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伊稚斜做單于
衆人目光落在伊稚斜身上,沒有再移開。
伊稚斜膽識過人,才智不凡,精通兵略,極有威望,一衆大臣對他很是服氣。匈奴這次南下,伊稚斜也喫過敗仗,可是,他的敗仗與別人不同,他總是能挽救些東西,不象右賢王他們一敗塗地。
漢軍在周陽的率領下,向長城開進時,伊稚斜去偷襲,中了周陽之計,差點給圍殲。正是他處置果斷,只損失了一半軍隊,沒有全部損失。
李廣先一步到達長城,伊稚斜晚了一步,若是換作別人,一定束手無策,而伊稚斜竟然神奇的佔領了一小段長城。正是因爲他佔領了這一小半長城,纔給匈奴留了一條生路,這些大臣才逃出來。
他的才能爲衆人認可,其膽色更是讓他們佩服。
再說出身,伊稚斜是匈奴上代單于老上單于之子,軍臣單于之弟,地位極尊,出身高貴,這也不是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的地位不如左賢王和右賢王。可是,左賢王膽小不敢戰,不能服衆,排除掉了。右賢王雖然敢戰,卻是一敗再敗,沒有挽救到任何東西,衆人對他也不怎麼服氣。
地位最尊的左賢王和右賢王排除了,自然而然的就輪到他了。
“我願擁戴左谷蠡王做單于。”若侯產率先表態。走到伊稚斜身邊,抓住伊稚斜的衣裾。
左大將、右大都尉走到伊稚斜身邊,抓住伊稚斜的衣裾,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一衆大臣一個接一個的過去,抓住衣裾。
只剩下左賢王和右賢王二人了。二人的地位比伊稚斜地位高,他們最有資格做單于,可是,一衆大臣不服氣,二人心中之鬱悶可想而知了。
處此之情,若是不擁戴伊稚斜做單于的話,對他們沒有好處,二人只好忍着不爽,來到伊稚斜面前,跪在地上叩頭道:“見過大單于!”
“見過大單于!”若侯產他們跪在地上,行參見大禮。
伊稚斜正式做起了單于。
他做單于沒有登基典禮,沒有前呼後擁,沒有載歌載舞,有的只是無盡的淒涼。而且,他還是在冰天雪地裏做起了單于。
好在是在冒頓單于的墓前,若是在荒郊野外,那就更加不成體統了。
在漢朝,皇帝的登基大典極其隆重,要歡慶數日。在匈奴,其隆重程度雖不如漢朝,也不會草率,會召集一衆大臣、部落王歡慶。
匈奴大臣不足十人,這就是伊稚斜的臣子。匈奴單于登基,什麼時間如此淒涼過?即使是冒頓單于殺父自立,那也是前呼後擁,載歌載舞數日不絕。
如此淒涼的登基,在匈奴歷史上有沒有過,因爲匈奴沒有文字記載,不得而知。即使有的話,也是不多,也不會有伊稚斜登基這般悽慘。
每一任單于登基,都會得到信物,單于王座、王帳、王旗、黃金權杖。而伊稚斜卻是一樣也沒有,這在匈奴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王座、王帳、王旗、王座上的金鷹,爲漢軍繳獲。唯一還在匈奴手裏的黃金權杖,卻因爲軍臣單于生死不知而下落不明,不知落在何處。
“哎!”若侯產嘆口氣:“大匈奴何時落到這般地步?”
他這一嘆,勾起了一衆大臣的愁腸,嗚嗚的哭泣起來。
哭聲嗚咽,摧人肝腸,讓人肝腸寸斷。
伊稚斜卻沒有嘆息,臉色很是平靜:“夠了!”
他一喝斥,羣臣只好閉嘴,抹起眼淚。
“大匈奴的勇士,是不會給擊敗的!大匈奴是敗了,可是,大匈奴的勇士會復仇!”伊稚斜猛的站起身,身上的雪花落下,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本單于沒有王座、沒有王旗、沒有王帳,這不要緊,本單于可以不要。本單于在此立誓,一定要從漢人手裏奪回王座、王旗、王帳,洗雪恥辱!”
“洗雪恥辱!”
匈奴雖然敗了,可是,數十年積累的傲氣仍在,很不服氣,這句復仇之語吼得山響,人數雖少,卻是氣勢不凡。
伊稚斜大是滿意,略爲寬心:“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很多,第一件就是派人多方打探大單于的下落。”
軍臣單于生死不知,必須查明。若是軍臣單于沒有死,就會出現兩個單于的事情。這種事情,若是在漢朝,一定會引起皇位之爭。甚至不會派人去找,派去的是刺客,即使軍臣單于沒有死,也會給殺死。
在匈奴,不存在這些問題,伊稚斜是真心派人尋找。
若是軍臣單于沒有死,回到匈奴,也不會發生兩個單于爭位的事情。軍臣單于真要回到匈奴,伊稚斜就得退位,做他的左谷蠡王,軍臣單于還是單于。
這是匈奴的民風民俗決定的。
漠北決戰時,伊稚斜給衛青打敗,率領數百親衛逃走,與匈奴失去聯繫好幾天。匈奴大臣以爲他戰死了,左賢王就稱單于,發號施令。後來,伊稚斜回到匈奴,左賢王讓出單于位,做他的左賢王,伊稚斜做他的單于,沒有發生疑忌與殺戮。
查明軍臣單于的生死,這是當前首務,一衆大臣沒有異議。
“第二件事,打探中行說的下落,一定要保護好他。”伊稚斜清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啊!”
一衆大臣很是意外,齊聲咒罵起來:“那漢狗可惡!”
“大單于,應該殺了他!”
“都是他的臭主意,要不然,我們不會敗!”
匈奴這次慘敗,一衆大臣把一腔怨氣全撒在中行說身上了。
“哼!”伊稚斜冷哼一聲,羣臣不敢再罵:“中行說的謀劃並沒有錯,大匈奴之所以敗,就敗在我們對漢人不瞭解!漢人最有力的武器是弩陣,我們沒有查出來,這是我們的過錯,不能怪在中行說身上。逼漢人和我們打野戰,用火攻破漢人的車陣,都是中行說的謀劃,你們說,這有錯嗎?”
“這個……”一衆大臣無言以對。
逼漢軍和匈奴打野戰,的確是一着妙棋,可惜匈奴沒有想到的是,漢軍的王牌是弩陣,等到明白過來,已經晚了。
至於攻破漢軍車陣一事,更不用說。匈奴打了幾十年的車陣,都沒有辦法攻破,給中行說一個簡單的法子就做到了。他們雖然痛恨中行說,瞧不起他,卻也不能紅口白牙的胡說。
“中行說是漢人,熟悉漢朝,瞭解漢朝內情,他是大匈奴的眼睛。大匈奴要想復仇,就需要這雙眼睛。”伊稚斜是匈奴少數幾個知道中行說價值的人。
匈奴雖然壓着漢朝打了數十年,說起對漢朝的瞭解,就遠遠不夠。要是沒有中行說,匈奴就不可能有這些年的瘋狂擄掠,更不可能有今日之敗。
羣臣雖是不願,也不敢不應。
“第三件事,就是要準備過冬事宜。”伊稚斜的濃眉擰在一起了,一個淡淡的川字出現:“今年,將會是大匈奴最難捱的一年!大匈奴數十萬牧民死去,千萬牛羊損失,若是再有一場雪災,會餓死無數。”
這纔是匈奴今年最大的困難。周陽那把火的後果是非常嚴重。
正常情況下,匈奴不一定能捱過冬季,更別說損失了這麼多的牛羊,這個冬天一定不會好過。正是因爲如此,軍臣單于纔沒有退軍,而是堅持與漢軍打。與其讓兵士餓死,不如讓他們戰死。
若是天公不作美,再來一場雪災,餓死的匈奴不知道有多少。儘管伊稚斜智計不錯,可是,一提到這事,也是不得不發愁。
“大單于,我們該怎麼辦?”一衆大臣眼巴巴的看着伊稚斜,等他出主意。
要是在以往,遇到這種情況,二話不說,點齊兵馬,殺奔漢朝,進行擄掠,屠戮漢朝的村莊,奪取漢朝的糧草,這問題迎刃而解,根本就不用着問,人人都知道該如何做。
可是,如今匈奴大敗,兵力損失慘重,要想擄掠,在哪裏去找軍隊?
即使調集了軍隊,匈奴新敗,軍心不穩,士氣低落,已經破膽,他們還敢去漢朝擄掠麼?
就算他們有膽去,漢朝已不是以前的漢朝了,會任由他們擄掠麼?有周陽在,一定會給他們迎頭痛擊,說不定會讓他們有來無回。
萬般無奈之下,一衆大臣只好求助於足智多謀的伊稚斜了。
伊稚斜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雙拳緊握,死盯着南方。
南方,正是漢朝所在之處。那裏,曾經是匈奴的倉庫,予取予求的倉庫!只要匈奴願意,隨時可以來擄掠,隨可以來搬取他們需要的東西,絲綢、美酒、茶葉、瓷器,他們想什麼就有什麼。
如今,這一切的一切,早已是過眼雲煙,昔日往事,徒自讓人追憶罷了。
吸口氣,伊稚斜平抑一下心神:“要各部落派人去狩獵,野狼野兔、土撥鼠、草根,能喫的全部要。”
“土撥鼠?”
“草根?”
一衆大臣張大了嘴巴,喫驚萬分。
匈奴是遊牧民族,好打獵,對野狼野兔不感冒,對土撥鼠和草根是正眼也不瞧。要他們去喫土撥鼠和草根,自尊心倍受打擊,哪裏能接受。
伊稚斜掃視一眼衆人,冷冷的道:“我聽中行說講過一個故事,叫臥薪嚐膽。很多年以前,漢人有好多個小國。勾踐就是小國越國的君主,他給吳國國君夫差打敗了,國家都快亡了。可是,他並沒有放棄,而是去做夫差的僕人,侍侯夫差。一次夫差病了,勾踐嚐了夫差的糞便……”
“嘔!”
一衆大臣乾嘔起來,好象不是勾踐乾的,而是他們乾的。
“這個勾踐是個無恥之徒!”
“漢人就多這種小人!”
“不!”伊稚斜打斷他們的喝斥:“用漢人的話來說,這叫大丈夫能屈能申,若是舔屁股能救得大匈奴,本單于寧願去舔漢皇的屁股!”
“啊!”一衆大臣誰也沒有想到伊稚斜會說出來樣的話,驚呼聲響成一片。
在他們的驚呼中,伊稚斜接着道:“勾踐回到越國,他時刻不忘復仇,在榻邊放一隻苦膽,每天都要嘗一口,激勵自己不忘大仇。經過十幾年的努力,越國實力強盛,他率領越軍,打敗了夫差,砍了夫差的頭顱。大匈奴這一敗,少則五年,多則十年,方能恢復過來。”
右手猛的在空中揮動:“只有活下去,大匈奴才有希望!只有保留更多的口衆,大匈奴才不會滅亡!”
人口不多,是匈奴永遠的痛。每一個人都極爲金貴,尤其是在這種慘敗之後,人口更加珍貴,是應該想法設法保住匈奴的口衆。
今年冬天,匈奴的食物將會極爲匱乏,牛羊肉不多。要想保住口衆,只有打獵、挖草根了。一衆大臣萬分不情願,也沒辦法,只得答應。
“第四件事,對漢人的工匠,不要再把他們當作奴隸,要把他們當作客人,上等的羊肉、馬奶子給他們喫,給他們喝。”伊稚斜清冷的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是不容置疑,堅定之極。
“大單于,這是爲何呀?”左賢王忍不住問道:“漢狗卑賤,只配給我們做奴隸,爲何要把他們待爲上賓?笑話!”
匈奴壓着漢朝打了數十年,傲氣十足,對漢人任打任罵,任意驅使,要他們顛倒過來,把漢人奉爲上賓,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漢狗只配做大匈奴勇士的奴隸!”
“大單于,這不行,絕對不行!”
一衆大臣齊聲反對。這事,關乎他們臉面與尊嚴,馬虎不得。
伊稚斜臉一虎,威勢立現:“大匈奴敗得如此慘,從未有過,你們知道原委何在?你們以爲就是漢人狡猾,周陽會用兵?漢人是狡猾,周陽比草原上的狐狸還狡猾。可是,漢人是與我們打野戰把我們打敗了,我們應該羞愧無地。野戰,是大匈奴的看家本領,連這都敗了,我們還能有什麼話說呢?”
一衆大臣低下了頭,少有的臉紅了。騎射、野戰,是匈奴引以自豪的事情,這都敗了,要不愧都不行。
“我們真的是騎射、野戰不如漢人嗎?”伊稚斜自問自答:“不是!我們的騎射本領,野戰砍殺,都是上等的,遠非漢人所能比。我們之所以敗,就在於,大匈奴沒有工匠,造不出弩陣,造不出長矛這等的利器。漢人能煉出精鋼,大匈奴卻不能煉出來,只能用駿馬向漢人換。可是,漢人可惡,不準鋼鐵出境,我們只能用重金從漢朝商人那裏換取。”
漢朝是鐵器確立的時代,在這之前,主要是用青銅器。就是秦始皇那支無敵大軍,也是揮着青銅武器橫掃了天下。
之所以造成這種情況,是因爲當時的科技所限,冶鐵技術遠未成熟。因而,鐵對於漢朝來說很是珍貴,漢朝禁止出境。與匈奴貿易,多用生活日用品茶葉、絲綢、瓷器、酒類與匈奴換駿馬。
這些東西是匈奴的日用品,匈奴不得不換,雖然匈奴最想要的是漢朝的鐵。
“要是大匈奴有了足夠的鐵,大匈奴的勇士都穿鐵甲,用鐵兵器,你們說,大匈奴會敗於漢人麼?”伊稚斜反問一句。
匈奴缺鐵,除了單于本部兵馬和各大臣少數精銳外,多用青銅兵器。若是全部裝備鐵兵器、鐵甲,匈奴的戰力會大幅提升。
一衆大臣沒有說話,眼裏卻是射出紅光,豔慕呀!
