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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上元

  劉盈於是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意興闌珊道,“走吧。”   “這兒太荒涼,咱們到山下陵邑去走走。”   他打了個呼哨,於是飛雲得得的奔馳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張嫣低頭看看,她身上披着他的玄色貂氅,其下依舊是那件不適合騎馬的素色襦裙,來的時候,是劉盈抱着自己側坐在馬上一路奔馳而行,而此時,她卻不願如此,於是低下頭,伸手去扯襦裙裳擺。   冬日的衣裳,中間納了絲綿保暖,很是厚實,椒房殿備給她的衣裳料子又都是極好的,她扯了數下,都沒有扯開,不由得蹲在那裏委屈,這麼大冷天的,連她的衣裳都欺負她。   撕拉一聲,她終於用髮簪,將襦裙裙裳撕出了一道開衩,安靜的翻身上馬,道,“好了。”   飛雲不悅的刨着蹄子,表示抗議,它對背上的少女並不熟悉,只在來的路上因爲有主人共騎,方能忍受。如今單獨被張嫣騎在背上,便不免暴躁不安起來。   劉盈伸手安撫着它,直到它安靜下來。   駿馬最通人性,在他一次次的摩挲下,感覺到了主人的心潮澎湃,於是便不再鬧脾氣。隨着劉盈牽着馬轡,在夜色中安靜的前行。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他的那件玄色大氅,披在阿嫣的肩頭,一寬大的將撕裂的襦裙嚴嚴實實的遮蓋,不會顯出不雅。隨着馬行的顛簸,微微抖索,覆在阿嫣的足踝之上。   他忽然有點嫉妒,他的貂氅能夠隨意親吻阿嫣,他卻不能夠那樣放肆,只因爲,他沒有那個資格。   他牽着的馬上,坐着他心愛的女孩,他不是不愛她,卻不得不送她離開自己身邊。有那麼一瞬間,他願意將一切拋下,只求陪在她的身邊。   願在衣而爲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   願在裳而爲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   願在發而爲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   願在眉而爲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   這一日,是上元。   惠帝三年,劉盈在安陵置邑,遷了一些關中子民富戶在安陵邑安家。上元夜是一年佳節,長安城開宵禁,這座偏敝的安陵邑,市道上竟也有些行人來往,商肆夜不閉門,頗見熱鬧。   東街的一家酒肆,斜斜挑出一面旗子,燃着昏暗的光。夥計在案臺後休憩,見一名玄衣男子進來買酒,起身懶懶的打了,遞給客人。   劉盈付了錢,又問道,“你們這兒有沒有熱湯?”   “這位客官說笑,哪有在酒肆中要熱湯的?”小夥計便有些不耐煩。   “幫個忙吧。”劉盈溫聲道,“我的妻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她喝一些熱湯,也許會好過一些。”   他聞言,抬頭向店外望去,果然見樹上刷着的駿馬一邊,披着玄氅的少女跺着腳等候,不停的呵氣搓手,側面皎皎,很是動人。   他忽然就動了點羨慕之心,笑道,“你對你妻子體貼的緊,她嫁了你,倒是很有福氣。”   “福氣麼?”劉盈怔了怔。然後虛弱的笑笑,“也許吧?”   “今日酒肆中是真的沒有熱湯,不然,我燒點燙酒給你?”夥計殷殷道。   “也好。”劉盈溫和的點頭道,“記得不要拿太烈的酒,她酒量不好。”   劉盈出酒肆的時候,見一輪明亮的月盤已經升到當空,照在地上,顯得很是清冷。阿嫣仰臉看着月色,神情竟比月色還要清冷幾分。   他咳了一聲,喚回阿嫣,將一囊燙過的清酒遞給他。   她不着腦袋的接過來,隔着囊感受到燙手的暖意,不由得有些意外,心中酸楚,幽幽道,“你既然都不要我了。幹嘛還對我這麼好?”   一直一直對我這麼好,只有讓我不能後悔,心中更捨不得你。   劉盈心中亦難過的緊,可是,阿嫣,我不對你好,又能對誰好呢?   他不答話,只是擰開了酒囊,喝了一大口酒。   張嫣微微一笑,也學着他,飲了一口酒。   民間的賣酒遠不如宮釀酒品清醇,尚帶着一絲沒有發酵的苦澀,烈烈的滾下喉,腹中就暖和了不少。   “舅舅。”她盈盈笑道,“難得上元夜出來,我想買一盞花燈。”   “好。”