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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遼東(一)

  張偉雖說早早將施琅傳召至臺北,交待了他離臺後的各項舉措,何斌施琅原以爲他立時便要離臺,誰料他又拖了大半個月,一直待王忠孝赴臺南上任,史可法亦搬進了新建成的臺北縣衙,又待臺北金礦給他送來兩千兩足赤黃金,方纔帶了十餘名精壯侍衛,連同周全斌、張瑞,一行人扮做茶商,上了一艘商船,揚帆出海,直奔南京而去。   原本他去遼東,該當直接由船行至北京,然後由陸路出關,只是張偉自返回明末,一直忙碌不堪,卻是從未見識過古時的江南風光,想到古人詩詩裏描述的美麗景緻,又正值春天草長鶯飛之際,由不得他動了遊歷一番的打算。再加上他年紀已過二十五歲,不但是何斌終日在他耳邊一囉嗦,就是周全斌一干人等,亦都若有若無的提起他尚無妻室一事,那高傑亦曾私下裏在臺北富商家中爲他尋訪美貌女子,雖說被他訓斥一通,到是也頂撞了幾句,他氣悶不過,到也想就着機會到江南尋訪秦準美人,成家了事。   他心裏也曾若有若無的浮現出當日那南洋女子艾麗斯的模樣,想到她大眼圓眼,活潑可愛,言行舉止與明時中國女子截然不同,到是與張偉那時候的女性頗爲相像,他至不娶,也正是因爲平日裏見到的女子盡皆是三從四德唯唯諾諾的舊式女子,委實提不起他的興趣。只是那艾麗斯自從來臺一次後便芳蹤難覓,張偉向勞倫斯打聽過幾次,那勞倫斯也只知艾麗斯家是巴達維亞的華人大族,偶爾興趣幫英人翻譯出遊,現下她早已回了巴達維亞,那荷人統治之地,勞倫斯卻也不知詳情,張偉也只得做罷。   船隻在海上緩緩行了十數日,方進入長江之內,直至鎮江碼頭下船,上岸驗了路引,茶引,張偉便令人僱了走騾,馬匹,一行十餘人或騎馬,或坐車,沿着官道慢慢向南京行去,一路上滿目青翠,小河流水白鵝黃鴨,風光景緻看起來到也賞心悅目,只是這官道和兩邊的人家景象,看起來卻比臺北差勁的多了,這一行人皆沒有到過江南,卻也都是聽說過江南風光如何如何,現在親眼見了,各人均有見面不如聞名之嘆。   那張瑞騎在馬上向張偉笑道:“都說這江南好,我看這風光景緻還不如臺北呢。”   “休要胡說,咱們臺北可是用銀子堆出來的,這地界大了,得多少銀子往裏面填,這江南風光是自然景緻,能有如斯美景,也是天地造化之功了。”   周全斌這些年卻歷練的深沉的多,見各人左顧右盼只顧着打量沿途風光,他卻騎着馬左右巡視,見各人指斥風景,他也是淡然一笑便罷了。待一行人行近南京城門,他自上前交了路引,那守城兵丁頭目見是南來販茶的客商,便特意上前要翻檢搜索,周全斌知是索要賄賂,向那頭目遞了一兩銀子,那頭目卻不曾想這夥客商出手如此大方,當下大喜過望,當即便揮手放行。   一行人進城後急忙尋了旅館打尖,洗漱用飯後,眼看天色近晚,張偉換了身月白府綢長袍,束上頭巾,腰繫玉帶,手持一把摺扇,向張瑞周全斌笑道:“兩位,且放寬身心,咱們也去那秦準河畔見識一下這江南才女的風範。”   周全斌到是無可不可,只是張瑞少年心性,聽張偉一說,便喜道:“爺說的是,來南京一次,不去秦準河可當真是可惜了。”   周全斌向他笑道:“你可是當娶了媳婦,怎地,過門才幾個月就厭煩了?”   張偉見張瑞臉皮漲紅,便笑道:“這男人嘛,呵呵,偶爾風流一下也不爲過。我在臺北位高權重的,平日裏可都是端着身份呢,今兒可要放浪一回,你們給我小心了,若是回了臺北聽到有人議論,都打軍棍!”   身邊諸人聽他如此說,各人都是男人,可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嘻嘻哈哈應了,留下兩人看守行李,一夥人也不僱轎乘車,打聽了道路,便向那秦準河畔行去。   到了那桃葉渡,只見那秦準河兩畔星星點點盡是燈火,河房和花船星羅密佈,那岸邊人潮如熾,有官員、行商,文生騷客,象張偉這樣一身庶人服裝卻又舉止落落大方,身後有十餘隨衆的,眼亮的老鴇便猜度他必是什麼鉅商大賈,只是看他眉宇間卻又有勃然英氣,興手投足威勢十足,卻又象個平日裏威福自用的貴戚高官,猜來猜去不得要領,只不過此人身後的諸豪奴們衣袋沉重,想來那黃白之物帶的不少,俗語說姐兒愛俏,鴇兒愛鈔,眼見這冤大頭在這銷金之地沒頭沒腦的亂撞,哪有不想辦法狠宰一刀的道理?於是不論張偉逛到哪裏,便有那半老徐娘張開血盆大口,揚着手帕叫道:“這位大爺,快到曲裏來看看,咱們的姑娘個個秀外慧中識文斷字,爺不管是要聽曲,會文,下棋,雙陸,射覆,包管您玩的開心!”   張偉初時聽的有趣,到是亂進了幾家,只見那老鴇們一揚手,鶯鶯燕燕的跑出一大羣美眉來,張偉只看的眼花,待隨意攀談幾句,再仔細一打量,卻見一個個頭頂環佩,叮噹做響,那小腳走上一步,到要搖上三搖,走近來一說話,那臉上的白粉便撲撲的往下掉,那時候女子皆是濃裝,嘴巴不論大小皆是弄的鮮紅,以張偉的審美觀來看,當真是可怕的緊。原以爲這些妓女可用談吐來彌補相貌的不足,誰料除了刻意的談一些吟風弄月的詩詞,便是說一些金銀佩飾,若是想聊幾句時務,便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以。張偉嘆一口氣,心道:“難怪那秦準八豔出名呢,畢竟那樣的女子還是少啊。”他掐指一算,現下那八豔大半都沒有出生,便是有生下來的,想來也還是沒有發育的幼女,想到此處,便覺得意興蕭索,悶聲帶着周全斌張端又逛了幾圈,直弄的那些老鴇暗中罵他是個兔兒相公。周全斌因見遊人漸稀,那夜色超發濃了,便向張偉勸道:“爺既然都看不上眼,那不如早點回去歇息,待明兒有閒,再來逛過便是了。”   張偉嘆道:“原指望能遇到那些聰明美麗的女子,卻不想這些所謂才女也只是背幾首酸詩罷了,這詩文弄來有甚趣味,能濟世安民麼,笑話!”   他身邊之人盡是行伍中的老粗,自然對他的話點頭稱是不迭,卻聽那不遠處有一童稚女聲說道:“這位相公說的好笑話兒,難不成那嶽少保的《滿江紅》無益於激勵人心,那陸放翁的《示兒》讀來不念人心懷遺憾,只欲收回故地,以慰忠魂麼?”   