“大匈奴的勇士,自小生長在馬背上,騎射嫺熟,善打野戰。可是,漢人的駑能剋制我們的騎射。若是大匈奴有強弩,擺出弩陣,大匈奴還會敗嗎?”伊稚斜再問一句,聲調很高。
匈奴這一次之所以敗得這麼慘,並不是漢軍的騎兵有多厲害,主要原因就在於漢軍的弩陣,打了匈奴一個措手不及,殺得匈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中國與匈奴的仇恨是數百年積累的結果,只不過在漢朝集中爆發了。在長達數百年的戰爭中,中國之所以能打敗匈奴,弩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趙武靈王大破匈奴於河套,有弩陣;蒙恬大戰匈奴,有弩陣;周陽這次打敗匈奴,也有弩陣。若是沒有強大的弩陣,中國很難打敗匈奴。
射箭需要長時間的磨練,方纔成爲優秀的射手。在這方面,匈奴佔有天然優勢,自小就在練習騎射,其騎射非常精熟。
有了弩,就不同了,弩可以速成。訓練一個優秀的射手,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苦功。而訓練一個好的弩手,只需一兩個月功夫。
再者,弩的射程更遠,更加精準,勁道更強,對匈奴的騎射可以全面壓制。是以,匈奴與中國打了幾百年,一遇到弩陣,只有大敗而歸的份。
若是光靠騎兵,即使有“飛騎鼻祖”之稱的秦軍,也不見得能佔到多少上風。
弩陣呀,是匈奴的夢想。自從河套敗於趙武靈王后,匈奴就認識到了強弩的可怕,一直想擁有弩陣。可是,匈奴只會盤馬彎弓,近兩百年過去了,匈奴仍是沒有造出強弩,弩陣依然只能是幻想。
一提到弩陣,一衆大臣眼裏就冒紅光,那可是比鐵兵器更有吸引力。若是匈奴擁有弩陣,配合他們精湛的騎射,一定會無敵於天下。
“大匈奴沒有工匠,不會造矛,不會鍊鐵,不會造弩,不會造攻城器械。若要復仇,只有把漢人的工匠待爲上賓,讓他們爲大匈奴效力!”伊稚斜的聲音非常高,震人耳膜。
第一零零章 雪災徵兆
伊稚斜這話預示着,匈奴對漢人態度的轉變,已經到來。
匈奴對漢人的態度由瞧不起、蔑視、重視、害怕、豔慕,一步步,到最後就是崇拜。
最初數十年裏,匈奴壓着漢朝打,對漢人極是瞧不起,在他們眼裏,漢人和豬狗一個級別,任由他們打罵、屠戮。
漢武帝改革軍政之後,強漢大軍在衛青、霍去病這些天才統帥的率領下,縱橫在大漠上,打得匈奴一敗再敗,連龍城、單于庭、狼居胥山都丟了。匈奴對漢朝由瞧不起,終於轉變成害怕,害怕之後就是豔慕。
他們豔慕的不再是漢朝的富厚饒給,物產豐饒,食物不缺,而是豔慕漢軍的驚人戰力。經過漢武帝的軍政改革,漢軍的裝備非常精良,戰法靈活多變,戰力驚人,一個漢軍可以抵二十個匈奴的戰力,這和漢朝創建之初截然相反。
匈奴就想向漢朝學習,學習漢朝的戰術戰法,對漢人重視,投降過去的漢人就成了他們的座上賓。
正是因爲如此,趙信叛歸匈奴,伊稚斜對他極爲尊重,封他高位,還爲他築了一座“趙信城”,因爲趙信這個匈奴在漢朝“鍍過金”。
匈奴對漢人態度發生改變,就有不少漢人因爲各種原因投降了匈奴,如李陵、李廣利。他們到了匈奴,單于對他們極爲尊重,恩遇有加,他們爲匈奴出謀劃策,李陵還好,終生不爲匈奴出一策,只是終老於胡地罷了。李廣利更是爲匈奴奔走,訓練匈奴,好在南宮公主找藉口除了他,爲漢朝拔掉一大禍害。
李陵投降匈奴,本爲報漢,另有圖謀。他到了匈奴,沒有爲匈奴出謀劃策,卻是禍從天降,斷了他的報漢之路。
一個姓李的叛徒教匈奴漢軍的戰術戰法,情報出錯,報到漢武帝那裏就成了李陵。漢武大帝勃然大怒,下旨把李陵的家人給誅滅了。司馬遷以其特有的靈敏嗅覺認爲李陵不太可能爲匈奴做事,此事有誤,爲李陵開脫。
漢武大帝正在氣頭上,一怒之下,太史公也就“蛋疼”了。後來,終於弄清了,是情報出錯,是另一個姓李的叛徒,不是李陵,漢武帝也後悔了,卻無可挽回。
按照歷史,匈奴對漢人態度的轉變,要在數十年之後,漢軍打得匈奴無還手之力去了。周陽這一勝,竟然提前到來。
不得不說,伊稚斜這一決定極富遠見。在冷兵器時代,遊牧民族的騎射相當可怕,若是再得到先進的裝備,那麼,一定會爆發出驚人的戰力,無敵於天下也未必不可能。
這一點,已經爲歷史所證明。證明這一點的不是匈奴,也不是突厥,是蒙古人。
滄海桑田,千年變幻,中國北方的遊牧民族換了一個又一個,匈奴、鮮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雖然種族不同,卻有着共同的特點,只會盤馬彎弓,沒有創造出先進的文明,沒有發達的科技。儘管遊牧民族的騎射功夫了得,匈奴、鮮卑、突厥雖是強橫一時,到後最都給中國滅掉了。
爲何蒙古人能橫掃歐亞大陸,其他的遊牧民族沒有做到呢?
要知道匈奴、鮮卑、突厥與蒙古生活在同一片草原上,地處中亞,進入亞洲與進入歐洲同樣便利。
原因就在於,蒙古人得到了先進的漢文明和發達的漢人科技輔助,爲蒙古人製造了大量的武器,把遊牧民族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不可否認,成吉思汗有着不可多得的軍事天賦,可是,少數民族並不缺乏天才的領袖,冒頓、耶律阿保機、完顏阿骨打,他們都不差,卻沒有做出成吉思汗那樣的業績,就在於他們沒有先進的文明與發達的科技爲之輔助。
蒙古人之所以能得到漢人的輔助,根本原因在於宋朝沒有收回燕雲十六州。蒙古人的屠城很慘,主要是對付女真人的,因爲成吉思汗痛恨女真人。北方的漢人對女真人同樣痛恨,蒙古人對女真人越狠,北方漢人越是痛快,對蒙古人越是親近,相比女真人,蒙古人更加容易得到漢人的幫助。
這點,從蒙古人使用的謀士就可以看出來。郭寶玉、郭侃、劉整,他們都是漢人。蒙古人橫掃歐亞大陸,統一中國,和這三個漢人息息相關。
郭寶玉隨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沒少出主意。就連成吉思汗制訂的滅金方略,也是出自他手。郭侃是郭寶玉的孫子,隨旭烈兀打到中東,博得“神人”稱號,更是爲忽必略制訂了滅亡南宋的戰略。
這兩人是唐朝名將郭子儀的後人。
劉整是宋朝的後起之秀,給賈似道迫害,走投無路之下,投降了蒙古人。當時,南宋水軍很能打,蒙古人只能馬背稱雄,卻是拿南宋水軍沒辦法,忽必略一度放棄了滅宋的想法。正是劉整剖析了南宋的形勢,忽必略下定決心滅亡南宋,打造蒙古人的水軍。
蒙古人橫掃歐亞大陸,處處有漢人的影子,處處有漢人的文明與科技爲之輔。若是蒙古人和匈奴一樣,沒有得到漢人的文明與科技,蒙古人還能席捲歐亞大陸,建立人類歷史上最爲龐大的帝國嗎?
伊稚斜的眼光不錯,他看到了匈奴的軟肋,匈奴要想復仇,就必須得打造新的裝備,這就需要大量的工匠。而匈奴沒有工匠,有的只是盤馬彎弓的射手,要想改變匈奴,只有優待漢朝工匠,博取他們的好感,得到他們的幫助,匈奴才能復仇。
給匈奴擄掠的漢人中有不少工匠,他們身入敵手,還能怎麼樣呢?可以想得到,伊稚斜這一轉變,他們中肯定有人會做叛徒,會爲匈奴效力。
問題是,這對匈奴的幫助有多大呢?
匈奴擄掠的工匠雖不少,卻對匈奴助益也是有限。要知道,蒙古人得到的是大片的漢人土地,大量的漢人,漢人之多比起蒙古人還要多好多倍,要蒙古人不強都不行了。
匈奴沒有得到漢人的土地,僅僅靠擄掠得到的工匠,匈奴能獲益多少,這是不言自明的。
伊稚斜的轉變,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病急亂投醫!
※※※
天空陰霾,雪花飛舞,大地一片銀裝素裹。
長城好象一條白色的巨龍,晶瑩剔透,蜿蜒遠去,不知終於何處。
昔日大戰留下的血跡,並沒有褪去,只是給冰雪所覆蓋了。
長城下,原野上,時不時就會見到爲冰雪所覆蓋的屍體、斷折的兵器、破碎的內臟、撕裂的衣衫……無一不是在告訴人們,不久前這裏發生過激戰。
偶爾會有飢餓的兀鷹盤旋而下,停在屍體上啄食。這屍體上有裘衣,這是匈奴屍體。偶爾還有餓狼飽餐。
如此大戰,要清理完屍體,費時極長。還沒有清理完,就下起了大雪,百姓回家窩冬去了。好在,已經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雁門,爲白雪覆蓋,銀裝素裹,好象一座冰城。城門大開,卻是少有人進出,城牆上的漢軍在巡邏。
北方的冬天很冷,沒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百姓不會出來走動,那實在是太冷了,是以行人稀少。
帥府中,卻是熱鬧非凡,高聲喧譁,周陽正與一衆將領痛飲。
“大帥,幹!”
李廣舉着漆制耳杯,高喉嚨大嗓子,聲音震人耳膜。酒意上湧,臉色泛紅,已有了幾分酒意。
也不管周陽的反應,以嘴就杯,張開大嘴,一口氣喝得精光,活象一個酒徒,熟練的亮了亮杯底。
周陽也是酒勁上湧,頗有幾分醉意,笑着端起耳杯,一飲而盡。
大戰結束之後,周陽就沒什麼事了,軍務很少了。至於軍隊,除了留下必要的,都給他們放了大假,讓他們回家去與親人團聚。
他們主要是邊關人氏,經歷如此大戰,最想的就是看到親人,周陽這道命令很得軍心,兵士們齊聲歡呼,歡天喜地回家去了。
兵士一走,周陽這個大帥就無事可做。當匈奴打來時,事務多不勝數,天天埋頭在軍務中。如今,時間一抓一大把,多得沒法打發,只好把李廣他們召集起來,飲宴打發時間。
不知不覺中,竟然向單于看齊了。
李廣他們雖然名爲太守,主要是處理軍事,對於文事,他們不感興趣。那些刀筆吏所做之事,讓他們彆扭,哪有真刀真劍在戰場上衝殺過癮。沒有了軍務,閒得發慌,不是陪着周陽打獵消磨時光,就是陪着周陽飲宴。
他們之中,馮敬是讀書人出身,對文事最有辦法,也最有興趣。可是,周陽的帥府就在雁門,他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飲宴處理文事兩不誤。
是以,這些天,周陽他們過得很是快活。
當然,周陽他們飲宴,只是打發時間,並不是爲了享受什麼山珍海味。有時出去打獵,弄些鹿肉、兔肉下酒,有時隨便叫兵士做點下酒菜。
一衆人圍坐在一起,一人一張軟席,在漢朝這叫“席地而坐”。
中間放上一個酒尊,酒尊裏裝滿美酒,再放上一把挹酒的勺。
這是漢朝典型的宴飲之法。也有各踞一案,各喫各的方式。可是,周陽他們不同,一起滾過刀山,一起趟過血海,一起在死人堆裏睡過覺,這情誼不同一般,哪有這般熱鬧。
李廣抓起酒勺,一邊挹酒,一邊笑道:“今年的雪真大。”
“瑞雪兆豐年,明年是個好年頭,莊稼的長勢會不錯。”周陽接過話頭。
“我們的日子是好過了,匈奴的日子就難過嘍!”程不識端起耳杯,美滋滋的一飲而盡:“以我多年在北地的見識,如此的雪,一定有大雪災。今年的雪這麼大,這雪災不會小,匈奴的牛羊會給凍死無數,匈奴來年就要餓肚子了。”
“哈哈!”李廣大笑起來,意興飛揚:“一場大雪災,抵得上十萬大軍!”
漠北苦寒,植物生長季節短,是以草料短缺,牛羊不夠喫。牛羊是匈奴的食物,草料不夠,牛羊就沒有多少肉,食物就不豐,就是正常情況下,到了冬季匈奴都難過。
一旦遇到大雪災,牛羊給凍死司空見慣。牛羊一凍死,匈奴的食物就很成問題。
一場大雪災,對匈奴造成的災難並不比十萬大軍低。或許,還更甚幾分。
“要是在以往,我們哪能在這裏飲酒說笑,我們早就在準備打匈奴了。他們一旦遭了災,大漢百姓也就跟着遭了殃。”馮敬大是感慨:“明年嘛,匈奴想來邊境滋擾,也沒那能耐!”
爲了解決災荒,匈奴只有召集軍隊,去漢境擄掠。是以,每到雪災降臨,漢朝邊境上就要準備與匈奴打仗了。雪災越大,匈奴來勢越兇猛,打得越激烈。
這不是從漢朝開始的,是從春秋戰國時就有的。那時候,北方的胡人、匈奴,把雪災造成的損失通過戰爭的方式轉嫁給秦、燕、趙三國。如今,匈奴依然沿襲這一方式,只不過,他們轉嫁給漢朝罷了。
正是因爲大漠容易發生雪災,尤其是漠北更容易發生,是以匈奴一直垂涎漠南。
漠南主要是現在內蒙古一帶,這裏氣候溫暖,植物生長季節比起漠北要長,發生雪災的可能性要小些。在整個漠南地區中,又以河套最好,土肥水美草青,最適宜放牧。
這也是匈奴在河套之地屢遭敗績以後,仍是不甘心放棄河套,屢敗屢打,纔有趙武靈王大破匈奴和蒙恬大敗匈奴於河套的事情發生。
以往,遇到這麼大的雪,邊關上漢軍、百姓,全力投入到抗擊匈奴的準備中去,哪有時間飲酒。今年不同,匈奴新敗,明年無論如何不可能南下,即使要來,也不過是小股匈奴,大量的匈奴是沒有的。
這是漢朝創建數十年來的第一次,衆人興致極高,端起酒杯,道:“敬大帥!大帥,幹!”
