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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血染長城

  秋風蕭瑟,吹在身上,冰涼涼的,讓人寒意頓生。   不計其數的馬車組成一條長龍,正滾滾朝北駛去。漢軍兵士騎着戰馬,臉上泛着喜悅,好象大過年似的。   他們正是隨竇嬰趕去北方犒軍的兵士,他們的任務就是護送犒軍的牛酒,還有景帝下令以最快速度運往邊關的藥物。   竇嬰騎在一匹神駿的戰馬上,臉泛紅光,喜慰不勝,不住四下裏張望,看着長龍似的隊伍,大是歡喜。   長城大捷,是漢朝創建數十年來,最爲了得的一次勝仗。他身爲欽差,奉旨勞軍,雖然這一仗不是他打的,他也感到榮幸萬分。   “快點,快點!”竇嬰催促起來。   “大人,這已經很快了。”有兵士提醒一句。   自從離開長安,竇嬰就下令,要漢軍以最快的速度趕去邊關。漢軍雖然大勝,傷亡也不小,極需要醫藥,能早點把醫藥送到,就能多救很多性命,漢軍不需要他的命令,也知道該怎麼做。   這些都是英雄啊,得把他們救過來。   饒是如此,竇嬰仍是嫌太慢,他是巴不得立即趕到邊關。要是追擊還沒有結束,他也可以加入追擊,誰叫他竇嬰少讀兵書,精通謀略呢?周陽這一仗打得如此漂亮,他的心早就活泛了。   與竇嬰高昂的情緒正好相反,許昌的情緒極爲低落。   許昌坐在車裏,緊擰着眉頭,有氣無力,好象有人借了他錢沒有還似的。他是萬分不願去邊關,可是,景帝嚴旨擲下,他不能不去。   說起來,也怨他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竟然在捷報傳到前一刻鐘去上奏,要景帝罷免周陽。緊接着,捷報就送了,還是如此振奮人心的大勝,他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嗎?   不僅是打,還打得非常響亮清脆,許昌的鬱悶勁頭就別提了,用光所有的言詞也不能形容其沮喪情緒的萬分之一。   去了北地,就是去了周陽的地盤,周陽會如何對付他呢?在周陽的統率下,漢軍凱歌高奏,斬首十萬,是這場戰爭的巔峯,周陽炙手可熱,風頭正勁,周陽要侮辱他,要刁難他,他又能怎麼樣呢?他只有逆來順受的份,誰叫他那麼倒黴呢?   即使周陽不爲難他,邊關將士會放過他嗎?李廣、程不識這些將領,哪一個是好惹的?只需要一個示意,一個眼神,他就喫不了兜着走。   他此去北地,那是自己找罪受!   什麼叫羊入虎口?這就是!   “到哪裏了?叫他們慢點,趕這麼快,骨頭都快顛散了。”許昌養尊處優,這輩子還沒有趕過這麼久的路呢,早就喫不消了。   “大人,你忍着點,快到雁門了。雁門,是今年大漢首勝之地呀!”車伕卻是興奮不已,一揮馬鞭,馬車行得更快了。   “就一奴才,他還……”許昌鬱悶得想罵人,卻又找不到詞兒,唯有乾瞪眼的份。   ※※※   睢陽,梁王宮。   梁王站得筆直,好象直尺劃出來似的,一雙虎目,精光四射,不住在地圖上掃來掃去。   這幅地圖,他不知道看過多少回了,是他收集到的此次長城大戰的漢匈兵力圖。這幾天,梁王一改以往的習慣,不再是天天飲宴,而是一有空,就站到地圖前,看個不住。   不僅他看,還要把韓安國、羊勝、公孫詭、司馬相如、莊忌、枚乘這些人召集起來,與他一起看,一起商議。   “你們說,這一仗,何時能決出勝負?”梁王的眉頭擰在一起,帶着淡淡的憂慮。   長城大捷的消息已經傳到長安了,只是,梁王還沒有得到消息。   “這個……”如此大規模的決戰,費時必然很長,誰也不好說什麼時間能決出勝負。   “韓安國,你以爲呢?”