張偉聞言四顧張望,卻見是左手河中有一花船,船着上立一名十二三歲的女童,見張偉看來,又朗聲道:“詩詞有慷慨豪放,可激勵鼓舞人心,亦有婉約華麗,可淺吟低唱,令人解懷,這位相公想來不是讀書人,便對詩詞有如許偏見,想來令人可惜,又令人覺得好笑呢。”   張偉原本不過是隨口抱怨,只是覺得這秦準美女千篇一律,看來令人乏味無聊罷了,卻不想被這小小女孩兒一通指斥,雖不至惱羞成怒,面子上到也掛不住,只是又不能同這小孩兒計較,便只得乾笑一聲,道:“你小小年紀,知道甚麼。”   說罷便待轉身而行,卻又聽那女孩兒道:“孔融七歲讓梨,甘羅十二爲相,小女子不敢相比前賢,卻自認爲見識比某些大人強的多啦。辯不過就拿年紀壓人,哼,有什麼了不起的。”   張偉被她說的哭笑不得,只得向那花船前行幾步,正待說話,卻聽那船上有一粗嗓婦人嚷道:“你這小浪蹄子,我讓你練棋你不練,跑到船頭和野漢子說什麼說,還不快些進來!”   那女孩聽了,將小嘴一嘟,便扭身進了船艙,張偉正待轉身離去,卻聽那女孩辯了幾句,就又聽到那粗嗓婦人氣道:“叫你不聽教訓!”,說罷,便聽到“啪啪”的擊打聲,顯是那女孩正在捱打,只是卻聽不到她哭喊聲。這老鴇管教未開苞的小娘原本便是如此,張偉卻是看不慣此等行徑,便在外面喊道:“船上是何人在打那小孩兒,快給我出來。”   話音一落,便見那船身搖動,不一會兒鑽出一箇中年婦女來,見張偉着飾不俗,身後又有伴當隨衆,便陪笑道:“啊呀,這位大爺,婦人在管教孩兒,卻是驚擾了大爺,請恕罪則個。”   “罷了,你不要打她,我見她見識不俗,很是喜歡。”   那婦人爲難道:“難得大爺賞識這小蹄子,只是她年紀尚小,未到開苞年紀……”   見張偉神色不悅,忙笑道:“只要大爺您給足銀子,提前兩三年開苞又如何?那小蹄子能遇到大爺這樣的豪客開苞,也是她前生的福氣。”   說罷,向船內喊道:“愛柳,快出來,你今晚造化,有大爺要給你開苞了。”   卻聽那船內小女孩答道:“請娘回絕了吧,愛柳還小,經不起風雨摧殘。”   “呸,你這挨刀的賠錢貨,若不快些兒出來,立刻用皮鞭打爛了你,看你到是能不能承受的起!”   她這番話一出口,那女孩被逼不過,只得自艙門中出來,將門簾一摔,恨恨向張偉瞄上一眼,道:“想不到這位相公不喜詩詞,卻愛如是這樣的小姑娘,如是幸何如之?”   張偉聞言笑道:“這倒是你這貪財的媽媽誤會,我只是勸她不要打你,何曾說過要你了?”   那老鴇聞言怒道:“這位大爺,沒的拿咱們尋開心!你既然不是看中了愛柳,卻只顧勸我怎地?”   說罷一揚手,在那小女孩臉上狠打一下,不顧那女孩掩面而哭,只向張偉得意道:“如何?我便是打了她,大爺您又如何呢?若是不拿銀子,只怕也只能由得我了。”   張偉大怒,本待令張瑞帶人教訓那老鴇一頓,卻又想到是身在這南京城內,城內關防甚嚴,適才便有一隊兵士巡邏而過,鬧將起來驚官動府的,若是暴露了身份,卻是大大的不妙。   當下忍氣吞聲,向那老鴇道:“這小孩兒值多少,我給她贖身!”   那老鴇漫天要價道:“一千兩銀子,少一文也不成。”   卻不料張偉將嘴一努,立時有一隨從掏出幾錠黃金來,向那船上一扔,那老鴇見了一驚,立時叫船人龜奴來驗看了,卻是十足十的赤金,便將金子緊緊摟在懷裏,向張偉笑道:“成了,大爺,這小蹄子就是您的人了。”   說罷將那小女孩兒一推,笑道:“你算是脫離這無邊苦海,過那好日子去啦。”又勉強擠下幾滴眼淚,道:“只盼你不要記恨媽媽管教,將來能念着媽媽的好。”   見那女孩滿臉怒容,理也不理,老鴇無趣,便令龜奴將那女孩的隨身物品打成一個小包,往岸邊一扔,又將女孩向岸上一推,自顧進船內抱着金子偷樂。   張偉見那女孩抱着小包又驚又懼,便向她笑道:“你可有家人?我贖你卻沒有惡意,你若有家人,我便差人送你回去。”   那女孩搖頭道:“小女子沒有家人,縱是有,將我賣到這勾欄之地,亦是沒有了。”   又道:“相公既然給我贖了身,從此我便是相公的人,聽相公的使喚便是了。”   第一百零一章 遼東(二)   張偉聽了此話,也只是微微一笑,心裏打定主意,將這女孩送回臺北,找一戶人家寄養。他一時衝動,出手便是上千兩的銀子,買回這小姑娘卻還得費功夫安置,又見張瑞和一衆飛騎正自擠眉弄眼,心裏懊惱,只得回頭斥道:“笑甚笑!待明日派個人將她送到福建,令臺灣派船接過去,再尋一戶老成穩重人家,給些銀子,令人好生看待她。”   說罷也不在意,領着一夥人慢慢踱步往回,半路上卻又遇着幾艘花船,張偉卻相中了一艘船上的女子,見她容妝淡抹,嬌豔不妖,一時間按捺不住,便令周全斌帶着那小女孩先回,令張瑞等人在外守着他在這花船上過夜,他卻竄上花船,一夜裏胡天胡地,享受一番。   第二天一早起來,見張瑞等人擠眉弄眼,張偉老臉微紅,他來自現代,有些道德觀的東西早深入其心,在臺北平日裏忙的要死,也就罷了。現下游歷這六朝金粉之地,一時按捺不住發泄一番,卻只是在心裏不好意思。   當下洗漱一番,領着張瑞等人匆匆往客棧而回,到得客棧門前,卻見周全斌領着看守行李的數人正於門口等候,那小女孩亦站在門口處張望,張偉冷不防見了這許多人在外,心裏一慌,因向周全斌問道:“全斌,因何都站在外面?”   “爺,您昨兒說這南京無趣,不如早些北上辦正事要緊,怎地忘了?”   張偉“喔”了一聲,這纔想起。他原本抱着好好遊歷一番的心思,卻不料後來才知,這古時的南京城內,除了破敗不堪的民居,便是豪門貴戚的大宅,哪能容他近身?若說那南京宮城,卻哪裏是平常百姓能進的去的?那夫子廟,秦準河,一晚上逛的張偉興致索然,於是昨日便吩咐周全斌準備好行李,一早便動身渡江,由山東入直隸,向北京進發。   見各人神情似笑非笑,那小女孩亦眼波流轉,臉上浮現笑容,張偉大慚,心道:“怪道人說色不迷人人自迷呢……才一晚上頭腦便不清楚了。”   乾咳兩聲,便令各人收拾了行李,一行人到得下關碼頭,便要渡船過江,張偉向一干練飛騎令道:“你將這小姑娘送到福建,然後你坐船到北京泉州會館尋我們。”   那飛騎領命,便要帶那小女孩兒離去,卻見她向張偉身邊行得數步,蹲身一福,道:“小女子柳如是多謝恩公搭救……”   “咦?你不是叫愛柳麼?”   “那是乾孃給我起的花名,去年我因讀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詩句,便自取了名叫‘如是’,那乾孃一時沒有改口,故而還叫我愛柳。”   