要不是周陽謀劃得當,是不可能打出這樣的好局面,他們對周陽真心佩服。
還有比自己的努力得到別人認可更讓人高興的麼?周陽歡歡喜喜的一飲而盡,亮了亮杯底,竟然學起了李廣。
“好!”衆人齊聲贊好。
李廣挹酒,有些興致蕭索:“打敗了匈奴是好,可是,我們又沒什麼事做?往年,我們是天天忙,時時忙,忙着打匈奴。如今,沒有匈奴可打了,我們一下又閒了,閒得只有飲酒打發時間了。”
“閒還不好嗎?你非要過那種刀頭舔血的日子。”程不識取笑。
“閒的時間長了,人會發慌。大帥,你主意多,你能不能給我們找點事做?”李廣看着周陽,摸着發燙的臉蛋:“最好是找點匈奴讓我們打。久了不打匈奴,手有些發癢了。”
“這可難了。”公孫賀笑着接過話頭:“有了這一戰,長城以北數百里內不見匈奴蹤影,飛將軍你就是去了,連個影子都見不到。你能見的,只有冰天雪地。”
在漢軍的追殺下,匈奴活的也變成了死的,過了長城,數百里內的活物,可能只有野狼了,要找匈奴,不是難,是很難。
“哎!”李廣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份。
程不識他們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喝着。
“有了這一戰,匈奴早就望風而遁了,要找匈奴確實難。”周陽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開口了:“可是,並不是說找不到匈奴。”
“哦!”衆人的興趣立即給提起來了,個個盯着周陽,一臉的期盼。
“我就知道一個匈奴扎堆的地方,你們有沒有興趣去走上一趟?”周陽並沒有做好好先生回答他們的問題,反倒賣起了關子。
“大帥,是什麼地方?快說!”李廣嘴快,催促起來。
這話正是衆人要問的,無不是點頭附和。
“這個地方,對匈奴極爲重要,對我們同樣重要。要是把這個地方給拿下來了,對匈奴的打擊,比起十場大雪災還要可怕。”周陽眼裏精光一閃,右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短案上。用力過度,酒水濺了出來。
“河套!”
李廣、程不識、馮敬、公孫賀、公孫建、秦無悔他們齊聲驚呼起來。
河套的戰略地位有多重要,李廣他們不會不知道。正面是漢朝的都城長安,東面是北地,對漢朝的威脅很大。
這裏是匈奴最好的牧場,匈奴在這裏牧養的駿馬足有好幾十萬匹。集中在這裏的匈奴牧民沒有一百萬,也差不到哪裏去了。
河套是匈奴心臟,一旦漢軍把河套給奪取了,對匈奴的打擊將是災難性的,比起十場,不,一百場大雪災還要大。
尤其是在匈奴新敗之際,匈奴無力南顧,正是漢朝下手的良機。
“大帥,河套如此重要,你爲何把兵士們都放了,不一舉攻入河套呢?”李廣埋怨起來。
“飛將軍,你以爲我不想?”周陽卻是搖頭:“可是,你也瞧見了,弟兄們傷成什麼樣兒了?他們不歇息,還能打嗎?”
“這個……”李廣啞口無言。
不要說普通兵士,就是李廣本人也是禁受不住,周陽放掉兵士,就是要讓他們恢復。
“大帥,我們這麼做。”程不識異常振奮:“我們一邊做好準備,一邊飛報皇上。這是奪取河套的一個良機,皇上應該會允准。只要皇上一準,我們就可以立即出動。匈奴新敗,我們對河套下手,他們無力防守,這一仗,我們贏定了。”
“好!”周陽興奮的一拍掌:“我這就給皇上上表。筆來!”
攻打河套,對衆人太有吸引力了,無不是歡呼起來。
第一零一章 喜悅滿堂
兵士送來筆墨,周陽提筆在手,略一沉思,寫了起來。寫好之後,交給李廣他們看過,叫人送往長安。
“哈哈!”李廣開心不已,端着酒杯,美滋滋的喝着:“我們終於有事做了。”
“幹!”程不識學起了李廣,高喉嚨大嗓子,吆喝起來。
衆人興致不錯,舉杯共飲。
如此美事,景帝焉能不準?一定是欣然同意,周陽他們等着出兵就是了。
如今,匈奴新敗,若是漢軍趁機出兵,河套之地很有可能拿下來。河套之地的重要性,已經不需要多說。一旦漢朝拿下河套之地,漢朝無異於把利刃對準了匈奴的胸膛,出兵漠北只是時間問題。
前景如此之廣闊,要周陽他們興致不高都難,人人高聲叫嚷着,酒到杯乾,痛快淋漓。
※※※
未央宮,養心殿。
景帝一身燕居之服,跪坐在矮几上,一臉的喜意,彷彿叫化子幸運的給餡餅砸進嘴裏般歡喜,大嘴裂着,雙眼眯着,一雙手放在短案上,不時輕敲着,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春陀侍立在側,眼裏全是喜意,一張嘴緊抿着,時不時瞄一眼怡然自得的景帝。
追隨景帝這麼多年,很少,不,從來沒有見過景帝如此歡喜,就是平定七國之亂後,景帝也沒有如此輕鬆自在。
“哼哼啊啊!”
景帝腦袋竟然微微晃動,搖搖晃晃的,哼起了曲子。春陀差點笑出聲來,忙以手捂嘴,卻是一臉的笑意。
“臣竇嬰拜見皇上!”竇嬰進來,向景帝施禮。
景帝的腦袋不再搖晃,微眯的眼睛猛的睜開,精光四射:“竇愛卿,快上前來,與朕說說邊關情由!”
並沒有要竇嬰平身,而是半唱半說,這是景帝爲帝這麼多年的第一遭。
“這……”竇嬰乍聞之下,給弄糊塗了。景帝爲何如此歡喜?心情如此不錯?
“快!”景帝催促起來。
“諾!”竇嬰領旨,來到景帝身前,景帝一招手,要他坐下來。
竇嬰跪坐下來,問道:“皇上何事歡喜?”
“還不是周陽!”景帝未語先笑:“他太會逗人歡喜了。”
逗人歡喜,在漢朝那應該是徘優(類似於現在的笑星,只不過有小丑的意思),周陽身爲大將,怎能是徘優?
“竇嬰,你是知道的,匈奴一直是懸在大漢頭上的巨石,什麼時間砸下來,誰也說不清。周陽這一仗,搬掉了這塊石頭,你說,朕能不歡喜嗎?”景帝笑呵呵的解釋起來。
略一停頓道:“長城大捷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可是,朕的喜悅並沒有減弱,反倒是越想越歡喜。不僅僅是周陽這一仗長了華夏的志氣,還在於,朕在九泉之下見着高祖,終於有臉相見了。竇嬰,你知道高祖血詔的事嗎?”
“高祖血詔?”竇嬰眉頭一挑,一臉的迷茫。
“你不知曉,那也很正常。”竇嬰微一點頭:“高祖平城之圍後,不能雪此仇,心情一直不佳,以致後來箭創發作,本來可治,高祖氣怒難平,沒有治,最終駕崩。”
劉邦平定英布叛亂時,爲流矢所中,因此得病。呂太后找來良醫,劉邦問可不可以治,良醫說可以治。劉邦不僅沒有治,反倒是破口大罵“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拒絕治療。
緊接着,劉邦就安排後事,蕭何死後曹參可代爲相,曹參之後王陵可爲相,王陵性直需要陳平輔之,陳平情格稍弱,需要周勃輔助。呂后問陳平之後誰爲相,劉邦說他不知道了。
後來的歷史發展完全和他的預料相同,呂后死後,陳平周勃聯手誅殺呂氏一脈,重安劉氏,纔有漢文帝登基。
這事,朝野皆知,沒想到竟是和匈奴有關,竇嬰大是意外。
景帝打量他一眼道:“高祖起於細微,誅滅暴秦,平定天下,雖屢敗於項王之手,高祖性豁如,也未放在心上。獨對平城之恥放之不下,一直引以爲恨。高祖曾言,自趙武靈王起,華夏對匈奴作戰,趙武靈王、李牧、蒙恬,無不是打得匈奴大敗而逃,獨高祖被圍平城,差點爲冒頓所擒,豈不是遺臭千年的笑柄?高祖每每思之,難以釋懷,氣怒難已之下,不治箭創而崩。高祖駕崩前,用指血寫下一詔,傳於惠帝。惠帝之後呂后得之,誅呂之後先帝得之,先帝駕崩前傳於朕。”
說到此處,略一停頓,一臉肅穆:“朕從先帝那裏繼承的不僅僅是江山社稷,還有仇恨和恥辱。如今,長城大捷,平城之恥終於洗刷,高祖在天之靈有知,必將大慰。”
匈奴和中國是世仇,打了數百年,中國處於上風。唯有漢朝初期屈居下風,最倒黴的就要算劉邦了,差點成了冒頓的俘虜。劉邦性格通達之人,性豁如,一生的敗仗很多,韓信譏笑他不善將兵,只善將將,對此事也是耿耿於懷,這的確是人生莫大的恥辱,千年笑柄。
若不是漢武帝擊破匈奴,洗刷了平城之恥,劉邦真的會成爲千年笑柄,會遺臭萬年。
對於皇帝來說,遺臭萬年,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之一了,是以,依劉邦那麼豁達的性格,也是不能接受。
“皇上,臣可得觀否?”竇嬰懷然心動。
“要是在以前,這隻能是皇帝知道的事兒,如今,平城之恥已雪,可以昭告天下了。”景帝衝春陀示意。春陀送來錦盒,景帝打開,取出一束絹帛,遞給竇嬰。
竇嬰跪在地上,以大禮接過,展開一瞧之下,雙手一顫,絹帛差點掉在地上。驚愕萬分,結結巴巴的道:“這這這……”
景帝濃眉一挑,一把奪過來,一雙虎目盯着絹帛,猛的瞪圓了,結巴道:“這這這……朕在高廟時,不是這樣的。那時的字跡鮮活如血,雖然數十年過去了,卻如初寫之時。如今,竟然暗淡了。”
血詔上的字跡依然在,只是色彩與那日在高廟所見大爲不同。那時的血詔,字字如血,仿若剛剛寫就。如今,有些發黑,早已不再是那般奪目。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竇嬰衝景帝叩頭。
“哦!”景帝微覺奇怪。
“皇上,必是高祖在天之靈知曉平城之恥已雪。先前字跡鮮活如血,那是高祖精氣所化,如今,平城之恥已雪,高祖了無遺恨,字跡當復舊觀。”竇嬰解釋起來。
用鮮血寫字,過一段時間就會發黑,眼下字跡纔是正常的。景帝先是一愕,繼而就是歡喜不已,笑道:“竇嬰起來吧。”
竇嬰謝過恩,跪坐下來,道:“高祖至死不忘平城之恥,留此血詔,大漢若是不能破匈奴,必成千古笑柄!”
“這話極是!”景帝臉色一肅,道:“竇嬰,你到邊關,把你所見所聞說與朕知道。雖然周陽的奏章裏寫了,可是,哪能與你親眼所見相比呢。”
奏章再好,文辭再漂亮,也是及不上親眼所見那般生動、翔實。
竇嬰應一聲,略一整理思路,開始說起來。這一說就是好長時間,喫了好幾盞茶,方纔說完。他口才好,一一道來,娓娓動聽,讓人如臨其境。
景帝聽到高興處,忍不住叫好;聽到悲傷處,熱淚盈眶;聽到激奮處,緊握着拳頭……
“竟然如此悲壯!如此悲壯!”景帝含着熱淚,緊握着雙手,用力過度,手背發青:“這個周陽也是,怎麼不在奏章裏說呢?要不是竇嬰你說與朕知,朕哪裏知道將士們是如此的捨生忘死。”
“皇上,奏章只能寫重要的事情,這些事哪能寫在上面呢。”竇嬰爲周陽開脫。
景帝的埋怨實在沒有道理,不過,那些熱血事蹟很能震憾人心,不期然就埋怨上了。微一沉吟,景帝道:“竇嬰,長城大捷,數十年未有。朕決心,要好好慶賀一番,對周陽、李廣、程不識、公孫賀、公孫建、馮敬、秦無悔這些有功將士大加封賞!”
這是應該的,竇嬰沒有異議。
“你熟知典章禮儀,就由你來操辦。”景帝濃眉一軒。
“諾!”如此盛事,那是莫大的榮幸,竇嬰興奮不已。
※※※
未央宮,宣室殿。
羣臣肅立,竇嬰、張鷗、莊青翟、許昌這些重臣站在前列。其餘大臣站在他們身後,濟濟一堂,卻沒有往日那般的肅穆氣氛。
大臣們臉上帶着喜色,不論文臣還是武將,總是笑呵呵的,胸膛挺起,頭顱昂着。
這都是長城大捷鬧的。漢朝在匈奴面前,數十載抬不起頭,一提到匈奴二字,羣臣總不免氣矮三分。象如今這般,昂頭挺胸,笑臉相向,還是頭一遭。
勝利的滋味不品不知道,一品忘不了!
竟是如此的讓人難以忘卻!
雖然長城大捷過了一段時間了,羣臣仍是沉浸在喜悅當中。
就是莊青翟,他對周陽很是忌恨,也是高昂着頭顱,挺起了胸脯,喜悅的滋味如此悠長,耐人品啊!
莊青翟是萬分慶幸,他沒有莽撞,沒有跟許昌一道去彈劾周陽,算是明智之舉。許昌撞到南牆上了,在朝中威望大降,他就失去了一個對手,這相位離自己更近一步了。他是喜上加喜,一張嘴裂成了荷花。
唯一不爽的就是許昌了,長城大捷讓他威信掃地不說,去了一趟邊關,丟盡了臉面。當着那麼多將士的臉面磕頭認錯,這是人生的恥辱啊,跳進黃河也是洗不清了。
一想起這事,他就恨不得地上有條縫鑽了進去,可是,置身在羣臣皆笑的朝堂之上,他只有把不爽暫抑,陪起笑臉。他笑得非常親切,好象他彈劾周陽、在邊關丟人的事情根本就沒發生過似的。
“皇上駕到,列位臣工早朝!”
