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曠世之戰(三)
匈奴營地,王帳中,軍臣單于與一衆大臣在座。
軍臣單于皺着眉頭:“漢軍爲何不戰?”
要是今年不戰,匈奴來年捲土重來,勢必得志。可是,今年冬天的代價會很大,會有不計其數的老弱給餓死,要是能在入冬之前把漢軍擊敗,攻下漢朝的城池,奪取漢軍的糧草,那麼,匈奴的危機也就解除了。
是以,軍臣單于打從心裏盼望與漢軍大戰一場。
漢軍安下營寨後,只是試探性的打了一仗,就回到營裏,再也不打了。侯產兒這兩日全力挑戰,漢軍不理不睬。侯產兒忍無可忍,多次率領匈奴去攻打漢軍營寨,卻給漢軍擊退。
要是漢軍就這麼拖下去,拖到他的肉乾沒了,到那時他不得不撤軍。雖然明年可以再來,問題是,牛羊損失過大,今年冬天很難捱,餓死的老弱少說有數十萬。
雖然匈奴貴壯賤老,但是,數十萬老弱餓死,光是想想,這個數字就夠讓人心悸的了。
不到萬不得已,軍臣單于是不會允許這事發生。
“大單于,漢軍若是不打,一直拖着,對我們很不利。我們應當調集兵馬,對漢軍營寨強攻。”伊稚斜清冷的聲音響起。
“左谷蠡王說得對!”
“狠狠的打膽小的漢人!”
衆臣立即附和。
“漢人的寨柵壕溝不易對付,若是強攻,傷亡會很大。”又有大臣遲疑。
“用土填上就是了解。”軍臣單于倒不擔心漢軍的壕溝。
用土填,的確是對付壕溝的好法子。北方乾燥,土質疏鬆,取土非常方便,費不了多大事,衆臣無異議。於是,攻打漢軍營盤的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命令一傳下,軍臣單于率領五萬匈奴,離開營地,氣勢洶洶的趕去漢軍營地,準備痛擊漢軍,最好是攻破漢軍的營盤。
五萬大軍開進,蹄聲如雷,濺起的煙塵,遮天蔽日,聲威驚天。
※※※
周陽的帥帳。
周陽、李廣、程不識他們在座,人人臉上帶着興奮之色。
這兩天操練戟陣,他們對戟陣的妙用越來越瞭解,終於明白秦軍當年爲何對戟陣情有獨鍾,那是很有道理的。
實在是戟陣的威力很大,就算是騎兵,要與戟陣對面硬撼,也是討不了好。甚至,有可能慘敗。
戟陣實際上就是人海戰術,不計其數的兵士排着整齊的戰鬥隊形,手持長戟,發起進攻的話,具有排山倒海的威勢,遠非血肉之驅所能抗衡。
若非要找到攻破戟陣的手段,只有漢軍的弩陣了。問題是,匈奴沒有弩陣,匈奴一旦與漢軍的戟陣相遇,那就是死路一條,由不得李廣他們不高興。
漢軍步兵遇到匈奴騎兵,那是屠殺,沒有還手之力。可是,有了這戟陣,漢軍步兵不僅可以自保,還能進攻,別提李廣他們的興奮之情了。
“你們以爲,戟陣還有什麼缺陷?”
雖然有秦軍戟陣作爲範本,可是,周陽初練戟陣,有些問題自己也不瞭解,不得不集思廣益,大家一起來商議。
“大帥,有沒有問題,得打!”程不識的聲音很高。
實戰纔是檢驗戰術的最好方式,周陽大是贊成,微微頷首。
“大帥,匈奴挑戰兩日,我們受夠了,這就去給匈奴點厲害瞧瞧。”李廣很是興奮的緊握雙拳:“就拿侯產兒練手。”
“拿匈奴練手!”馮敬他們大聲附和。
“稟大帥,單于親率五萬匈奴前來。”趙破奴快步進來稟報。
“太好了!我們想什麼,單于就送什麼!”李廣猛的站起,大聲叫好:“匈奴還是有點可愛嘛!”
“哈哈!”
他的調侃逗起一片笑聲。
“擺起戟陣,準備迎敵!”周陽站起身,大聲下令。
“諾!”