張偉在腦中想了半天,方記起秦準八豔之首的柳如是正是在崇禎十三年年約二十五六時嫁了錢謙益,算來此時她已有十二三歲,不想竟然教自已偶遇,當真是飛來豔福……   他正待仰天長笑,卻一眼又見眼前的這柳如是,她現下是稚齡少女,雖是膚白似雪,紅脣烏髮,卻是身量不高,瘦弱嬌小,現下嬌怯怯站在張偉身前,只堪堪高過張偉腰部,見張偉眼中暴起寒光,目視自已,那柳如是卻也不懼,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只目不轉睛的反看着張偉,不知道這位一擲千金的公子哥兒又犯了什麼毛病。   張偉心中暗歎:“果然不愧是八豔之首的柳如是,河東君。小小年紀這膽量和見識便是不凡。”這柳如是十五歲便失身接客,後來成名後又曾與抗清義士陳子龍相識相愛,與之分手後又嫁給大自已三十多歲的錢謙益,待清軍入江後,她又力勸錢謙益自殺。錢得罪清朝高官,又是她寫狀詞訴冤,請以身代。又不懼世俗禮法,因錢謙益降清而致失望的她與人通姦,那錢謙益到也有趣,聽說自已兒子告了柳如是通姦,氣的與兒子相約死前不相見,且又沉痛向人言道‘亡國之人,何談禮義?士大夫尚不能以身殉國,何枉求一女子乎?’,張偉向來最欣賞這位奇女子,覺得她比那八豔中汲汲於自身愛情追求的所謂才女強上許多。他原本沒有指望在此時能遇到這位一向心儀的女子,卻不料無巧不巧的爲她贖了身,只是此時這柳如是尚是稚齡少女,古時女子固然是早早兒便能結婚生子,這十二三歲年紀也未免太小了些,縱是他人能容,張偉也過不了自已的一關。當下心裏甚是爲難,團團轉上幾圈,便又將那飛騎道:“這小妹妹甚是知禮,我很喜歡。交與尋常人家,我不放心。便送到何府,交給何夫人細心照料,待我回臺北,再做打算。”   那飛騎自是沒有話說,只有那柳如是年紀雖小,卻看出張偉與適才不同,只是蹲身又福了一福,便隨那飛騎去了。   張偉見她離開,心頭鬱悶一陣,卻怎樣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尚未發育的小女孩與歷史記載上的那個美豔多才的柳如是連接起來,嘆一口氣,向周全斌吩咐道:“上船吧。”   一行人上了渡船,將馬匹系在船尾,貨物放下,那船家吩咐各人坐穩了,便將纜繩一解,用竹篙一撐,那渡船便向前一滑,向那江心行去。張偉坐慣了海船商船,卻是頭一回乘坐這種渡江小船,眼見船頭隨着江中波浪一沉不浮,不時有江水漫過船頭,彷彿一個大浪過來,這艘小船便隨之沉沒。再看那船家,卻是不慌不亂,因江面無風,便隨同幾個船夥計一同在那船身兩側劃漿,見張偉目視於他,便向張偉笑道:“客倌是頭一回坐這渡船吧?”   張偉笑答道:“正是。”   “客倌莫慌,這船隻是隨着浪頭起伏,順着它的脾氣走,不會有事的。”   張偉向船家點頭微笑,自又走到船頭,那江風拍打他衣服下襬,打的啪啪做響,有時浪頭稍大,便從他腳底掠過。這長江正值漲水時間,四顧看過一片蒼茫,此時尚沒有什麼工業污染,青碧色的江水奔騰嘯湧,人在這小小帆船上,直如滄海中的一葉孤舟,任憑這天地之威肆虐。十八年後,正是在這浩瀚長江之上,鄭鴻奎、鄭彩率鄭氏水師數萬人佈防江上,聽聞得江北四鎮兵潰,立時便出海而逃,長江天塹立時便被清兵突破,由鎮江上岸,南京城內文武大員並十三萬大軍開城投降,想來當真是可氣,可嘆。   待船行過江,張偉一行便上岸向北而行,經江陰、準安、徐州入山東,直行了半月有餘,方到了北京城外。   入京後便命人找了茶行將所帶茶葉處理掉,張偉卻與周全斌張瑞二人自處閒逛,他雖是在臺灣稱王稱霸,於這京城內卻是一人不識,因是偷偷前來,卻也不敢拿着拜帖上前去請見,故而這京城內的高官大佬是一個也沒有見到。到是跑到福建人所設的幾個泉漳廈等同鄉會中,很是結納了一些在京師的福建人,又藉着同鄉會的名義,交結宴請了一些六七品的福建小官兒,什麼中書主事之類。這些官兒手只管伸的老長,卻是什麼內幕消息也透露不出,原本便是些佐雜小官,貪圖喫請方能讓張偉這白身之人請動,若是什麼翰林、給事中之類的清要官員,就算是品秩不高,也不是張偉這樣的商人可以結交的。在京中混了數日,只是知道崇禎已派了袁崇煥赴遼,平臺召見后皇帝賜袁尚方劍,御製詩,許袁便宜行事,袁崇煥則許帝五年復遼。張偉聽說此事,心中明白這位袁督師命不久矣,只是如何幹預此事,他卻是還沒有想好。   袁崇煥是位難得的人才,張偉心慕久矣,只是他明白這樣的高位大臣卻不是自已能夠掌控的,即便是崇禎皇帝要殺他,只怕也很難令其歸順。越是想到袁的忠義,張偉就很難對歷史上評價不一的崇禎皇帝有什麼好感。此人剛愎自用,刻薄好殺,對百姓不肯撫慰,對官員也甚是寡恩。臨死時還說什麼:“朕非亡國之君,臣乃亡國之臣。”又曾說:“文臣皆可殺。”此人到臨死都不知道正是自已親手斷送了大明江山。袁崇煥在崇禎二年聽聞京師被圍,千里勤王快速而回,在北京城外領關寧鐵騎與清兵大戰,直到將清兵攆走。卻不料戰事一息,便被崇禎皇帝逮至詔獄,不經審訊便將袁崇煥凌遲處死。至此,明朝在遼東最後一位將才被自已的皇帝親手殺死,到了明朝要亡國之際,崇禎下手詔封吳三桂爲平西伯,令其領關寧鐵騎入衛京師,吳三桂故意拖延時日,待聽說京師陷落,崇禎上員而死,方又領兵退回山海關。兩相比較,袁崇煥的遭遇便更令人扼腕長嘆。   張偉在北京盤恆了十數日,便又隨意購買了一些關外需用的物品,只說去寧遠販賣些關外特產,辭別了這些時日來打的火熱的福建商人,一行人出了西直門,便向山海關而行。待出了直隸,離那山海關近時,那一路上休說是風光景緻,便是行人客商也沒有幾個,這關外情勢一向喫緊,若不是任了袁崇煥爲督師,阻了那清兵靠近,依天啓年間的朝議,關外之地盡棄,只是依關而守,只怕這長城重鎮,早便是草木皆兵,一日數驚了。   這山海關因是戰略要地,修建的雄偉異常,箭樓附近還放置了內城城頭少有的紅衣大炮,入關之時關防甚嚴,將張偉等人花錢買的路引查驗了數次,又奉送了數兩白銀,那守城門的百戶方纔揮手放行。遼東之地苦寒,漢人居民原就不多,努兒哈赤打下瀋陽後,居住在附近的漢民不堪忍受女真人的奴役,紛紛逃亡到這山海關至寧遠綿州一地,居民人數到比原本稠密的多,饒是如此,待張偉等人進入寧遠這坐歷史上有名的邊城之後,還是覺得大街上稀稀拉拉,雖是大響午的,卻少見人影。   