春陀尖細的聲音響起。
景帝身着皇袍,頭戴通天冠,大袖飄飄而來。腳步輕盈如風,瞧景帝走路那架勢,那不是在走,是在飄,好象風一般輕快,就飄到了御座前。
景帝站定,面朝羣臣,一雙虎目在羣臣身上掃過。
“參見皇上!”羣臣見禮。
“平身!”景帝右手一揮,袍袖生風,呼呼作響,極有威勢。
“謝皇上!”羣臣謝過恩,站了起來。
“都坐下吧!”景帝站着,並沒有坐。他不坐,羣臣也不敢坐。他開了金口,就是恩旨,羣臣謝過,坐了下來。
羣臣跪坐在矮几上,打量着景帝,只見景帝與以往大不相同,渾身透着一股輕鬆勁頭,長城大捷的喜悅仍在。
“朕看,你們人人帶着笑臉,一張嘴樂呵呵的,跟那盛開的百花差不多。”景帝調侃起來了,話裏透着輕鬆。
“呵呵!”羣臣一陣轟笑。
“這都是周陽鬧的吧?”景帝盯着羣臣,笑道:“打了勝仗與打了敗仗,就是不一樣。以往,一聽到匈奴犯邊,擄掠屠戮,你們一個個的,臉就白了,張口閉口,說什麼匈奴來去如風,今日在東,明日在西。”
文臣們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而武將們卻是高昂着頭顱。
“你們中還有人說,與匈奴作戰,就是與影子作戰,即使大漢壯如牛,能打得着影子嗎?”景帝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在許昌身上一掃而過:“今日,你們還有誰這麼認爲的?說呀!”
文臣們的目光匯聚在許昌身上,而武將們卻是笑道:“匈奴不是影子嘛!”
幸災樂禍之意非常濃烈了,許昌恨不得出現一條地縫,立時鑽了進去。以前,聽別人引用自己這話來論戰,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是,如今聽來,卻是讓人刺耳,讓人羞愧,讓人無地自容……
景帝略一停頓,接着道:“你們樂也樂了,歡喜也歡喜了。你們也該做點事了。你們所知道的勝利,不過是奏章上的,不過是鴻翎急報上的,與實戰相差太遠。今日,我們君臣不說他事,專言此戰之悲壯。竇嬰!”
“臣在!”竇嬰應道。
“你把你在邊關看到的,聽到的,都說給他們知道。”景帝大手一揮,坐了下來。
“諾!”竇嬰應一聲,輕咳一聲,略一整理思路,開始講說在邊關的所見所聞。
他才思敏捷,口齒便給,一一道來,動聽之極,讓人如處戰場,彷彿參與當日之戰似的。
景帝已經聽過一次了,再次聽到,依然動容,情緒隨着竇嬰的講解而變化,或喜或悲,變化不定。
羣臣的反應就各不相同了,武將聽得熱血如沸,緊緊的握着拳頭,眼裏含着淚花,胸膛急劇起伏,恨不得立時殺上戰場。
而文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不住喃喃低語,有人擺出一副慘不忍睹之樣,有人以手捂面……表情之豐富,堪稱表情大匯聚了。
竇嬰見到的當日情景浮現在眼前,越說越激動,等到說完,已是淚流滿面,泣下沾襟。
他說完,宣室殿裏沉默了,沒有人說話。
“許昌,竇嬰所言是否屬實?”久久之後,還是景帝率先打破沉默。
許昌心頭一跳,景帝如此問,那是要拿他出醜,忙道:“稟皇上,魏其侯所言屬實,大戰之後,邊關慘象,讓人不忍卒睹。”
不是不忍卒睹,是他膽兒小,嚇得躲到一旁,不敢象竇嬰那般四下裏察看。可是,他好意思說出來嗎?
“你們或搖首嘆息,或喃喃低語,或掩面而泣,或憤憤然,朕就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景帝的目光落在一衆文臣身上:“你們一定是在想,打仗這麼慘,殺這麼多人,真是殘暴不仁,朕有沒有說錯?”
漢朝破擊匈奴,是天經地義的一場戰爭。可是,在當時,就有不少讀書人搖脣鼓舌,說那是殘暴不仁,對匈奴應當施以王道教化。漢武帝曾把一個頑固的讀書人派去守邊,要他去教化匈奴。這個讀書人信心滿滿,滿以爲可以大施王道教化,結果卻是沒多久就給匈奴砍了腦袋,成爲千古笑柄。
朝中大臣就有不少人如此想,一聞是言,驚疑不定,不知景帝如此說話有何用意。
“你們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當匈奴砍百姓人頭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殘暴不仁呢?”景帝的聲調有些高,眉梢兒一揚:“誰要是還以爲這是殘暴不仁,那好啊,匈奴還多的是,還龜縮在漠北呢。朕就派他去大施王道教化,教化匈奴。你們誰願去?”
王道教化不過是好聽的屁話,對匈奴,刀劍纔是最管用的,文臣哪裏敢應承,個個乖覺的閉嘴,低眉順眼。
以往,一聽提起匈奴,這些文臣就說匈奴如何如何了得,不可戰勝,象今天這鴉雀無聲,還是第一遭,景帝打壓了他們的氣焰,大是欣慰:“朕意已決,要大肆封賞有功將士。傳旨給周陽,要他兩月後,率領有功將士返回長安受封!”
虎目中精光閃爍,臉上泛着特有的光輝:“傳旨給各郡國:各郡太守、各封國的劉姓王爺、徹侯、關內侯,務必在兩月之內趕到長安,參與大漢盛事!”
長城大捷,漢朝從未有過之事,景帝自然是要大操大辦了,把各地太守、王爺、侯召到長安,這是很大的手筆了。
也只有這樣,纔對得起漢朝創建以來最大的勝仗!
當然,漢朝幅員遼闊,各地郡守、王爺、侯趕到長安需要些時間,花費兩個月時間籌備,那是必須的。
第一零二章 窮途末路
雁門,地面積雪盈寸,雪花飛舞,還在飛飛揚揚的下。
整個雁門爲冰雪覆蓋,銀裝素裹,雄偉中不乏妖嬈之氣。
此時的雁門,不再是初下雪時那般冷清,而是熱鬧非凡,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雁門城下,最是熱鬧,圍在那裏的百姓沒有一萬,數千人不是問題。百姓踮起腳,伸長脖子,打量着前方,一臉的好奇。
在他們面前的是漢軍,正在進行操練的漢軍。漢軍足有好幾好萬人,腰懸漢劍,揹着弓箭,騎着駿馬,兵器鉤上放着長矛,身着盔甲,紅色的軍服格外顯眼,紅色的盔纓在寒風中搖擺,好象雄雞的翎羽。
排成一個個整齊的陣勢,一眼望去,就是一片紅色的海潮,讓人振奮。
對於漢軍,邊關百姓有着百分之百的好感。一是邊軍都是邊關人氏,這本身就讓他們親近。再者,漢軍剛剛打了大勝仗,在百姓心目中的好感度倍增。
“好!好!”看着漢軍威武雄壯的陣勢,百姓齊聲叫好。
周陽騎着追風寶駒,在李廣一衆將領的簇擁下,來到陣前。打量一眼漢軍,於他們的整肅,甚是滿意。
周陽是將士們愛戴的統帥,他的到來,無異於冬日暖陽,讓漢軍將士充滿了激情,無不是挺胸抬頭,激昂異常。
李廣和程不識看在眼裏,大是豔慕。他們是名將,深知這對於將領是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高昂的士氣,有了高昂的士氣,就有一往無前的大軍,就有勝利。
這種激勵軍心士氣的氣質,有人天生就有,那是天才。周陽雖然有着讓人驚訝的戰爭理解力,卻並不是天才,至少李廣和程不識他們第一次見到周陽時,沒有發現這種氣質。經過這麼多次戰鬥,周陽已經發生了變化,這種氣質在慢慢養成。
偉大的統帥都有這種氣質,不管他們是天生俱有,還是戰陣磨練而來,正是有這種氣質,才能成爲偉大的統帥。
“弟兄們:打了勝仗,讓人歡喜,可是,匈奴不會在我們的歡喜中死亡!”周陽開始了戰前訓話:“匈奴的死亡,需要用我們的寶劍砍下匈奴的頭顱!我們打敗了匈奴,取得了大勝,可是,我們的問題也不少。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們的騎術不如匈奴好!若是我們的騎術能趕得上匈奴,匈奴一個也別想逃走。”
這一仗,漢軍喫虧就喫虧在騎術不行,要不然,李廣就把長城全部佔領了。匈奴罵長城是漢人的羊圈,若漢軍佔領了長城,那麼就等於關上了圈門,關在羊圈裏的不是漢軍,是匈奴,他們一個也別想跑掉。
對這事,漢軍是知道的,無不是大是贊同。
周陽接着道:“要想砍下更多的匈奴頭顱,要想讓匈奴更加痛苦,我們必須練好騎術。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
雖只一個字的回答,卻是氣貫長虹,氣勢驚天,震得空中的雪花亂舞。
“我,命令你們,練好騎術!”周陽右手一揮。
“隆隆!”
如雷鳴般的蹄聲響起,漢軍開始馳騁起來。
這片平地就是地勢稍低那塊,除了地勢矮,容易積水外,的確是訓練騎兵的好地方,地勢開闊、平坦,正利於騎兵馳騁。
漢軍控繮馳騁,好象湧動的紅色海潮,馬蹄濺起的雪花飛舞,尉爲奇觀。
望着疾馳而去的漢軍,程不識不住拈鬍鬚,一臉的欣尉,感嘆道:“數十年來,大漢無時無刻不在盼着有一支能縱橫馳騁的騎兵,今日,我們終於盼到了!”
“是呀!以前,我們是愁沒有駿馬,如今,我們是愁沒有人!”李廣也是感慨萬千。
他們二人久在北地,和匈奴打了輩子,深知騎兵的重要性。騎兵是漢朝最大的短板,他們爲了打造騎兵,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卻是收效甚微。
如今,數萬騎兵在眼前馳騁,那是何等的讓他們激動。雖然這些漢軍還不是真正的騎兵,他們的騎術和真正的騎兵差得遠。可是,只要假以時日,他們一定能成爲真正的騎兵。
“等他們騎術練好了,我們就可以出兵河套了。”馮敬也是感慨無已。
河套的戰略地位非常重要,可是,距離北地相當遠。要想拿下來,就需要騎兵。是以,周陽一決定要對河套動手之後,就下令從十萬漢軍中抽調一批人,要把他們訓練成騎兵。
漢軍與匈奴最大的不同,就是兵種多,裝備多,不象匈奴那般,只有一個兵種,騎兵。除了訓練騎兵以外,所有的漢軍必須學會騎馬,就是怕步,也要掌握不錯的騎術。
誰叫漢軍鹹魚翻身,今非昔比,繳獲了那麼多的戰馬呢?
漢軍馳騁不斷,所過之處,積雪凌亂,雪花飛舞,極是壯觀。
“趙破奴,劇大俠有消息了嗎?”周陽騎在追風駒上,打量着馳騁的漢軍。
“稟大帥,還沒有。”趙破奴回答:“厲壯士他們趕去接應了。大帥放心,不會有事。”
自從決戰之後,劇孟追入漠北,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周陽倒不擔心他的安危,而是想知道他追擊的結果。
以劇孟的絕世身手,要想威脅到他的安全,幾乎不可能。想當年,劉濞兵敗,給他千里追殺,那是何等的驚險。劉濞苦心經營多年,網羅的死士不少,雖是兵敗,身邊仍是不乏高手,劇孟的追殺有多少龍爭虎鬥,不得而知。就是在那樣的情況,劇孟孤身一人斬劉濞之頭而去,那是何等的讓人驚訝。
“多派人手,打探匈奴動向。尤其是單于的生死,一定要查明。”周陽濃眉一挑。
單于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實在是讓人難以放心。
“大帥放心,我已派了不少人手。”趙破奴深知此事的重大。
周陽微微點頭,凝視着馳騁的漢軍。就這樣,周陽開始對漢軍進行訓練,奪取河套的準備在緊鑼密鼓的準備着。
只要景帝旨意一到,漢軍可以就長途奔襲河套。
※※※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放眼一望,到處都是皚皚白雪,一片銀色世界。
朔風怒吼,捲起漫天的飛雪,敗鱗殘甲三百萬,煞是壯觀。
“卟卟!”
朔風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人正高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地裏行走。大漠中的積雪,就不是雁門的盈寸深,而是厚達半尺,他每一腳下去,就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這人個頭極高,身形瘦削,臉色蒼白,頭髮散亂,一雙大眼睛沒有神采,暗淡無光,灰灰的,接近死人的眼睛。
身上的裘衣破敗不堪,都快成碎皮了,僅能蔽體。朔風吹來,不由自主打起了寒顫,牙齒相擊,發出“格格”的碰撞聲。
走起路來,腳步打晃,好象在飄。這種飄,不是因爲歡喜的飄飄然,而是體魄喫受不住,無力支撐,好象喝醉酒似的,晃來晃去,終於一個沒站住,摔在地上。
“砰!”
一跤摔在地上,濺起一篷雪花,煞是好看。
這人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雙手不住在雪地裏撐動,想要爬起來,卻是半天爬不起來。
要是周陽在這裏,眼珠一定會把雪地砸出一個大坑,這人竟然是軍臣單于。
不僅周陽,就是李廣、程不識、公孫賀、公孫建、馮敬、秦無悔他們這些見過軍臣單于的人,見到此時的軍臣單于,一定會驚訝得暈過去。
誰會想到,堂堂匈奴的單于,竟然是眼前這模樣,形銷骨毀,一副病入膏肓,氣息奄奄模樣。他生龍活虎一個人,身手不凡,竟然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事說出去,誰會相信?
軍臣單于如今的處境,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窮途末路”。
春季,軍臣單于意氣風發,率領匈奴大軍,口口聲聲,要打進長安,要在未央宮中與南宮公主成親。秋季,從龍城出發時,統率五十萬大軍,發誓報仇雪恥,發誓要殺死周陽。這纔多長時間,那個龍精虎猛的單于,就落到現在這般下場,讓人感慨。
只能說天意弄人,世事難料,好與壞的轉變是如此之快!
“咳咳!”
