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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婚(下)

  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滿心的決然就忽然間就化成了一點怯弱,怯弱着不敢靠近他。   天光微弱,大殿上燃起一盞一盞的燈燭,而他立於之上,面容略微模糊,玄衣纁裳,暮風吹過腰上懸玉,衝牙相撞,響起一片玉聲。   “皇后娘娘。”宮人掌燈不敢抬頭,細聲細氣道,“請上殿吧。”   張嫣嗯了一聲,深吸了口氣,做出燦爛歡笑,菡萏與木樨牽起長長的裳裾,踏上殿階,越過廷中羣臣,一步一步向劉盈走去,拜伏稱臣妾張氏祝帝萬年。   在很近的距離裏,她聽到劉盈頷首的聲音,輕輕道,“起來吧。”偷偷仰臉相望,見漠漠暮色之中,他穿着一身玄衣,身形比去年相見時候消瘦了一些,但下頷堅持有力,面色有些蒼白,如昔俊朗,眉目溫和。   於是起立即位,羣臣就位行禮,以次參拜皇后,黃門鼓吹三聲之後,後即位禮成,宣大赦天下。   然後,“阿嫣。”他喚她,伸出右手,指節分明,手形優美。   她的心漸漸安定,仰臉朝他露齒一笑,亦伸出手去,與他兩相交握,並行入宣室殿,目不斜視。   和他相握的地方,他的掌大,她的掌小。她能夠感到他指尖的溫度,果然是一種涼如水。他總是那麼溫柔的人,雖然心中百般不願,卻還是不願讓自己覺得被排斥,於是曲意照顧。   你的一生,能遇到幾個這麼溫柔的男人?   宣室殿殿堂寬敞,玄色帷幔輕揚,莊嚴肅穆,九十六盞脂油宮燈熱烈烈的燃燒,照耀的整個大殿亮如白晝。椒香辛辣,有一種芬芳乾燥的味道。   大漢帝后的婚禮,便在這座宮殿中舉行。   宮人們迎出來,手捧銅匜,爲新婚夫婦澆水盥洗。   張嫣伸出手來,宮人從銅匜中傾出適溫的熱水,澆在她的雙手之上,傳遞溫暖,最後落入盥中,嘩的一聲聲響。殿中爐火炭禾烈烈燃燒,偶爾發出畢駁聲響,讓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從寒冷的冬夜回到春暖花開。   於殿奧之處置席榻,又有一方漆繪龍鳳呈祥食案。劉盈立於西,揖請張嫣入席,相對而坐。贊者用小匕切下案上鹿脯的一小塊,分置於新婚夫婦面前,同牢共食的時候張嫣偷偷抬頭張望對首,見劉盈面無表情,但是舉箸品嚐酒飯的動作自然,看上去平靜。   不知道爲什麼,她便脣角彎彎,微笑起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商山的那一夜,她也曾在劉盈案中夾過東西。   她曾經食過他案上的豆豉,他曾經砸過她桃李芬芳,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而這樣想着,便覺得嘴裏的乾冷食物也變的美味回甘。   有司奉上錦絲托盤,新摘匏瓜剖成兩瓣,中以紅絲線繫結,置於盤上,請帝后行合巹禮。劉盈與張嫣各持一瓢,斟酒相飲。匏瓜味苦,再清冽的美酒,置於其中都沾染了苦味,酒入喉的時候張嫣不禁皺眉,然而贊者在一旁祝道,“連理成,比翼具。夫婦共牢,從此尊卑相同,匏瓜合巹,夫婦同體,榮辱甘苦不避。天長地久,爲爾佳緣。”聲音肅穆,於是便覺得鄭重起來。   夫婦交換剩下的半瓢匏酒,交手之際,她不小心觸到劉盈的肌膚,不由得臉紅心跳,再飲瓢中他曾經飲過的酒,只覺鼻間氣息醇釅,未飲已醉人心。   所謂同牢合巹之禮,指新婚男女在同一張食案上共同進食,並用紅絲相連匏瓢互換飲酒,寓意從今之後結爲夫婦,合二爲一,同甘共苦,永結同好。整個婚禮沉靜肅穆,有一種鐫刻人心的力量。   贊者再斟酒,置爵於案一拜。新婿、新婦皆答拜。贊坐地祭酒,然後飲乾杯,一拜。新婿、新婦皆答拜。撤去筵席食物。合巹禮成,送劉盈與張嫣入寢殿。   對坐於榻上,劉盈低下頭去,看着這個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妻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張嫣深吸了口氣,小心的掩藏起自己的難過,抬起頭喚道,“舅舅。”面上一片燦爛微笑。   劉盈怔了一怔。   這個熟悉的稱呼,消泯了二人之間尷尬的氣氛,將很多過往的記憶拉了回來。讓他可以裝作忘記二人已經成爲夫妻的事實,找一個安全的相處模式。