因自出南京後便是陸行,雖說各人都是騎馬乘車的,到底一直走路,風餐露宿辛勞不堪,待行到這關外邊城,自張偉以下,各人神色皆是疲憊不堪,張偉便向張瑞笑道:“咱們也別尋飯館喫飯了,趕緊着尋家客棧歇息了。”   張瑞答道:“我也是累的緊,想來客棧大半都有飯食。咱們這便去尋客棧去。”   其餘人等自然也是無話,便在這寧遠大路上尋將起來,張偉在車中坐的腳麻,便跳將下來,換了馬騎,左顧右盼之際,心裏卻是不安,向周全斌道:“全斌,這寧遠城便是沒有什麼百姓,到底也是遼東大城,怎地大白天的一個人影不見,這當真是怪異。”   周全斌聞言也是四顧而看,半響方答道:“難道咱們運氣甚好,正巧遇上了女真人要攻城?”   “不會呀,在城外沒有什麼異常舉措,若是女真要來攻城,咱們還能進的來?”   兩人正在納悶,張瑞卻已尋得一家客棧,看那客棧門頭不小,遠遠的便有幌子迎風招展,上書四個大字:悅來客棧。   只是說來也奇,客棧原本是要打開門做生意,象張偉這樣的大股客商,平常時日早該有夥計上前招呼,只是那客棧大門緊閉,張瑞管自敲了半天的門,卻是沒有半點兒反應。   張瑞見張偉騎馬而來,便回頭苦笑道:“這事兒還當真是怪了!”   第一百零二章 遼東(三)   周全斌沉聲向那客棧門內說道:“裏面的人聽了,我們是住店的客商,不是歹人,出門在外,請老闆行個方便。”   說罷,便令身後飛騎一同上前擂門,各人衝上去將那客棧的大門擂的山響,不消一會功夫,便聽到那門吱呀一聲,有一中年男子打開大門,氣道:“哪有你們這樣的!小店今兒關張,不做生意!”   說罷便要關門,張瑞急忙上前一步,用腳將那大門抵住,陪笑道:“老闆,咱們千里迢迢從關內過來,實在是累的受不住了,請老闆你行個方便,如何?”   說罷將一錠銀子遞將過去,那男子將銀子拿在手中,捏上一捏,便在那臉上擠出笑容道:“也罷,與人方便,自已方便。各位快請進來,耽擱不得!”   就手將門拉開,催促道:“幾位,快快,若是遲了只怕性命不保。”又向那店內喊道:“小五,柱子,快點過來幫手!”   張偉幾人見那老闆催的緊急,急忙趕着馬匹、騾車魚貫而入,一入店門,便有那夥計將馬匹接去,自牽到後院餵食草料,那老闆見各人進來,急急忙忙關了店門,又砰砰將店門反鎖,抵上石條。待張偉等人收拾停當,那老闆已是一頭的暴汗。   張偉見店堂內無人,便自撿了一張乾淨桌子坐了,又吩咐那店內夥計上茶,上毛巾,舒舒服服的喝着熱茶,不自禁長伸一個懶腰。因見那老闆忙的腳底生煙,便笑道:“老闆,何故如此驚慌?莫非那女真人要來攻城?便是如此,城內有袁督師在,城頭有紅衣大炮,那蠻子是攻不進來的。”   張瑞在張偉坐定,正用熱毛巾擦臉,只覺得渾身舒泰,見張偉問那老闆,便也笑道:“怪道說這遼東是兵兇戰危之地,城外也沒有見女真人的影子,這城內便亂成這樣,若是女真人到了城下,那還了得!”   那老闆聽他們說,卻只是不理會,又指揮着夥計們多加了幾塊石條,方纔轉身抹汗,他一說話,卻只是沒好氣,道:“兩位也太小看咱們寧遠的百姓,甭說現在沒有女真人來攻城,便是來了,咱們這些男子也早就至城牆處協助大軍守城了。”   “那怎地街面上不見行人,老闆你又大門緊鎖,還堆上石條?”   那老闆嘆一口氣,自在張偉一邊的桌上坐了,啜一口茶,方答道:“此事說來話長……”   張端見他慢條斯理,擺出長篇大論的架式,急道:“這位大哥,咱有話快些說成不?”   “快些說也成,很簡單,城內兵變!”   張偉幾人卻正是帶兵之人,一聽說“兵變”二字,卻是比常人敏感的多,周全斌雙手一撐,立時站起,厲聲問道:“是城內兵馬要與那女真人裏應外合?”   又問道:“有多少人馬叛變,城內袁督師可是在彈壓?”   張偉疑道:“老闆莫非是在說笑,我們進城來那守城兵丁一切如常,這城內也沒有廝殺聲,如何便是兵變了?”   “我適才說了說來話長,偏那位大爺讓我快說……”,見張偉等人神色不愉,那張瑞大有衝上來教訓他的模樣,便又急道:“此次兵變,到不是和那女真有關。實在是因爲這城內軍士三個月沒有關餉,軍士們自然是急了,雖說袁督師素有人望,可軍士們家裏有老有小,都等着關餉買米下鍋,這麼些日子不發餉,誰不着急?前日便有數十軍士到袁督府前要餉,袁督師只說早就奏報了聖上,這何時關餉卻是隻字不提。城內軍士都急紅了眼,昨兒又有人去鬧餉,袁督師便盡數捕了,撿了爲首鬧的兇的斬了五人,又急報了北京,到底如何處置卻還沒有下文。現下這城內軍心不穩,咱們都怕大兵們急怒之下盡數反了,我們這些老百姓可不是最倒黴的麼!誰還敢沒事上街晃悠,家家都是閉門落鎖,只盼着朝廷早點兒發餉,不然的話,這日子就沒法兒過了。”   張偉三人聽那老闆說完,一時間只是面面相覷,這臺灣兵士每月五兩的餉銀從未曾拖欠過,是以“欠餉”這種事情,在臺灣的帶兵將領心裏竟然是全無概念。張偉卻是心知肚明,曉得明末時朝廷根本不管軍隊餉銀,故而帶兵將領只得縱容士兵四處劫掠,到了南明弘光朝時,朝廷居然讓江北四鎮劃地自徵糧餉,使得原本聽從調遣的四鎮成爲不折不扣的軍閥,欠餉,在明朝已算不得什麼新聞了。   周全斌疑道:“朝廷在天啓年間便加了幾百萬兩銀子的‘遼餉’,怎地還會拖欠軍餉?”   張偉笑道:“說是爲了遼東戰事徵餉,其實朝廷用度不足,哪能把加派的銀子都用在遼東,便是每年藩王的俸祿就得拿去朝廷一半的正斌,這還是打了折的。再加上官中用度,官員貪墨,能用在遼東的,十之其一罷了。”   那老闆亦嘆道:“這位爺的話可是說到點子上了。若不是這樣,每年真把幾百萬兩銀子交給袁督師練兵鑄炮,甭說現在守住寧綿,便是打回瀋陽和赫圖阿拉,又能怎地?”   說罷搖頭,道:“沒用了,國家爛到根子上了!”   張偉聽他如此說,便也不再搭話,只令那老闆叫人準備好了房間,便與各人自回房歇息,自他而下隨行各人都疲累不堪,也沒人叫飯,自這晌午時分一覺好睡,一直到傍晚時分,方見各人打着呵欠次弟出門。張偉叫人送上熱水,細細梳洗了,才覺得數日奔波的疲勞一掃而光,精神一振,腹中卻雷鳴般鼓譟起來。便向張瑞笑道:“快,吩咐夥計做飯,喫完了咱們出去。”   