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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嫁衣

  五月的天空乾爽無雲,梔子花開的奄奄的,香味都無往年的濃烈。   很快的,便要到端午了。   椒房殿中,荼蘼瑩然問道,“娘娘,咱們可要準備着過節了?”   “還是不必了。”張嫣想了想,搖搖頭道,“關中久不下雨,陛下最近正在爲國事憂煩,這個端午,咱們就儉省着過吧。命宮中各處不必張燈結綵。嗯,咱們殿中,命岑娘做些喫食,自己聚在一處過一過節,就可以了。”   荼蘼點了點頭,悄聲問道,“那清涼殿呢?”   “清涼殿裏。”張嫣撇撇嘴,道,“一切由着她就是。”   多年之後,我會想,如果一切從頭來過,我會不會重新選擇?可是不行,這世上有的東西能讓,有的東西不能。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麼,如果有人擋在路上,有人問我,怎麼辦?   如果是阿婆,她會乾淨利落的說,殺了它。   如果是母親,她會在面上大方的微笑,裝作看不見心中鮮血淋漓。血滴下來的時候自然會痛,可是一直一直不去看,也就忘記了。父親一直伴在母親身邊,母親也就認爲自己這一輩子過的很好了。   我既做不了阿婆,也做不了母親。於是我發現,我只能做我自己,在她們中間的那條路上踟躕前行。可是我總是這樣想的,寧要清醒的痛苦,不要糊塗的幸福。   端午之日,百官尚有休沐的福分,皇帝卻反而不得空閒。劉盈在宣室殿中忙到了日上高竿,只覺口中乾渴,伸手去取茶盞,卻端了個空,愣了一下才抬頭問道,“伺候茶水的人呢?”   韓長騮在身邊彎下腰來,笑道,“陛下,今個兒是端午,就是再忙也忙不過這一時,你就休息半日,好好過個節吧?”   劉盈怔了怔,嘆道,“唔。原來已經到端午了啊。”   “是啊。”韓長騮笑道,“皇后娘娘來請了一次,問陛下可要往椒房殿過節?”   他便想起這段日子忙於國事,對後宮之事都比較懈怠,不覺心中微微有愧,更兼宣室殿燥熱,便將手中筆放下道,“也好。朕便偷得浮生半日閒,好好過一個端午節。”   五月的長安,已經非常的悶熱。御輦之上縱有華蓋遮陰,亦覺得汗水從額上蒸騰下來。甫入椒房殿,遠遠便見張嫣一身清涼夏裳,坐在殿中包角糉。將新鮮的黍米放入蘆葉之中裹了,用紅色的絲線綁起,形狀精巧可愛。   “舅舅。”見了他進來,她眼中一亮,連忙拋下手中角糉,迎上來,踮起腳爲他拭汗,笑盈盈問道,“陛下。外面太陽瞧着大的很,陛下熱了吧。”又歉然道,“這個時侯,椒房殿本該提前從凌室取冰塊分例的。只是我瞧着最近關中大旱,便沒有忍心用冰。”   “不要緊。”劉盈擺手,黯然道,“百姓尚在愁田中無雨,朕怎好在宮中使用冰塊避暑?而且椒房庭中植了不少樹木,瞧着倒比宣室陰涼些。”   張嫣柔聲勸道,“陛下亦不必太憂心。陛下已經做的很好,敖倉的存在緩解了關中的壓力,再撐一陣子,老天總會下雨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無論是國,還是家。   忽聽得殿外膳房那邊,解憂一聲歡呼,“角糉好了。”   她端着尚熱氣騰騰的角糉放到劉盈與張嫣面前,笑道,“陛下與皇后娘娘趁熱喫些角糉,再喝一口雄黃酒。祝之後的日子歡樂順心,無傾無軋。”   張嫣取過一個,剛出爐的角糉卻很燙,她從左手拋到右手,最後丟給劉盈,笑盈盈問道,“這也算是阿嫣親手包的角糉,你要不要嘗一個?”   劉盈看着她的笑臉,忽然有一點感動。   他一直很懷念嚮往民間的平凡而熱鬧溫馨的生活,自從漢二年父皇立他爲大漢太子之後,他便以爲,這種生活離的自己遠了。等做了皇帝,愈發遙不可及。此時卻在這個熱鬧隆隆的椒房殿裏重新看到。   日子從來是人在過的,而不是過着人。   “唔。”他掩飾着笑道,“只要不是你親手去煮的,我倒是樂意嘗一嘗。”揮去了從人,親手剝開蘆葉,只覺黍米清香撲鼻,嚐了一口,更是味黏而不膩,極爲可口,不由問道,“這是怎麼做的?”   “不要小看這角糉哦。爲了它,椒房殿上上下下忙了好些天。”張嫣瞪了他一眼,方得意道,“將黏米用煮熟的鮮肉汁浸過曬乾,加進紅豆,棗子,以及栗子,裹好了再拿去煮。”她瞧了瞧劉盈角糉中金黃色的栗子,小小吞了口口水。   “至於麼?”劉盈失笑,他對栗子倒是沒什麼感覺,不會覺得難喫,但也不見得多麼喜愛。認真說起來,還會覺得太甜了。   不要說盤中還有那麼多角糉。偌大一個大漢,難道供不起自己的皇后喫一頓糖炒栗子?   然而說歸說,還是用乾淨的竹箸將栗子撥給了張嫣。   “我已經喫了那麼多角糉了。”她笑眯眯的道,“而且,現在只想喫裏頭的栗子。”又回頭,含糊吩咐荼蘼道,“提一小籃角糉,送到長樂宮去。”   “陛下與太后已經冷戰兩個多月了,也該低一低頭,說句軟話了吧?”   他點點頭,嘆道,“阿嫣這話說的有理。不如——往清涼殿與高門殿也送一份去吧?”   張嫣愣了愣,頓時拉下面色來。   “唔。”劉盈自知說錯話,正不知再說些什麼寬解。張嫣卻淡淡笑道,“今日端午,各殿自備角糉過節。我送阿婆送的是心意,王美人與丁八子大約卻不會領情。不如過一會兒我讓岑娘另作杏花酥,再裝兩籃給她們送去?”   