽救命。”   至尊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婆子所用的法術並非是救人之術,而是欺瞞地府差役的法子,只想讓兩人熬過那七爺、八爺二位監察生死的通判無常,他們就算看見秧雞麻桿,也不會看見兩人的三火魂魄,只會當做早已死去之人魂魄都被收走了——這種瞞天過海的法子,只要不是命中壽數已終,倒也能夠緩上一緩,明兒自己去弄點老參來催那體內元氣,自然就可以把人救了。   看那法術穩妥,秧雞麻桿已經全數被隱遁起來,至尊寶這才放心,自然向那婆婆道謝,婆婆口中還是不冷不熱的說是還五輪宗人情,可那玉笙煙卻高興得緊:   “寶哥,你看,這不是找着法子了麼?你剛剛還急得跟什麼似得,嘻嘻!”   弄得至尊寶連連道歉,神情好不尷尬!   兩人這邊說話,那婆子卻抽空過去看了看那些昏迷之人,忽然回頭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今天既然我都幫了你了,尾巴自然也不給你留下——恕我婆子多嘴問一句,這些潑皮無賴你準備如何處置?”   “這些人?”至尊寶沒想她居然問出這自己都未曾想過之事,口中立刻吱唔起來,“這個、呃,我是想、要不放了……不行,還是搬出去扔外面……呃,也不行好像……要不報官?”   婆子眉頭一皺:“你怎地沒想過如何處置?”她冷冷道:“我和煙兒明兒便要離開,這裏是幫不了你什麼忙了,要是他們明兒過來尋仇,看你自己的本事也難以對付這許多潑皮無賴,怎地,此時此刻還不能痛下決心麼?”   “痛下決心?婆婆您的意思是……”至尊寶猛然一驚:“難不曾要我殺了他們?”   “正是!”那婆子看至尊寶的意思似乎對殺人極爲詫異,不由得有些惱怒道:“這些潑皮,那個身上不是負了極大極重的仇怨血債?不殺了,留着作甚?”   “不不,不是這樣的,”至尊寶連忙辯道:“不錯,他們確實都有血債在身上,死不足惜……可是,您說要我殺了他們,這似乎……似乎……”   “似乎下不了手?”婆子冷笑一聲:“可是如此?”   至尊寶羞得滿臉通紅,緩緩點頭:“我總是覺得不該如此殺人!”   婆子哈哈笑了幾聲,忽然斜眼道:“這可是你師父教你的?”   “師父沒有說過!”至尊寶想了想,搖了搖頭道:“可是,我從未見過爺爺殺人!他沒有,劉爺爺也沒有,我們城隍廟都沒人殺過人!”   “迂腐!”婆子猛然喝道:“來,我今天就告訴你,你爺爺王八月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一字一句道:“王八月也算得上早些年法門有名之人了,不畏因果報應,不畏德虧數缺,隱居之前一共殺過三百八十多人,這三百多人個個都是惡徒,若非貪官污吏、土豪惡霸,就是大奸巨惡、負義薄倖之輩!你爺爺就算爲此背了一身因果德行,斷子絕孫隱居山野,依舊無悔,這才真是大仁大義的漢子!”   她雖然與五輪宗不和,可是說起八月往事依舊毫不隱瞞,直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至尊寶猛然聽她說起八爺的往事,就如同雷霆在那腦中響起,整個人一時間呆呆滯滯有些恍惚起來,心中也似乎有股說不清的東西在翻轉。 第一百零二章 天道淺悟有思量,尋蹤無痕仍渺茫   婆子冷笑一聲,繼續道:“是非善惡在於人心,天道恢恢又豈在殺與不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福是禍,端在人之爲用,這些邪惡奸逆之輩,留在人間殘害良善,你自以爲就做得對了麼?”   她長嘆口氣:“亂世奸邪出,重典罰與殺,掃卻污濁盡,朗朗乾坤大!”   至尊寶心中翻江倒海,只是把那‘殺’與‘不殺’反覆尋摸,根本沒聽見她所說的是什麼,只是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什麼,又好像沒抓住什麼,無數道理在腦海中反覆,像是對了,又像是錯了……   婆子看至尊寶呆立當場不說話,正要再說兩句,忽然覺得有人在邋她衣衫,一看卻是那玉笙煙——她俏臉顧盼輕聲勸道:“婆婆,這些道理他是不懂的,您也別在教了,一時半會哪能想得明白啊?要不,這事兒還是你動手,你看行不?”   婆婆想了想,點頭笑道:“也好——這傻小子看來是有些迂,只學了那隱居的王老頭一身臭脾氣,往日的豪情壯志點影子也不見啊!罷了罷了,我動手把這些潑皮料理了,也省得後面來尋仇!”   說着便帶着煙兒走了過去,伸出指甲在個潑皮胸口一紮,然後摸出個瓶子將那口子倒轉,按在了傷口之上。   只聽得一陣嗤嗤的響聲,那人忽然之間整個兒抖了起來,抖得三五下,雙腿朝前一伸,硬硬的就僵死過去,臉色也驟然間便得青黑,人也囫圇着縮小了一圈!   接着又一個,再一個……   玉笙煙見慣了殺人,那潑皮無賴本身也殺得多了,在一旁幫忙搭手絲毫不懼,倒是比至尊寶強了許多……   至尊寶呆呆的站的,忽然間,空靈一片,似乎出現了個極大的場景——那些潑皮無賴手中拿着烙鐵,猙獰可怖,對着一幫乞兒拳打腳踢,地上無數人哀嚎慟哭,他們卻哈哈大笑樂不可支;場景一轉又忽然變作了萬芒峯,比丘僧手中毫不留情把幾個弟子殺死,然後在身上施法,喝令他們再來害百鶴;忽忽變化,又看着像是那柳家逃難之人,用餅將自己迷暈,然後手起刀落……   腦中嗡嗡有聲,他赫然醒悟:“婆婆說我八月爺爺殺過三百多人,但都是大奸大惡之人,爲此揹負因果也在所不惜。只要不殺錯好人,那就是問心無愧,爲了救人而殺人也是這樣,殺掉壞人,救活好人,那又怎會有錯?”這道理原本淺顯易懂,只是他一直未曾想到那一步去,現在想起自己在崑山寨所見、又想起此間的惡徒、再想起那些番僧,心中忽然多了點堅定,就像醍醐灌頂,猛然之間解開了個心結!   很多事情在忽然之間都有了解釋,整個人因爲這區區幾句話活像驟然長大了許多!   ……   至尊寶後來行事果決,亦殺亦罰中毫不留情,誰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只有他知道,自己曾經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夜晚,聽到了如此一席話……   這區區數語,寥寥幾句,竟然影響了至尊寶一生。   他心中反覆思量,那婆子和玉笙煙卻是毫不遲疑,一會兒功夫已經把那羣人盡數處理了,除了少數幾個潑皮之外,餘下人等全部屠盡。那屍骸留在地上不住的縮小乾枯,就像那瓶子吸光了所有人的生命一般,只留下個空蕩蕩的軀殼。   至尊寶腳下一動,走過去滿臉羞愧,呢喃開口:“婆婆,我、我想明白了……你說的不錯,我確實太過迂腐、太過幼稚了……我、我明白了!”   婆婆與玉生煙相視一眼,哈哈大笑,“既然明白了,那也不枉我說教一番——人間之事便是這樣,能力本事越大,需要你所作之事也就越多,常人如此,我們法門中人亦是如此,生殺予奪雖不該我們處置,但是承順天意,罰惡懲兇,也能讓世人更加明白這善惡有報,因果有常的道理。”   至尊寶點點頭,努力撐出個笑臉:“瞭然!”   “既然明白就別站着了,過來搭手收拾,”婆婆朝着那地上一衆乾枯的屍骸指指道:“我們把前面的事兒都辦了,剩下的交給你。將這些屍骸收攏扔在火堆上,全部燒掉乾淨,這種事兒,無人知曉的話也少去了許多麻煩。”   至尊寶應了一聲,連忙動手把那些屍體一具具拖過來扔在火堆上焚燒。最初那釘頭一干人拆桌尋柴點燃的火堆,此刻有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冥冥中天道輪迴,誰又能知道呢?   見他開始動手那婆婆也就不管了,只是叮囑道:“別急!別急!你把他們口袋掏掏,裏面的錢財留着,可別一股腦兒全燒了,明天你買那老參還用得上呢!”   “是了!”立刻動手在那潑皮身上開始翻拿,一切雞毛零碎都掏了出來。   那婆婆剛把話說完,還想看着至尊寶此間所爲,忽然覺得身上有種熟悉的感覺又驟然襲來,心中一動,可是臉上卻毫無動靜,只是對煙兒笑笑:“婆婆年紀大了,這夜裏不睡一會是熬不住的,可陪不得你們年輕人折騰——煙兒,你陪着他把這裏清理乾淨,天明再用我教你的法子把那些可憐人救醒。婆婆這就要去歇息一會了。”   口中所說的可憐人,只是那些一併迷暈的乞兒。   聽說婆婆要去休息,至尊寶連忙給她指了指秧雞麻桿的破屋,“婆婆,那裏就是他倆的屋子,您大可去裏面歇息睡覺,這邊的事兒就放心交給我們罷。”   “哎!”玉笙煙答應一聲,“婆婆,要我陪着你去麼?”   兩人同時開口,那婆婆只是呵呵笑了兩聲,揮手道:“無妨無妨,幾步路的距離可還難不倒我個老婆子……你們守着那兩個小子,就不用來管我了。”   兩人再應一聲,看着婆婆緩緩朝着屋子走去,這才又放心過來開始收拾。   不多會,那些屍體全部扔到了火堆上,也不知爲何,這屍骸燒起完全沒有任何的屍氣,也沒有那種惡臭無比的感覺,反倒有些像乾柴入火般的噼啪作響,反倒是不再需要添柴加火自己就燒得旺盛無比了。   