張瑞聽他說要出門,到是一愣,只是他一向聽令慣了,也不多問,自去令人整治了一桌關外特色酒席,什麼孢子肉,野參燉雞,老燒刀子,一股腦兒端將上來,一時間那酒菜香氣飄滿整個店堂,張偉等人都餓的狠了,見了美食哪還客氣,乒乒乓乓筷如雨下,立時便將滿桌酒菜喫的精光。待各人喫飽,張偉撫肚笑道:“各人歇息片刻,隨我出門!”   張瑞抹嘴道:“爺說上哪兒,咱們跟去便是了。”   周全斌笑道:“這會子出去怕是不妥吧?萬一突然兵亂了起來,那可是太過危險。咱們最後在這店裏等局勢稍好一些,再做打算。”   張瑞斜看他一眼,道:“周大哥,你害怕不成?”   周全斌漲紅了臉,怒道:“我怕什麼?你這小子不知好歹,要是爺出了什麼差池,你當你擔待的起麼!”   張瑞喫他一訓,低頭道:“我卻是沒有想到此節,是我的不是,對不住了。”   張偉見周全斌着急,方笑道:“全斌,你不須着急。一會子我是去拜會袁督師大人,他那府中必定是防備森嚴,哪裏有什麼危險。”   “那半路上遇到亂兵怎辦?”   “哪有這般巧的!一會天黑出門,專挑僻靜的小道走,此處離那督師府不遠,縱是遇到小股亂兵,我帶這十幾名高手是用來耍子的?”   周全斌這才無話,待天黑掌燈時分,張偉命店家開門,那店家卻不管張偉等人好說歹說,硬是不肯,後來無法,只得從後院攀牆而出。依着那店家指點,各人自寧遠城內的小巷穿梭而過,約摸走了半個時辰,方纔轉到一條大道之上,看着不遠處高掛的“袁”字氣死風燈,張偉笑道:“這可不是到了。”   待到了督師府前,見門前有巡邏兵丁來回巡守,張偉略整一下衣衫,見那府前已有巡官前來查看,便向張瑞道:“拿我的名刺給那軍官,就說閩省富商求見督師大人。”   說罷便領人遠遠站住,讓那張瑞拿着名刺上前與軍官交涉,眼見張瑞將名刺交與那軍官,又見那官兒拿着名刺進去,只不過盞茶功夫,便見那軍軍出來,站在府前臺階上揚着臉將名刺交與張瑞。   張偉見張瑞一溜小跑回來,便問道:“如何?”   張瑞漲紅了臉,道:“那軍官說了,袁督師拿了名刺便即刻擲還,還訓斥他不知輕重,這會子商人拜見是什麼大事,還值得拿名刺進去。”   張偉笑道:“袁督師是廣東蠻子脾氣,我知道他此時心煩,定然不見的。你去,和那軍官說,我有辦法幫督師大人解決現下城內軍譁,問他見是不見。”   張瑞又是折身返回,向那軍官低語說了,那軍官初時搖頭,張瑞卻又向他袖中塞了一錠銀子,方見那軍官又返身入內,此次他回的更快,低頭向張瑞說上一句,便見張瑞連同那軍官一起向這邊招手,張偉向周全斌笑道:“你隨我一共入內,見識一下這位海內名將。”   說罷又將身上衣衫略整,便向那督師府內昂然直入,入得正門後自有府內小校接引,卻是沒有將他們引入正堂,而是自迴廊繞路而行,直走到一處廂房前,方向張偉等冷冷說道:“身上若是有刀劍等物,還是早些拿出來的好。”   張偉灑然一笑,便讓那小校上來搜身,那小校到也不客氣,將張偉周全斌二人身上搜捏個遍,方向房內道:“大人,那客商帶來了。”   只聽得裏面有一男子沉聲道:“讓他進來。”   說完,便聽到那廂房門吱呀一聲,內裏有一少年將門推開,打量一下張偉,便道:“請進罷。”   張偉一笑,道:“我這家人可也得隨我一同進去。”   那少年不耐道:“成,進來就是。”   說完又將門拉開一些,張偉便與周全斌一同拾階而上,入得廂房外間,卻見房內也就一張長几,還有些坐椅之類,那少年道:“兩位請稍坐,我家大人這便出來。”   張偉便知此房必是袁崇煥的書房,便與周全斌挑了主人座位對面的座位坐了,那少年見兩人坐下,不言不語泡了兩杯茶送上,兩人剛捧茶要喝,卻聽得裏面傳來一陣聲響,又聽得有腳步聲傳來,兩人連忙將茶杯放下,卻見那少年上前去將裏間房簾一挑,只見一黑臉中年男子慢步踱了出來,見張週二人站在原地,便按手道:“坐,你們且坐,在這家裏不需拘什麼禮,坐下罷。”   說完自已便先坐下,張週二人也便坐下,張偉到了與他坐了對面,便去眼細細打量,只見這袁崇煥雖是坐着,卻仍是看出身量不高,再看那五官,亦正是南國廣東人的模樣,鼻子不高,兩眼較小,只是五官搭配的還算協調,到也不甚難看。他又是科舉讀書人出身,一舉一動透着鬱郁文氣,到是看不出眼前這貌不驚人的文人便是打敗努爾哈赤的英雄。   那袁崇煥見張週二人緊盯着他並不說話,將眉一挑,道:“兩位適才命下人稟報,說是對城內軍譁有所條陳,不知道有何高見有以教我?”   張偉見他這番模樣,到是有些傳說中的剛強果斷,見他發問,卻是不敢怠慢,這袁崇煥連毛文龍這樣的統兵大將也是說殺就殺,自已一個小小商人,若不是自稱對兵變有解決之法,哪有機會見到這位高權重的督師大人?若是還敢拖延,只怕督師脾氣一來,立命人將自已拖去斬了,也未可知。   當下便拱手正容道:“督師大人,解決兵變,首要之事便在這發餉上,只要發了餉則兵變必將消彌於無形……”   第一百零三章 遼東(四)   袁崇煥不悅道:“我豈能不知這兵變只要發餉便可敉平,先生若是隻此等見識,到不如不要說的好。”   張偉見他微怒,便又笑道:“督師大人莫急,在下敢請問,督師大人可有上書朝廷,請儘速發餉?”   “我怎能不上書!”   “喔?朝廷可是說現在沒錢,可有告之大人,何時關餉?”   袁崇煥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做答是好。他十幾天前便上書崇禎,請求儘速發餉。誰料皇帝在這一點上到和他的祖父一個德性,一聽說關遼之地一下子便要幾十萬的餉銀,當真是善財難捨。他此時到還沒有加派,只是他祖父神宗當年因遼事加派了近五百萬兩白銀的“遼餉”,那皮島毛文龍號稱有二十萬大軍,去年伸手向他要兩百萬的餉銀,後來方知那毛文龍屬下可戰之兵不過三萬餘人,崇禎心裏極怒,卻又不敢向邊將發作,待袁崇煥要餉,他便千方百計拖延。袁崇煥十日前接到硃批,道是國庫如洗,朝廷用度困難,餉銀雖是一定給,但是要袁自已也想想辦法雲雲。   袁崇煥早已在關遼綿之地尋富商籌餉,只是這十幾萬大軍的用度又豈是邊地商人能湊齊的?無奈之下,便又請旨,暗示皇帝用內帑發軍餉。崇禎帝若是肯拿,別說是幾百萬,便是幾千萬銀亦是可得,李自成攻陷北京之日,皇宮內起出白銀兩千四百萬兩,明朝內廷之富至此。