軍臣單于大聲咳嗽起來,大嘴一張,吐出黑色的物事,而不是痰。
吐出的穢物,黑乎乎的,彷彿木炭,與潔白的白雪恰成鮮明的對比。
支掌着坐起身來,軍臣單于看着地上的黑色穢物,一陣厭惡,抓起一把雪,就往嘴裏送去。大口嚼着,吞了一把,又一把,似乎恢復了些力氣,終於站了起來。
穩穩心神,抬起頭打量起來。飛雪漫空,天空陰霾,要是在往年,這時節的軍臣單于坐在王帳中,享受美味的羊肉,暢飲熱乎乎的馬奶子。
而如今,他竟是落得如此下場,孤零零的一個人,連個親衛都沒有。
一咬牙,邁步而出。喫了一陣雪,力氣恢復了不少,走起路來穩當了些,不再那般晃悠。一步又一步,一條孤零零的腳印向北延伸。
頭曼單于敗於河套,還能率領數萬殘軍逃回漠北,那已經是很悽慘了。
可是,和軍臣單于比起來,頭曼單于已經很幸運了,至少還有人相伴。軍臣單于卻是一個人在大漠上逃跑,這絕對是匈奴歷史上的第一遭!
也許,還是唯一的一遭!
雖然力氣恢復了些,卻是更加冷了,雪塊吞下去,腸胃之冷可而知。再給朔風一吹,不住發抖。軍臣單于身爲匈奴的首領,位高權重,餓了有羊肉,渴了有馬奶子,冷了有狐裘,幾時受過這般苦處?
“格格!”走了多長的路,牙齒撞擊聲就傳了多遠。
走着走着,軍臣單于突然停了下來,一雙無神的眼睛突然有了些神采。不遠處有一個鼓起的雪包,按照他的經驗,有東西給埋住了。
瞧這情形,埋住的東西不小,應該能找到食物。軍臣單于現在最缺的就是喫的,他多次挖過草根,這些天靠的就是草根果腹。可是,在冰天雪地裏挖草根很困難,地面給凍住了,即使挖到了,草根上沾着很多凍土,要清理也辦法,軍臣單于只能連凍土一起喫。
那滋味非親嘗者無法言說,爲了活命,軍臣單于只能咬牙忍住。凍土喫多了,對腸胃的傷害很大,這些天腸胃疼得厲害,沒少受罪。
雪裏埋的東西無論是何物,都比草根好喫,軍臣單于精神大振,快步過去。希望誕生,走起路來竟然不晃了,好象在飄一般,幾下就飄到雪堆前,跪了下來,一雙凍得紅通通的大手不住刨雪。
雪花飛濺出老遠,只一會兒功夫,就露出一片衣角,竟然是絲綢的,埋住的應該是人。不知道是凍死的,還是餓死的,若是凍死的,還有希望,若是餓死的,那就沒有希望了。
軍臣單于微一停頓,略一思索後,仍是決定刨下去,探個究竟。雪花飛濺中,衣角露出得更多了,竟然是漢人的衣裾,與匈奴的裘衣截然不同,應該是漢人。
匈奴也愛絲綢,可是,匈奴把絲綢製成裘衣,而不是漢朝的曲裾深衣。
漢人在大漠中迷路,那是很尋常的事情。是漢人,就能找到食物,軍臣單于大喜,精神大振,抓住這人手臂,入手冰涼,卻不僵硬,軍臣單于一心想找喫食,也沒在意。
一用力,這人給拉出半拉身子,軍臣單于一雙手在這人裏懷裏亂掏亂摸,還真給他找到了些喫食。取出來一瞧,竟然是生馬肉,凍得硬梆梆的,拿在手裏,好象石塊。
軍臣單于飢餓難耐之下,也顧不得許多,送到嘴裏就啃了起來。一口下去,卻是慘叫一聲,捂着嘴巴叫疼。此時的馬肉,跟現代社會的凍肉沒什麼區別,硬度極高,他狠咬一口,還能好受?
好在他的牙口不錯,要不然,一定會蹦飛幾顆牙齒。
軍臣單于從腰間抽出彎刀,這些天,就靠着這彎刀挖草根過日子。至於他的硬弓,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
一刀下去,削下一片馬肉,送到嘴裏,咀嚼起來。入口那個香,比起他喫的最美味羊肉還要香上萬倍,一片又一片的猛削,猛喫。直到一塊馬肉喫完,力氣也恢復了不少。
這是軍臣單于這些天喫過最美的美食了,滿足的打個飽嗝。
左手抓住這人,全部拉了出來。這人臉上覆蓋着白雪,看不清臉蛋,可是,這身形好象在哪裏見過,很熟悉。
右手在這人臉上掃過,雪花給掃掉,露出白淨的臉龐,頦下無須,軍臣單于的眼睛猛的睜大了,喫驚的盯着眼前之人。
“中行說!”過了半天,軍臣單于這才驚醒過來。
在匈奴中,只有中行說穿漢人衣衫。雖然中行說恨漢朝,這麼多年一直如此。軍臣單于對他賞識,也沒有強迫他改穿匈奴的裘衣。
“中行說!中行說!”軍臣單于大叫起來,不住搖動,中行說一顆腦袋左右搖晃。
叫了半天,一點反應也沒有。軍臣單于一探中行說鼻息,還有微弱的呼吸,竟然沒有死。看來,埋在雪裏的時間不會太長。
若是及時施救,中行說還能救過來。問題是,匈奴沒有醫藥,就是軍臣單于有救他之心,卻無此等之力。
最好的施救方法,就是升一堆火,給中行說回回暖,就能救過來。可是,冰天雪地,在哪裏去找柴禾?
軍臣單于在中行說懷裏一陣掏摸,又找到兩塊馬肉,納入懷裏。把中行說放到肩上,扛了起來,放開步子,朝北方走去。
在這種冰天雪地裏,軍臣單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帶上中行說,那是更加沒有活路了。可是,他是匈奴中少數幾個知道中行說價值的人,沒有了中行說,匈奴就失去了眼睛。
經過此次大敗,軍臣單于胸中熊熊燃燒着復仇的火焰,匈奴什麼時間有過如此大敗?
即使頭曼單于敗於河套,還能帶幾萬殘軍敗將逃回漠北。可他倒好,竟然是孤身一人往北逃。這等恥辱,軍臣單于不可能忍受,依他的性格,一定要復仇,一定要打敗周陽,一定要讓漢朝加倍償還。
要想復仇,必須要有中行說的輔助。沒有中行說的輔助,報仇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
如今的漢朝,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漢朝了。經過這一仗,匈奴大敗,損失慘重,沒有數年光景是不過能恢復過來的。
而漢朝一定會抓住這一難得的機會,訓練騎兵。一說起騎兵,軍臣單于就頭疼了。今年,匈奴損失了那麼多的駿馬,漢朝繳獲數十萬匹駿馬,一旦訓練出了騎兵,再配合漢朝先進的科技,精良的裝備,其戰力一定會超過匈奴。
這點,早就得到印證了。周陽打造的一萬騎兵,與匈奴騎兵數度交鋒,總能給匈奴造成可怕的傷亡。要是讓漢朝再多些這樣的騎兵,那還得了?
要想復仇,就需要中行說。中行說才智不錯,心眼多,他一定能想到破解漢朝騎兵的辦法。是以,軍臣單于明知道帶上中行說會拖累他,仍是不得不帶上。
匈奴固然可恨,其優點也不容抹煞,若論意志之堅定,軍臣單于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他靠着兩塊馬肉,扛着中行說在冰天雪地裏行走,竟然神奇的堅持了三天三夜之久。
三天過後,馬肉喫光了,他的力氣也耗光了,一跤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右手一探中行說的鼻息,雖然微弱,卻未斷絕。
一陣暈眩感襲來,軍臣單于再也挺不住了,頭一歪,暈了過去。
雪花飛舞,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軍臣單于和中行說身上的積雪越來越厚,厚厚的一層,慢慢的把二人覆蓋了。
第一零三章 帝國雄風
未央宮,養心殿。
景帝一身燕居之服,尋常深衣,幞頭,跪坐在矮几上,看着短案上的竹簡,一雙濃眉擰着,陷入了沉思。
春陀侍立在側,他知道,這是景帝思考重大國事纔有的神態,緊抿着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周亞夫,竇嬰來了嗎?”景帝抬起頭問道。
“回皇上,還沒。”春陀小心的回答。
“要他們快點。”景帝眉頭一挑,似乎有些心急。
春陀應一聲,轉身就要出去催。只見周亞夫和竇嬰並肩而入,兩人邊走邊說話,竇嬰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周亞夫臉上泛着紅光,彷彿年輕了二十歲,走起路來龍驤虎步,那不是走,那是在飄。
要說長安城裏誰最高興了?周亞夫絕對要算其中的一個。
周陽如此大的能耐,把匈奴數十萬大軍給打敗了,他這個做父親的能不歡喜嗎?他這段時間走到哪裏,都會聽到一句話“周大帥是條侯的三子!”
緊接着,就是一大堆恭維的話,什麼將門虎子,教導有方,家學淵源這類誇讚之辭鋪天蓋地的襲來,周亞夫一分歡喜勁頭要變成十分。
他歡喜有歡喜的本錢,誰叫周陽那麼爭氣呢?
一和竇嬰見面,竇嬰就誇讚起周陽,說起在邊關見到周陽的事情,周陽如何血戰,一一道來,很是動聽。周亞夫聽着聽着,穩重有力的步伐就變成了“太空步”,飄了起來,一路飄進了養心殿。
“臣周亞夫,臣竇嬰參見皇上。”二人上前施禮。
周亞夫本在南方對付百越,周陽此次大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周陽自己。這次大勝的好處很明顯,爲漢朝爭取到了訓練騎兵,調整國策的良機,漢朝的國策、軍事策略都將發生重大改變。周亞夫這個重臣,自然是要給景帝召回來,參與商議。
“平身吧!”景帝打量着周亞夫,笑着問道:“周亞夫,周陽立下如此大功,你這個做父親的,歡喜嗎?”
“呵呵!”周陽用歡笑聲來回答。
景帝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周亞夫一張大嘴裂着,嘴邊的紋路一直延伸到了脖子根上,他還能不歡喜?就差放聲歌唱了。
這是打趣,景帝又道:“呵呵!爲人之父,有子若此,又有何憾!你自然是歡喜的了。”
周亞夫的確是歡喜,裂着嘴直樂,竇嬰一碰他,周亞夫沒有明白過來,愣愣的看着竇嬰,不明所以。竇嬰微一搖頭,上前一步道:“皇上,周陽固然了得,若是沒有皇上擢用,授予兵柄,賜以赤霄劍,周陽也不會立下如此奇功!”
不愧是圓滑之人,能說會道,景帝的眼睛眯到一起了,非常享受。
竇嬰沒有說假話,周陽做統帥,自己都沒有想到,是景帝的氣魄大,選中了他。周陽做統帥這事,朝中壓力不小,就是竇太后也在反對,若不是景帝氣魄夠,換個皇帝,很可能虎頭蛇尾。
對這事,景帝一想起來,還真有幾分自得。不要說景帝,換作任何人,那也是人生最大的手筆之一了。乍聞竇嬰此言,景帝哪能不樂?
周亞夫明白過來,忙道:“魏其侯說得是,這都是皇上聖明。臣代陽兒謝過皇上知遇之恩!”跪在地上,衝景帝叩頭,很是恭敬。
“哈哈!哈哈!”景帝非常享受的接受了周亞夫的謝禮,這才道:“坐吧!”
周亞夫和竇嬰二人謝過,跪坐下來。
“說起周陽,你們歡喜,朕也歡喜,他不負朕之望!”景帝的歡喜勁更甚三分,話鋒一轉:“可是,他卻弄得朕一顆心癢癢的,把捏不定,才把你們二位找來,一起商議商議。你們先看看。”
把面前的竹簡遞到周亞夫面前。
周亞夫接過一瞧,驚呀一聲:“攻打河套?”
把竹簡遞給竇嬰,臉上兀自帶着驚訝之色。漢軍剛剛經歷過大戰,長城大戰的餘波還未平息,周陽又要大動干戈了,周亞夫能不驚嗎?
“啊!”竇嬰看過,也步了周亞夫的後塵,驚呼一聲。
把二人喫驚的樣兒看在眼裏,景帝笑了:“你們驚訝,朕也詫異。你們說,準還是不準?”
“皇上,匈奴新敗,河套必是無防,大漢若趁此進軍,必成大事,一舉拿下河套。”竇嬰一向本着讓周亞夫先說的準則,這次卻是破例了,竟然搶着說了。
景帝微一點頭,看着周亞夫:“周亞夫,你最是知兵,你說說。”
“這個……”周亞夫微一沉吟,道:“皇上,河套之地與其說是一塊風水寶地,土肥水美草青,便於放牧,還不如說是一把利劍。誰抓住了劍柄,就對誰有利。河套離長安不過七百餘里,若是匈奴抓住了劍柄,那麼,河套這把利劍就對準了大漢的都城長安,大漢無論如何不能容忍,這也是前朝出兵河套的原委所在。”
河套是一塊風水寶地,正是因爲如此,中國和匈奴才歷經數百年爭奪。
也正是因爲河套的地位極爲重要,這裏成了中國與北方遊牧民族爭奪最爲激烈的地方。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爲爭奪這塊地方而死的人,沒有一千萬,也相差不遠了。
記載於史冊的著名戰役就有不少,趙武靈王大破匈奴、蒙恬大破匈奴、衛青奔襲河套、李靖夜襲陰山、裴行儉大戰黑山,哪一仗不是發生在這裏?