至尊寶和玉笙煙坐在秧雞麻桿的旁邊,看兩人呼吸平穩似乎性命已經保住了,這才放心,閒來無事便把雀兒山分別之後的事情拿來分享,也算得上是消磨——他心中雖然對那婆婆的瓶子有所好奇,可卻一言不發,絲毫不敢過問……   如此過得半響,那時間也轉到了寅時,玉笙煙這一日又驚又怕,自己本身也累得厲害,不知不覺竟然漸漸昏昏睡去,至尊寶見她熟睡自然不去打擾,只是將自己身上的破衣裳脫下披在她身上,獨自守着那埋在泥土中的二人。   月色皎皎,火光倒映,只把那玉笙煙的臉龐照得格外美麗嬌柔,說不出的可愛,但看她臉上甜笑不已,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好玩之事……   至尊寶看得幾乎呆了!   他就這樣呆呆的望着,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忽然感覺身子一涼,整個人從頭皮開始一股股的發麻起來——他心中知道這定然是黑白無常路過此地,也是最關鍵的時候,連忙站起身來!   果不然,距離不遠處的牆壁上一閃,有個全身慘白衣帽之人出現在了宅子中。   至尊寶見那白衣人熟悉,連忙走上去行禮:“七爺,您好!”他上次在城隍廟遇見之時還不明白是白無常,後來經由八月一說才明白了,此時自然不會再說什麼要‘玩玩舌頭’之類的孩子話,只是按照那法門的規矩去見面施禮。   因爲他心中還有個事兒,一個極爲重要的事兒要問那白無常!   白無常本身也只是巡視而已,沒想到出來之後居然有人朝自己行禮,看那架勢分明看能見到自己,心中也是一驚,待到看清楚之後才哈哈笑了兩聲:“原來是你!——這世上有陰陽眼、天眼、通冥眼之人本身不多,我就說怎麼這裏又來了一個,沒想到卻是你啊,真是有日子沒見了,怎地沒留在五輪宗那裏了?”   他所說的五輪宗指的是城隍廟,至尊寶心中也猜的,於是點頭道:“出了點事兒,我和爺爺分開了——七爺,我有個事兒想請教你一下,不知可以麼?”   按照地府規矩,白無常鬼名叫謝必安,黑無常鬼名叫範無救,也稱七爺、八爺,兩人性子都是極怪,若是你叫黑白無常,那就大大犯了忌諱,只有稱呼七爺八爺纔會搭理你——這是閒話,我們暫提不表。   白無常皺眉道:“你是五輪宗之人,原本是可以來陰司查看些事情的,但是這只是那些判官的事,和我們沒有關係,我也並非一定要作答——不過,相逢即是有緣,既然今天在這裏碰上了,你就暫且說說罷,若是能告訴你,我再說,可好?”   “謝謝七爺!”至尊寶連忙大大的又鞠了個躬:“請問一下,我爺爺,也就是五輪宗弟子王八月,他究竟是生是死,身居何處?”   “嗯?”白無常心道此事也不難辦,於是便哈哈點頭,“此事倒是簡單得緊,若是這等問題,我倒是無妨能告訴你……你且稍等片刻,待我查看究竟。”   說完那勾魂牌翻掌便出,他舉起勾魂牌念動咒語:   “塵穢消除,九孔受靈;鬼魅一切,四生霑恩;有頭者超,無頭者生;鎗殊刀殺,跳水懸繩……令!彰命數,現三生,汝生汝死歷歷分明!”   念動完畢,他拿着牌子朝後面一看……不知怎地,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發白了。 第一百零三章 潺潺流水亂思緒,黯黯深秋鎖梧桐   從至尊寶發問開始心中便忐忑不安,一直小心翼翼探看那七爺的臉色,此刻見他臉色驟變頓時心中也急了,連忙發問道:“七爺,這、這、難道這有什麼不妥麼?”   七爺臉色凝重將那勾魂牌收回,這才幹笑兩聲道:“哈哈,哈哈,這事兒看來真不能給你說……對不住了,那王八月的生死行蹤,怕是要你自己去第二殿找楚江王問才成,我是不能說的——哎,寅時差不多也要過了,我還得去下一處……”   口中喋喋自語,腳下不停朝着那牆壁而去,未等至尊寶回過神已經整個消失在了牆外。   “爲什麼?”至尊寶急急的朝着牆壁追去,口中呼喊道:“七爺,您別走啊……”   悠悠中只聽一句話傳來‘生死富貴早有命,來去何時已然定——孩子,你自去尋找答案吧……’聲音越來越輕,後面幾個字已是模模糊糊不太清楚,只留下那聲音在夜空迴盪。   至尊寶燦燦走回來坐下,心中想:“難道,這爺爺的生死非得去那地府走一遭纔行麼?”抽搐輾轉中騰騰一股狠勁冒了上來:“我非得要自己修出點東西不可,到時候到了地府,看那閻羅王再有什麼說辭!”   發着狠話抬起頭來,卻看見玉笙煙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盯着他,嫣然一笑:“呀,我怎麼睡着了?寶哥,你剛在叫什麼呢?”   見自己吵醒了玉笙煙睡覺,至尊寶馬上從那思索中回醒悟,呵呵兩聲愧道:“不好意思,吵着你了……”“沒事,”玉笙煙嘻嘻兩聲:“我本身是來陪你的,睡着了是自己不該——對了,他倆怎麼樣?”   至尊寶心頭一動,這纔想起白無常被自己那問題給激得離開了,這兩人該是無礙了吧?回頭湊過去一看,果不然,兩人一切安好,萬無變故。   心中頓時一塊石頭落地,點頭道:“恩,無事,一切都好。”   玉笙煙見他高興,自己也欣喜,口中不住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也不再睡了,就陪着至尊寶一起在那火堆邊坐到了天亮,至尊寶心中放鬆,也就把那些幼年的事兒說得更加生活起來,逗得玉笙煙是哈哈直樂……   天色漸漸亮了,火堆上除了多些灰燼也無其他,那些屍骸全部燒得盡了,玉笙煙起身把那些乞兒救醒。乞兒們一個個都是茫然無措,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死裏逃生個個都怕了——也不知是誰率先,所有的乞兒都收拾了自己那堆破爛,逃也似的從宅子中溜走了……   “也許我們該給他們說說,那什麼釘頭哥和癩痢頭已經不見了,”至尊寶聳聳肩:“他們完全不需要害怕……”“大可不必!”旁邊忽然傳來了個聲音,卻是那婆婆在那破屋門口遠遠的看着這一切:“因果緣分都在瞬間,一切都有安排,你勉強不來的。”   “婆婆……”兩人連忙走上前去:“您說不需要勸勸他們?”   婆婆微微點頭:“一切都隨緣,萬物皆有常,這是人間至理,也是法門所需要遵守的規則……好了,天色大亮,我們也該上路了。”說着朝玉笙煙揮揮手:“煙兒,收拾你的東西,我們現在便出發。”說着把衣服朝下拉拉,撣撣身上的塵土:“時間不多,我們耽擱不起。”   “現在麼?”玉笙煙露出一絲不捨的神情,有些哀怨的懇求道:“難道我們不能多待幾天?至少……至少也等他們好些再走吧?”   “不行!”婆婆搖了搖頭:“且不說白蓮那廝不好對付,就算能對付,煙兒你也要記得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她看着煙兒一字一頓:“你切莫忘記了,你母親……”“明白了!”煙兒嘆了口氣,“好吧,婆婆,我馬上就來。”   婆婆嘆了口氣,杵着根木棍慢慢走出了大門,“快些吧,我等着你。”   玉笙煙緩緩走到至尊寶身邊,還未開口她已焦灼之極的問了:“煙兒,你們、你們要走麼?”“恐怕是這樣的,”煙兒歉道:“對不起,我沒辦法幫你了,呃,我和婆婆還有些要緊的事兒必須辦……”   “你母親麼?”至尊寶從剛纔兩人的對話中猜測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   “我想你幫不上忙的,這事兒只能我和奶奶去!”煙兒想了想,忽然走上前壓低聲道:“恩,若是有緣,我們自會再見的……但是那或者要好久好久……寶哥,你、你會不會把我忘記了?”   “忘記你?噢,不會不會!”至尊寶沒來由的感到一股淡淡的憂傷,似乎還有種莫名其妙的惦記、喜悅、責任和思念,他有些慌亂而羞澀的答道:“我一定會記得、呃,我是說我會惦記、不不不,是想念你的……絕對不會把你忘記了!”   看着至尊寶那茫然無措的樣子,煙兒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頓時把那空氣中瀰漫的分別之意沖淡了許多。兩人相視而對,一時間都不知道再說什麼……   牆外傳來幾聲咳嗽,玉笙煙知道是婆婆在催促她快些,不知那裏來的勇氣,她突然走上前來給至尊寶輕輕一擁,轉生飛一般的衝了出去……   “別忘記了,我叫玉笙煙!”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嗚呼!   絲絲雨飛風飄絮,暮暮今宵有誰憐?   潺潺流水亂思緒,黯黯深秋鎖梧桐。   舉樽惆悵問明月,卻奈無語空留影;   世人不知情何物,只因身陷兩迷茫。   ※※※   煙兒與婆婆已經離去,這宅子中只空留了自己,至尊寶惆悵片刻也即回過神來,看那天色大亮,想起秧雞麻桿二人還性命攸關,於是收拾起那些散落的銀錢便出門去尋人蔘,希望能真的救治兩人。   這宅子平日裏本身便是空屋,倒也沒有尋常人回來,至尊寶尋了一把茅草遮在兩人頭上遮住,自己便出門而去。   他也不知何處能尋到老參,只是朝着西城那些商賈所在的地方而去,走不多遠看見個藥材店外掛着‘世傳儒醫唐記’的木牌,也就不再多想走了進去。   剛進門便看見兩個夥計正在抹桌掃地,撣灰卻塵,聽得有人來,夥計們也不回頭就開口了:“客官對不起,現在時辰尚早,先生還未……”可是一看那至尊寶的衣服鞋襪,頓時嗤了一聲換了臉色:“幹嘛呢?今天我們不捨藥!”   至尊寶對此倒是不以爲意,開口道:“我不來求施藥,也不是來看大夫的,恩,我想買點老山參,你們店裏可有?”   