一衆將領,轟然應諾,自去準備。
軍令一傳下,營門大開,一隊隊手持長戟的漢軍整齊有序的開出了營門。來到營門外,在李廣、程不識他們的指揮下佈陣。
戟陣雖只訓練了兩日,可是,效果已經顯現出來了。漢軍成陣非常迅速,不多一會兒,一個個方陣列好。
雲車開出來,周陽上了雲車,站到望樓上。絞盤聲中,周陽升到最高點,放眼一望,只見曠野中擺着一個又一個戟陣。乍一望去,好象紅色的海潮,根本就望不到頭。
在戰場上,不能只靠一個兵種,戟陣是主,騎兵爲輔。騎兵護住兩翼,建章軍守住後陣,既保證了後陣的安全,又是預備隊,哪裏有需要,可以隨時馳援。
北方塵土飛揚,悶雷似的蹄聲傳來,五萬匈奴在軍臣單于的率領下,氣勢洶洶撲來。
軍臣單于騎在追風寶駒上,打量着漢軍的陣勢,雙眉一擰,大是驚訝:“漢軍這是怎麼了?犯昏了?連戰車都不帶,難道他們以爲憑他們手中的戟,就能打敗大匈奴的勇士?”
他打了一輩子的漢朝,對漢軍的戰法相當熟悉。這種野外大戰,漢軍應該帶上戰車,遠遠就擺出了車陣。漢軍不僅沒有擺車陣,甚至連戰車的影子都不見。
要說漢軍犯昏了,又不象。漢軍統帥周陽出現在雲車上,擺明了,是要與匈奴大戰一場。可是,要想弄明白漢軍的戰術,他又想不透。
戟陣是漢軍的新戰術,軍臣單于哪裏能想明白?
“中行說,你熟悉漢朝,你說漢軍這是爲什麼?是不是犯昏?”軍臣單于眼裏閃過一絲迷茫。
中行說雙眉緊鎖,很是想不明白:“大單于,奴才也不明白。漢軍以前就沒有這種打法!”
撇開秦軍的戟陣,周陽也不是首創。在周陽之前,有人用過戟陣。可是,周陽這戟陣一是規模大,十數萬漢軍組成的戟陣,這是漢軍歷史上的首次。同時,周陽要憑戟陣與匈奴騎兵硬撼,仍是漢軍歷史上的第一次。
在中行說的記憶中,壓根兒就沒有聽說過這種事。
“大單于,管那麼多做甚?漢人要找死,我們就成全他們!”
“膽小的漢人,終於英雄了一回!”
一衆大臣七嘴八舌的貶損起漢軍了。
“左谷蠡王,你以爲呢?”軍臣單于不得不諮詢足智多謀的伊稚斜的看法。
“這個……大單于,先打打看。”伊稚斜首次遇到,他是個持重之人,不好下結論。
漢軍是犯昏,還是另有戰法,只有打一仗才能明白。軍臣單于猛的拔出彎刀,高舉在頭上,大吼道:“大匈奴的勇士們:漢人膽小,一直縮在羊圈裏!今天,他們終於出了羊圈!我,日月之下,大漠之上,衆王之王,大匈奴的大單于,命令你們,殺光漢人!烏特拉!”
“烏特拉!”
“烏特拉!”
五萬匈奴大吼一聲,匈奴對漢軍發起了進攻。
蹄聲如雷,煙塵敝天,吼聲直上雲霄,殺氣騰騰。
漢軍卻是靜靜的站着,沒有一絲聲響,彷彿氣勢洶洶的匈奴不存在似的。
一進入射程,匈奴開弓放箭,戟陣中的弓箭手還擊。兩軍開始了對射,各有傷損。
戟陣中,雖是長戟如林,空間不大,大盾派不上用場,可是,仍是可以用盾,周陽給漢軍配發了一面小盾。漢軍支起盾牌,阻擋箭矢。
匈奴衝鋒的速度很快,不過四五輪對射,就衝到了戟陣前。匈奴收了弓箭,嗥叫着,揮着彎刀,日光下,只見不計其數的彎刀在空中劃過,發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很是駭人。
雲車上的周陽看得真切,手中令旗一展。
“咚咚!”
驚天的戰鼓聲響起。
“漢軍威武!”
漢軍的戰號沖天而起,響遏浮雲,氣勢只在匈奴的萬歲聲之上。
“殺呀!”
“殺光漢人!”