這只是見於史冊的大戰,那些沒有載於史冊的小戰,不知道有多少。
周亞夫把河套比喻爲一把利劍,非常形象。景帝和竇嬰不住點頭,贊成他的說法。
“若是大漢握住了劍柄,河套這把利劍就對準了匈奴的單于庭,匈奴也不會忍。”周亞夫接着剖析:“若臣所料不差,大漢此次出兵,必將引來匈奴的報復。儘管長城大戰後,匈奴元氣大傷,短時間內難以恢復,可是,匈奴不會容許河套落入大漢之手,不等元氣恢復,起兵爭奪,是必然之事。”
“那是一定!”景帝很贊同這結論:“周陽選擇的時機的確是一個好時機,朕接到他的奏章,怦然心動。可是,再一想,大漢能守得住嗎?即使守住了,要花費多大的代價?把這些代價用來訓練騎兵,打造精銳,哪一個方略對大漢更有利?我們好好議議,要議透。”
如今的漢朝,可供選擇的方略多了。要是在以前,只能守,根本就不可能有這麼多可供選擇的方略,這都是周陽打出來的。
景帝可供選擇的方略多了,就得把每一個方略的利弊權衡清楚。
馬上出兵河套,拿下河套不是問題,這點可以肯定。匈奴必然會來爭奪,這一打起來,就是反反覆覆,歷經數載不息。這一爭奪起來,就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這些,以漢朝的國力,都不是問題。
問題是,這會把漢朝的精力能牽制在河套。若是先不解決河套,集中精力來打造精銳騎兵,轉變國策,改變漢朝的軍事戰略,三五年後,漢朝的軍事實力將會發生一個質的飛躍,到那時再來收復河套,會更加有利。
雖然漢朝今年勝了,大勝了,可是,國策、軍事戰略都還沒有轉變,還不適宜大戰,這需要時間。只有把整個國家的策略改變,勝利才能持久,畢竟這是基礎。
景帝做爲皇帝,要把握全局,方方面面都要想好,採用最有利的方略。
“解決國策軍略,是大漢的根本,若是陷於爭奪河套,那就是得不償失。”竇嬰的歡喜勁頭少了許多,變得穩重起來:“若是周陽統兵,即使匈奴要來爭奪河套,也不會得手。”
“那是!周陽對匈奴很有辦法,匈奴不可能得手,正是因爲如此,朕才怦然心動。”景帝大是贊成這話:“可是,大漢沒有騎兵,拿下河套之後,只能守,不能攻。就象這次長城大戰一樣,周陽手裏的騎兵太少,只有一萬,纔沒有全部佔領長城。不解決騎兵,大漢只能在河套與匈奴爭奪,不能奔襲匈奴的腹心之地。即使打敗了匈奴,匈奴緩過勁,又來打,這就沒完沒了。”
騎兵這個短板,限制了漢朝的發展,這是誰也沒辦法的事情。若是漢朝現在出兵河套,一定會出現這種情況。
“要是不出兵吧,一塊肥肉就在嘴邊,只能看,不能喫,這不是要人命嗎?”景帝很是爲難,不住撫額頭,難以決斷。
周亞夫沉吟不語,竇嬰思索不已。他們和景帝一樣難處,不好決斷啊。
景帝率先打破沉默:“有人說過,要解決匈奴,就必須攻入漠北,打掉匈奴的巢,讓匈奴永遠不能再滋擾華夏。朕以爲,此言極是有理,朕也準備如此做。”
“攻入漠北?”周亞夫和竇嬰嚇了一大跳。
攻入漠北,從根本上解決匈奴問題,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周亞夫和竇嬰驚訝的不是這方略,而是這方略的難度。
漠北地處大漠深處,離漢境數千裏。數千裏外用兵,不要說在漢朝,就是在現代社會都是一大麻煩事,調兵、兵勤補給會很困難。更別說,匈奴還很強,要攻入漠北,就先得解決漠南,這就有得打了。
只有搶佔了漠南,才能進攻漠北,這是何等之難,以秦始皇的雄材偉略都沒有實現。
“怎麼?你們怕了?”把二人震驚的樣兒看在眼裏,景帝一笑:“匈奴與華夏打了數百年,總是滋擾不絕,就是因爲有漠北在。匈奴即使在漠南喫了虧,還可以逃到漠北休養生息,一旦兵強馬壯,就會再來打華夏。趙武靈王大破匈奴後,匈奴北遁;蒙恬大破匈奴,匈奴北遁,哪一次不是逃到漠北去舔好傷口?只有拿下漠北,讓匈奴無處可逃,華夏纔有安寧!朕以爲,這人的看法非常有理,雖然困難大了些,以大漢的國力能做到!”
在當時就有人提出這樣的構想,只有兩個字能形容這人,這兩個字就是“瘋子”。
周亞夫問道:“皇上,這是誰的方略?”
這話正是竇嬰要問的,一雙眼睛打量着景帝,期待景帝的回答。
“一代才智之士!”景帝卻沒有回答,反倒是大加讚揚。
“是晁錯?”竇嬰瞭解景帝,能得景帝如此讚揚的人,絕對是一代名士,好奇心大起。
“竇嬰,你還記得朕之師?”景帝濃眉一挑,盯着竇嬰。
竇嬰臉色一緊,語調轉爲沉痛:“臣亦後悔!”
晁錯被殺,竇嬰也有份。正是他舉薦了袁盎,袁盎進言,才促成景帝殺晁錯一事。
“不是晁大夫。”景帝微一搖頭。
“是賈誼?”竇嬰再猜。
“不是!”景帝很是感慨:“你們猜不到。若不是朕讀了他的遺書,還真不想到,一個給人罵爲殘暴不仁的人,竟然有如此宏闊深謀,爲華夏謀得如此深遠。只可惜,天不假年,他沒有實現!”
略一停頓:“朕決心傾大漢國力,攻入漠北,把匈奴這個禍根除掉!”
攻入漠北,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那需要堅韌的意志,卓越的才幹。一旦實現,好處是不用說的,自此以後,匈奴不會再危害華夏,那是何等的讓人振奮。
漢武大帝之所以頂住壓力,發起“漠北決戰”,就是爲了從根本上解決匈奴問題。那一戰的代價是很大,可是,好處也很大。從此以後,中國不再受匈奴的威脅,因爲匈奴這個民族都不存在了,只存在於歷史中。
周亞夫和竇嬰振奮異常,一齊道:“皇上,既如此,暫不對河套動手。”
竇嬰更是充分發揮辯給的口才:“河套很重要,可是,比起全局,又有所不如,不能因小失大。大漢應當集中全力,打造騎兵、轉變國策、改革軍政、選用賢才。”
“因小失大?”景帝猛的站起:“好!說得好!河套再好,不過是一把劍罷了。拿下漠北,河套還能跑得掉?朕就給周陽下旨,要他罷兵!”
雖然失去了收復河套的良機,可是,景帝的雄心第一次展現出來,竟然是要攻入漠北。這一構想,宏闊深遠,影響極大。
大漢帝國的雄風,從這一刻開始了!
※※※
“這是哪裏?”軍臣單于昏昏沉沉,睜開眼,眼皮重得跟灌了鉛似的。
“大單于,大單于!”一個嬌媚的驚喜聲響起,清脆悅耳,好象明珠撞擊玉盤似的,煞是動聽。
“你是……”軍臣單于視線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揉揉眼睛,方纔看清了,眼前一個麗人,正是給軍臣單于趕走的阿胡兒之母。
軍臣單于絕對想不到,他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給他忍痛趕走的女人,一下子傻了,一張大嘴張得老大。
“大單于。”阿胡兒母親驚喜的喚一聲。
“是你!”軍臣單于這才清醒過來,能在這裏見到這個讓他心儀的麗人,很是振奮,翻身坐了起來。
阿胡兒母親上前,扶住軍臣單于,笑吟吟的打量着軍臣單于。軍臣單于握着她的手,笑道:“謝謝你!我怎麼來到這裏?這是哪裏?”
“大單于,這是阿胡部的營地。”阿胡兒母親輕撫着軍臣單于的頭髮:“阿胡兒出去打獵,發現大單于,這才把大單于救回來。”
“小王子?”軍臣單于這才記起,當日他一時情熱,封阿胡兒爲小王子。對阿胡兒這個小王子,軍臣單于還真沒有多少印象。軍臣單于的印象是在眼前麗人的肚皮上,而不上在阿胡兒身上。
“他在哪裏?”軍臣單于問道。
“阿胡兒見過大單于!”阿胡兒進來,向軍臣單于行禮。
軍臣單于打量阿胡兒,阿胡兒還是那般俊秀,龍精虎猛:“你是怎麼逃回來的?”
“大單于,我運氣好些,沒有遇到漢軍的追殺,早早回到部族。”阿胡兒非常簡短的回答。他不是沒給漢軍追殺,而是他逃命有一套,逃得比兔子還要快,一見兵敗之勢已成,率先開溜,跑得比誰都早,漢軍能追上他嗎?
“嗯!”軍臣單于略一沉思:“你救了本單于的命,本單于要賞你。右大將給漢人俘虜了,你就做右大將。”
“右大將?”阿胡兒和他母親驚呼起來。
右大將,匈奴第七號人物,位高權重,阿胡兒做夢也沒有想到,驚訝得差點一頭栽在地上了。
“謝大單于!”
阿胡兒一怔之後,就是狂喜,忙向軍臣單于謝恩。
“有烤羊嗎?本單于餓死了。”軍臣單于肚子一陣鬧,餓得前心帖後背。
“有有有!”剛剛升了官的阿胡兒歡喜得嘴也合不攏了,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軍臣單于把阿胡兒之母摟在懷裏,在她身上撫摸起來,她很是配合的扭動,撩得軍臣單于情慾上騰,很想馬上尋歡。可是,肚子餓得厲害,有心無力,只能暫忍。
“本單于先喫羊肉,喝馬奶子,再陪你。哈哈!”軍臣單于好了傷疤忘了疼,得意起來:“本單于好福氣!”
對眼前麗人,軍臣單于很是喜歡,上次把她逐走,那是痛下決心,要洗雪恥辱,倒不是絕情。經歷過生死,軍臣單于突然回到溫柔鄉,其樂可知。
阿胡兒帶着傭人送來羊肉、馬奶子,軍臣單于大口猛喫,大口猛飲。這是兵敗之後,軍臣單于喫到的第一頓美食,風捲殘雲一般。
這是一隻烤羊,他竟然喫光了。他的食量是很大,也還沒有大到一頓喫掉一隻烤羊的地步,這都是餓的。
此時,要是問軍臣單于天堂在哪裏,他一定會說就在這裏!
第一零四章 單于復位
飽暖思淫慾,軍臣單于酒足飯飽之後,情慾大動,不時拿眼睛瞄着阿胡兒的母親。對這個麗人,軍臣單于很長時間沒有與之親熱了,一見她的面,就想OOXX,只是肚子餓,有心無力,只能暫時忍住。
如今,喫飽了,力氣長了,需索也旺盛了。把油膩膩的大手在裘衣上擦拭幾下,一把摟過伊人,就撫摸起來。
以往,阿胡兒看見此事,大是不爽,很難受。說也奇怪,今日做上了右大將,身在高位,那種難受心竟然沒有了,反倒是希望他母親與軍臣單于越纏綿越是好,那樣的話,說不定他的權力更大,乖覺的退了出去。
軍臣單于把伊人放下,三兩下扯落裘衣,爬了上去。伊人很是配合的呻吟起來,勾得軍臣單于雄心大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猛烈運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軍臣單于大叫一聲,滿足的哼哼着,趴在伊人的肚皮上,一頭的汗水。
好久沒有碰女人了,原來女人竟然如此的銷魂!
從巔峯迴到地面,軍臣單于喘息一陣,穿好裘衣,這才記起,還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沒有做:“中行說呢?中行說怎麼了?”
“巫師正在請崑崙神賜福。”伊人嬌聲嗲氣的回答,話語中透着無盡的柔媚,雙腿勾在軍臣單于腰上,媚眼若絲。
“我得去看中行說。”軍臣單于在伊人的臉頰上撫着,萬分不捨的轉身。
要想復仇,沒有中行說那是不行的,軍臣單于很想再纏綿,還是不得不暫抑情慾。出了帳幕,一股冷風撲面,軍臣單于一個激靈,還是帳幕裏暖和,有炭火,還有伊人溫暖的胴體。
阿胡兒站在帳幕門口,身上沾滿了雪花,看來站的時間不短了。軍臣單于和他母親辦事,他來守護,這份孝心不錯,軍臣單于甚是滿意的拍拍他的肩:“中行說在哪裏?有沒有救醒?”
“稟大單于,中行說剛剛醒來。”阿胡兒忙回答,小心中透着親熱。他是小王子,和軍臣單于都是一家人嘛。
在阿胡兒的帶領下,軍臣單于去了另一座帳幕,一進帳幕,只見帳幕裏生着火,暖洋洋的。幾個巫師滿頭大漢,蹦跳了那麼久,不累也不行。
中行說已經醒過來了,臉色蒼白,有氣無力,隨時有可能會斷氣。一見軍臣單于進來,支撐着要站起身來,卻是沒有成功。
“中行說,你躺好。”軍臣單于過去,扶着中行說躺好:“中行說,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大單于,奴才給劇孟追殺,在亂兵中與大單于失散。逃到長城下,爲亂兵所阻,上不了長城,幸得左大都尉趕到,帶着奴才一起上了長城。”中行說聲音極低,斷斷續續的說起了逃亡情由。
當日營地中,劇孟追來,他是嚇得心驚膽跳,給這個近乎傳說中的俠客盯上了,還能有好結果嗎?好在劇孟盯上了軍臣單于,中行說纔有機會逃走。
一路往北逃,等到了長城下時,山道上、山塬上到處都是逃命的匈奴潰兵。他手無縛雞之力,要想逃上長城,談何容易。到不了長城,就上不了長城,上不了長城就過了不長城,過不了長城,只有喪命一途。
爲了活命,他大吼大叫,要匈奴帶上他一起逃。可是,匈奴自顧不暇,誰會管他?他吼得越厲害,匈奴逃得越是厲害。
他身着漢人的曲裾深衣,沒有給亂兵殺死,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他數度想衝上山道,可是,以他的身手,哪裏可能做到,要不是跑得快,早就給亂兵殺死了。
漢軍越逼越近,一旦落入漢軍手裏,他的下場是最悽慘的一個。對於叛徒,漢朝是不會手軟的,匈奴落到漢人手裏,頂多是給砍了腦袋。他嘛,會受盡折磨,會生不如死。
望着越來越近的漢軍,他是走投無路,連死的心都有了。正在他絕望之際,有人說“跟我走”,扭頭一瞧,竟然是侯產兒。
侯產兒勇猛過人,有他帶着中行說,那是萬無一失。中行說感動得眼淚直流,真想給侯產兒磕頭。可是,侯產兒一把抓住他,連拖帶拽,把他弄到長城上。
伊稚斜深知他的價值,自然不會讓他輕易死去。撥了一匹戰馬給他,要侯產兒帶着他逃跑。那時節,逃到長城上的匈奴,十有八九沒有戰馬,有戰馬就有活路,伊稚斜這恩情比天大,中行說感激涕零,騎上戰馬就往北逃。
可是,一到長城以北,到處都是追殺的漢軍,到處都是潰散的匈奴。比起在長城以南的追殺,更悽慘幾分。匈奴已經由四條腿變成了兩條腿,而漢軍由兩條腿變成了四條腿,形勢顛倒了,匈奴憑兩條腿能跑得過四條腿的漢軍嗎?