他貪看她的笑顏,應道,“我帶你去買。”   安陵邑毗陵長安,雖繁華遠遜與長安城,但上元夜市也別有一番風味,間或有一二少年見張嫣生的貌美,想要上來調戲,見了劉盈淡而含威的眸光,最後都訕訕避走。   走了小半條街,張嫣便看見一座賣花燈的燈肆,肆中扎着數十盞花燈,上下參差而懸,五光十色,將小小燈肆照的亮如白晝。   此情此景,張嫣喃喃念道,“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眼睛一酸,心中竟起了一些不祥的預感。   她說的太含糊,劉盈沒有聽明白,於是回頭問道,“你說什麼?阿嫣。”   “沒什麼啊。”張嫣偷偷擦掉眼淚,張嫣瞧到了其店中最上掛着的一盞光彩玲瓏奪目的杏花燈,於是指着道,“我要那一盞。”   待到將飛雲栓在路邊的一株柳樹上,“老丈。”劉盈問掌燈人,“那盞花燈怎麼賣?”   “今兒個是上元佳節,小肆的花燈都是不賣的。”老先生回過頭來笑道,“毎一盞燈上都貼着一個燈謎,公子要是能夠猜到,小肆便將花燈免費送上。”   劉盈於是去看那盞高掛在最上方的杏花燈,其上垂着一張紙箋,上面寫着:“江梅二三朵,馬蹄踏初春。打一字。”於是沉吟了一下,回頭去看張嫣。   “你不要看我。”張嫣垂眸道,“我不會猜謎。”   她一直對古典文人這種咬文嚼字的猜謎沒有天賦,從來沒有猜對過半分眉目。   劉盈無法,只得自己獨自拆解,過了半刻,神情若有所悟,竟是漸漸怔忡。   “怎麼。”老先生含笑道,“猜不出來麼?也沒關係。”他善意的開解道,“這位小娘子看中的是本肆的燈王,燈王的謎面是最難的,我這兒還有其他燈,也都好看的很。公子不妨試試,也許能答中一二呢。”   “不是。”劉盈淡淡道,“我已經猜到了。”   只是,這個謎底有些意外而已。   他提筆,在案上鋪開的新紙上,仔細寫下了一個“嫣”字。   “正是。這位先生才思聰敏。”老者笑眯眯道,“我替你將燈王拿下來。”忽聽得市肆另一廂傳來喝彩道,“這位公子也猜中了杏花王的燈謎。”   “這……”老者提着杏花燈,左右望望,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這盞花燈的燈謎暗合着阿嫣的芳名,劉盈便不能讓它落在旁人的手中,便笑道,“我多出一份燈錢,請這位兄臺割愛吧。”   燈肆西首繞過來一個行人,笑道,“助本來是一時無聊,纔來猜這燈謎消解一下。既然這位兄臺是猜燈以贈佳人。自然不敢與之爭愛,不如就以此花燈轉贈佳人。”抬頭看了一眼張嫣,兩個人俱一怔。   另一個猜出燈謎的,竟也不是陌生人,與她曾有數面之緣。是她曾在太學時的同窗,嚴助。   在滿肆的花燈中,嚴助似乎也認出了她,眉眼驚疑不定,喚道,“張孟……兄?”忽然頓住。   站在花燈下的少女眉目輕揚,顏如芙蕖,青絲在身後挽成了一個椎髻,飄揚的像一道瀑布,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男孩,分明是個女紅妝。   劉盈回過頭來,用眼神詢問張嫣,是否認識此人。   他雖曾查閱過嚴助的履歷,卻並未親見過嚴助,所以此時在宮外遇見,竟一點也認不出來。   張嫣一時也有些僵硬。   想起劉盈曾經有意考慮過將自己許配給這個陌生人,心裏就委屈憋火,對嚴助也沒有好臉色,挑眉冷笑道,“誰稀罕你送,我要的東西就是我自己的,沾了別人的分,我纔不要。”   “阿孟。”劉盈微微喝道,將花燈遞到她手上,她怔了怔,靜靜的接過,終於沒捨得拋棄,看五光十色的光彩在自己掌中跳躍。   平心而論,這盞花燈在民間雖算是不錯,扎燈的竹紙卻粗糙,入不得她的眼。她自幼來往於侯府宮牆之中,家裏有無數盞燈,每一盞都比這盞要來的漂亮,華麗。   我卻偏偏喜歡這盞杏花燈。   這世上有無數的好男兒,他們或許有的比你英俊,比你聰敏,比你更飛揚,更不羈。   可是我卻偏偏喜歡一個劉盈。   你是我的緣,亦是我的劫。   我努力想要,最終卻發現,你不是不愛我,只是對我的愛不足以衝破你心中的道德藩籬。   本來麼,她扯脣無聲的笑了一下,人生在世,總有守住一些最重要的東西,才能立定的住腳,一如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她不幸,愛上了一個太頑固的人。願賭服輸,沒有什麼可說的。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她的一生,總不能停止在這個安陵的夜晚之上。   一盞燈,佳節好日,三個人,站在對目相望的距離上,默默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