聽至尊寶那話,頓時幾個夥計嗤嗤都笑出聲來,“瞧你那破落樣子,還想買山參?我呸!小化子,你這簡直癡心妄想,快些滾吧,免得捱打!”   這話說得欺人太甚,泥人也難免有火,至尊寶頓時有股無名之火冒了出來,可是想着那秧雞麻桿他還是忍住了滿腔的怒意,從懷中摸出錢袋在桌上一倒,嘩啦啦滾落滿桌的大洋:“瞧見沒有?我這可是響噹噹的現大洋!”   見到這許多大洋,那幾個夥計臉色頓時變了——兩人竊竊私語幾句,其中一個立刻換了笑臉把至尊寶請進去,又是泡茶又是取點心,口中道:“我們掌櫃來了才能拿到鑰匙取山參,請您稍後,馬上便去請他。”另一個夥計口中應着,急匆匆的出門而去。   至尊寶見這些夥計狗眼看人低,心中也不以爲意,只是催促快些——誰料還未等至尊寶那杯茶水落肚,出門那夥計猛然推門衝了進來,伸手一指喝道:   “便是這個小賊!”   門外呼啦啦衝進兩個手拿棍棒的差役,如狼似虎的猛撲進來,大聲喝道:“好個小賊!居然偷了張員外家的大洋,現在還在這裏招搖,這是不把我們咸陽捕快放在眼裏了——你若是束手就擒還好,不然把你打個半死,再送進府裏治罪!”   至尊寶猛然站了起來,反問道:“什麼員外秀才的,我不知道!這大洋也不是偷來的,乃是別人贈我——你們這些傢伙憑什麼說我是小賊,又憑什麼要拿人?”   那差役被這一喝頓時有些語塞,頓時惱羞成怒起來,那年輕的差役罵道:“憑什麼?就憑我這身上的衣裳,手中的棍子,說你是賊便是賊了,那需要人證物證?就算不是偷了張員外家的,你也定是從別家偷得,否則你個小花子怎麼會有這麼多大洋?”   “你們這還算得上是差役麼?”至尊寶怒喝道:“橫加栽贓,無端陷害!如此說來,你們這便是明搶了?”   差役哈哈大笑,齊聲道:“就算栽贓你又如何?實話說了,你有這麼許多大洋便是死罪,你要是知情識趣自己滾了,那少一頓皮肉之苦;如若不然,我們把你拿回去,你還要多喫幾頓棒子!”   “呸!”至尊寶這下那火氣真正爆發出來了,看那旁邊的夥計亦是滿臉獰笑,心中便猜到了這定然是那夥計去通風報信想要坑自己的大洋,於是行事不再顧及,手一抬嘩啦一聲便把那八仙桌掀翻,咔嚓咔嚓把兩個桌子腿拽在手中,口中怒喝道:   “好啊!想要拿人搶錢,先試試我手中的傢伙!”   他這一出手倒有些氣勢,搞的那倆差役反而心中有些不明就裏,一時間居然不敢上前——至尊寶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前去,口中喝道:“來啊,怎地不來了?”   眼前便到了那倆差役的面前!   “他孃的!”兩差役這纔看至尊寶不像是尋常的乞兒,可事已至此已無退路,否則以後偏門再也撈不着了——猛然間兩人心一橫:“富貴險中求,奶奶的,和這臭花子拼了!”手中那棍子一舉就要衝將上前……   就在這一觸即發之極,忽然一條人影閃進門內,雙手高舉喝道:“住手!誤會了!” 第一百零四章 天不可欺善惡辨,人間有道情義存   衆人齊齊住手朝着來人看去,看得兩眼,至尊寶立刻認了出來,來人竟然便是在樓家所見到的他那好友,家中世代行醫的唐元。   只看唐元舉手施禮道:“二位差官,這位小哥乃是我與樓小老闆的好友,昨夜與我們一同在樓家喝酒,醉酒不慎把衣衫弄破了纔有這般模樣,今日來店裏買老參也是我應下來的,只怪我腳程慢了落在後面……這事兒怕是有所誤會吧?”   差役一聽,那臉色頓時緩了一緩,均笑道:“原來是唐少爺的朋友,那定然不會是小賊的,這事兒必然是弄錯了……”說到此間臉色一沉,朝那活計破口罵道:“你們兩個無賴,怎地把你們少爺的朋友當做小賊來告官,差點便釀成大錯!呸!今兒若不是看在唐少爺面上,我們定然把你倆抓回去,告你們個欺瞞官府、誣賴良民的罪!”   那唐家世代行醫,雖說家產不如那樓家豐厚,可在咸陽卻極爲受人尊重,莫說一般的縣衙官府,就連夏督軍處也未曾怠慢過,黑道亦有不少人受過恩惠。那差役見唐元發話,也知道事情輕重,立刻便把此事全部推到了兩個夥計身上——那兩個夥計早已駭的麪皮發白,牙齒打顫,卻又怎麼說得出話來?   唐元哈哈一笑,倒也不提這節,見差役告辭,這便叫那掌櫃去送送。掌櫃手中摸着幾個大洋牽着兩差役的手送出大門,再反身回來,那手中的錢已是不見了。   此刻唐元才朝着至尊寶微微一笑,朝着裏間比個‘請’的手勢,至尊寶尷尬無比的把手中桌子腿扔掉,口中歉道:“唐少爺,今天我這事可對不住啦,把你家桌椅都弄壞了。”   “無妨,這那有你什麼關係,是我的活計壞了良心!”唐元勸說道:“若不是我今天起得早些來店裏,差點害得你和那差役打起來——你倆給我滾過來!”   後一句話對那兩個夥計說時,已經換做了肅然之色,臉上有着陰陰怒氣。至尊寶見他處理家事自然不便開口,只是靜靜站在一旁聽着,那年邁的掌櫃亦是走到了櫃檯邊,開始打開流水冊子計算工錢……   兩個夥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猛然跪倒在地哀求道:“少爺!少爺我們錯了!求求你……”   “知道錯?哈哈,現在你們說知道錯了?”唐元憤然開口道:“來,把醫訓背與我聽聽!”   兩夥計連忙應聲背誦:“今之明醫,心存仁義;博覽羣書,精通道藝。洞曉陰陽,明知運氣。藥辨溫涼,脈分表裏。治用補瀉,病審虛實;因病制方,對症投劑。妙法在心,活變不滯;不炫虛名,惟期博濟。不計其功,不謀其利;不論貧富,藥施一例……”   “夠了!”唐宇忽然打斷他倆的話:“這話你們倒是背誦熟絡,可是這事你們做得如何?”他指着那牆上的賢聖醫者畫像,口中道:“爲醫者,第一便是要心存仁義,修養德行!你們今日所作所爲,莫說德行,就連一般的販夫走卒亦是不如,又有什麼臉面留在我唐家學醫?”   兩夥計見少東家的臉色難看,怕是求不下來,連忙轉而朝着老掌櫃開口:   “老掌櫃,求您給我們說說情,我們也是一時財迷心竅纔會做錯事的啊……”   “我家裏還有臥病的母親啊,求求你,老掌櫃……”   只看那掌櫃嘆了口氣,在櫃上合攏冊子,抬頭道:“倘若你們今日是做錯了事,就算打翻遺失了貴重藥材,我也會替你們求情,可是如今你們所做的卻是如此事兒,叫我怎麼開口?”他朝着唐元稍稍施禮:“少東家,他倆的工錢已經算好了——我管人不嚴,施教無方,自願罰錢一月,同做懲處!”   唐元嘆了口氣:“老掌櫃,你不必如此的……”“情有可原,天不可欺!”老掌櫃肅然道:“少東家,此事你就莫勸我了,該如何我心中有數——剩下的事兒我自會處理,你還是和你朋友去裏間挑選人蔘纔是正事!”   說完,那老掌櫃吩咐裏面夥計帶着兩人到了內間,自己則把那工錢發到了趕走的夥計手中——那兩人見事已至此,不由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只悔自己當初不該動這貪念……   可如同那唐元所說,此時後悔已然晚矣!   聽那外面哭得哀切,至尊寶不由得忽然心軟,問道:“唐大哥,那夥計說他家中還有老母要奉養,如此沒了事做,那又如何是好?”   唐元嘆了口氣道:“每個人所走的道路都是不一樣的,但殊途同歸,都是看個人的本性而定——他倆倘若真是有了悔改之意,所走正道,那以後日子必然不會太差,冥冥中也能尋到法子贍養老母,我們藥鋪亦可再收;但是兩人若自甘墮落,則是毫無可取之處,那別說我們,可能其他地方也不會呆的長久……如此的話,縱然今天我不趕走他倆,也會有其他事兒發生的。”   他所說的道理與至尊寶在八月處聽到的善惡之理相同,同樣是天數之道,只不過內中還有些人生哲理在內,至尊寶聽得不由緩緩點頭:   “唐大哥,想不到你家對於天道命數還有如此見解,這是讓我佩服之極。”   唐元聽得這話不由笑了:“小哥你是法門中人,這些道理怕是早已明白了,我倒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對了,聽說你要買山參,究竟所爲何事?”   至尊寶聽他一提這纔想起自己的目的,連忙把事兒粗粗說了,唐元也不怠慢,立刻吩咐人取出家中老參贈與至尊寶……   他這哪裏肯收?   唐元見至尊寶不肯,最後只得半賣半送收了幾個大洋,他道謝再三剛剛出門,卻看個小廝揹着藥箱已候在了門邊——唐元送他一同出門,點頭淡淡說道:“小哥,這人蔘雖是大補元氣、治病救人的寶物,可忌諱亦是不少,忌飲茶、忌五金、忌葡萄……此類種種,倒也不可小覷,不如我陪你走一趟,斟酌用量用法,如此方可大妥。”   至尊寶見他說得誠懇,剛剛又纔給自己解圍,於是點頭再次謝過,一路將那唐元便帶到了破宅之中。   唐元與至尊寶一起把那兩人從泥土中擡出,看身上的傷勢疤痕,不由嘖嘖稱奇:“如此傷勢,換了旁人早已死了,那裏能撐得到這許久?我猜……”說着看看至尊寶:“他倆應該是蒙你所救吧?”   至尊寶知道這事兒瞞不過他,也只能點頭:“我只是稍稍給他倆吊命,瞞天過海拖得一時而已,要想救人,可還得麻煩唐大哥你援手一下。”   唐元也不推辭,立刻便叫小廝回店裏取了些藥材罐子,將那老參用木刀切開磨粉,藥材一起煎熬,等到那三碗水合成一碗,即刻給兩人灌了下去;隨後又是燒傷刀藥給塗抹全身,把兩人赤身裸體的放在屋內席上……   口中叮囑:“這燒燙之傷不比其他,萬不可包紮嚴實,須得時時透氣爲佳——小哥,這藥我就留在這裏了,記得日日勤換,不可遺漏。”   