給追殺的匈奴不知道有多少,中行說與侯產兒一道,踩着匈奴的屍體向北逃。
逃跑途中,數度給漢軍追殺,好在有勇猛的侯產兒,護得他的安全。漢軍好象多不勝數似的,中行說逃到哪裏,哪裏就有漢軍。
最終,和侯產兒離散了。那時,他身邊還有幾個匈奴。在漢軍的追殺下,這幾個匈奴各自逃命,中行說只有一個人逃跑。
一路逃命,沒有時間歇息,最後戰馬倒斃,中行說只好割了些馬肉帶上,慌慌忙忙的向北逃。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腳板磨出泡了,泡破了出血了,腿痠了……仍是在跑。
終於體力耗盡,一頭栽在地上,暈了過去。
要不是軍臣單于救了他,他一定會給活埋了。
對軍臣單于的救命之恩,中行說感激不已,那是他的再生父母,儘管剛剛醒來,仍是不斷致謝。
等中行說說完了,軍臣單于嘆口氣道:“中行說,你比本單于幸運,本單于的遭遇比你慘十倍。”
接着,軍臣單于說起了亡命的經過。
那時,他給李廣追得走投無路,只得跳進沼澤。跳沼澤的那一刻,他是懷着必死之心,無論如何,不能做漢軍的俘虜,那會讓他顏面掃地,他不能接受侮辱。
好死不如賴活着,對於軍臣單于來說,賴活不如好死!
哪裏想得到,沼澤並不深,不足以讓他淹死。當時,他真的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想法,崑崙神太不護佑他了,連尋個死都不能。
他想抽出彎刀自我了結,可是,又有些下不了手,更多的是不甘心。他這輩子,征戰無數,敗仗有過,就是沒有這麼慘。這一敗,可是匈奴歷史上罕見的大敗仗,會成爲笑柄,若是不能洗雪恥辱,他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尋死不成,就萌生出強烈的求生意志。支撐着他在泥沼裏等待,與漢軍周旋。好多次,漢軍已經搜索到他的身邊了,只差那麼一點點。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蹦出來了,握緊了刀柄,若是給漢軍發現,他就自刎。雖然很不甘心,總給比漢軍生擒要好。
更有一次,漢軍捅稀泥的木棍更是擦着他的皮膚掠過,要是換個人,肯定是嚇得不得了,說不定就露出了破綻。可是,他竟然沉住了氣,沒有暴露。
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就在於他機警多智,再加上沉得住氣。在這之外,還有泥沼雖然很臭,卻是一個不錯的掩護之所。一身都是泥,與環境渾然一體,只要動靜不大,誰也發現不了。
李廣鐵了心要把他弄死,率領漢軍在沼泥地駐紮了近十天。近十天時間,不要說人,就是豬牛也會給餓死,軍臣單于竟然沒有餓死,堪稱奇蹟。
這個奇蹟之所以能產生,並不是他很能捱餓。先是喫肉乾,肉乾喫光了,他做了一件驚人之舉,那就是喫稀泥。
泥沼裏的稀泥又髒又臭,比起茅坑裏的穢物也不會差,可是,軍臣單于只有這東西,不喫就得死。不死也可以,讓漢軍活捉,這絕對不是他能接受,是以,他選擇了喫稀泥。
稀泥喫下去,對腸胃的損害非常大,讓人難以忍受。好在,軍臣單于的體魄健壯,異於常人。對於他的意志力,更是沒得說的,很堅韌,竟是給他忍住了。
李廣什麼都算到了,就是沒有算到,軍臣單于竟然會喫稀泥。
不要說人,就是豬,也不會喫稀泥,更別說,還是堂堂匈奴的單于。
這種事,太過駭人聽聞,誰會想得到?李廣算算時間,近十天了,就算軍臣單于龍精虎猛一個人,這麼多天餓下來,也會餓死,這才撤走。
漢軍撤走後,軍臣單于從泥沼中出來,早就不成人樣了,整個人形銷骨毀,與跳進泥沼時的形象迥異。
這時候,下雪了,軍臣單于又以草根、冰雪充飢。總算他的體魄不錯,要是換個人,早就垮掉了。饒是他的體魄異於常人,健壯結實,也是垮了下來,連打獵都不成。運氣好,偶爾會抓到土撥鼠,那是他的美味了。
草根、冰雪雖然難喫,比起稀泥好了許多,軍臣單于就這樣撐着往北逃。直到遇到中行說,喫到馬肉,那是他這麼多天喫到的第一頓肉,雖是生冷的馬肉。
匈奴性直,軍臣單于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的說了。
當他說完,中行說他們徹底震驚了。
軍臣單于給陷在泥沼中,與數百漢軍周旋,那是何等的難熬,何等的驚險,不是親歷者,無法想象。
軍臣單于能活出來,只能說這是個奇蹟。
“李廣逼單于過甚,奇恥大辱!”阿胡兒緊緊了拳頭。
匈奴歷史上,還沒有一個單于給人逼到如此地步,阿胡兒是真的感到羞愧,恥辱,並非討好軍臣單于。
“不!李廣是英雄!”軍臣單于對李廣卻是更多欽佩之意:“飛將軍之威,本單于領教了!本單于對他很是欽佩!”
匈奴貴壯賤老,用另一種說法就是欺軟怕硬,你比他強,他就怕你、懼你、敬你。你比他弱,他就欺你、打你、搶你、殺你。
李廣強勢,追得軍臣單于走投無路,更容易搏得他的好感。
“李廣的頭顱,本單于要親手砍下來!”軍臣單于欽佩之中,並沒有忘卻仇恨。
“還有周陽的頭顱!”軍臣單于虎目中精光閃動。
李廣追得他走投無路,固然可恨。可是,要是沒有周陽的謀劃,打敗匈奴,軍臣單于就不可能有這般經歷,就不會有這種奇恥大辱,說到根上,還是周陽。
“大單于,左谷蠡王已經立爲單于,在龍城號令大匈奴。”阿胡兒忙着向軍臣單于稟報消息。若是軍臣單于不能拿回單于之位,他的右大將就是虛名了。
“無妨!”要是在漢朝,有人告訴皇帝,有人另立朝廷,那是何等的驚人消息,皇帝一定會大怒,會喝斥。可是,軍臣單于卻是一點也不擔心:“本單于不在,無人號令大匈奴,這對大匈奴極爲不利,左谷蠡王做得對。”
“大單于,那你要怎麼辦?”中行說問道。
“去龍城,拿回我的大單于。”軍臣單于想也沒想。
這事就這麼定了,軍臣單于叫人把中行說綁到馬上,用裘衣把他捂住,密不透風,活象個大糉子,一個匈奴牽着馬。
軍臣單于騎着戰馬,帶上阿胡兒,還有一隊匈奴兵士,就去了龍城。
※※※
龍城,銀裝素裹,爲冰雪覆蓋。
此時的龍城,不再是那般冷清,有了不少帳幕,一座接一座,也有數千座了。
如今的帳幕,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前,匈奴的帳幕東一座,西一座,凌亂無序,要想在營地裏騎馬馳騁都難。眼下的帳幕井然有序,橫成行,豎成列,秩序井然,道路四通八達,比起漢軍的營盤相差不大了。
最大的差別,就是沒有漢軍的柵寨。在龍城,漢軍不會來襲,用不着柵寨。
這些帳幕裏住的是匈奴的敗軍。經過這些日子,他們陸續歸來,仍是有數萬人。
龍城是匈奴的聖地,一旦兵敗,匈奴一定會趕來。到達的匈奴越來越多,這帳幕自然就多了起來。
只是,伊稚斜改變了作法,下令要匈奴把帳幕擺放整齊。對這一號令,匈奴已經不再那麼抵制了,畢竟,這一次慘敗就是在交學費。漢軍能戰勝匈奴,確實有其可貴之處,匈奴已經用血的代價認識到這點了。
是以,伊稚斜一聲令下,匈奴遵行無誤,沒有人反對。比起當初軍臣單于下令仿效漢軍擺放帳幕,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一隊隊匈奴騎着駿馬,挎着彎刀,在營地周圍巡視。
頗有點氣象森嚴之慨,伊稚斜的才能不是蓋的,短短時日內,就讓匈奴有這麼大的改變。
軍臣單于一行人策馬而來,巡邏的匈奴忙迎上,喝問道:“你們是哪個部族的?”
“大膽!”阿胡兒喝斥起來:“這是大單于!”
“大單于?”巡邏匈奴有些不信,仔細一瞧,不是軍臣單于還是誰?雖然此時的軍臣單于身形瘦削,不是以前那般龍精虎猛,精神比起當初好得太多了,匈奴一眼就能認出來了。
這麼多天四處打探軍臣單于的消息,一直沒有其下落,如今,軍臣單于突然出現在面前,匈奴大是驚訝。忙滾鞍落馬,向軍臣單于見禮:“見過大單于!”
“嗯!”軍臣單于示意他們起來:“去告訴左谷蠡王,就說本單于回來了!”
匈奴領命,如飛而去。軍臣單于一拉馬繮,停在營地外,等着伊稚斜他們前來迎接。
沒過多久,只見伊稚斜,左右賢王,左大將,左右大都尉飛馬趕來。來到近前,滾鞍落馬,向軍臣單于施禮道:“見過大單于!”
軍臣單于騎在馬上,手中馬鞭一揮,道:“本單于不在的時候,你能把大匈奴整肅成這樣,很好!”
“謝大單于誇獎。”伊稚斜頗有點興奮:“大單于,請進王帳。”
軍臣單于點點頭,一拉馬繮,策馬而去。伊稚斜他們打馬跟上,一同進入王帳。
這頂王帳雖然很大,卻遠不如以前的王帳氣派。以前的王帳,帳頂有一隻振翅騰空的金鷹,似欲破空而去,這王帳卻沒有金鷹。不要說金鷹,連銀鷹,銅鷹都沒有。
王帳前一杆王旗,不是用金線繡成,而是草草繡成。可以沒有金鷹,卻不能沒有王旗,伊稚斜急切間,只能匆匆豎起王旗,收拾殘局。
王帳中的擺設簡陋之極,只有一些牛皮羊皮鋪在地上,供一衆大臣席地而坐。
最大的缺憾就是沒有王座。匈奴王座,傳承數百上千年,那是單于的象徵,如今,在漢軍手裏。可是,王帳要是沒有王座,那就不叫王帳了,伊稚斜叫人匆匆製作了一張寬大的木製王座,他坐在上面發號施令。
軍臣單于一進王帳,取出黃金權杖,握在手裏,快步過去,坐在王座上。
“見過大單于!”伊稚斜他們上前見禮。
見禮一成,軍臣單于也就復位了。
匈奴與漢朝不同,這是其民風民俗決定的。
若是在漢朝,遇到這種事,那是國有二君,天有二日,一定會明爭暗鬥,甚至發生戰爭,血流成河。
在匈奴,單于之位是軍臣單于的,他不在,伊稚斜稱單于,發號施令,衆臣能聽從他的號令。軍臣單于回來,這單于位就該還給軍臣單于。即使伊稚斜不願意,他下令,也沒人聽。
即使軍臣單于遭到前所未有的慘敗,也是如此。
當年伊稚斜給衛青打敗,數日不歸,左賢王做起了單于,當他回來時,左賢王只好讓位。那時節,伊稚斜率領了數百親衛,比軍臣單于要幸運些。
“左谷蠡王,你有勇有謀,號令極嚴,本單于很欣慰。從現在起,你就做左賢王,若是我不在,你就號令大匈奴。”軍臣單于眼裏閃着精光:“若是我死了,你就是日月之下,大漠之上,衆王之王,大匈奴的大單于!”
“謝大單于!”伊稚斜很是振奮。他是萬萬沒有想到,軍臣單于竟然要把單于位傳於他。
最失落的就是要算左賢王了。按照匈奴習俗,軍臣單于一旦指定了繼承人,這個繼承人就是左賢王,他只有讓賢的份了。
第一零五章 啓程回京
雁門,周陽帥府。
一盆燃得極旺的炭火把偌大的帥府烘得暖烘烘的,溫暖如春。
周陽、李廣、程不識、馮敬、公孫賀、公孫建、秦無悔一衆將官圍坐在一起,個個伸長了脖子,一臉的驚訝之色。驚訝之餘,又是喜慰不禁。
他們不是在研究軍情,而是在研究禮儀,這次回京領賞的禮儀。景帝已經下旨,要他們在兩月後回京,漢朝要舉行一個盛大的慶典,慶賀此次大捷。
景帝把各地太守、劉姓封王、徹侯、關內侯,全部召集到長安,這是漢朝創建以前第一遭,可以想象得到慶賀時會是何等的熱鬧,這就需要一套完整的禮儀。
如此盛典,禮儀是必須的,周陽他們不得不研究。
在下旨的同時,景帝還有另一道旨意,就是罷兵之事,周陽出兵河套的想法只得打消。景帝並沒有在聖旨中說明原委,只是說回京商議。出兵河套是難得的良機,景帝賢明之君,他不會看不出這點,如此做,必有他的道理。周陽他們雖然惋惜,倒也沒有埋怨。無事可做,就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禮儀中來了。
“我們要走馳道?”李廣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摸摸臉蛋,竟然興奮得發燙了。
馳道在漢朝,那是身份的象徵,誰要是在馳道上走一遭,會榮耀一輩子。
馳道駛於秦始皇時期,是連結各地的交通要道。秦朝的馳道和現代鐵路一般無二,還是複線,只不過,秦朝是用馬匹拉車,不是機車牽引。
據測算,秦朝的馳道,一匹馬一日可行六七百公里,比起八百里加急還要快。原因在哪裏?原因在於,秦朝的枕木很符合馬匹的節奏,馬匹在上面行駛,會有激發作用,跑起來更加輕鬆,速度更快,拉的貨物更多。
秦朝的枕木經過防腐處理,節實耐用。兩千多年後,考古學家找到的秦朝枕木還完好無損,讓人驚訝,秦朝之強悍竟如斯!