在這些人中,韓安國最善長用兵,對兵略最是熟悉。   “大王,此事,臣實是不好說。”韓安國也想早點知道勝負,可是,戰場瞬息萬變,突發事件太多,很不好猜測。可能打一個月兩個月,也可能打十天半月,更有可能三五天。   “長卿,你爲孤擬的《招魂歌》可寫好了?”梁王知道韓安國說的是實話,不再在這事上糾纏,扭過頭,看着司馬相如問道。   “稟大王,臣已經寫好,請大王過目。”司馬相如從懷裏一束絹帛,呈給梁王。   梁王接過,展開觀瞧起來。司馬相如的辭賦非常好,就是枚乘也是自認不如,於他的大作,人人想一睹而快,無不是伸長了脖子,想一窺究竟。   “魂兮歸來……”梁王開始念起來。   這篇《招魂歌》是爲祭奠陣亡漢軍而作,是爲周陽招魂的,寫得極是悲慼,梁王洪亮的聲音轉而莊重,悲音不斷。   等他讀完,韓安國他們沉浸在哀痛之中,彷彿周陽真的兵敗,戰殞沙場似的。   梁王抹抹眼淚,嘆道:“長卿有屈子之才,此篇招魂歌,不在屈子之下,此文讀來,讓人斷腸。”   說得沒錯,一篇招魂歌感動全場,就是羊勝、公孫詭恨周陽入骨,此時也爲此篇所感,爲悲慼籠罩。   “有長卿此篇,大漢猛士英靈可安!”梁王嘆口氣:“周陽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一個親衛急急匆匆進來。這個親衛一臉的喜色,彷彿有天大的喜事一般,他不是走進來的,是飄進來的。   “哼!”梁王大是不滿,冷哼一聲:“在孤面前,如此失儀,杖責十下,以示懲戒。”   這個親衛喜慰難言,彷彿梁王沒在眼前似的,這的確不是梁王所能容忍的。   在梁王的威嚴下,親衛的表現卻是大出衆人意料,並沒有意料中的跪地求饒請罪,反倒是喜滋滋的道:“稟大王,長城大捷!斬首十萬!”   他不是在稟報,是在放歌,高喉嚨大嗓子,震人耳膜。   “放肆!沒規沒矩的東西!”梁王還沒有回神來,仍是在訓斥親衛。   緊接着,就是臉色大變,驚奇得一把抓住親衛,急急忙忙的問道:“你說什麼?長城大捷?斬首十萬?”   “是呀,大王!”親衛忙道:“這是剛剛傳來的消息!長城一戰,大漢斬首十萬!十萬吶!”   說到後來,親衛又唱上了。   “斬……斬首十萬!”梁王結巴了半天,方纔把話說完,他只覺自己的喉嚨發乾,右手捏着喉頭,一蹦老高,王爺的威嚴蕩然無存,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斬首十萬!斬首十萬!蒼天啊,終於開眼了!平城之恥已雪!平城之恥已雪!”   仰首向天,雙手上舉,虎目中竟是滾下了熱淚。   “大漢萬歲!”   韓安國他們齊聲高呼,相擁在一起,喜極而泣。   漢朝讓匈奴壓着打了數十年,漢人屈辱、悲憤,無時無刻不是在盼着打敗匈奴,揚眉吐氣一回。   如今,他們盼望的勝仗終於來了,誰還顧着威嚴、身份、地位?無不是歡呼。   就是公孫詭和羊勝二人,此時此刻也忘記了對周陽的恨意,歡呼雀躍起來。   梁王最是歡喜,在這個背上拍拍,在那個肩頭捶捶。韓安國他們也忘了梁王高貴的天家血脈,不時在他身上拍着捶着。而梁王絲毫不覺,竟是坦然受之。   一衆君臣歡呼了老一陣,這才喜悅稍卻。   “來啊,擺酒,孤要好好慶賀!”梁王大手一揮,聲調格外高昂。   如此大勝,豈能不痛飲?豈能不歡宴?這話正對韓安國他們的想法,不等梁王說話,各自找座位坐下去,就等着酒宴上來。   “大王,這一仗固然可喜,可是,這是周陽打的。周陽的戰功越大,於大王越是不利。”羊勝終於從狂喜中清醒過來了,他和周陽還有大仇呢。   梁王數次欲置周陽於死地,這仇怨不是一般的大,是很大。經他一提,梁王的笑容僵在臉上了。   