可惜此疏上去,卻是沓無音信,卻原來是大學士周廷儒對崇禎帝言道:“當年那張巡爲唐皇守睢陽,城中軍民先是食糧,後來喫土食草,捕鼠捉雀,到後來殺馬喫人,也是堅守不降,怎地咱們大明的官員和軍人,就不能學學張巡呢?”   他這番話卻正對了皇帝心思,於是隔了數日,袁崇煥接到御筆硃批,卻是令他帶着軍士克服困難,若是餓了,便讓士兵去抓老鼠,捕田雞。袁崇煥接到此旨,一時間當真是哭笑不得,他和士兵正是爲了皇帝守江山,卻不料皇帝一毛不拔,卻讓爲他賣命的人自已想辦法,他是忠臣,自然不能痛罵皇帝,只得在暗中將周廷儒的祖宗問候了個遍。無奈之下,只得宣示皇帝的旨意,命屬下士兵忍耐,那遼東的士兵原是悍勇之極,一聽得旨意如此,各人想起自家等着喫喝的家人,哪還能忍耐的住?於是那些士兵三五成羣,成日價在營中尋將官鼓譟,將軍們卻又有什麼辦法?此時又不是明末大亂,將軍可以在內戰中撈錢的時候,各將軍雖不至喫不上飯,拿錢出來倒帖朝廷的事,卻也是承受不起。   於是事情越鬧越大,前日終於先是有數十軍士自發到袁崇煥府門前鬧餉,袁崇煥先是好言勸說,後來見不是事,終於將鬧的最兇的幾名軍士立斬於督師府門前,那血淋淋的人頭便懸掛在門前旗杆之上。原本以袁崇煥的威望不至於此,但欠餉到了此時,便是岳飛亦難帶兵,到得昨日傍晚,又有數百軍士鬧營,此番不但是軍士鬧騰,便是那下級軍官,亦有參於。袁崇煥極是頭痛,生恐軍譁演變成兵變,可是他亦無良法,只得將那些鬧事的小軍官盡皆捕了,又撿幾個軍士殺了,是以此時的袁大督師,已然坐在了火山口上。   此時張偉問他,他一時竟然不知如何做答纔好,半響方皺眉道:“國家機密之事,你等庶民不得與聞。”   張偉見他強辭奪理,卻也不敢與他爭論,只得道:“不管如何,朝廷不理會這邊的事,總是有的。”   見袁崇煥不悅,便笑道:“依草民看來,現下這寧遠城內雖然情形不穩,但大人總是能彈壓下去。”   “喔,如何見得?”   “軍人鬧事,不過是怕家人老幼捱餓罷了,只要大人湊一筆銀子出來,給諸軍下撥糧食,讓軍士們先拿回去贍養家人,那麼餉銀自然是可以拖上一拖的。更何況大人一向更視軍屯,將來只怕軍糧自給自足,都是有的。現下小小風波,又有何懼呢?”   “你所說的到是有理。只是我這裏現在庫存如水洗,哪還有銀子去買糧,先生好意提點,可惜我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張偉微微一笑,道:“草民若是沒有辦法,又豈敢求見督師大人!”   袁崇煥急道:“你有什麼辦法?”   說罷將身站起,向張偉一揖,沉聲道:“我身受皇恩,自然將身家性命盡皆拋之腦後,這關外軍士卻是要養家餬口,若是先生能爲我獻一良策,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草民豈敢!所謂辦法,不過是由草民捐資給大人,購買糧草罷了。只是草民身邊帶的不多,或許能解大人燃眉之急,日後所需,還得大人自已設法。”   袁崇煥聽張偉要獨自捐資以助軍餉,心裏一驚,道:“先生是哪裏來的鉅商,怎地出手如此豪闊?”   “在下是自閩南來,一向在海上貿易,些許幾萬銀子,到也還不放在眼裏。在下素來仰慕督師以一已之力擊破後金努兒哈赤的大才,又素知督師大人對大明的忠忱之心,對這遼東百姓的愛護周全,草民當真是佩服之至!此番湊巧來到寧遠,卻是有幸能助督師大人一臂之力,實乃草民的造化!”   說罷便向張瑞令道:“你現下就帶着督師府的兵士,前往咱們歇腳的客棧,搬運一千五百兩黃金過來。”   他這番話說的雖是有些肉麻,卻當真是張偉的心裏話,對這位抗清英雄,張偉是打心底的佩服,故而那袁崇煥雖是聽多了此類奉承,卻也聽出張偉語出至誠,真摯之極,又見他當即便令人前去搬運黃金,這一千五百兩黃金兌換成白銀,足以購買數十萬擔糧食,當真是救了他的大急,當下心裏極是感動,步到張偉身邊,將張偉的雙手一拉,道:“張先生高義,崇煥無以爲報!一會便上書朝廷,褒獎封賞先生!”   張偉聽他要爲自已討褒獎封賞,急忙向袁崇煥兜頭一揖,拜了三拜,口中連聲道:“下官有罪,請督師大人恕罪!”   袁崇煥見他突然下拜,又是連稱“下官”,一時間被他弄的納悶之極,忙問道:“先生這是何意?有甚不便只管向我道來,只要我能幫的上忙,定然不會推脫!”   “督師大人恕罪!下官實是新授大明建武將軍、臺北衛都指揮使,因近來衛所無事,海氛清肅,張偉閒來無事,因一向做着海上貿易的生意,便尋思微服來這遼東,看看能不能從此地販賣些皮貨、人蔘等土產,再者,也是想領略一下關外風光。張偉是南人,對北國風光卻是仰慕的緊。如此白身出遊,置衛所於不顧,又不曾得到朝廷允准,張偉有罪,請督師大人責罰。”   他這番話一出,袁崇煥便知何此眼前這位貌不驚人的青年出手如此豪闊,想那張偉盤據全臺,手下幾萬軍隊都不向朝廷請餉,自身大包大攬養了起來,區區千多兩黃金,卻又值得什麼?只是他白身出遊,棄臺灣於不顧,到底是商人重利,不顧首尾。只是他敬佩自已,又肯出錢解危,不管如何卻是要多謝於他。   當下袁崇煥向張偉笑道:“將軍亦是一地之主,怎地如此兒戲,白身出遊,可知主遼東是兵兇戰危之地,若是有了意外,做生意能賺多少,到底也不能和性命比啊!”   張偉聽他言語中有輕視之意,心知明朝文人輕視武夫、商人,自已這兩個身份佔全,又曾是海盜,這督師大人如何能看的起?若不是剛剛拿了自已銀子,只怕便要端茶送客,沒準具表向朝廷彈劾,也是有的。   便向袁崇煥笑道:“下官身爲臺北衛所指揮使,身受皇上厚愛和百姓擁戴,靜夜長思,惟念我大明國泰民安,四夷賓服,卻是這建州土蠻不服王化,在這關外攻城略地,屠殺我大明軍民,下官也是漢人,怎能容得這蠻子胡來?”   袁崇煥聽他越說越慷慨激昂,初時到是無甚趣味,這般唱高調的人他見的多了,那朝中文官,手不能提四兩,嘴巴卻是經常橫掃千軍,常有新進的言官上書皇帝,言曰提一萬兵,橫掃關外,故而他對這些言辭,到是早就看的淡了。只是張偉卻與那些文官不同,他隻身創下諾大基業,又曾提兵打敗荷人,袁崇煥在這遼東之地也曾聽起他的事蹟,他原本是廣東人,自然知道海上生涯不易,象張偉這樣成功的海匪大盜,必然有其過人之處,現下聽張偉如此說話,想來此人不是空談誤事的人,便捊須微笑,靜待張偉下文。   