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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故趙

  零陵香香氣靜謐,最能讓人心神平靜。張嫣加了一把炭,脣角露出微帶苦澀的笑意。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噹噹日自己一敗塗地丟槍卸甲之後,雖然劉盈當是放過了她,事實上,轉身便讓管升帶着自己的物品,駐入了管家。而她竟是無法開口拒絕——漢承先秦民風,雖然算是開放,但是男女之間還是要講究一定的大妨的。女子的寢房是最私密的地方。當日裏她當着管家所有下人的面讓劉盈牽着手登堂入室,便幾乎是向天下人昭告他們的關係,如今又怎麼開口請他出去?   那一日,在她的牀榻之上,劉盈親吻她的指尖,道,“如今長安尚算安穩,但是朕終究不能長久在外面。阿嫣,你有七竅玲瓏心思,朕猜不來。你想要朕做什麼?直接說吧。只要可以,朕一定爲你做到。”   她苦笑了一下。   自己想要些什麼,又豈是一句半句能說的清的?縱然說出來,他又真的能做到麼?   世界上的伴侶本就如此,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小娘子。”青葵捧着茶具進來,“孟大俠回來了,在外求見。”   “哦?”張嫣精神一振,“請他到外院廡房,我立刻過去。”   “大娘子。”孟觀拱手道,“如今日子過的可好?”   張嫣啐了一口,面上微微泛紅,“我還沒有跟你計較你當日騙我的事情呢?”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孟觀忍不住笑起來,“哦,你是說我那天轉告的話?那天我可當真是在城門口處遇到那人了,話也的確是他讓我帶給你的——可不算騙。”   至於,後來的事情,他眨了眨眼睛。可就不在我的計較之中了。   “對了,你要我查的那人的下落,我已經查到了。”   張嫣面色也嚴肅起來,“怎麼說?”   “我本來也沒有什麼查訪的線索法子。但那一天我忽然撞見了一個跟他們形容的很相似的手上長着胎記的男人。於是跟着他幾天,果然他姓王,而且行蹤奇怪。”   “你是在哪裏遇見他的?”   孟觀忽然笑的有點奇怪,“也許你不相信,是在雲中集市上。”   “後來,我跟着他輾轉到了城東一座宅子。裏頭的人交待了他一些事情,便讓他出來了。我估摸着,那人便是當日算計你的主謀。”   張嫣沉吟了一下,“準備一下,我親自去一趟,見一見這位幕後的先生。”   當日沙南城門巷的那件事,已經成了張嫣心頭的一根刺。她無法容忍有這樣一個未知的勢力在暗地裏監視着她,並且算計着自己。無論她是否決定與劉盈合好,她都必須弄清楚這件事。   小院明松暗緊,自從出了上次的事情後,不用劉盈鐵青着臉色吩咐,沈莫自己就加緊了守護。許歡此時還在思過,若皇后娘娘再出些差錯,只怕他這個中郎副將,也就只能提頭回來見陛下了。   “夫人這是要去哪裏?”   張嫣淡漠微笑,“你主子沒有說過不許我出門吧?”   “這……”沈莫一時無言。   “今日這門,我是一定要出去的。”張嫣微笑,“——不過我也不爲難你。你儘可以遣人跟在後頭。這一次,我不會弄什麼花樣的。”   她踩着杌子登了軿車,御人一甩馬鞭,馬車穿過街道,向東城駛去,在一座高門大宅前停下。   宅中門子見了名刺,恭敬揖道,“孟娘子,家主子已經等候多時了。請入內。”   “請娘子入堂等候,家主人稍後就到。”   張嫣點了點頭,坐入了堂上坐榻,接過一旁綠衣侍女奉上的黑陶茶盞,掀開託蓋,盞中茶湯碧綠,清香逼人,同時不着痕跡的打量堂上陳設。