周陽的戰功越大,在朝中的地位越穩固,梁王要奪嫡,周陽會放過他嗎?誰叫他梁王對周陽痛下殺手呢?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那麼急吼吼的對付周陽呢?如此人才,應該拉攏纔是。梁王大是後悔,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   “大王,此事得早謀對策!”公孫詭抓住機會。   “哈哈!”梁王的表現大出衆人意料,竟然大笑不已:“今日乍逢捷報,怎能不賀?酒來!”   “大王……”羊勝和公孫詭齊聲叫道。   梁王右手一揮,阻止他們說下去:“傳孤的號令,凡我梁國百姓,都要慶賀。孤給他們賜牛酒,好好的慶賀三日!”   “哎!”羊勝和公孫詭知道再勸也沒用了。   “孤身爲高祖血脈,如此大勝,怎能不賀?”梁王笑呵呵的道:“即使不是天家血脈,就是身爲大漢百姓,欣聞捷報,豈能不賀?至於周陽與孤的仇怨一事,那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將酒來!”   僕傭們送上酒菜,梁王高舉在手,大聲道:“幹!”   “幹!”韓安國他們陪着梁王痛飲起來。   酒到杯乾,暢快異常。   ※※※   “這是什麼味兒?這麼臭!”許昌把頭顱探出車窗,大聲嘔吐起來。   在車廂裏,似乎還要好些,一探出頭,那怪味更濃烈數分。   許昌這一吐好不厲害,把黃膽水吐出來,還沒有停歇之象,仍是在乾嘔,眼淚花花的,吐得臉色發紅。   竇嬰騎在駿馬上,打量着嘔吐的許昌,饒有興致的看着,卻是沒有說話。   真是怪了,難道竇嬰沒有長鼻子,聞不出這種要命的怪味?   “魏其侯,你沒聞到?”許昌終於忍不住了,問了出來。   “早聞到了。”竇嬰呵呵一笑:“許大人,位在九卿,連屍臭都禁受不住。吐成這樣,真是奇談!”   “屍臭?”許昌這輩子第一次聞到屍臭味,還是如此濃烈。   “不僅有屍臭味,還有血腥氣。”竇嬰給他解釋:“我們離戰場近了,再過一陣,就到戰場了。我們雖然來得快,可是,也有數日時間了,屍身開始腐爛了,纔有這味。”   竇嬰他們先去雁門,可是,到了雁門連一個官員也沒有見到。不要說官員,就是連年青力壯的百姓也沒有見到,留在雁門的是老弱婦孺。   一問之下,方纔得知,雁門的官員早就帶着丁壯趕去戰場清理屍體了。   這一戰,交戰雙方遺屍十幾二十萬具,再加上大量的馬屍,若是不清理乾淨,到了來年,就會引發瘟疫。是以,周陽率軍猛追之際,下令附近城池的官員派百姓前去清理戰場。   對這事,邊關百姓無不是樂意,能出力的全去了。跑不動的,就是老弱。外加留守的一丁點兵力。   偌大的雁門城,如今幾乎是一座空城。   竇嬰他沒有在雁門停留,立即調頭北上,直奔長城而去。   還在數十里外,就聞到濃烈的血腥氣和屍臭味。若不是竇嬰上過戰場,參與平定七國之亂,他也禁受不住,實在是太濃烈了。   這是竇嬰這輩子聞到過的最濃烈的血腥氣與屍臭味了,他雖然沒有象許昌那般嘔吐,心裏也在不住翻滾。   越接近戰場,味道越濃,越來越讓人受不了。許昌吐得就更厲害了,他真是後悔,後悔自己怎麼就那麼容易頭腦發熱,撞上這種倒黴事呢?   見他實在是吐得不行了,竇嬰這才道:“許大人,你是文人,戰爭對於你們來說,只在書中讀到過。可是,書中讀到的戰爭,與親眼見到的戰爭,是不是不一樣?”   豈止是不一樣,是很不一樣。戰爭之慘烈,遠非筆墨所能形容,就是最好的辭賦大家,絞盡腦汁,也不可能把戰爭的慘烈匯聚於筆端。   “在下枉自身在朝廷多年,卻不知戰爭如此之慘烈!”許昌很有感觸。   “呵呵!”竇嬰笑道:“許大人言之太早。你我所見,不過是大戰之後的戰場罷了,真正的熱血拼殺,你還沒見過。