只聽那張偉又道:“督師大人是帶兵的人,自然知道帶兵打仗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大人以弱旅疲兵抗建州女真十餘萬強兵悍卒,朝廷卻時時掣肘,處處爲難。到不是皇上闇弱,實在是朝中文官不知這邊事的厲害,嘴脣一碰,好象便抵的過百萬大軍。”   見袁崇煥點頭微笑,張偉心裏暗笑,卻又道:“下官不材,手下卻也有過萬精兵,還有艦隊、炮廠,故而下官此次過來遼東,一則是尋思賺錢的事,二則也是想拜見督師大人,願與督師大人相約,將來若是大人北上攻敵,下官必定提兵自海上來援,若是敵人來攻,大人竟力不能支,下官也必當調兵來救,決計不會讓那蠻子得手!”   見袁崇煥只是微笑,卻不置可否,知道自已此番言辭尚不足以打動此人,便又慨然道:“督師大人,此番親眼見得大人,實在是下官之幸,下官這便修書一封,令臺北炮廠將前陣子鑄的五千斤紅衣大炮,給大人送十門過來!”   “哦?!將軍的炮廠,竟然能鑄出這麼許多紅衣大炮來?”   卻也怪不得袁崇煥動容,他這寧遠城當年不過十三門紅衣大炮便可轟的努兒哈赤望風而逃,前些年他用“堅城大炮”的方略,與那孫承宗同守遼東,向朝廷拼命要錢,方又多鑄了十來門大炮,分別放置在山海關及綿州城頭,於是這數年來方與後金相安無事。況且自孫元化被貶之後,這關外也缺乏鑄炮人才,鑄炮就是有錢,亦是感覺困難的緊,現下張偉一出手便是十門紅衣大炮,這可比明軍的那些什麼佛郎機,虎蹲炮管用的多,他卻如何能不又驚又喜?   “下官的炮廠卻是爲打荷蘭人而建,那荷人盡是堅船利炮,下官若是不仿照他們鑄造大炮,卻如何敵的過?故而下官是當了褲子拼了老命的鑄炮,卻也是鑄的不多,這紅衣大炮,也不過二十餘門。只是我已擊走荷人,臺灣再無戰事,留着這些大炮卻也無用,故而除了留下一半守衛臺灣門戶,其餘皆命人送到遼東,讓大人使用!”   袁崇煥曾親鑄火炮,自然知道鑄炮不易,張偉的話他他自是絲毫不疑,眼前此人雖不是科舉出身,卻是送錢送炮,對自已幫助甚大,一時間袁崇煥心內又酸又熱,只覺得眼前這年輕將軍當真是難得的知交好友,喉頭哽梗,只道:“張將軍,如此厚恩大德,我實在是難以爲報。將軍有官職在身,自也不需崇煥保舉,無法,請將軍受我一拜!”   說罷將雙手一抱,便向張偉拜將下去。   張偉推讓半天不得,無奈只得受了他這一拜,袁崇煥喜道:“張將軍,今晚委實開心,現下時辰已晚,咱們弄幾碟小菜,喝上兩杯,今晚就歇息在我的府中,如何?”   張偉原也不想來回奔波,聽他邀請,便笑答道:“督師厚愛相邀,敢不從命?”   兩人相視一笑,袁崇煥便待讓人整治酒席,卻聽得門外突然有人稟報道:“督師大人,府門有聚集了上百軍士,看來又是要來鬧事了。”   第一百零四章 遼東(五)   袁崇煥聞報,沉聲道:“莫慌,調鳥統守住府門處,聽我的號令,若是有人帶頭生亂,便亂槍齊射,決計不能讓人把事情鬧將起來。”   說罷向張偉道:“張將軍稍待,我去去便來。”   張偉見他神色凝重,知道必是前兩日殺人捕人的事引起的兵亂,此次卻與鬧餉不同,想必是那些軍士爲上司和同伴報不平,卻是不好打發的很。   便也站起身來,向袁崇煥道:“督師大人,下官帶的隨身侍衛皆是武藝高強之士,以一可以當十,就讓下官陪着同去,有緩急之處,也可聽候大人的調遣。”   袁崇煥聽他說完,便點頭道:“也好,有勞將軍。”   說罷便急步向督師府大門外行去,邊行邊向身邊的親兵小校打聽門外情形,那府內聽用的親兵也不時來報,不待行到門口,那門外聚集的士兵已有四五百人之多。待袁崇煥走到門前鳥統手身前時,門外已堪堪站滿了六七百名兵士。他站在門前,耳邊便聽到外面的鼓譟叫罵之聲,他是駐遼大帥,這些兵士一面是敬他,一面也是不敢,於是滿嘴污言穢語,罵的皆是朝廷,只差沒有罵皇帝的祖宗八代了。袁崇煥又急又覺得好笑,便向身邊親兵問道:“外面的都是誰的部下,可叫他們主將過來了?”   “回大帥,小人已經打探過了,外面的兵士大半是滿桂將爺的屬下。適才已派人翻牆去請,這會子也該來了。”   張偉此時帶着周全斌等人也已等在門口,他知張瑞機靈醒目,又是帶着黃金而來,必然會加倍小心,此時這督師府門前亂如集市,張瑞想必已找了背靜地方暫避,是以他到是放心的很。袁崇煥急如星火,張偉到是慢條斯理的慢慢踱步而來。正聽到那親兵報說外面亂兵是滿桂手下,張偉知那滿桂是蒙人,對明朝甚是忠心。袁崇煥被崇禎誘殺後,部下士兵一夜散去近兩萬人,祖大壽帶着本部兵馬退回關外,唯有滿桂臨危受命,帶着部下防守北京,與清兵交戰時力戰受傷而死,他雖不是漢人,卻比大多數漢人更加愛國忠君,只是爲人好勇鬥狠,做戰時也只知狂衝猛攻,雖是袁崇煥手下一員猛將,袁崇煥素來高看他一眼,他卻有些恃勇而驕,對袁的命令不大放在眼裏,若不是袁崇煥愛他是個人才,只怕在毛文龍之前,這滿桂的腦袋到會先被砍將下來。   張偉雖是身爲將軍,衛指揮使,在這遼東卻是沒有一兵半卒,此時聽得那外面吵鬧不休,透過大門門縫只看到外面黑壓壓的披甲執刀的兵士正振臂大譁,言語間只叫袁督師出門相見,張偉只是與周全斌相對無言,兩人看了半響,見那袁崇煥一時半會也是無法,周全斌便向張偉道:“怎地這袁大帥帶兵如此不堪,盛名之下,其實難符。”   “嘿,你的兵不敢如此麼?”   周全斌怒道:“我的兵敢如此鬧,一個個拿住,盡數殺了!”   “若是除了你身邊親兵之外,再沒有人聽令呢?”   見周全斌默然不語,張偉拍拍他肩,笑道:“全斌,若是咱們的兵欠餉數月,只怕連現在這樣也不如。你聽那門外士兵雖吵鬧不休,卻是無一言辱及督師本人,看樣也沒有拔刀硬衝的打算,這便是袁督師的威望足夠,不然,嘿嘿,你當這些大兵們是什麼善男信女麼!”   袁崇煥鐵青着臉,只在大門內左右徘徊,他知道此時出去,便是憑自已的威望亦是彈壓不住,亂兵之中,稍有一點火星便足以引起大亂,他身邊數百名親兵家丁只團團圍住他,只待那滿桂到來。   約摸鬧了小半個時辰,督師府內外都聽到不遠處傳來沉悶的馬蹄聲,府內各人均是精神一振,均道:“滿將爺帶着騎兵過來彈壓了!”,門外亂兵自也猜到是滿桂帶兵前來,一時間吵鬧的聲音小將下去,也只過了盞茶功夫,便聽到有人叫道:“殺了咱們的人,抓了左都司他們,便是滿將爺來了,咱們也只是不散。