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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福禍

  胭脂馬噴了一個響鼻,站在欄杆之後,好奇的看着站在面前的飛雲的男主人,以及另一個她第一次見到的女子。   “這就是你想送給我的馬?”張嫣用欣賞的目光打量着胭脂馬俊俏的鬃毛,流暢的線條,以及明亮的眼眸。   “是啊。”劉盈揚眉,望着她問道,“你喜歡嗎?”   張嫣嫣然微笑,顯出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喜歡,很喜歡。”   “烈馬神駿,自然是讓人喜歡的。可是,我更喜歡你對我的心意。”   她的眸光望過來,輕柔如水。在這樣的眸光之下,劉盈忍不住微笑起來,伸手撫了撫張嫣的青絲,只覺得人生平安喜樂,到了此處,一時之間,已是別無所求。   “你給她取個名字吧。”   張嫣微微沉吟,“她全身鬃毛赤紅如火,性子又烈,當叫一個輕柔的名字緩一下,就叫望月吧。”   “望月。”劉盈唸了一遍,“聽起來似乎不錯。它是雲中邊境草原上的野馬,馬商卜實帶人花了大半個月擒獲,據說今年才三歲。”   “卜……實?”張嫣好奇的望過來。   “卜實是雲中最大的馬商。”劉盈解釋道,“看起來爲人仗義豪爽,當日我親自登門買馬,閒談了幾句。他便決定將望月賣給我,甚至沒有要錢。後來你的事情,他也曾出過力。”   “聽起來倒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張嫣若有所思,不知道是否是看出了劉盈的身份不簡單,但是用這樣一匹千里馬,換來了一個大靠山,“這筆買賣,做的甚是值得。”   “他本就不虧。”劉盈揚聲笑道,“我答應了卜實,等望月產了馬駒,把一匹送到他的手上。”   “呀。”張嫣驚呼一聲,“望月和飛雲?”   “是的。”劉盈點點頭,“望月性子剽悍,偏偏和飛雲既是互不服氣,也是相互吸引,放在一起,不過幾日功夫,已經是黏糊了。”   “哎呀,你家飛雲欺負我家望月。”張嫣瞪大杏核形的眼眸,指控道。   “明明是望月主動找飛雲的。”劉盈反駁道,復又有些不悅,“再說了,什麼你家我家的,你我之間,還用分的那麼清楚麼?”   張嫣笑倒在劉盈懷裏,“——這種事情,總是女孩子喫虧麼。”   劉盈牽起張嫣的手,“……卜實在養馬和馴馬上頭着實有一手,是個人才。如今朝廷在關中也設了一些馬場,情況卻不如想象中喜人。等我回京後,我打算徵辟他,幫着來理一理馬政。”   張嫣不以爲意的笑笑,“你覺得好就好。我是你媳婦,又不是你的臣子。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試騎一下望月。”   “別——望月性悍,等日後馴服了之後,再給你騎吧。”劉盈笑道,“我既然說了這匹馬是送給你的,它就是你的馬,不會有人跟你搶的,不必着急。”   張嫣卻是不甘心就此放棄,轉了轉杏核眸子,從兜中掏出一抹黃橙橙的東西,放在望月面前。   胭脂馬望了望,一雙大大的馬眸中就露出一種類似於好奇的神色來。   張嫣撲哧一笑,將手掌攤開。   望月將頭探過去,用鼻子在女子掌心嗅了嗅,便伸出舌頭一卷,嘎巴嘎巴嚼完之後,愜意的眯了眯眼睛,又眼巴巴的望着張嫣,張嫣就勢牽住馬繮,望月猶豫了一下,就着張嫣輕柔的撫摸,溫順的跟了出來。   劉盈在一邊看的愕然。   郎衛中那麼多馬術精通的人,這些天都沒有馴服的胭脂烈馬,如今就這麼在阿嫣的撫摸之下溫順的乖巧無比。   “你給它喫的是什麼?”   “不過是一把松子糖罷了。”   張嫣橫了他一眼,眉眼生媚,“你不知道,女人都是無法抗拒甜品的麼?對女人的瞭解,你還淺着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也可以當做我和望月投緣,一見鍾情。”   話未說完,還沒等劉盈發作,她已經咯咯的笑,翻身跨上馬背,策着馬騎遠了。   