在下雖是上過戰場,可是,與長城大戰相比,不過是兒戲罷了。”   許昌對戰爭有了新的認識,遠非書中讀到的戰爭能比,不住搖頭:“竇大人,你當時爲何不阻止在下?”   “我想阻止你,可是,我能阻止得了麼?”竇嬰不能接受他的指責。   當時的許昌,自以爲抓到良機了,興奮得象跳到屋樑上打鳴的公雞,竇嬰又哪裏阻止得了。一聞是言,許昌無言,長嘆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許大人,接着!”竇嬰把一革囊酒遞給許昌:“喝上幾口,就會好些。”   許昌接過革囊,喝了幾口酒,感覺好多了,翻滾的腸胃不在那般亂攪騰:“沒想到,酒還有如此妙用!”   “哈哈!”竇嬰笑道:“許大人,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酒能止嘔吐!好多受不了血腥味的兵士,就以酒來鎮!”   “這……”這是戰場常識,許昌卻是不知,這書是白讀了。   正說間,已經來到戰場了。他們到達的地方,正是兩軍激戰的戰場。南邊是漢軍的營盤,依然堅固整齊。北方是匈奴營地,此時的匈奴營地早已不是營地了,是屠場,遍地紅色,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破碎的內臟,戰場的慘烈在這裏展露無疑。   一路行來,竇嬰於此戰的經過了解得差不多了,把隨行人員略一安頓,要倉公帶着大夫救治傷兵。   漢軍這一戰死傷不少,雖然還沒有具體的數字,幾萬是跑不掉的。受傷的就更多了,缺醫少藥,奪去了不少兵士的性命。倉公他們來得太及時了,立時投入到救治中去。   竇嬰在漢軍帳幕裏走動,見到的除了傷兵還是傷兵,缺胳膊少腿、瞎眼少耳……觸目驚心,這是竇嬰這輩子見到過的最讓人心痛的場面。   許昌和幾個文臣哪見過如此場景,一見之下,嚇得七魂去了六魂,臉色蒼白,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去了,根本就不敢出來。   巡視了一陣,竇嬰帶上人,趕去匈奴的營地。只見進進出出的百姓不少,正在清理屍體。   一眼望去,只見漢軍的屍體擺放得整整齊齊,百姓正在清理他們的屍身,髒了的用水洗,缺胳膊少腿的,找些相近的肢體擺放在一起。這些肢體未必就是他們的,可是,誰能分辨得出來呢?只能如此處理了。   讓他們肢體齊全入土,總比肢體不全要好!   屍體之多,一眼望不到頭。竇嬰的心靈再次震憾了。   吸口氣,強抑一下激動的情緒,竇嬰再一次望去,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只見匈奴的屍體堆成了山,一座又一座屍山,不下數十座之多。這得多少匈奴?   這還不算完,還有很多匈奴屍體沒有清理出來。等到全部清理出來,不知道有多少?   周陽報的斬首十萬,這才止十萬之數嗎?   不是周陽要少報,是周陽沒法知道準確的數字。漢軍要追擊匈奴,再者傷殘甚多,疲憊不堪,哪有時間去清點屍體。具體的數字,只能等將來覈實了。   竇嬰朝北望去,目力所及處全是紅色,那是鮮血染紅的。雖然大戰結束已有數日之久了,鮮豔的紅色仍未褪去。   竇嬰看到的紅色,不過是冰山一角。從兩軍交戰的戰場起,經過匈奴的營地,一直往北,到長城,再越過長城,一直到大漠的深處,都是紅色。   匈奴數十萬軍隊就葬送在這裏。   當然,長城最是鮮豔奪目的,因爲死在長城下的匈奴最多。   陽光照射下,長城宛如一條紅色的巨龍,蜿蜒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