匈奴嗥叫着,手中的彎刀對着漢軍狠狠劈了下去。
騎兵打步兵,有着天然的優勢,按照以往的經驗,只要匈奴一衝,漢軍就抵擋不住,接下來就是一場屠殺。
十幾萬漢軍出營列陣,那就是一場大屠殺,今日的漢軍,將會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他們將會遭到漢匈奴戰史上最沉重一擊。
匈奴都是這樣響的,振奮異常,砍殺非常有力。
然而,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他們的彎刀還沒有夠着漢軍,一片戟林出現在身前,要是衝上去,那是自殺。
要想撥轉馬頭,已經不可能了。距離太近,高速衝鋒的戰馬,哪裏收得住,只有眼睜睜的看着一片長戟刺入馬胸,或是刺入自己的胸膛。
要是與漢軍面對面砍殺,漢劍劈來,還可以躲閃。可是,面對戟陣,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那麼多的戟,你往哪裏躲?躲得了這支,還有那支,一來就是十幾二十枝,就象一片戟林對着自己刺來,誰有那本事躲?
若匈奴是洶湧而來的潮水,那麼,戟陣就是阻擋潮水的堅固堤壩,匈奴賴以自傲的衝鋒,竟然瞬間瓦解。
地上多出了一地的屍體,人屍馬屍,堆了厚厚一層。不論是人屍,還是馬屍,有一個共同特點,身上的血窟窿一個挨一個,少則數個,多則十數個,甚至更多。
如此之多的窟窿,最大的效果就是放血,給匈奴大放血!
鮮血在地上急劇匯聚,根本就來不及浸入土裏,只一口氣功夫,地上就出現不少小小的血湖,在日光下發着妖異的光芒。
“呃!”
望着無法前進絲毫的匈奴,軍臣單于嘴裏發出一陣磨牙的聲音。
騎兵打步兵,具有天然優勢,這是軍事常識,只要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可是,這一奉行了無數年的兵家法則,今日卻給打破了。
氣勢洶洶的匈奴,遇到戟陣,好象撞到鐵板似的,絲毫不得前進。
軍臣單于打了一輩子的仗,平生第一遭遇到這種事,腦子裏面有點短路,連驚訝的話都沒有說,唯有張大嘴巴的份。
不僅他驚訝,中行說、伊稚斜,以及一衆匈奴大臣,誰個不驚?
在曠野中,漢軍和匈奴打,那是找死,這是數十年勝利驗證了的法則。可是,如今卻是顛倒過來,送死的是匈奴,而不是漢軍。
要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不是難,是很難!
聽秦無悔、李廣、馮敬他們講解秦軍戟陣對付騎兵是如何如何的牛,當這一切出現的時候,周陽仍是很震憾。
步兵不如騎兵,這是兵家共識,可是,在裝備了特殊兵器、採用適當戰術後,步兵一樣可以打騎兵,用兵之道,千變萬化,沒有什麼定則。
這纔是用兵的最高境界!
周陽對兵法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李廣更是興奮得大吼大叫起來:“殺啊!殺光匈奴!”
“殺光匈奴!”
漢軍爆發出了驚天的吼聲。
一連串的勝仗,使得漢軍士氣高昂,即使沒有戟陣,面對匈奴,也是不懼。更別說,這戟陣的威力奇大無比,強橫的匈奴在戟陣面前,束手無策,漢軍士氣陡然高漲,無不是放開了嗓子大吼。
“把我們殺光?”軍臣單于聽在耳裏,一陣驚悸。緊接着,就是冷笑,這纔開始,離結束早着呢。
此時言勝,太早!
軍臣單于下令,要匈奴接着進攻。匈奴第一波攻勢瓦解,對士氣的影響雖然大,還沒有達到瓦解的地步,命令一傳下,匈奴又排着戰鬥隊形衝了過去。
遠了放箭,近了揮着彎刀砍殺。
與第一波攻勢一樣,遇到戟陣,仍是無能爲力,除了多出一地的屍體以外,毫無建樹。
軍臣單于是個堅韌之人,並不甘心,命令匈奴不住進攻。匈奴的攻勢很猛,一波接一波,前一波剛剛瓦解,後一波就到了。
匈奴前赴後繼,一連進攻了小半個時辰,傷亡不小,卻是無法撼動漢軍的戟陣。
戟陣雖然厲害,也是步兵,沒有四條腿的匈奴快捷。軍臣單于命令匈奴退出射程,稍事歇息。
匈奴得令,馳出射程,跳下馬來,三五成羣的坐在地上喘氣,喫肉乾的喫肉乾,喝馬奶子的喝馬奶子,一如往昔。
周陽看在眼裏,冷冷一笑,這是戟陣,又不是車陣。車陣只能守,不能進攻,戟陣攻守兼備,豈能由你歇息好了再來進攻?