至尊寶知道其中利害,點頭應聲……還未等他抽出時間問唐元診金和其他藥材的價格,已聽那席子上的秧雞哎唷哎唷呻吟了起來,接着,麻桿也悠悠醒來,口中亦哼哼唧唧不停,直嚷口渴得緊。   那小廝便即刻去取了水來給兩人灌下,他二人同時也睜開了眼睛,一看就至尊寶便着急叫喊:“寶哥,你快些走……”“沒事了!”至尊寶微微一笑:“我已把那些潑皮無賴盡數打發了,你倆安心,從此以後這壞人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真的?”兩人臉上同露驚喜之色,似乎不信,但轉眼看家旁邊唐元也緩緩點頭,頓時喜歡叫嚷:“太好了!哈哈,太好了……”一高興便拉着了傷口,齊齊嗤嗤的倒吸涼氣,齒牙咧嘴叫個不停。   唐元哈哈一笑:“你倆切莫亂動!小哥非大價錢買得老參給你倆吊命才救回來的,這命可金貴的很,千萬自己珍惜些罷。”他故意把‘老參’之事提出來,也算得口頭給至尊寶幫忙,順帶落個便宜人情。   果然,秧雞麻桿聽得‘老參’二字,均是齊齊愣了,他倆完全沒有想到至尊寶竟然肯如此對待自己,花這老大的價錢,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好人,頓時心中一熱,語帶哽咽道:   “寶哥,你……我們……我們真是……”   “別說這些沒用的!”至尊寶拍拍兩人未受傷之處,傲然道:“你倆誠心待我,我自然誠心待你們,錢財又有什麼要緊?——哼,你們不聽話時,我打得罵得,但是旁人就萬萬不可了!”   聽他開這玩笑,兩人俱都笑了,口中都道:“寶哥,不會的,我倆一定聽話。”   三人玩笑嬉戲,那唐元也在一旁湊趣,混得也都熟絡起來……   玩笑一陣,那時間已近晌午,唐元便派小廝去家裏備下清粥小菜予兩人,自己則是攜了至尊寶的手去酒樓——至尊寶也想好好感激一下他,於是便不推辭,與他一併來到咸陽個酒肆之中…… 第一百零五章 古城談笑悒輕塵,敞胸剖襟柳色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說話間也少了些拘謹,話題不知不覺就說到了宅子上,唐元言語中忽然提到自己家在東城有個老宅,雖然老舊可樣樣俱全,言下之意便要讓至尊寶去住……至尊寶聽得此話,忽然微笑道:   “唐大哥,我與你素昧平生,只是在樓家見過一面,但是看你今日先是贈藥,後面有對我的朋友悉心照料,現在連住所都給我安頓了……可是,你這好意我不明白究竟,受之有愧,去住卻是不敢。”   聽得至尊寶此言,那唐元哈哈一笑,“寶哥兒,我猜你定然是以爲我唐家要招攬予你,故意對你示好,所以現在忙着推辭,可對?”   至尊寶見他說破心中所想,只是笑笑卻不作答。唐元見狀知道自己說中,於是便道:“你本身已拒絕了樓家的招攬,我若再來,那這事兒也就無趣的緊了,我亦不會做此大煞風景之事!我所做所爲,無非是想與你交個朋友而已,並無其他。”   “只是如此麼?那倒也忒簡單了些,”至尊寶點頭道:“但是……你爲這朋友付出的未免太多了點吧?”   “如此亂世,誰知道呢?”唐元舉杯道:“錢財都是身外之物,朋友卻是實實在在的——特別是有些大有本事之人,我家都極願意爲之結交的!”   至尊寶挑眉道:“那,你認爲誰是大有本事之人?”   唐元淡淡道:“有本事的,自然是有本事之人;沒本事的,就是沒本事之人……我解釋得可清楚麼?”   至尊寶讚道:“確實清楚,也確實明白,這道理雖簡單,很多人卻是看不出來。”   唐元道:“既然清楚明白,那我們應該是朋友了麼?”   至尊寶想想,回道:“是朋友的,自然便是朋友了;不是朋友的,自然也不是朋友了——能在一起喝酒,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不是朋友!”   兩人相視一眼,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酒也再斟得滿了……   飲得一杯,那唐元再提這宅子之事,“既然是朋友,那朋友的宅子但住也是無妨的了!”   “朋友的宅子但住無妨,朋友的事兒也但管無妨!”至尊寶把那杯子放下:“如此,我們酒也就罷了,喫些飯食,去看看你那樓家朋友吧?”   他們這幾句話雖然說得簡單,可是那話中的意思相互都明白了:唐元表明自己並無招攬之意,僅僅希望與至尊寶能夠相交友善,亂世中多個朋友而已;至尊寶自此也有放心,表示自己願意與唐元做個朋友,同時也說了,若是唐家有事自然可以找他……   願意去探那樓蘭的情形便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兩人不再飲酒,隨意喫了些麪食,秧雞麻桿有小廝照料自然是無礙的,他倆暫時不便移動,自然搬家之事也暫且滯後,所以二人便到了樓家看樓蘭如何情形。   等到了樓家,兩人卻只看樓康在家,一問之下知道樓大山被那督軍府催得厲害,清早便帶了那狐皮去作坊硝制,希望三兩日內就把這皮帽送將過去……雖是如此卻也留了話,等到至尊寶來時,請他萬萬移步去看看那狐皮情形如何,會不會因爲硝制再出什麼問題等等。   如此還有何話好說?   看到那樓蘭無恙,兩人自然便隨了樓康同去作坊——樓大山很快看出了唐元與至尊寶關係不一眼,等到後來問清楚這關係才心中恍然大悟,暗叫失策……   至尊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自己也未必一定要收攏家裏纔能有用啊,只要樓康能與他相交成朋友,以後有事還怕他不援手相幫麼?至此以後,那樓康每日與唐元同來邀約至尊寶,出錢出力毫不吝嗇——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至尊寶看那狐皮戾氣全消,毫無異樣,於是便把告知樓家安心去制帽。樓大山不再猶豫,立刻便親自督促手下趕工,只是叫樓康陪着他倆——既然無事,至尊寶又惦記那麻桿與秧雞二人,便即告辭,可樓康唐元死活拉着不肯,非要喊晚上喫酒再走……   推脫不得,又直喝到半夜纔回到宅中。   到家一看,這破宅雖然只是暫居之所,但是卻已被人翻修一番,屋頂新蓋,家中也添置了一應用具,甚至牀鋪都是新買,還有兩個小廝候在家中照顧那二人。見他回家,那小廝口中直呼‘少爺’上來倒水鋪牀,秧雞麻桿也在一旁指手畫腳,至尊寶心中不悅卻不好開口,只得胡亂睡了。   他熬了兩日一夜又連遇大戰,鐵人也熬將不住,這一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出門一看,那唐、樓二人已在那屋外指揮工人打理院落,旁邊還有錢財、禮物無數,他心中也不知是怎地滋味,想了想,走得幾步便伸手給給兩人施禮。   唐、樓二人今日混的熟悉,倒也不認生,過來便和至尊寶見過,“知道寶哥兒你昨日累得緊了,我們今日便沒有喊你,自己把院子叫人整理整理——既然醒了,走,我們且去喫酒。”   二人相邀至尊寶卻沒有動,他正色道:“二位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有一事,我今日不得不給二位說明,否則莫說喫酒,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道:“請明言。”   至尊寶道:“我與二位是朋友,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兩位每日無事都要邀我喫酒,又送錢財禮物過來,還有小廝僕役,這樣的日子只若招攬於我,那有半分朋友的樣子?我至尊寶雖然無才,但是也願意靠自己的本事掙錢喫飯,萬不願寄人籬下……兩位,你們這般作爲,搞得我好不自在啊!”   唐元樓康一聽,這才知道至尊寶是不想兩人天天來尋,時時贈金,又把這一切事兒都照料周全,於是苦笑兩聲:“兄弟,這些都是家中老人的意思,也不是我們所願……今日你既說了,我們自當照辦。”   他倆只想到對至尊寶友善,不得不暫時選擇瞭如此作爲,錢財用具一應俱全——樓家逢此大劫,自然對那陰陽玄妙之時忌憚異常,至尊寶的關係也就弄得頗爲重視;唐家雖然也認識些許法門之人,甚至那茅山門人都熟絡,可畢竟距離尚遠,如今就在咸陽有可以結交之人,自然也不願意忽視……如此一來做事便有些過了。   酒肉朋友,不如言語知己;言語知己,不如文字神交;文字神交,不如絃樂知音;絃樂知音,莫如患難與共!   這道理,兩人原是明白的!   “那樣最好!”至尊寶喜道:“事不宜遲,二位把人都喝退了吧。”   見至尊寶神色中對於此事重視,兩人也只得將那些清理院落的僕役叫了回去,小廝也吩咐每日只需送藥前來則以……禮物錢財之類說是下不爲例,也想硬塞給至尊寶,三人糾纏半天,至尊寶只得折中收下,口中道:   “既然你們出了錢,那今天這酒菜就讓我來備下請你們……又收錢又請我喝酒,這事兒我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樓康本身有些書呆子氣,對此不甚明白,口中還想多說,結果唐元心中首先想得清楚,拉他一把,口中應聲:“那好!今日我倆就叨擾寶哥兒,打疊肚腸等你準備了。”   