悠閒的時光倏忽而過,不一會兒便消磨了半個下午。荼蘼便出門提了杏花酥出來,在案上分籃。   杏花糕鬆軟,岑娘在糕點上的手藝經過這些年的浸淫,愈發出神入化,張嫣忍不住饞,便取了一塊,掰開一半分給劉盈,自己也喫了。拍了拍手上碎屑。   天晚了,將要安寢。   換上了一身清涼的禪衣,張嫣上了牀,將臉埋到輕軟的絲衾中。   她覺得自己很清醒,明明不在清涼殿,卻可以看到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一切彷彿一場預先錄製的電影,她知道所有的佈局細節,演員卻懵懂不知,嘈雜上演。   “舅舅。”她張口,喚了一聲枕邊人。“我唱支歌給你聽好未?”   “唔。”劉盈這一陣子卻極爲勞累,早已困頓,不在意的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清她的意思。   “母慎莫忘,藏我嫁衣。(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   彷彿從喉中哼出的詞句,張嫣唱的很含糊,沉悶的夏夜中,聽在耳中,反帶了一點別樣的溫柔嫵媚。   “無使塵落,我魂無依。(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解憂將那一籃杏花酥送到清涼殿了未?   “更深發輟,露重目離。(夜深,你飄落的發。夜深,你閉上了眼。)”   王瓏將煮好的紅花湯,一點點的撒到杏花酥中去,小心而又仔細,嘴邊含着神祕而又興奮的笑容。   “與汝成約,我心長記。(這是一個祕密的約定。屬於我屬於你。)”   劉盈睡意朦朧,他其實沒有聽清楚張嫣哼唱的詞句,只是偶爾抓住了一兩個字眼,“阿母”,“嫁衣”,“成約。”“長記”。   這是一首很溫柔的歌罷?   “朱繡彤重,蒼頭白悽。(嫁衣是紅色,毒藥是白色。)”   王瓏捻起了幾塊杏花酥餅,或是重新煮了一碗紅花湯,喫下去了未?   紅花開始發作了未?   “勿沒紅顏,往入蒿里。(嫁衣是紅色,毒藥是白色。)”   王瓏在清亮殿中榻上撫腹,冷汗涔涔的從她的頭上落下來,清涼殿的宮人們來往奔急,嘶聲喚道,“傳太醫。”而她用衣袂拭去汗,拉着貼身侍女的衣袖,嘶聲道,“去椒房殿請陛下過來,你跟他說,我們的孩子要不在了。他一定要過來看看我。”   “母莫相輕,使我歸急。(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清涼殿黃門宦侍史方穿過半個未央宮急急趕往椒房殿,卻被衛尉軍亮出鮮明的刀戟,攔住了他的腳步。   春三月她就吩咐過宮人,在劉盈宿在椒房殿的時候,不許任何清涼殿的侍從進入椒房殿百丈以內。   史方驚急惶然,大聲喊着,“王美人腹痛難忍,看樣子險的很,你們讓我去見陛下啊。”   衛尉軍卻鬨笑道,“王美人都腹痛了兩個月了,這麼多日子下來,不都是好好的?”   狼來了的故事,從來不是古希臘的寓言纔有。   “母莫相錯,使我途棘。(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王美人這是小產的徵兆。”清涼殿中,老太醫診脈,神色嚴肅道。   宮人面色慘白,問道,“保不住了麼?”   老太醫揪着花白的鬍子,沉重搖搖頭。   “卿摩伊發,膚坼血滴。(但願你撫摩的女人流血不停。)”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王瓏可以感覺到,腹中的小生命正在消亡,他在一點一點的往下滑,聲嘶力竭的喊了一聲,“陛下。”產下了那個才五個月的孩子。   “卿撫伊荑,骨開肉泥。(但願你撫摩的女人正在腐爛)”   張嫣含糊的唱着,抬頭去看身邊的劉盈。   他已經沉沉的睡去。眉眼舒展,當是夢中安寧吧?絲毫不知道在不遠的某一處,那個屬於他的孩子已經慢慢的消失在這個人世中。   要想他沒有爲那個失去的孩子而憤怒的理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孩子的母親動手。   他的妻子設了這樣一個局,然後,他的孩子的母親便跳下去。她們,聯合起來,親手殺了他。   “一宵風雨,何至相逼?(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錯)”   又或者說,她給了王瓏一個理由,於是王瓏便藉着腹中孩子來達到她的最大利益。孩子固然是王瓏親自飲下紅花湯的,但是,那個殷殷設局的自己,究竟有多麼無辜?   你指望我們和諧共處,最後我們只能這麼相互逼殺。   那個孩子終有一日想要殺了我,那麼,我便先殺了他。   “半度雲亂,忍踐我軀。(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錯)”   她在身邊人的額上印下溫柔一吻。   劉盈,溫柔不是像你這麼用的。   對所有人都溫柔,反而是一種殘忍。   女人的天性就是一種要不足。你一個一個的希望善待,到頭來只有全部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