劉盈失笑,看着薄薄的天光中,馬背上挺直了背脊的女子纖細的背影。   就像一隻展翅高飛的鳥兒,終於甘願收起羽翼,落在了他的身邊。   他好像聽見自己內心深處一直躁動的靈魂,漸漸安定下來。   阿嫣說,他並不瞭解女人。但他也不需要了解所有的女人,只得了阿嫣一個,就夠他研究一生了。而阿嫣是太千面的女子,總是讓他在覺得自己足夠了解之後,不經意的翻開了新的篇章。   只怕窮其一生,他都無法真正讀透她。   但是,這樣多好。   歲月輕輕逝去如流水,能夠就這樣牽着她的手,一直往下走下去,真好。   “哎——”不遠處,張嫣策着馬向他這邊回騎而來,揹着一輪金烏在身後,好像還帶着薄薄的金光,在他面前停下,“舅舅,今兒天氣真的很不錯,我們去城外遛馬吧。”   他覺得自己的心軟的像一滴水。   “好。”   被束縛了這麼多日子,終於能夠策馬奔騰,望月興奮的直撩馬蹄子,張嫣有些控制不住,索性放開了繮,咯咯的笑,“駕——”   飛雲不甘示弱,亦嘶鳴一聲,發力奔了上去。兩匹馬腳力超羣,很快就將身後隨從甩的很遠,先前還一前一後,你追我趕,到後來,竟漸漸的耳鬢廝磨,越來越靠在一起。   張嫣勒着馬繮,含糊道,“望月,你矜持一點。”回過頭來,卻瞧見近在咫尺的身邊,劉盈溫柔的眸光。   她捋了捋鬢邊散發,微微別過臉。哼道,“你看什麼呢?”   “自然是看你啊。”   張嫣臉頰便慢慢染上緋色,嗔道,“我有什麼好看的?”   劉盈一笑,“就這麼看着你,真好。”說的時候,神情專注而又認真。   這樣的神情讓她覺得被感動,從鼻腔裏哼出一聲來,“光這麼看着,就好了?”   “是啊。”劉盈寵溺的望着她道,“光看着,就很好了。”感慨而又縱容。   ……   在那樣漫長的拉鋸之後,還能有這樣的機會,說着這樣的傻話。簡單而又傻氣,卻偏偏,讓她有一種鼻子發酸的衝動,不知所措,啐道,“傻瓜。”   這樣單純而熱烈的愛一個人的人,自然是傻瓜。然而自己幾經兜轉,終究還是隻喜歡面前這個人,豈非也是一個傻瓜?   飛雲和望月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兩個人在府河邊下了馬,也不栓繮繩,讓馬兒在河案上相對廝耍,自己在草丘頂端倚着彼此坐下。   “阿嫣。”劉盈擁着她,目光靜靜而滿足,忽然道,“那一天,我在長街轉角,看着你的屋子,心裏想,阿嫣,現在在做什麼呢?我不是沒有想過聽你的話,就這麼放棄了,就這麼回長安算了。可是每次只要想起此後漫漫一生沒有你的陪伴,我就覺得心中難過的很,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挺過去。然後對自己說,再等一等吧。也許,下一刻,阿嫣就會奔出來找我了。”   “還好。”他閉目安心道,“你最後沒有那麼狠心,拋下我。”   “笨蛋。大笨蛋”她有些難過,有些感動,又有些怨懟,糅合成一種酸澀的淚意。撲到他懷裏,“你只等了我一個月,我卻足足等了你四年。你委屈,我就不委屈麼?”   “好了。阿嫣,不哭。”劉盈親吻着她的眼角眉梢,喃喃道,“是我不好,讓你浪費了那麼久時間。還好,我們最後終究沒有錯過。”   不遠的地方,管升和郎衛終於跟了上來。遠遠的見了劉盈和張嫣在草丘上的身影,都下了馬,放輕了聲音。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張嫣覷着劉盈,大大的杏核眼眸含着揶揄光芒,“我以爲,你一直都是個榆木腦袋,怎麼能想出聯合孟觀騙我,讓我不得已露出心意的主意?”   “呃。”劉盈猶疑,忽然遠遠的指道,“那邊那叢野花長的很不錯,我們過去看看吧。”   張嫣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瞥,“這時候是蓼藍花盛開的季節,蓼藍花喜溼,在府河邊自然要長的好些,不過開的這樣烈,的確很難見。”