至尊寶如此便出門去準備酒食,樓康這才相詢,唐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末了道:“過猶不及,這道理樓兄你可得明白……這寶哥兒性子如此,原不是那種安受嗟來之食的普通人,我們相交也得換些法子纔行……這些送禮送錢的事兒以後我們且少做,看準他需要的時候才加以援手,否則適得其反,大大不妙!”   至此,樓康才瞭然了內中緣由!從此以後他倆或者相約而來,或者獨自來訪,手中只是帶着喫食和給那兩人的藥劑,酒水就叫至尊寶準備,也算是各盡其力,如此至尊寶也就多了很多時間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兒……   不多時至尊寶便回身轉來,手中拿着暖爐,然後是魚、肉、雞鴨、一應菜蔬,口中道:“今日不錯,看見了我家鄉的東西於是買了——兩位,來來來,你們也嚐嚐我們蓉城的滋味。”   兩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就玩笑起來:“這一來你可露底了,原來寶哥兒竟然是川渝之人,我們都知道了!”三人大笑,一起動手開始收拾。   至尊寶在那桌上放個生炭的小火爐,爐上架起湯鍋,內中加了許多辣椒等物,把肉類菜蔬切成薄片,用酒、醬、椒、桂做成調味汁,又招呼秧雞麻桿同來——他們二人聞着香味早按耐不住笑嘻嘻的挨在桌邊,幫助收拾,手腳比唐樓兩人麻溜得多,此刻更是忘記了身上傷痛,拿着碗筷就等着了。   等湯開了,五人夾著着片在湯中涮熟,沾着調味料喫,那鍋中辣椒等物甚是淋漓,喫得幾人汗水長淌,大叫過癮……齊齊都贊:“寶哥兒好手藝,這般美味在我們咸陽卻是頭一遭了!”   如此圍坐喫火鍋,莫說至尊寶,就連秧雞麻桿和兩人也關係也拉得近了!   後面幾日那兩人果然不再帶錢財之物來,就算到來也是大呼小叫讓至尊寶弄火鍋喫,關係一天比一天融洽;秧雞麻桿看着身上傷勢也大好起來,全部結疤漸漸有痊癒之勢;白蓮教那一去不回,倒也不知道如何了……   眼看咸陽的生活便要進入正軌,至尊寶也自覺順心起來,但他卻殊不知這日子雖似平靜無波,內中則暗流洶湧,有些不爲人知之事漸漸起了波瀾! 第一百零六章 心道安偏半寸土,繚亂難守一點寧   忽忽過得幾日,眼看兩人傷勢好轉已能自己照料自己,又加上那唐元每日來催,於是至尊寶下定決定搬到唐家老宅居住——說是搬走,其實只不過是個說法而已,這三位主兒都是倆肩膀扛一腦袋討生活的,除了身上的就只有肚裏還有點東西,只把那唐元搬家的牛車都省了,直直把人接到宅子中就算齊活兒!   老宅雖也在東城,可是距離乞兒窩的位置也是不近,馬車穿街過巷走了一停才把三人送到。進門便是個露天的院子,然後裏面幾間大宅,對於唐家來說那宅子不大,可是至尊寶幾人住在這裏已是足矣。   宅子雖然老舊些,但看上去倒是頗爲乾淨,想必唐元已經先叫人來打掃清理了,裏面鍋碗瓢盆一應俱全,牀上也都換了嶄新的牀褥被絮——至尊寶見此情形,非拿了幾個大洋算是自己添置的,唐元知道他的脾氣也不推辭,把大洋納入懷中了事。   那宅子所在之處僻靜清幽,倒也頗爲妥帖至尊寶的心意,周遭繞了一圈更覺順心無比——比其他的鎮定自若,那秧雞麻桿可鬧騰多了,直在那院裏上躥下跳,幾次都差點把自己傷口給崩了……   正在此時,那樓康忽然滿頭大汗的衝了進來,汗水只把衣裳都浸得溼了,一進門便大口喘氣,呼呼叫道:“可、可算找到你們了……這、出事了!”   “怎麼了?”至尊寶與唐元見他那狼狽焦灼之色知道事情不小,於是連忙圍了過去,齊齊道:“莫慌莫慌!萬事都有解法,你且先給我們說說怎麼回事,然後我們一起商量個對策出來!”   樓康重重的喘了口氣,這才順順喉嚨正色道:“我家的行武中有人得到風聲,說是外面有人傳那潑皮釘頭的死和你有關,所以他哥六混子正在四下找你,說是要殺了你給他弟弟報仇!”   此話一說那至尊寶還不覺得有事唐元先急了起來,他猛然抓住至尊寶的手,跺腳道:“這真是那和那啊!唉!要真是他黏上你那麻煩可就大了,要不……要不你先避避風頭?”   “避避風頭?爲什麼?”至尊寶有些不明白:“這事兒我不清楚——要不你們先把東城的情況說明白?”“沒時間說了!”秧雞麻桿兩人也湊了過來,滿臉都是駭然:“寶哥,我們還是先走吧?”   見幾人這般,至尊寶卻是不慌不忙的擺了擺手:“切!不說清楚我哪也不去!”他還笑笑指着一旁的石臺:“來,都坐!說說,給我說說什麼事兒。”   也不怪那至尊寶託大,而是他有底氣,有本錢來應付——天吳,他最大依憑的御神天吳,就在昨天夜裏已經悠悠醒轉,非但沒有任何受到任何損傷,反倒在修爲上又更精一層。   現在那天吳能召喚使用的時間不知爲何已變作了兩個時辰,足夠應付那些什麼潑皮無賴了……在至尊寶心目中,那些也只不過是潑皮無賴而已!   見至尊寶如此,那唐元無法可想,只能把這咸陽諸多情形給他細細說了一遍……   這咸陽城在華夏曆經數代帝都,繁榮昌盛自是不必多說,可是物極必反,到現在反而滋生了無數污垢,各行各業都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也墨守系列成規,什麼三水五水、二七抽、單雙供、開門賞……層出不窮,各式各樣的花色盤剝,真可謂是雁過拔毛,佛過刮金!   明面上是夏督軍一統咸陽不假,可是背地裏還有自己的一套,在東城這一塊來說大致有幾個暗地的勢力:   首先,那碼頭船運、卸貨都要給咸陽最大的船東於老大進貢,船隻出航一種,進貨卸貨一種,反正碼頭的買賣是一口吃盡,絲毫沒有留給外人。不過於老大這人也頗守江湖規矩,除了碼頭之外的事兒其他一概不沾,在咸陽倒也有幾分名氣,在他年紀五十掛零的時候生意漸漸轉手給了兩個兒子經手……那弟兄倆分管下來倒是齊心得緊,還合夥組織船運私鹽皮貨,倒像是大有作爲的意思。   其次,東城賭場窯子的買賣就都得給坤少爺面子了——拿錢,辦事,這就是他的原則,負責幫各個窯子抓那些落跑的姐兒,賭場收爛賬等等,手下一兩百弟兄分散在各個場子看着,有個風吹草動全部知曉明白……生意做得忒大,跟着混飯喫的二混潑皮也多。   再次有個私貨買賣的四海鏢局吳猛,人稱猛爺,走鏢艱難,近些年漸漸與商會聯合轉作了保鏢生意,也夾帶私貨四處走動,手下亦是人多勢衆,明火執仗的事兒也乾的不少。   上面都是屬上九流的暗門子,也就是所謂的‘落青頭’,個個都有錢的緊,也不屑於盤剝窮人苦哈哈,可是遇上事兒往往將人打死打殘,看見漂亮小媳婦拐帶賣掉,此類種種屢見不鮮——遇上軟弱可欺的就扔些銀錢了事,遇上愣頭則往往是把別人一家或告官誣陷、或半路截殺,都統統殺光了結。   剩下的就是那些潑皮一般的傢伙了,比如釘頭結拜的那六混子就是其中之一,平日在東城衚衕街一代廝混,每日找那些小攤小販收取開門錢,也就是所謂的例兒份,給了則萬事大吉,不給就騷擾滋事,搞得百姓苦不堪言。   還有什麼嘎啦街一代的張大胳膊、八大局的牙驢子、水溝弄堂的賀柺子……這些人都是招攬一幫地痞無賴,在東城北城劃分自己的範圍,盤剝欺壓百姓,弄點錢來喫酒爛賭、逛窯子抽大煙,時不時還出城乾點沒本錢的買賣,剪徑劫道,無惡不作。   就連咸陽乞丐都分了三五夥勢力出來……   可這些人都有自己的上下之分,比如那盤剝攤販百姓的傢伙就大多投靠了坤少爺,佔據水井賣水的就投靠了猛爺,喫馬道腳力錢的就跟着於老大……都按時按節上供,所謂是上逢下壓,一層剝一層,猶如螞蝗般牢牢吸附在百姓身上,允血吸髓!   這些緊緊是東北兩城的潑皮,要是換做了西、南卻又是另一番光景,自有更勝一籌的傢伙,如同那高俅的兒子小衙內,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那三大勢力都是咸陽最大的暗門,也是被人熟知的,可是很多初來乍到之人不曉,那咸陽還有最後一個勢力——已經洗淨改作正道生意的商行,門楣上懸掛虎標圖案,那則是虎爺的地盤!   虎爺年輕時在西北一帶頗爲出名,雖說是響馬出身,可是走南闖北結識了不少朋友,年紀大了以後便退隱歸山,那帶出來的數百兄弟收拾歸攏做了正當買賣。憑着那年輕時候的名號,他的商行在整個西南硬是沒有人敢碰,每每有機會便大賺其錢,也成了西北數一數二的大商行。   可他發財不忘江湖事,有錢猶記受難時,對於西北的響馬頗爲照顧,這麼些年來從大牢中買出命來的響馬都有許多,更莫說荒年給各個山頭送去的糧食臘肉了……每逢過年過節,虎爺的家中熱鬧得猶如趕集一般,各路鏢局押送來的禮物都要堆滿整間庫房。   虎標便是他鐵打的招牌!   現在虎爺已經很少管理家中事宜,都是交由自己兒子在打理,每年大半時間都在外面遊山玩水——據說那西南最大的幾家山賊響馬都放出話來:誰要是動了虎爺一根頭髮,管他天王老子,也得一家填命!   還有些傳言道,虎爺就算退隱了也沒閒着,手下早就養了數百死士,平時看着普通人模樣,但是有需要的時候立刻就搖身一變成爲了他的手下!   他便是那咸陽暗門中的第一人。   ……   釘頭的結拜兄弟叫做六混子,此人兇惡異常,在那坤少爺手下也是數一數二的頭馬人物,此番既然放話要把至尊寶幹掉,那麼多半也是得了坤少爺首肯,如此一來,至尊寶在咸陽的安全可就成了個大問題——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狼多,縱然唐元樓康知道那至尊寶有所本事,可一旦被盯上了,那什麼下藥、誣陷、暗箭、悶棍、放火……層出不窮,別說應對,光累也把人給累死,所以樓康才搞得個如此模樣,立刻便來通風報信叫他暫且迴避再說。   