傢俱具用杉木漆髹,古樸而厚重,雖不及宮廷用度華麗,卻也都是大家氣象——想來主人不是一般人家。   頭戴武冠,虯髯大胡的中年男子從堂後匆匆步出,大笑拜道,“不知翁主前來,有失遠迎。”   呃。   張嫣手中的茶盞歪了一歪。   自十年前隨父押解入長安,不聞翁主此稱,已經久矣。驟然聽到這個離她已經很遠的稱呼,不由愕然,“恕我惶恐,不知先生是……?”   “翁主記不得老夫了麼?”來人呵呵大笑,撫過胸前一把長長的鬍鬚,“也是正常。翁主離開趙地的時候不過六歲,據如今已經有十年了。”聲音已經帶了些微慨然,正色道,“老夫孟舒。”   “呀。”   張嫣愈發瞪大了眼睛。   她是知道孟舒這個人的。   她的先祖父故趙景王張耳舊與陳餘同爲魏之名士,素有能夠招來千里之外的賓客的美名。秦末天下大亂,先祖父先從陳涉,審時度勢,北略趙地,後轉投漢室,以功封趙王。最鼎盛的時候,門下有賓客濟濟將近千人。   漢五年,張耳病逝,諡爲趙景王。其子張敖繼位,就是她的阿翁。四年後,先帝得知趙相貫高謀反,大怒,命有司從速逮捕阿翁及謀逆衆人。消息傳到趙國,之前預聞此事的十餘人皆爭自剄,唯以不願讓阿翁蒙此不白之冤故,於是轞車膠致追隨阿翁去長安。   貫高與獄史對質的時候,只是道,“是我們這些人做的,趙王實在是不知道。”獄吏刑罰數千次,貫高終究沒有翻供。   後來,先帝命中大夫泄公問案,問貫高,“張王果真有計謀麼?”   貫高道,“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如今,我的三族都要亡了,難道會以張王換我的親人麼?只是張王實在不曾反。”泄公以此回報先帝,先帝於是赦免了阿翁。又因爲讚賞貫高爲人重諾,讓泄公告訴貫高此事。   泄公於是再一次去見貫高,告訴他說:“張王已經被放出來了。”   貫高歡喜問道,“吾王真的被放出了麼?”   泄公說:“然。而且陛下讚賞你的義行,也赦免你了。”   貫高慘笑,“我之所以沒有去死,只是爲了表白張王實在不曾反過。如今我的王已經釋放了,我就算是死,也不遺憾了。爲人臣有篡殺之名,再也不能替君上做事,縱然陛下不殺我,我心中也愧於。”仰面而死,名聞天下。   先帝下詔,趙國羣臣賓客有敢追隨阿翁的,皆處以族刑。詔令如此嚴峻,卻依然有十幾個賓客甘願自髡鉗爲家奴,從着阿翁入了長安。縱是劉邦,也不得不賢贊趙王賓客的忠義,下詔封了這些以鉗奴從張王入關的人官。   而孟舒,便是當初自髡鉗隨趙王入關的賓客之一,如今拜爲雲中郡守。   “原來是府君大人。孟大人請起。”張嫣虛扶一把,“我阿翁早已經不是趙王,這個翁主的稱呼,孟大人還是不要叫了罷?”   孟舒順着她的勢停住,意味深長的笑笑道,“說的也是。如今翁主早已經是大漢皇后,這翁主一名,的確是不提也罷。”   他退後一步,重以大禮參拜,“臣見過皇后娘娘。”   電光火石之間,張嫣思緒翻動,終究是受了他的全禮,沒有迴避。   那些前塵往事已經過去十年了,她的阿翁在被罷黜爲侯之後,散盡門下賓客,孟舒也已做了十年的漢臣,與她這個故趙翁主,早已經沒有什麼聯繫。卻在此時此地,以此敏感身份出現,以翁主此稱呼之,所爲何來?   “孟伯伯是怎麼知道我的蹤跡的?”張嫣淺淺微笑,漫不經意的問道。   “慚愧,娘娘潛居於雲中治下半載,孟舒竟是一直不知。直到月前,侯爺派人到雲中知會於我,我才知道此事。”   “我阿翁?”張嫣面容怔忡,很是訝異。   她實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是。”   “你是說。”張嫣的杏核眼眸微微的眯起來,“當日之事,也是我阿翁的意思?他希望……”   張嫣住了嘴。   “娘娘蕙質蘭心。”孟舒笑,有些瞭然,“本沒有什麼想不通的。”   原來如此。   合該如此。   真正的阿翁,本就是這樣子的。   身爲一個男子,費盡心力,推自己的女兒出來做皇后,又怎麼會沒有自己的雄心?而縱然是被先帝廢黜爲侯,但張敖畢竟曾是一國之王,又怎麼會不殘留一絲勢力?半年之前,張嫣悄悄從未央宮中遁走,天子廣撒人手查訪張嫣的下落。當時,張敖可能也命人查訪,也可能沒有再費那個事,但當劉盈從甘泉宮離開的時候,一國之主的行蹤,可能能瞞過天下,但總有那麼一些人是知道的。至於張敖究竟是從魯元那裏知曉,還是根本就來自於劉盈本身,她此時並不知道。重要的是,在此之後,他便派人通知舊日部屬,素以忠義著稱的故趙國賓客孟舒。   她只是,被阿翁這些年來的閒適無爭,和表現出來的一片愛女之情,給迷惑了,以爲他會甘於她退出之後此時的政治地位。卻忘記了,他也是一個有着自己的政治意圖和抱負的男子。   那麼,阿翁想要達到什麼目的呢?   “翁主可想過。”孟舒語重心長的問,“當年侯爺爲什麼一力促成你做皇后?”   “自然。”張嫣緊了緊下頷,“當初匈奴冒頓單于求娶於我。”阿翁不希望我去匈奴受苦,同時太后娘娘提出這門婚事,他便順水推舟。“阿翁從小一向疼我,在他看來,只有大漢皇后的桂冠,才配的上我。”   “侯爺自然是疼愛女兒的。”孟舒笑的狡黠,“可是,僅僅如此麼?”   還有什麼呢?   那是她的嫡親阿翁,自然不可能有傷害她的意思。孟舒也說,他在閔家的東山別莊裏安排了人手,不會讓她真正的受到傷害。閔家,只是一個跳腳板,或者說,是催化劑,他們真正的意圖,是爲了延緩自己離開的腳步,並且,讓劉盈對自己積蓄了一定時間的感情爆發出來。   張嫣一時覺得怔怔的。   阿翁,他竟是相信劉盈是愛自己的麼?   他一直就覺得,自己和劉盈之間的舅甥關係不是問題,只要她嫁進未央宮,終將成爲真正的皇后,能夠得到劉盈的感情,並且育下子女。而大漢的下一個皇帝,會有張家的血脈。   也只有爲了這樣的前途,他才肯甘心蟄伏。   “翁主,你出生的時候,天下已經將平,沒有見過你先祖父的風采。當年故趙景王極盛時,門下有賓客上千。漢九年,貫高謀反,我與田舒自禿髮以相隨,尚有一干賓客留在趙地,相機以動。”   孟舒的聲音絮絮,一點一點的將從前阿翁沒有告訴過她的事情在她面前揭開。   “他們都是故趙王一系。對你父你祖忠心耿耿,只是因爲時運,從此泯然於衆人。你阿翁也不甘心。從鎮守一方的諸侯王到無權無勢的徹侯,你阿翁怎麼能不苦悶。而我們這些昔日的趙王賓客也不願意就此沉淪下去。我們也不甘心。翁主,你真以爲,你做不做這個皇后,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麼?當然,今上仁厚,又有長主在一旁扶持,縱然你不做這個皇后,宣平侯府也不會遭什麼大難。可是,翁主,數十年後,天子龍奴賓天,張家將有什麼下場,翁主,你真的仔細想過麼?”   ……   “回去吧。”   走出大門,張嫣輕輕道。   車聲粼粼,馬兒碌碌的拉着安車向平南街方向而去。   “翁主。我們一羣老人都是看着你長大的。”孟舒適纔在中堂之上粗獷的聲音響在張嫣耳邊,“侯爺說,你只是年紀還小,你是故趙景王孫女,素來聰明。只要想通了那一點,你會做的很好的。”   如果說,這趟城東之行解決了她心中存了許久的一個疑惑。那麼疑惑解開之後,她不知道,是應該鬆一口氣,還是背上更沉重的包袱。   然而,她靠在車壁之上,輕輕閉上眼睛。   不知怎麼的,在知道了閔家之事背後的內幕之後,這些日子積鬱在心中的氣卻漸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