不依不饒,追問道,“你纔不會想出這麼刁鑽的主意,究竟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張嫣撇了撇嘴,“是管升那個渾小子?”   遠遠的地方,管升指揮着郎衛,將白布鋪在草地上,同時擺好食點,心中忽然打了個突,莫非有不好的徵兆。   “他是活的不耐煩了吧?”張嫣嗔道,“瞧我回去怎麼收拾他。”   “阿嫣。”劉盈回過頭來,軟聲道,“你就算了吧?說起來,他還是促使我們和好的功臣呢?”   張嫣睇了他一會兒,忽的撲哧一笑,“好,既然你給他說情,我就饒了他。”   劉盈牽着張嫣的手,從草丘上走下來,召過管升,從他手上要過了東西。回頭對張嫣道,“阿嫣,我給你挽發吧?”   “嗯?”張嫣疑問,靈犀閃過,低下頭來,“好。”   臨着府河水的波光微漾照影,劉盈將張嫣的髮髻拆解開來,一頭如流水緞子一樣的青絲頃刻間傾瀉下來,纏繞在指間。他用了一種比較簡單的法子,挽起髮髻,將手中的烏木簪插上去。   烏木帶着晶瑩的光澤,露出簪首雕鏨的蘭花,與青絲一般顏色,照在波光盪漾的府河河面裏,美麗無雙。   “阿嫣……我記得,那一年,在商山上,你跟我說,你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不是錦衣玉食,不是富貴朝堂,而是想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張嫣感慨道,“你還記得啊?”   “我一直都記得。”劉盈微笑,“我沒有跟你說過,其實我心中的心願,和你是一樣的。”   “阿嫣,從今以後,我們共同建一個家,只屬於我們的家,你是女主人,我是男主人,豈非人間樂土?好不好?”   少女臉紅心跳,眉眼彎彎,應道,“好。”   從雲中往南望去,一片平原,府河蜿蜿蜒蜒,岸邊生着大片大片的蘆葦,潔白如雪花,綿延開去,有一種寥廓之感。   劉盈指了指目之所及的江山,豪氣萬千,道,“阿嫣,你看,這便是大漢的江山,朕要這片江山上的子民,在朕的治理下,日子過的欣欣向榮,待我們回到了長安,嗯,到時候,再生很多很多的皇子公主,他們相互友愛,等他們長大了,朕將這座江山傳給長子,然後和你一起出來,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建一座房子,過普通民婦民夫的生活,可好?”   張嫣頰上酒窩若隱若現,嗔道,“你當我是豬啊?”   一個孩子就很難養好了,還生很多很多呢?   語雖嗔怪,面上卻是一片笑靨如花。   “豬也有豬的好,至少多子多福。”劉盈忍不住的笑,湊近張嫣的耳畔,輕輕道,“阿嫣,等咱們回去,按着你放在椒房殿的避火圖,一個姿勢一個姿勢的試過來,可好?”   “你說什麼呢?”張嫣臉頰幾乎繃不住,騰的一聲,從頭燒到耳際,一片紅霞。“等一等。”她忽然醒悟過來,“你怎麼知道我有避火圖?”   劉盈悶笑。   “好了,好了。我告訴你就是。”   他想起那些阿嫣不在未央宮時候的日子,眸中愉快的色澤便淡了下去,“那些日子,我一個人在未央宮,想你想的夜裏睡不好。就去了椒房殿,屏退了旁人,一個人待着,好像你還在我身邊一樣。後來翻了翻你留在殿中的舊物,在寢殿箱子的最底層裏看到的。”   “那是那一天,我……,阿母私下給我的。”張嫣期期艾艾的解釋。   她簡直有一種掩面,在他面前淚奔而去的衝動。要知道,她可是曾經在天一閣的那一晚,裝作過對男女情事懵懵懂懂的模樣過的。如今卻被劉盈發現,她在椒房殿中竟是偷偷藏有避火圖——這其中的九轉千回,她簡直沒有辦法在他面前繼續待下去。   “阿嫣。”   劉盈伸出手去,輕撫她的臉頰,憐惜道,“那一天,在天一閣……你很委屈吧?”   她愣了一愣,那些被壓抑了的,遺忘在記憶裏的委屈不甘都浮上來,一瞬間鼻頭髮堵,背過身去,拭掉滾出來的淚珠,卻轉頭微笑道,“那些都過去了。”   “我等着看的,是你能給我的將來。”   我要將來,你一直一直對我好,才能去彌補,你曾經帶給我的傷害。   “好。”   劉盈將她擁入懷中,抹去了她眸下的淚痕,憐惜道,“傻丫頭。”   