漢朝長安的馳道,並不是這種交通大動脈,那是皇帝的御道,只有皇帝才能用。若是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任何人不能行走在馳道上,違者要重處。漢武帝的太子戾太子未得旨意而在馳道上騎馬,被汲黯處罰了一通。
爲了獎勵功臣,皇帝爲示恩德,要那些立下大功的臣子在馳道上騎馬而行,這是無上恩德。在漢朝歷史上,有此榮耀的人並不多,衛青、霍去病這些天才的統帥纔有資格,就是名將李廣也沒有此等榮耀。
景帝要周陽他們走馳道,這是無上榮耀,比起賜予黃金萬斤還要讓人振奮。李廣一張大嘴裂到脖子根上了;程不識臉上泛着紅光,張開了嘴直樂;公孫賀呵呵直笑,馮敬不住摸臉蛋,發燙呢……瞧他們那表現,彷彿已經行走在馳道上似的。
走馳道是漢朝最高榮耀中的一種,這是對將士們浴血拼殺的最好認可,周陽也是振奮異常,握緊了拳頭。還有什麼比自己的努力爲人認可更讓人歡喜的嗎?更別說,還是最好的認可了!
“飛將軍,你看見沒有?皇上要在宮闕接受我們獻俘呢!”程不識實在是太興奮了,覺得坐着不足以表達自己高漲的激情,乾脆站了起來。
“獻俘!”公孫賀笑眯眯的,一雙眼睛都眯成了一條小縫:“我們俘虜了那麼多俘虜,右大將是最大的,獻給皇上最好。只可惜,沒有逮住單于。”
要是把單于逮住了,在宮闕前獻給景帝,那是何等的讓人振奮,太完美了!
可是,竟然讓軍臣單于逃了,還回去重新當上單于。這事,李廣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不起活捉之心,直接一箭射殺了事。可是,在那種情況下,活捉軍臣單于很有把握,任誰都想抓活的,這也不能怪李廣。
“飛將軍,都是你!”程不識搖搖頭,埋怨起來。
“怨我,怨我!”李廣接受程不識的指責。
“程將軍,別怨飛將軍了,他也盡了力。人算不如天算,世事哪有那麼圓滿,有些缺憾,這才更加實在。單于仍在,我們應當努力,爭取下次活捉他。”周陽倒是看得開。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戰場瞬息萬變,上一刻對於你有利,下一刻說不定就對你很不利,誰也說不準。能把單于追得走投無路,不得不跳泥沼求死,已經是一個傳奇了。
道理是這樣,可是,一想起這事,就讓人遺憾,程不識搖搖頭,不再說話。
“雖然沒有單于,我們手裏還有王旗、王座、王帳,獻給皇上,也是一場盛事了。”馮敬大是贊成周陽的看法。
王旗、王座、王帳,那是單于的象徵,把這些獻給景帝,一樣是轟動的事情。衆人又開心了,說笑不斷。
研究了一陣,周陽道:“這次回京受封,除了建章軍以外,皇上還要我們把斬首五十級以上的勇士帶回去,皇上要當面打賞,你們一定要以公心挑選。”
“諾!”衆將領命。
“大帥,我們一定會公心挑選,不會埋沒將士們的功勞。”馮敬眉頭一皺道:“可是,這有個問題。有不少人肢殘體缺,缺胳膊少腿的,若是把他們帶回長安,一是行動不便,二是會不會有礙觀瞻?”
這是漢朝盛大的慶典,殘廢的兵士若是出現,一定會給人指責,特別是那些文臣,會指責周陽,這事不得不慮,衆人點頭贊同。
周陽眉頭一挑,聲音有些高:“無妨!皇上要見的是功臣,而不是風光。只要他們的建立的功勞夠,就一定要把他們帶到長安去。要是他們不能騎馬,就用車載到長安去。就是抬,也要把他們抬到長安!”
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大帥!”作爲統帥,不計個人名利,能如此做,非常難得了,李廣他們很是感動,齊聲呼喚。
一決定下來,李廣他們立即去辦,周陽監督。
這消息一傳開,邊關將士們齊聲歡呼,喜慰不禁,整個邊關沉浸在歡喜中。
※※※
帥府中,周陽跪坐在矮几上,眼睛半睜半閉,竟然打起了瞌睡。這沒仗打的日子,還真是讓人難受,時光沒處打發,只能靠打瞌睡消磨時光。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趙破奴好象風一般輕快,飄了進來,一臉的喜色,一張嘴裂着。
周陽睜開眼,問道:“有何事?瞧你這個樣兒,樂得一張嘴都成荷花了,一定有好事。”
“大帥,劇大俠回來了!”趙破奴喜滋滋的稟報。
劇孟名滿天下,近乎傳說中的俠客,而且,長城一戰,漢軍之所以勝得這麼快,戰果這麼大,和他息息相關,若不是他一把火燒掉了匈奴的肉乾,弄得匈奴人心惶惶,軍心渙散,決戰還會拖下去。
雖然漢軍一定能勝,卻不會這麼快,戰果也不會這麼大。
“誰?”周陽的眼睛猛的睜大了。
“大帥,是劇大俠呀,你不是天天盼着嗎?”趙破俠話中帶着埋怨之意。
“劇大俠!”周陽飛也似的站了起來,快步衝了出去。
對劇孟,周陽是聞名已久,那是周亞夫的生死之交,論起輩份,比起周陽還要高上一輩。周陽多次聽周亞夫、陳尚、柳鐵他們提起過,早就想見他了。再有這次長城大戰,得他幫忙,那就是天天盼着見到一面,一睹這個名滿天下的大俠客的尊容。
剛出帥府,只見一個大漢,滿臉絡腮,龍精虎猛一個人,走起路來象一座山在移動,氣勢威猛不凡。一雙眼睛,開闔之際,精光四射,腳步輕盈如風,一點聲響也不發出。
自從進入建章軍,周陽刻苦訓練,武藝大進,眼光不凡,一瞧便知,此人是一位絕頂高手,必是劇孟無疑。
“劇大俠!”周陽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劇孟見過大帥!”劇孟快步迎上來,遠遠衝周陽抱拳,一臉的笑意,彷彿見到親人似的透着親熱勁:“久聞大帥威名,如雷貫耳,早想一睹大帥虎顏,總是慳緣一面,今日有幸,得見大帥,實是三生有幸!”
劇孟名滿天下,近乎傳說中的人物,他的眼光很高,能得讚揚的人會自豪一輩子。他這一讚不打緊,隨他而來的厲方一行人眼裏露出豔慕之色。
他們倒不是忌妒周陽,而是豔慕劇孟的讚揚。
劇孟似乎覺得如此讚揚不過癮,又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方知大帥遠勝聞名!”
一通好話說來,周陽自覺有些飄了,笑道:“劇大俠言重了,在下承受不起。”
“呵呵!”劇孟笑容滿面,對周陽極是欣賞。
周陽上前與厲方見過禮,厲方又把十幾位壯士一一介紹給周陽。周陽這才邀請他們進帥府看茶。
一進入帥府,劇孟他們坐了下來,趙破奴親自給劇孟送上茶水,趁送茶水的當口,顧不得禮節,把劇孟打量了又打量,彷彿劇孟是西洋鏡似的。
劇孟到來的消息是個轟動的消息,李廣、程不識、馮敬、公孫賀、公孫建、秦無悔他們是聞訊趕來,自有一番見面時的熱鬧。
豪傑見豪傑,那是惺惺相惜,周陽他們和劇孟親熱得緊,有說有笑,開心萬分。
周陽叫人送上酒宴,要好好感謝劇孟。一衆人都是豪爽之士,言談不拘,話得投機,氣氛格外好,飲宴之時不是各踞一案,而是圍坐在一起,席地而坐。
每人面前擺着一案食物,正中間擺放着一個酒樽,放上一把挹酒的勺子。這樣飲宴,氣氛就濃烈了許多。
“來,我們敬劇大俠一杯!”周陽端起酒杯,大聲道。
李廣他們舉杯在手,齊聲道:“敬劇大俠。”
“當日大戰,若無劇大俠相助,不知何日方能擊敗匈奴。”周陽正式道謝:“周陽就用這杯水酒,聊表謝意!”
“大帥言重了。若無劇孟,將士們在大帥調度下,一樣能打敗匈奴。”劇孟很是謙遜,並無一點居功之心。
“幹!”周陽一仰脖子喝乾。
“幹!”衆人一飲而盡,好不暢快。
李廣笑道:“劇大俠,你那把火燒得好啊,燒掉匈奴數十萬大軍呢。”
“在下那把火再好,哪有大帥在草原上的那把火了得。大帥一把火,匈奴數十萬牧民給燒了,上千萬牛羊沒了,匈奴哭得那個慘,跟他爹孃死了一個樣!”劇孟連連搖頭:“我那把火,才燒了多少一點匈奴的肉乾,連一半都沒有。”
程不識接過話頭:“大帥那把火是很厲害,燒得好!劇大俠那把火也不賴!雖然沒有燒掉多少肉乾,可你燒在匈奴的心坎上,燒得匈奴人心惶惶,軍心渙散,士氣低落,這個!”大拇指豎到天上去了。
“程將軍言重了,這都是大帥運籌得好!”劇孟豪爽之人,笑得很是歡暢。
燒掉肉乾和周陽的運籌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
劇孟那把火燒掉的肉乾不算太多,卻是效果很好,燒得匈奴人心惶惶,漢軍趁機進攻,方纔大破匈奴。
之所以能如此,還有周陽巧妙的運籌,把握好了時機,劇孟製造的契機方纔有用。若是沒有漢軍的配合,他就是燒得再多,匈奴也不會敗得那麼快,不會敗得那麼慘!
劇孟豪爽,周陽他們痛快,這頓酒席是盡歡而散。
劇孟也沒有急着離開,周陽他們也沒什麼軍務,拉着劇孟喝酒閒聊,日子過得很是快活,轉眼間,就到了啓程回京的日子。
※※※
天空陰霾,雪花飛舞,地上積雪已經數寸,一腳下去,就會有一個深深的腳印。
朔風勁吹,捲起漫天的雪花,好象玉龍的敗鱗殘甲,煞是好看,頗爲壯觀。
天氣寒,朔風勁,正是嚴寒時節。這種季節,北方百姓窩在屋裏過冬,沒有特別的事兒是不會出來的。
今日卻是不同,人來人往,百姓着新衣,笑意盈臉,奔走來去,大聲歡呼,因爲今天是周陽他們回京的日子,百姓一定要來相送。
漢人痛恨匈奴,北方百姓猶恨之。邊關百姓的親人、朋友死於匈奴手中的不知道有多少,他們的家園給匈奴毀掉的不知道有多少,邊關百姓對匈奴的恨意足以咬斷一口鋼齒!
邊關百姓無時無刻不是在盼望着朝廷發兵,打敗匈奴,洗雪恥辱,可是,數十年來,漢朝都沒有做到。如今,漢朝做到了,打敗了匈奴五十萬大軍,那是何等的讓人振奮。周陽他們回長安受封,邊關百姓能不來送別嗎?
能來的全來了,不能走的,要親人揹着、扶着、抬着,無論如何也要趕來。
早早的,雁門城下就站滿了百姓,他們自發的站成兩列,留出中間的通道,供周陽他們通行。
雁門城下,要隨周陽去長安的漢軍已經集結完成。建章軍全部回長安,這是不用說的。還有就是斬首在五十級以上的兵士,以及有功的軍官、將領。他們騎着高頭大馬,排着整齊的陣勢,殺氣騰騰,彷彿又要上戰場一般。
人人眼裏閃着熾烈的光芒,天氣雖然奇寒無比,卻是媳滅不了他們胸中熊熊燃燒的火焰!
周陽騎着追風寶騎,緩緩而來,背上的披敞在寒風中飄揚,平添幾分威勢。
李廣、程不識、公孫賀、公孫建、馮敬、秦無悔他們緊隨其後,策馬而來。
周陽放眼一望,只見一片旗幟的海洋,無數面旗幟在寒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這些旗幟不僅有漢軍的紅色軍旗,還有匈奴的狼旗。這一戰,漢軍繳獲了無數的匈奴狼旗,挑選了一部分,要帶到長安去。
舉着繳獲的敵人旗幟去獻捷,這是古代凱旋之師的儀式,必不可少。
最顯眼的就是單于的王旗了,巨大的威猛金狼張牙舞爪,氣勢洶洶,隨時會向人撲去。
這面王旗的旗手是蘇建。這塊磨刀石在這一戰中立下大功,扛王旗這等榮耀事兒就落在他頭上了,這是周陽與李廣他們商議的結果。
王旗非常重要,頂得上一萬面普通狼旗,其旗手也得千挑萬選。
周陽再瞧漢軍,氣勢不凡,戰意高熾,彷彿在上場一般。可是,他們中有不少人沒有胳膊,沒有腿,缺鼻子少耳朵,瞎眼……可是,他們仍是盔明甲亮,戰意湧動,只要周陽一聲令下,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朝着匈奴撲去。
他們是幸運的!
還有很多漢軍沒有幸存下來,戰殞沙場了。
浴血拼殺的情景又浮現在周陽眼前,周陽激動不已,眼裏含着熱淚。
今天是個好日子,是去長安受封的好日子,更是一個讓人懷舊的日子。不少與周陽一起衝殺的將士們,已經泉下作古了,可是,周陽不可能忘得掉,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們!
“大帥,該出發了!”李廣也是激動難已,眼裏含着熱淚。
周陽輕輕點頭,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策馬來到陣前,大聲訓話:“弟兄們,自從匈奴南犯,我們在這裏浴血拼殺,拋頭顱、灑熱血,不計生死,一往無前,我們打敗了匈奴!我們是大漢的好男兒!我們無愧於華夏的子孫!”
“漢軍威軍!”
沖天的戰號響起,震得空中的雪花亂舞。
“今天,是我們回長安,接受皇上封賞的好日子!我們自豪,這是我們該得的!”周陽的聲音很是尖細了。
功勞,是用性命拼出來的,是用鮮血澆鑄出來的!
“大漢萬歲!”
漢軍將士們齊聲吶喊!
“大漢萬歲!”
前來送別的百姓大聲吶喊!
吼聲久久不絕,良久方息,周陽猛的拔出漢劍,朝着南方一指,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衝殺一般,氣勢威猛。
“隆隆!”
漢軍朝南開去,濺起大片大片的雪花,格外壯觀!
第四卷 漢宮風雲
漢朝如何改革軍政?周陽發生何等作用?經過這輪改革,漢朝發生何種變化?匈奴如何舔傷口?舔好傷口的匈奴如何復仇?秦始皇五十萬南征大軍下落如何?衛青如何出山?女主角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