至尊寶聽他們說完,這才感覺到了此事的厲害之處,心中雖然有些忐忑可卻依舊面不改色道:“那你們說,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走啊,馬上就走!”樓康連忙站起來就拉:“走得越遠越好,暫時外面躲一陣子。”“且慢!”唐元卻忽然伸手一攔:“此時快到晌午了,如此出門未免過於惹人注意,怕是沒出咸陽就被他的人盯上了——我想不如這樣,找個地方暫且躲躲,等到半夜人少之時我們再偷偷的從水路弄條小船,送寶哥兒離開……你們覺得如何?”   “此計大好!”樓康喜道:“寶哥兒,你覺得呢?”   “那就只能這樣了,”至尊寶點頭:“若是那坤少爺真如你們所說的神通廣大,我這樣出門確實容易被發現……就照唐大哥的話辦吧——”   正說話,忽然那門被人砰砰砰的猛砸了幾下,外面傳來鬧鬧嚷嚷的叫聲:“開門!快開門!”   “不好!”唐元樓康頓時臉色一變:“被坤少爺的人發現了。” 第一百零七章 偶入寶地遇縛靈,偏逃夾巷遭圍堵   門外的人砰砰砰的砸門,同時亦有人扒門縫朝裏瞅,死命的喊:“嘿!開門!別他媽給我藏着了,老子都看見了……”“怎麼辦啊?”比至尊寶還激動的就是秧雞麻桿二人了,整個人差點癱地上,“寶哥,我們怎麼辦啊?”   “哼,人無傷虎意,虎有喫人心!”至尊寶忽然站了起來,雙手把那牆根兒邊根棍子拾起:“我這便去會一會他們,你們可一旁看着好了。”   至尊寶此間倒不是託大,而是想着既然已經來了,莫若就把那什麼坤少爺給像個辦法解決掉,雖說不易,可是自己依靠天吳的手段直取魁首,也不是說沒有可能!這看似冒險,可怎麼也好過每日都藏着防着,生怕有人抽冷子給自己來上一下……   唐家那宅子的門倒也結實,外面徒手砸起紋絲不動便嚷嚷着搬了幾塊石頭過來,也有人跑去找棍子門槓之類——樓康兩人死死拉着至尊寶不讓他開門,口中着急道:“千萬別去!兄弟,你就聽哥哥一言,先避避再說!”“後門,走後門!”唐元猛然想起:“這宅子原本就有個後門,能夠繞道十八巷附近!走,我們先跑,回頭從長計較。”   聽說有後門,那秧雞麻桿也急急的拉着至尊寶規勸:“寶哥,走了吧……”   至尊寶還想多耐得一會等那些人衝來,可是看到衆人盡數叫自己走,又怕那混亂中把四人傷了害了,只得嘆氣一聲,“那好,我們暫且避開……”他隨着唐元快步進屋,只聽那外面砸門之聲鏗鏘有力,整個門框都在嘩嘩作響,腳下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推開屋內窗戶,外面離地數尺便是個小巷,雖然不高,可是秧雞麻桿縱然跳出去也難以逃走……至尊寶眼珠一轉,立刻吩咐道:“秧雞麻桿,你倆別逃了,就藏在這牀底下,默不作聲——那些人一會進來看見我們的背影自然會追,你倆定然無礙!可是你倆記住,就算他們走了以後也千萬莫出去,就躲在這牀底下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們的。”   “是!”兩人費力的爬進船底,至尊寶隨手拉了幾根凳子打翻,做個上窗的模樣。   這邊二人已經爬到了窗檐之上,不住催促快些,至尊寶將手頭事情弄完,連忙隨身爬上去——就在此刻,那院外嘭得一聲巨響,院門已被砸開掀倒!   三人急急從那窗口跳出去,落地之後不顧一切的朝着小巷飛奔,跑得一半路程,後面已經傳來了那些潑皮的大呼小叫:   “在這裏,跳窗戶跑了!”“快去追……”“你們他媽的站住……”諸如此類。   隨後有人便從那窗戶砰砰的跳了下來,發足朝着三人猛追!   從那小巷穿出瞬間便到了大街之上,身後的追趕呼喝聲也越來越近,三人正發足猛跑,忽然那樓康腳下一個踉蹌朝前撲了過去——至尊寶眼疾手快將他一拉,這纔看他呼呼急喘,臉色整個人都有些發白,頓時明白他已經跑不動了。   樓康原本身子就要弱些,加上開始一通急跑過來報信,現在又是跳窗逃命,他那裏熬得住?此刻便看他弓着身子使勁喘氣,揮手道:“你們走,別管我……”死活不肯挪步了。   在這危機之時至尊寶忽然道:“唐大哥,事已至此我們不如分開逃走!他們的目標是我,定然便追我——你倆躲進旁邊的商鋪中,等人走了便即回家等我!”說完也不等唐元答應,朝着那人堆中就猛然擠了進去。   他那一擠活生生撞了一路,不住有人跌倒掀開、破口大罵種種,在這街上只若個指路明燈,那些潑皮一旦進來便可看見——唐元拉他不及,也不敢叫喊,只等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拉着樓康便躲進了旁邊的一家茶鋪中,背對那門坐下……   果然,片刻功夫便見一羣潑皮從了出來,與那些大門口饒將過來的潑皮匯在一處,在大街上稍作打量便看見了那人仰馬翻的去處,也不說話,一起便拼命朝着至尊寶追了過去。   口中不住吼叫:“讓他!全部他媽的讓開!”凶神惡煞的攆了過去,那些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只怕惹了這些無賴潑皮。   一個撥開人羣開路,一羣在後面猛追,那街上之人也不敢多事,倒也讓至尊寶一路從這大街上衝了出去。   至尊寶在萬芒峯的時候身子便鍛鍊的結實,放足朝前狂奔了一柱香的時間也是不累。但是他街路不熟,也不知道去那裏躲,居然搞得自己在街上轉了幾圈,數次都差點被那些潑皮抓住……   他知道這樣一直跑着也不是辦法,於是便朝着周圍打量起來,想尋個地方甩開後面之人——熟料這般一看他卻發現自己周圍的景象有些熟悉,心中一想頓時明白……   自己這一通亂跑居然已經到了十八巷子左近!   至尊寶立刻便有了目標,朝着那十八巷子中的土地廟衝去。   他初次到那土地廟是想裝個什麼天師,賺些銀錢,當時便看那土地廟似乎有些大,雖不知道爲何,但那地方現在可卻是個好去處,別的不說,裏面地方大,人多雜亂,怎麼也能找個機會逃走吧?   他足下發力,轉眼便到了那土地廟前,也不多說就順着大門人流鑽了進去。至尊寶一進人羣便藏匿了行跡,只是奔着那人少之處而去,不知不覺竟然穿院過殿,到了個流水潺潺、樹木林立的禪院之處。   那院子看着不大,可是精巧雅緻得緊,那水流清冽異常,盤着院子流淌整整一遭,顯得格外清雅——可至尊寶逃亡之中那顧得上那許多,只是看這院子沒有後門出去,山牆又高得厲害,頓時便想折身返回……   剛一轉身,這纔看見旁邊有個高瘦的老人,正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   至尊寶這纔想起自己剛纔衝進院中之時慌忙,也沒顧得上看院中可有他人,只是一味跑到了裏間想要從後門出去,那老者自然是忽略了……他連忙給老者施禮道:   “老人家,對不住!我這打擾您了,馬上就走!”他說完這話立刻便轉身,可是沒想那老人忽然重重哼了一聲,一把揪住他的衣衫罵道:“你個破落孩子,打攪我的思緒,本來要做出來的題目被你攪了!不成不成,不準走!你非得在這裏陪着我解出來纔行!”   至尊寶心中着急,不由得想要發力扯開,誰料那一扯之下居然紋絲不動——他細細看去,只見那老者雙眼精光,褐發蓑衣,有種說不出的巍巍氣度,這才明白那老者不是普通人。   可是那老者面前擺着筆墨紙硯,面前一張白紙寫了無數的數字,看上去似乎在解題,稍稍抬頭,便看的一本書,那書紙頁泛黃甚是老舊,翻開的一頁上有如此題目:   “今購棗、桃、杏共計一百,錢數百文,棗一文錢十三枚,而桃三文錢一枚,杏則一文錢三枚,試問:棗、桃、杏各幾許?”   至尊寶從下雖然在八爺手下也學了些術數,可此題看得倒是頗爲棘手,他正想推脫,可忽然眼角一瞥,看見那老人身旁居然出現了個美貌的婦人,年紀三四十許,飄飄蕩蕩在半空中滿是笑靨……   鬼魂!而且只是一縷遊魂而已,並非整個兒的魂魄!   至尊寶見那魂魄凝聚之處,頓時明白了:那魂魄雖不知道是何人,可是必然與老者有着莫大的關係,雖然轉世投胎入了地府,可是留下的這本舊書上面的一縷相思,竟然陪伴了這老者如此多年!   那美貌婦人全副心思都在老者身上,根本對至尊寶不理不睬,只是那手輕輕在空中虛化,飛出無數的符號圖案——至尊寶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大聲道:“老爺子,今天我既然打攪了你,那我就把這題目給你說說,棗五十有二,桃則三十,杏子十八,如此一來花費共計百文,而那三個東西加起來亦是一百,你看看?”   老者聽他說完哈哈大笑,“黃口小兒,這題我做了許久也不曾得出答案,那堪你這如此胡謅便能湊夠的?”他手拿竹籤在桌上擺弄,口中道:“你看看,要是按你的說法,那三物相加……呃,確實是那麼多,但是我算算錢……咿!居然真是!”   他猛然把至尊寶丟開,雙手拿着竹籤覈算起來,“我看看,這裏是……”手舞足蹈開始在那桌上擺弄,至尊寶見狀也不做聲,悄悄就朝着院外摸了出去。   未及走遠,後面那老者忽然大呼小叫的追了出來,至尊寶那裏敢留?口中喊道:“老爺子你慢慢算,我先走了……”口中喊着已經繞到了個旁邊的假山石處,借勢爬高一翻身上得牆頭,噗通便跳了下去。   