她忽然就能釋然放下。   回想這四年多的婚後生活,張嫣感慨萬千。   那一年的梅林,晦暗的光線。她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人,可是那個人與自己之間有重重阻隔。侯府夏馨園的夜風,她在那一天長大,阿母給她煮了紅雞子。跟她說,每一個女孩兒,都要經歷了一場夢。   那被她壓在箱子底,少年時代一片晦澀難言的心事,本來以爲再也沒有機會圓滿了,卻沒有想到命運兜兜轉轉,在另一個轉角,重又見到他。   “我會一直對你好。”劉盈握住她的手,許下諾言。   好到,縱有記憶裏的委屈,你依舊捨不得離開我。   “阿嫣,我一直很想你。”   “不僅是我,母后很想你,荼蘼,解憂她們都很想你,你阿母很想你。偃兒在洛陽,也很想你。”   憶起胞弟,張嫣的眼睛亮了起來,“持已,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偃兒了,他在外頭好不好?我想見偃兒。”   劉盈的聲音頓了一會兒,方答道,“他好的很。——等你回了長安,自己去看他的信。”   “阿嫣。”劉盈呢喃,吻着她的脣,道,“謝謝你那麼勇敢。”   一直一直追着來愛我。   落日從西山之上落下,在原野上投下一抹殘霞。映照在張嫣脣邊的笑渦,明明還帶着一絲淚痕,卻美麗不勝收。   她曾經孤獨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遍目相望都是茫然。惶惶然不知道何去何從,想要找一個能夠放心去愛的人。   她決定一意孤行,嫁給他做他的皇后的時候,與命運做賭,希望有一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深愛,於是回過頭來愛她。   那些曾經想要的一切,在這一座極北的邊城中,此時此刻,都已經得到。看似幸福美滿到了極處。可是再在這種祥和的時光中,張嫣忽然生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福兮,禍之所伏。命運總是在最驚喜的時候打破人的奢望,屢見悲催。 第四卷:滿目河山空念遠·引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消魂。   酒宴歌席莫辭頻,滿目河山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晏殊《浣溪紗》   ※※※   渾圓的金烏一點一點的落入天西的山巒之後,暮色籠罩大地,一片蒼黃,漸漸趨於黯淡。   大漢雲中郡邊塞的一個小小遂塞中,值班的塞兵將倉惶的吐了一口唾液,“每日裏都是這樣平淡枯燥,要過多久,纔算是到頭?”   自今上前元四年,楚國長公主和親匈奴之後,漢匈邊境已經多年沒有發生過大規模衝突了。戍衛邊塞的生活有着一種壓抑的平靜。每一天,從遂塞裏望出去,都是極目的黃沙。   “小子嘟囔些什麼呢?”   老兵呲着牙嘲笑道,“想媳婦兒了吧?平靜不好麼,莫非真要打起戰來,你才覺得不無聊——換崗吧。”   “哎。”年輕的塞卒放下手中的鐵戟,正要轉身從烽火臺上下來的時候,眼角餘光忽見在極遠的地平線上的綿延移動的黑點。他以爲自己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睛,不過是過了片刻,那黑點卻是又逼近了一些。大片大片的馬蹄敲打在地面上,隱隱震動。甚至可以看到最前面馬背上人揚起臉,露出了迥異於漢人的面容。   “是匈奴人。”他驚呼道。   “匈奴入寇了。”   ……   “嗚——”蒼涼的號角劃破了平靜的天際。   厚重的皮甲,帶血的彎刀,破空的羽箭帶着凜冽的風聲,向着遂塞之上襲來。匈奴騎軍來的極爲迅速。奔跑的漢塞兵一個趔趄,右肩被射了一個對穿,箭羽依舊顫動不止。在閉上眼睛之前,將手中高舉的燃燒着的庭燎,費盡全身力氣,投向堆好的積薪。   