而從大婚之日早到晚不得休息,張嫣面上也現了疲色,忍不住縮了縮了腳趾,鬆緩一下繃緊的肌膚。   “忙了一天,累了吧?”劉盈注意道,問道。忙幫她將她頭上的龍鳳珠冠取下來。解開妥盤的髮髻,當一頭青絲無拘無束的落在肩頭,張嫣吁了口氣,果然覺得松泛了很多。   劉盈瞧了她一會兒,忽的笑道,“你還是這樣子素面乾爽好看些,適才在前殿,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嚇了一跳。簡直快認不出來了。”   “哎?”張嫣奇道,“你不喜歡麼?母親他們都說,我上了妝之後,要比從前漂亮的多啊。”   “漂亮什麼?”劉盈嗤道,“臉濛濛的像個木偶,都看不到眉毛眼睛。”   “是麼?”張嫣聽得有些泄氣,但不知道爲什麼,心底又泛起一些欣喜。   一衆宮人在旁掩口而笑,對視之後持燭而出,剎那間,偌大的寢殿便只剩下新婚夫婦二人。   面前這個男人,從此之後,便爲她夫,爲她君,張嫣脣角彎彎,忍不住便低低喚了一聲“夫君”。   劉盈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陡的一個激靈,暗叫不妙,惱恨自己操之過急,情急之下一把從後面抱住他的腰,甜膩膩的喚了一聲,“舅舅夫君”。   “胡鬧什麼?”劉盈沒好氣的伸手叩了一下她的頭,“什麼稀奇鬼怪的稱呼,你腦袋瓜子怎麼想出來的。”   “噯,不對麼?”張嫣微微翹了翹嘴巴,“我覺得很好啊。你看,你是我舅舅,又是我夫君。我這樣叫你,不就很好。啊,對了。”她一拍掌,神情天真無邪,“我忘了你還是皇帝,嗯這樣好了,我叫你皇帝舅舅夫君,這樣就全了。好不好?”   “別。”他扶額呻吟,“朕聽了會頭疼。”   “你不喜歡啊。”她的聲音含着極爲可惜的意味,彷彿壯士斷腕一樣忍痛道,“那就省掉後來兩個字,維持原案,還是叫舅舅夫君好了。”   你還是照從前叫我皇帝舅舅最好。   劉盈微微回過頭去,見燭光下張嫣仰臉,有着一雙烏閃烏閃的大眼睛,微微眯着純潔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心軟嘆了口氣,側過頭去,看着臂粗的燭火跳動。   ……   許久之後。   張嫣計窮,無奈提議道,“我們來下棋吧。”   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太多問題,我知道今天晚上什麼也不會發生,但是,她瞧了瞧殿中熊熊燃起的燭火,這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洞房夜,到底也不要這麼無聊的對坐到天明吧。   “好。”終於有了殺時間的方案,劉盈積極的贊同。   夜色深沉,殿中的蠟燭持續燃燒,流下汩汩燭淚。楠木製寬大的四五個人躺在上面都不會覺得擁擠的大牀,四阿帳頂緋紅色滿地繡牡丹紋的熟錦流蘇斗帳,帳中鋪着鬆軟的御製坊織作的九層絮綿,鴛鴦錦衾。兩個適才剛剛結爲夫妻但彼此都還不習慣的人跪坐在其上對着當中棋盤爭執。   “你既然已經落子了就將被喫的棋子還我,不要耍賴。”這是清朗的男聲。   “哪有你這樣的,你是我的長輩怎麼就沒有讓讓我的風度?”這個是嬌憨的女孩的聲音。   “這跟讓不讓子有什麼關係?——算了,不跟你計較,悔就悔一步吧。”   “好。——那我就。”“哐”棋子落在棋盤的聲音,“下在這。”   “這樣啊。”劉盈執白子認真思索,許久之後,他落子,“該你了。”   “阿嫣——”他抬頭,卻見女孩早就耐不住,困頓側着睡去了。   “真是的。”他輕輕喚道,無奈笑着搖頭。   她靜靜的躺在那兒,聽着他安默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收拾棋盤。再頓了一會兒,他走過來抱起她,將她蜷曲的身體放平,“到底只是個孩子。”他嘆道,解開她束髪的羅纓,最後,扯過錦衾將她蓋的嚴實。   拼命的忍住鼻中的酸澀,其實她很想哭,可是,“只有我睡着了,你纔會覺得好過一些吧?”她悲哀的想,閉着眼睛裝睡。成爲你的妻子的第一個夜晚,我與你不過咫尺之距,中間卻隔着一個天涯。   她一動都不敢動,聽着殿中沉寂寂的靜,並無半點聲響。   許久之後,他復嘆了一聲,負着手,走出了寢殿。   而她,她以爲自己會清醒着失眠一整夜,然而腦中思緒雖不斷,睏意卻真的襲上來,慢慢的,慢慢的滑進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