手中令旗一展,戰鼓如雷,這是進攻的命令。
漢軍動了,排着整齊的戰鬥隊形,步調整齊的朝着匈奴壓了上去。
十幾萬漢軍一齊開進,那是何等的聲威?每一步下去,好象巨靈錘狠狠撞擊地面,地面狠狠一顫。
軍臣單于聽在耳裏,驚在心頭,彷彿漢軍不是踩在地面上,而是踩在他的心坎上。現在,軍臣單于終於明白,爲何這兩日漢軍的動靜如此之大,卻是閉門不戰,原來是在訓練戟陣。
漢軍也太厲害了吧,兩天就能訓練出戟陣。轉念一想,漢軍多的是戟手,訓練戟陣貌似困難,其實一點也不難。
十幾萬枝戟斜向前指,那感覺好象十幾萬條蓄勢待發的毒蛇,隨時會撲上來。
如雷的腳步聲,整齊的陣勢,純粹就是一片海潮,紅色的海潮!
戟陣雖然還沒有壓上來,軍臣單于已經感覺到那種沉重的壓抑感。彷彿開過來的不是戟陣,是一座大山,對着匈奴撞來似的。
十幾萬漢軍發起進攻的事情,這在漢匈戰史上還沒有過,匈奴也是第一次遇到,直愣愣的望着,看得不明所以。
“快,列陣!”軍臣單于率先反應過來,大聲下令。
戟陣守如磐石,那麼,戟陣的進攻威力又如何呢?軍臣單于很想知道。
原本躺在地上歇息的匈奴,手忙腳亂的跳上馬背,重整陣勢,準備給戟陣以迎頭痛擊。
匈奴列成陣勢,等着漢軍來進攻。
漢軍一進入射程,匈奴可以放箭射殺。然而,軍臣單于卻是下令,要匈奴不要放箭。
“大單于,此時放箭,漢人傷亡會很高,爲何不放呀?”
“大單于,哪有這麼打仗的?”
立時就有匈奴大臣反對了。
伊稚斜代軍臣單于回答:“大單于這是要看看漢人的進攻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只有漢軍以堂堂之陣發起進攻,他們的威力纔會發揮到最大。”
只有把戟陣的威力摸清楚了,才能找到破解的辦法。這會付出代價,可是,有些代價是必須要付出的。
一衆大臣雖是心有不願,卻也不敢再說,只得眼睜睜的看着戟陣衝過來。
匈奴竟然沒有放箭,周陽大是意外。
戟陣雖然威力巨大,可是,全是步兵,在匈奴射程範圍的時間會很長,至少要經受十輪以上的箭矢,雖然盾牌保護,代價會很大。
匈奴不放箭,周陽命令漢軍也不放箭,免得引來匈奴的報復。
戟陣不斷推進,看看差不多了,周陽手中的令旗猛的揮下,戰鼓聲驟然急促起來,鼓點如雨。
“漢軍威武!”
漢軍吼着戰號,開始奔跑起來。雖是在奔跑,卻是陣勢不亂,依然整齊。
十幾萬漢軍,和十幾萬頭猛虎何異?這一奔跑起來,那還了得?聲威之雄壯,遠遠超出人的想象,比起騎兵的馳騁,絲毫不遜色。
軍臣單于暗暗點頭,微露讚許之意,這個周陽治軍很有一手,能把漢軍訓練成這樣,不賴了!
可是,任你再厲害,能拿大匈奴的騎陣如何呢?那可是大匈奴的騎陣,大匈奴的看家本領呀!
就在軍臣單于轉念頭之際,戟陣已經衝到近前了。匈奴發一聲喊,揮着彎刀,對着戟陣衝了上去。
兩片浪潮洶湧澎湃,朝着對方湧去。
兩軍以攻對攻,就象兩座大山一般,轟然相撞。
在相撞的剎那,出現一幕奇觀,軍臣單于瞳孔猛的一縮,一臉的震憾之色,還帶着不解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