暮色之中,火光衝破天際。   寂靜的夜色中,遠處三積薪的煙火大如鬥,直衝天際。相隔百餘里,一路順延而來。空氣中充滿了肅殺的氣息。   雲中城外,張嫣赫然回頭,看見一路綿延而來的沖天火光,四周一片沉寂,只餘那一道又一道的火光,像是要將天燒出一個窟窿。   雲中郡守孟舒亦在第一時間看到了邊塞烽火,匆匆披衣起來,趕到了皇帝所居的宅子外頭。   “什麼人?”值守郎衛高聲喝問。   孟舒急急道,“下官雲中守孟舒,求見主子。”   燭火將小院正堂照耀的亮如白晝,沈莫披堅歷甲,拱手跪在堂下,“一旦天子失陷在邊境,後果不可設想。還請陛下爲天下蒼生計,即刻啓程回京。”   “萬萬不可。”門扇刷的一聲被從外推開,孟舒大跨步的進來,厲聲道。   “臣雲中守參見陛下。”他展袖跪在地上,大禮參拜君王,額頭叩在地上,錚錚有聲,“此時匈奴入寇,城外敵情不明,陛下萬萬不可於此時離城啊。”   “孟大人此話差矣。”沈莫抬頭,目光彷彿出鞘的劍刃,雪亮藏鋒。   身爲郎中副將,沈莫負責劉盈的出行安全。若皇帝在雲中出了事,他萬死難辭其咎。此時大敵當前之下,更是咄咄逼人,“雲中乃是邊關重城,匈奴人定是不會放過這兒的。若是雲中失陷,大人負的起這個責任麼?”   “沈將軍忠心可嘉。”孟舒直起身來,冷笑駁斥道,“只是沈將軍沒有跟匈奴人打過交道,大概是不瞭解匈奴人的習性。匈奴人彪悍善戰,又兼匈奴馬腳力勝過漢馬,充足的戰馬,從來都是來去如風。如今,我們不知道城外敵情,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是陛下出城,卻在野外遭遇匈奴人,到時候社稷動盪,臣等才真是萬死莫贖。”   他深吸了一口氣,拱手力陳,“相反,我大漢善守城。安能以己之短對戰彼之長處?雲中是邊境重郡,駐兵萬有餘。城中有武庫倉庫,憑險自守,只要能夠撐到援救前來,就可自保平安。”   他據理陳詞,分毫縷析,條理分明,沈莫雖心有所慮,卻也無可辯駁,於是摞下臉子,恨恨道,“若是陛下出了事,你擔得起這個責任麼?”   孟舒微微一笑,褪下頭上冠冕,置於身前,面上大義凜然,“若雲中城有個萬一,我孟舒自當死城。”展袖再拜,聲音鏗然,擲地有聲。   他的大義凜然讓沈莫動容,一時無話可說。但終究事關重大,不敢做主。一時間,堂上二人都望向劉盈。   燭火飄搖中,劉盈在堂上走了一個來回,終於下定決心,回到案前坐下,揚聲急急喚道,“郎衛盧新。”   年輕的郎衛越衆而出,在堂前單膝跪下,“屬下在。”   劉盈刷刷的書寫了一道手書,“你持這道手信,派人分別往雁門,上郡而去,見機行事。如果情況許可,可以亮明身份,請求援兵。”聲音淡漠如水。   盧新拱手“屬下定不辱使命。”鄭重接過手書,領命而出。   “郎衛何棟。”   “屬下在。”   “此間戰事傳到長安後,朝廷定會派軍迎戰,你持手信,前去將軍幕府,命領命大將軍速速前來救駕。”   “諾。”   安排好了事宜,劉盈擲下筆,起身走到了孟舒面前,拱手鄭重拜道,“如此,孟郡守,朕便將性命託付給你了。”   孟舒只覺得雙肩之上重任,鄭重再拜道,“臣,敢不肝腦塗地。”   ※※※   刁斗聲音悠遠,敲過了五更,東方天際漸漸吐出了魚肚白。   劉盈從外堂出來,揉了揉疲憊的額頭,眼中微帶血絲。   自七年前登基以後,這是他過的最辛苦複雜的一個夜晚,也面對着這一生可能的最危險的局面:匈奴騎軍在廣袤的大漢領地之上肆虐,不知道什麼時候將兵臨城下。在前途無法預料的時候,雲中上下一心,衆志成城。   他穿過屏門,跨進內院,見院中桂花樹下,張嫣站在那兒,緗色襦裙映襯着腰,細的像是風吹欲折一般,面色比雪還要白上一分。   “阿嫣。”   張嫣渾身一顫,抬起頭來,面上竟有些魂不守舍。   他以爲她是被嚇到了——平日裏再聰慧機靈,她終究只是個長在深閨柔弱的女子,忽然在這麼近的距離裏接觸到戰爭,自然會有些害怕。於是擁她入懷,“不要怕。”撫着她的後背,一下下的,帶着安定的感覺。   “匈奴大軍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但是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兇險。我來雲中之前,讓酈商在上郡屯了三萬將兵。只要再過幾日,待上郡兵馬過來,自然就與匈奴成對峙之勢。”   “真的?”張嫣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輕聲問道。   “自然。”劉盈失笑,“在我大漢的疆土上,總還不至於讓匈奴猖狂。沒有那麼嚴重。先帝當年亦曾被圍白登山,山下是冒頓四十萬匈奴騎兵,圍困七日七夜,糧草將絕,那樣危極的情況,最後不還是平安無事的歸去了?更何況。”他微笑着,“你夫君不是怕事的人,當年在平定淮南王戰役中,我也是打過仗的。也許不過是虛張聲勢。攻一陣城,眼見佔不得什麼便宜,也就走了呢。”   “嗯。”張嫣輕輕的應道,像是一朵花葉離開枝頭,落地無聲。   在他沒有發現的地方,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翩躚猶如落蝶。   舅舅,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劉盈。”張嫣忽然喚他的名字。   除了那一段冷戰的日子,一直以來,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在他懷中抬起頭來,一雙明豔的杏核眼眸中有着怯怯的期待,“我們會安全回去長安的吧?”   “自然。”   八月己巳(初二)癸酉(初六)亥時,胡定縣陷落。   庚午(初三)甲戌(初七)晨,安康縣陷落。   “此次匈奴入侵,戰情雖然急,但應當不會險。”在外院的書房中,顧端侃侃而談道。   自匈奴入寇烽火傳來之後,孟舒便送過來一位他慣用的幕僚,放到劉盈身邊。這位名叫顧端的幕僚自幼生長於雲中,對雲中城的狀況以及匈奴典故十分了解。   “自戰國之後,匈奴崛起於草原之後,每每在部落物資缺乏的時候,起合族之兵,來到漢土劫掠一番,以度過草原蕭條的冬季。直到先帝以家人子和親匈奴冒頓單于,才稍稍減少了一些。”   “自今上以楚國公主和親,據說,楚國公主頗得單于的愛寵,有她的面子在,冒頓單于已經很久沒有侵擾漢地了。如今這個動靜,應當只是河南地的樓煩部而已。他們的人馬只有三千,就算大多人都出來了,也攻不破雲中城。最多也就是在城外劫虐一番也就罷了。”   劉盈淡淡一笑,“承顧先生吉言了。”   “匈奴大概有多少人馬?”   在雲中城城樓之上,郡守孟舒一身甲冑,面沉如水,按劍問道。   雲中屬官吏面色都很難看,聽着斥候在下頭稟報道,“看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大概有近萬罷。”   孟舒閉了閉眼睛,“讓城外砍伐山樹的士兵都回來吧。”   “孟大人這是什麼意思?”沈莫激烈陳詞,“若是匈奴人得到糧食,定然能夠更有戰力攻城。不若一把火燒個乾淨——等匈奴人糧盡了,也就不得不退兵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孟舒的眉宇之間盡是被壓抑的無奈,“雖然留下粟麥,必然給匈奴增添糧草,讓這場守城之戰更加艱辛;但是匈奴侵略漢境本來就是爲了搶掠過冬的物資的,若是一無所獲,反而會更加增添戰心。”   沈莫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口中盡是苦澀。   匈奴大軍踏平了附近數縣之後,漸漸開始向雲中城合圍。終於,癸酉日(初六)的清晨,第一支匈奴騎軍出現在蒼茫的地平線外。   一線天光從東方緩緩射來,雲中城四面大門緊閉,重樓高牆,從官吏士兵到城中百姓,都抿去了平日裏放在面上的笑意,空氣裏瀰漫着一種淡淡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