廟外是條小街,至尊寶剛剛落地便發現那情形不對——這青天白日的,那兩邊的鋪面卻把擺在外面的貨物朝屋裏搬着,有些搬完的便栓上門,只留了一條縫隙朝外偷瞄……   “不好!”至尊寶立刻朝着那巷口發足奔去,剛剛跑得幾步,旁邊呼啦啦從出來一羣人,正是那些聚攏的潑皮無賴,朝後面看也是一樣,整個巷子居然兩頭一堵,把他整個人塞在了當中!   “拼了!”至尊寶心中不由暗叫失策,隨手在旁邊尋摸了塊板兒磚,擺出個架勢。 第一百零八章 有眼無珠取其禍,失口疏意露寥行   那潑皮呼啦啦猛然便圍了上來,手中拿着砍刀、棍棒,口中咋咋呼呼:“喲!就是他就是他!”當中有個頭皮颳得青亮發光的混子滿臉獰笑,囂張跋扈的從腰間抽出把開山斧,大手一揮叫道:   “都他媽呆一邊去!釘頭的仇,老子親自來報!”   聽得這話,那些潑皮無賴、流氓匪賊齊齊喝了聲彩,人堆中閃出一條道來:“六哥,您來,這活兒您來合適!”   這人便是那六混子了?   既然今日他也來了,那此事定然萬萬不會輕易了結——至尊寶看看這兩邊圍過來的潑皮,心中盤算個法子來:首先便等着那六混子走近,自己抽冷一磚砸個滿堂開,只要那六混子中這一磚,潑皮無賴中定然大亂,隨後天吳便可黑煙捲起飛沙走石,至尊寶此時便可開溜……   至於其他?哼哼,等晚上再去找回場子尋那冤頭債主,把本錢利息一併算來!   可至尊寶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那主意盤算的如此好,誰料卻點都沒有用上——   就在那六混子即將走近,至尊寶身子已經微微半蹲蓄力的時刻,忽然那潑皮羣后面傳來一聲低喝:“那裏來了這許多不懂事的玩意兒?居然敢在土地廟外面尋仇滋事?孃的,不知道這地方不許折騰的麼?”   潑皮們頓時回頭,便看見兩個漢子,都是三十左右年紀,一身青衣青褲全都有二指寬的白布條邊,正一前一後站着。   瘦的那漢子默不作聲滿臉蒼白,一副冷麪冷口的樣子,腰間挎着柄長劍;後面個漢子略胖一些,手中拎着根圓滾滾的銅禪杖,看着也非善類。兩人斜着眼盯着這一干人,後面那略胖的漢子就像呼喝雞鴨一般揮揮手:“好話不說二遍,全部都滾!如若不然,出了什麼事兒別他媽後悔!”   潑皮們看得這兩人,不知怎地臉色都變了,包括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六混子,都是滿臉的尷尬樣子,他已顧不得那至尊寶了,幾步便跑了過來拱手行禮,一邊舔舔那乾裂的嘴脣:“二位,這事兒……”   誰料他話還完,忽然有個二愣子潑皮猛然跳了出來,指着兩人破口大罵:“你倆是個什麼鳥玩意兒?他媽的在此大呼小叫不知死活,兄弟們,我們幹他孃的!”說着便作勢要衝過去揮拳……   眼看拳頭飛來,那當前那瘦些的冷麪漢子冷冷一笑,淡淡道:“真的麼?”眼神在那潑皮臉上一掃,那廝只覺得冷冰冰、涼滲滲,透着說不出的煞氣!   他全身禁不住一個哆嗦,褲襠居然熱了!   此刻他才發現身後那些同伴居然一個也沒有衝過來,全部像是雪地中的寒鴉般擠做了一團,看着自己的那眼中都是無邊無際的恐懼——眼前的視野忽然一斜,整個世界驟然天旋地轉翻滾起來。   此刻那頸項上才感覺到一圈涼絲絲,可是片刻也就感覺不到了……   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   噗通一聲頭顱落地,頸腔咕嚕嚕朝外湧着鮮血也隨之倒了下來!   兩人對那屍體看也不看,只是冷冷的盯着衆人。   一幫潑皮只看那二愣衝了上去,然後那慘白漢子拔劍、揮出、收劍,一氣呵成毫無懈怠,猶若行雲流水一般,眼神臉色就像殺了個雞子兒般的隨意,只覺得頭皮盡是一陣發麻,就像自己脖子上也架着那樣把利劍似的……   汗毛都盡數立起!   他們平時雖然也害人殺人,可又有誰如此光明正大,漫不經心的?殺完也立刻去把人埋了藏起來,哪見過這般隨意殺人,根本理也不理的?   六混子也呆了!   他記得那坤少爺叮囑的話,此刻更是記起了後半句——“記住,這咸陽我們各幫各派議定了個禁地,那就是十八巷土地廟周遭,無論是誰都不會去搶去霸佔的,留給了虎爺。”說到這,那坤少爺嘿嘿冷笑:“記住了,在那裏犯事,生死可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土地廟那禁地之說咸陽的混混都知道,除了些二愣子也沒人去逆那龍鱗虎鬚,當時心中還到是衆人尊敬那虎爺昔日威風所給的面子,可是沒想今日終於見到了!   說殺便殺,這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威風!   這纔是綠林霸主,江湖豪傑的氣勢。   六混子那臉也變得慘白,雙腿一陣哆嗦,看那乾瘦白麪漢子的眼神又到了自己身上,止不住就叫了起來:“我們走!我們馬上走……”“走個鳥啊!”那胖漢子呼呼怒道:“孃的,都敢朝我哥倆揮拳了,真他媽長進到這般模樣了,還想走?來,你們誰自己個兒砍個一手一腳留下回去報信,其他的一起上,看我們怕也不怕!”   說着那禪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頓時聽得喀嚓山響,幾塊青磚盡砸得裂了碎塊,看那樣子竟然就此準備把這幾十人全部給滅了……   潑皮們全身一陣哆嗦,竟然沒人敢舉起手中的傢伙,也不知誰帶頭扔了東西趴在地上磕頭,瞬間便看那一羣人都跪在了地上,磕頭作揖: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   人羣中頓時只留了六混子和至尊寶兩人,鶴立雞羣般站着——那六混子驚慌失措的看了至尊寶一眼,心中惶恐無比:“這、這人究竟是誰?竟然和虎爺都有關係?”心中想着可是腳下不敢怠慢,也立刻跪了下來哀求:“我錯了……虎爺饒命!”   一邊跪拜,一邊倒是偷眼看着那胖瘦兩人的舉動,若是兩人真要衝殺過來,立刻便準備站起來拔足飛奔……我們一起跑了,你難道追的上麼?   那胖漢子哼了一聲正要說話,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   “算了,我今日開心,就不要多殺人了!阿大阿二,讓他們都滾了罷!”   這話雖然輕飄飄的不着力,但是那兩人立刻變得無比恭順,一起朝着聲音的來勢行禮,就連瘦子都開口一併應聲:“是!”再轉臉面對那些潑皮又是副死人模樣,冷冷的不開口了……   只是胖子唾了一口罵道:“聽見了?滾吧,還賴着找死啊?!”   破皮們猶如大釋,生怕他反口,一窩蜂似的站起來,也不敢從兩人身邊過,都是朝着那巷子另一端連滾帶爬的衝了過去,留下一地的破爛刀棍,還有幾隻臭鞋……   ※※※   至尊寶根本沒注意那兩人說着什麼,一心只以爲是江湖幫派尋仇,直到看見那人頭落地才驚了一跳留意起來,可他只是聽的幾句閒話,那又能明白那其中的關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都跪下了?那,我該怎地?”他心中只想着是不是要逃走,卻絲毫沒有想到那跪下一說,而且對此也嗤之以鼻:“人跪天、地、師、尊、親,我怎地會拜你們兩個強人?大不了拼了,招出天吳來也未必就輸給了你!”   他有着天吳這個依仗,倒也沒有那些潑皮般嚇得屁滾尿流,就算聽那胖漢子說可以走了,也是等到潑皮們逃得遠了才緩緩轉身離開,可是未等他走出幾步,忽然眼睛一花,再一定睛便看那瘦子站在了自己面前,伸手攔住去路……   他猛地一驚,朝後退開兩步,喝道:“你想作甚?”同時心中立刻開始召喚天吳……   至尊寶知道這瘦子出手極快,是以根本不敢靠近所以退了,可是那瘦子卻根本沒有靠過來,只是拱手施禮:“這位朋友,我家主人有請,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話雖然依舊冷冰冰的,可是那話語倒也客氣,也沒有絲毫的殺氣在裏面,至尊寶這才心中一緩,反問道:“你主人是誰?我又怎地要去?”   胸中八門氣息流淌,天吳也已經有了回應,小腹處的疤痕不住微微跳動起來,隨着心念便可立刻現身——就在他心中未決是否要先叫出天吳的時候,巷子口有人呵呵笑了兩聲:   “算了算了,我親自來罷!小兄弟,你可還記得我麼?”   至尊寶聽那聲音極熟,抬頭一看……   只見那巷子口悠悠走來個老人,手負背後,一臉笑吟吟的模樣,正是自己在小院中所見的老者——他又看見那胖瘦兩個漢子恭恭敬敬讓路,頓時明白了!   原來不是自己運氣好,而是那老者救了自己。   至尊寶這才嘆了口氣讓天吳回去,笑嘻嘻的迎上前:“老爺爺,你這可威風的緊!自己都不用出來,隨便來點人便嚇得他們屁滾尿流的……唉,你其實大可不必爲了我殺人的!”   “爲你?”老人哈哈大笑:“我有事找你是真的,但是那殺人可不是爲了你——他們壞了規矩自然該死,若不是如此雷霆一擊,他們又怎地會怕,又怎地把我放在眼中?他自要尋死,那也是自找的,與人無尤!”   至尊寶看那老者說話中頗有江湖風範,知道自己一時半會也說不明白,於是不在此事繼續糾纏,點頭道:“老爺爺,你有你自己的做法,自己的規矩,這些我不明白也就不來評說了……倒是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兒呢?”   “有事,自然有事!”那老人臉露笑意從背後伸出手來——   居然又是那本舊書。 第一百零九章 纖手筆聿未敢忘,耆老更甚珠玉光   至尊寶見那老者摸出書來,當即便明白此事絕對和開始自己從縛魂處得到那題的答案有關,雖然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可無論如何性命暫時無礙了——把腦海中因爲沒能出來而焦急叫嚷的天吳稍事安頓之後,他露出副傮然懵懂之色道:   “咿,又是這本書?老爺子,難不曾你準備做學問,想請我這小花子給你講課麼?”   他本以爲老人會換個說辭,誰料那老者聽這話居然直接便點了頭:“雖然不是要做學問,但是你猜的也沒錯,我確實是想請你給我說說這書上的題。”   “不太對!”至尊寶盯着老者道:“這書中的題雖說甚難,但也並非沒人能做得出來,何必又眼巴巴的得罪人來找我呢?老爺子,這事兒您可藏着機鋒呢,怕是不那麼簡單吧?”   老者一愣,轉而哈哈大笑:“你個小子還真有意思,找你做個題而已,居然說我有什麼機關心思,未免也想得太多了……真是做題而已,還能有別的什麼事啊!”   “難說難說,”至尊寶搖搖頭:“您老越是如此說,我越是覺得此事有點文章藏着——您可別見我年紀小便詐我!實話說吧,我已經見到……”他說得高興,居然脫口差點把見到縛魂之事說出,生生打住,硬把後半句給嚥了回去改口:   “……見、見、嗨!反正是見到你那些小九九了!”   可這改口顯然沒有瞞過老者,他稍稍一愣,眼中忽然精光大盛,追問道:“別改!該說嘛說嘛,把後半句給我扔踏實!見到?見到什麼?”   那神情居然有些緊張,顯然是心中激盪起伏有些壓制不住——至尊寶這倒好,直接假裝沒看見,眼睛飄飄就落到了那瘦子胖子身上,嘿兒喲嘿兒喲的叫了起來:“哥,您這禪杖真紮實,該有百來斤吧?嘿,哥佬倌您那身子骨可真好,能掄着使喚,要換我拿都拿不起來……喲!哥哥,您看您這臉簡直點血色沒有,這不行!您得喫點豬肝,補補……”   嘴裏胡言亂語,只把那事兒岔開一旁——他說得個樂呵,可那胖子瘦子眼睛早鼓得跟銅鈴似的!   他倆都是孤兒,自小便被老者收養,堪堪當了半個兒子帶着,當年剪徑劫道、打圍官府、綁架富賈沒少幹,手上的人命雖然不算多,可節骨眼上都是他倆出面,老者的手段、脾氣也見得不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事兒?   膽敢在老者面前假裝看不見,顧左右而言他的主?   可是那老者的樣子分明是有事找這小乞兒,又不能動怒發火,直把兩人逼得哭笑不成、答應也不是,滿腦子的尷尬……   老者見這倆平日殺人如草介的主兒活脫脫個受委屈的小媳婦模樣,自己心中也覺得有些好笑,轉念一想這事情倒也不急在一時,於是揮揮手道:“算了,你倆自己去罷……這邊的事兒,我自有主張!”   既然老者開口,兩人還說什麼?根本不搭理至尊寶嘴上那茬,立刻扭頭,瞬間便消失在了巷子口——   看那至尊寶還哎哎喲喲依依不捨,老者這才走上前來在他肩上一拍,“好了!你小子也別給我裝了!現在人就剩我們倆了,該什麼就是什麼你也別不好意思,說吧,怎麼着才能把你見的事兒給我說說?”   老者都說到這份上了,至尊寶也不能再裝,他想想,轉頭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道:“老爺子,看您那身邊人和自己的氣度,您那也是大有來歷的,說是問我,恐怕事兒你多半也猜得七七八八了,甚至可能都有人給你說過了,找我不過是看看結果……可是我啊,不得不抱歉的告訴您,這事我不能告訴您!”   至尊寶憑着自己的猜測說了這麼一通,本身以爲合情合理,可是在那老者耳中聽着卻猶若晴天霹靂,他這書從未拿出來示人,更別說找什麼法門中人去看那書中究竟,只是隱隱覺得這書拿在手中有着說不出的親近之感,就像那書的主人還在身邊一般……   沒想居然裏面還有玄妙!   老者愣了一刻纔回過神來,口中道:“爲何不能說?小兄弟,雖說我倆素昧平生又沒什麼交情,但是我好歹幫你擋了這麼一回啊?咳咳,我問問,這事兒究竟有什麼要緊,說出來又會如何——看情面上,你把緣由說道說道,這個該沒關係吧?”   老者拉着交情給至尊寶開口,倒還真是讓他心中一動,盤算半天才款款開口:“老爺子,這事我得這麼說:這書確實有所蹊蹺,可是對你有好無壞,倒算不得必須解決的!按我說,書裏面的事兒乾脆您就別管了,該幹嘛幹嘛,老老實實過您那富裕日子,別惦記了行不?”   “嘿!你看看,你看看,”老者有些着急:“都說唸完經打和尚我還不信,今天真是遇上了……小兄弟,你這一席話聽着不少,仔細一想等於什麼都沒說!這、這可不厚道啊!”   看那老者確實有些着急,至尊寶一面怪自己多嘴多舌說漏了嘴,一邊交了個底:“老爺子,這事兒涉及點我們法門中的東西……對了,我得告訴你,我也算是法門中人,有自己的規矩,很多事情不能說的便是真不能說,有忌諱呢!話到這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因果太重,對於你我都不好,對吧?”   他臉上帶着誠懇,雙眼也情深意切盯着那老者——其實這事兒的因果到底如何他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能看到鬼魂之事被人知道,以爲如此便可以說得老者聽進去,誰料……老者雖然心思暫緩,可是那念頭卻始終沒能打消!   現在這巷子還鮮血溢流,屍骸橫躺,看着也沒有個談話的正形,老者從那話中也聽出這事兒並不簡單,於是心思一動想到了個主意……他朝着旁邊一指道:“罷了罷了,這事兒也不急着一時——不過話說回來,你事兒不能給我說,可是題能幫我做出來吧?走,我們換個地方坐坐,喫點東西休息休息,然後慢慢做題,可好?”   嘿嘿,聊聊天說說話,搞清楚他的來龍去脈,然後再看看有沒有法子先讓他欠下自己個人情,到時候該怎麼做就有底了。   老者口中說着腳下也不住,拉着至尊寶就朝着巷外而去,想先找個地方坐坐問清與那些潑皮無賴的糾纏關係,可是至尊寶心中還惦記着秧雞麻桿,乾脆就一路朝着那唐家舊宅去了,“坐坐也行,但是老爺子我現在還得先看看我那倆朋友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事兒,您要不先回去,等我閒了再來可好?”   聽得有事那老者精神爲之一振,緊跟着至尊寶就追問起來,他看在那老者幫了自己的份上,倒是也沒隱瞞,把事情也真真假假的說了一遍,反正關係倒是大致理了出來,說這是與那坤少爺手下的過節。   老者揮揮手,也不知那裏便冒出來兩個小廝來到近前,他低聲附耳說了幾句,那小廝領命就去了,而他也不說話不解釋,只是跟着至尊寶一路到了舊宅之中。   果不出所料,秧雞麻桿躲在牀下安然無恙,他倆被至尊寶叫出來還一臉的惶恐,“寶哥,寶哥你沒事吧?”   “沒事,”至尊寶指指那老者道:“老爺子救了我,所以回來看看你們有事不。”   秧雞朝着門外探探頭,回來便舒了口大氣:“沒事,都沒事就好——寶哥,我們要不趁着現在跑吧?先離開咸陽,然後再說其他的,換個地方一樣討生活!”   “跑?”至尊寶搖搖頭:“我得留在這裏等信呢,怕是跑不得。”他哼了一聲:“算了,實在不行,我偷偷找機會把那六混子暗算了,估摸這樣恐怕就沒什麼後患了吧?叫坤少爺的那廝,多半怕是也不會爲了這事兒和我死磕!”   秧雞麻桿還沒想明白至尊寶的意思,那老者卻忽然搖頭笑笑,“這事兒恐怕沒那麼簡單,六混子這廝雖然不怎麼樣,但是他好歹算是那小坤子的頭馬,這事情既然攬上了,就算六混子死了也得找你麻煩——不過這事兒你們暫時不用擔心,我回頭幫你找人和他談談,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事情給抹過去。”   他說得倒是輕描淡寫,可在那秧雞麻桿聽得個目瞪口呆,偷偷拉拉至尊寶的衣服,倒吸着涼氣:“寶哥,這位老爺子看起來不得了啊!他、他老人家究竟是誰啊?你又哪裏去認識了這麼一位大神,可以和坤少說得上話的?”   “這位……”至尊寶說半天自己也不知道是誰,乾脆便直接問了:“咳咳,老爺子,這是我失禮了,到搞半天沒請教一下您的大名……”“哈哈,無妨無妨,”老者笑了笑:“我的名兒叫做田飛虎,你們隨便怎麼叫都成。”   田飛虎?這名字在秧雞麻桿耳中聽着生分得緊,兩人不由嘀咕起來:“這名字怎麼聽也沒聽過?不對啊,按理您能在坤少面前說上話,那該是大有頭面的人物,我們該認識啊……”   “哦,”老者不以爲然的點點頭:“我的本名很少有人叫了,外面的人一般稱呼我虎爺——這名字你們聽過麼?”   “虎、虎爺?”兩人忽然膝蓋一軟,眼中流露無限恐懼:“您就是號稱西北六省的綠林盟主,虎爺?”   未等那老者吭氣,忽然門外傳來個恭順的聲音:“你說對了,這位便是虎爺!”接着便見有人帶着那唐元走了進來,他徑直到那老者面前單膝跪地行禮,口中恭恭敬敬的叫道:“虎爺您老人家安好!小的是唐家藥鋪的唐元,見過虎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