今兒不發餉,不放人,便把咱們盡數殺了吧!”   那兵士是個大嗓門,聽聲音是又悲又憤,這般嚷將起來,便聽那門外兵士一起叫道:“沒錯,不關餉是餓死,鬧譁變是砍死,反正也是個死!督師大人,你要是忍心,便把咱們都砍了吧!”   “可惜死在督師大人刀下,到底不是打女真蠻子,若是給咱們發了餉,咱們安頓好了家人,這便去尋女真蠻子,拼死一個是一個!”   “督師大人,我從你來關外便隨着你,修築這寧遠城,打退那努兒哈赤,我從未皺過眉頭,今日你若是命滿將爺殺了我們,我要是眨一眨眼,便不是好漢!只求你照顧我家小!”   袁崇煥顯是聽的出說話人是誰,他原本氣的臉色鐵青,現下聽了這些隨他多年的老兵說話,心裏不忍,神色便和緩下來,負手而行,原本高抬的頭慢慢低垂下來,又踱了幾圈,聽到那滿桂領兵近了,馬蹄聲四散開來,顯是那滿桂已將門前亂兵團團圍住,嘆一口氣,向身邊親兵頭領說道:“無妨了,開門罷。”   又向人令道:“去後院,將柴房內關押的那幾個軍官押過來。”   他一聲令下,便有親兵將督師府的大門推開,只見門外除了原來的亂兵,大路上又有上千騎兵將這些亂兵團團圍住,火把如林,一時間將這督師府附近照射的雪亮。各人見督師府門大開,袁崇煥在親兵簇擁下步出大門,各人都是靜下聲來,等着督師大人發話。   袁崇煥到也乾脆,他雖是文人,卻有一股狠勁,見各人等他說話,他便直筒筒說道:“各人都是來鬧餉的,我現下就給答覆,餉沒有!”   因見鬧餉的各兵士聽到後又是一臉激憤,眼看着又要鬧將起來,就是滿桂帶過來彈壓的騎兵們也是面露不滿之色,袁崇煥又道:“餉是沒有,朝廷沒錢,讓大家忍忍,大家全是大明子民,朝廷有困難,大家也得體諒不是?這般鬧法,只是親者痛,仇者快!”   他這番話到是說了好些次,初時尚能讓不滿的兵士聽的進去,現在眼瞅着各家都要餓肚,朝廷官員們綿衣玉食,皇帝藩王們享受無度,卻讓這些大兵和家人們“忍忍”,又怎能服衆?任他訓的口乾舌燥,底下軍士卻都是無動於衷,袁崇煥眼見各人都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嘆一口氣,向張偉一看,見張偉微笑點頭,便又大聲道:“我適才收到一筆捐助,大概夠買上十幾萬擔糧食,所有的關寧兵士,各家最少先分到一擔,待朝廷撥下銀子,自然發關餉。若還是不服,那麼,軍法也是無情!”   那滿桂原本極是頭疼,這些兵士都是他的手下,若讓他狠心大加殺戮,只怕日後便沒有幾個人願意爲他賣命。故而他人雖是早早到了,只是騎着馬在暗處等候動靜,不論如何,若是士兵犯上,袁崇煥有性命之憂,那他也什麼都顧不得了。此時聽到袁崇煥說道可以下發糧食,滿桂立時在心中長出一口大氣,見各兵還在猶豫,便馳馬向前吼道:“都反了麼?督師大人都說了先發糧,一擔糧總該夠喫上一氣,朝廷又不是說就不發餉了,各人還楞着做甚?還不快點回營!”   那些兵士先被袁崇煥許諾打動,又喫這滿桂一吼,各人心中都已懈怠下來,便有那意動的開始挪動腳步,打算回營。   卻又有打頭鬧事的兵士說道:“請問督師大人,昨兒抓了左都司等人,現下既然有糧食下發,咱們必定不鬧了,墾請督師大人將他們放了,如何?”   各兵一聽,便立時頓住腳步,一齊看向袁崇煥,看他如何發作昨日鬧事的軍官。袁崇煥心裏也極是躊躇不安,這些軍官卻與普通軍士不同,若是這般放了,與軍心軍紀大有干礙,若是關住不放,或是解押進京,只怕這些兵士又是不依,思忖了半天,方沉吟道:“你們回去,如何處置你們的上司,待我與諸位總兵商議了,再做打算。”   見各兵仍是不動,他卻早已料到,冷笑道:“我知道你們必然不依,來人,將昨日逮來的做亂軍官帶上來!”   他早已命人將一夥做亂軍官押到門前,此時一聲令下,便有衆親兵將五六個五花大綁的軍校推將上來,袁崇煥只認識打頭的左良玉,便向左良玉道:“左千戶,請你勸勸你的屬下,莫要以身試法。”   那左良玉雖只是個小小千戶,年紀亦不到三十,卻是滿臉精幹豪邁之色,聽得督師大人吩咐了,便不顧身上綁着草繩,一步跳到督師府門前臺階上,向外面衆屬下喊道:“各人聽了,我們鬧騰左右不過是爲了軍餉,既然督師大人有了辦法,大家便回去。”   見各人仍是不動,又急道:“我料督師大人絕不會爲難我們,爾等若是不行,到是會害了我們性命,快些回去!”   他這麼一勸,身後一同被縛的衆軍官便也上前,一共勸屬下士兵回營,各兵原也是激於義氣,長官因爲幫着鬧餉被抓,總不能得了督師發糧的承諾便立刻回營,其實鬧事的心早已鬆懈下來,因見各人的主官苦苦相勸,終於有一士兵開始拔腳回營,有人一帶頭,衆人立時便隨着同走,雖有那猶豫擔心的,卻也只得隨着人流一同去了。這人潮來的快去的卻更猛,不消一會功夫,這數百兵士便走的乾淨。袁崇煥長嘆口氣,知道今晚總算是應付過去。他知道若不是因張偉送金而讓他許諾發糧,只怕今晚必然是血染長街,就是引發全城動亂,亦是可能。想到此節,對張偉大是感激,又擔心張瑞取金遇到意外,忙轉身入內,向張偉問道:“張將軍,貴屬下取金至今未歸,可需派人去接應一下?”   張偉笑道:“不需如此。我料那街角的亂兵走完,我的屬下便會出現。想來他早已回來,只是看到這邊混亂,沒敢露面罷了。”   袁崇煥終究是不大放心,到底又派了滿桂的一隊騎兵,沿着張偉所說的客棧方向前去迎接,又見滿桂仍是騎在馬上,便向他道:“滿將軍,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位將軍,此番解決欠餉一事,他居功甚偉。”   那滿桂聞言,向張偉一通打量,半響方道:“這毛孩子模樣,能居什麼大功了!督師大人,我那營中不穩,我還是早些回去安撫的好,您看如何?”   “也罷,你快些回營去。”   那滿桂在馬上向袁崇煥躬身一禮,便向馬屁股狠抽一鞭,帶着屬下騎兵們風馳電掣般去了。袁崇煥生怕張偉不悅,忙向他笑道:“這滿桂是個蒙人,粗魯慣了,有時連我也看不在眼裏,張將軍休要怪罪!”   張偉笑道:“下官哪有這般小氣,滿將軍急着回去壓制軍心,也是謹慎從事的美意,督師大人該當褒獎纔是。”   袁崇煥嘆一口氣,道:“我自從兵部職方司主事任上到這遼東領兵,這些年來從未遇到這種事情,真是讓將軍笑話了!”   他正在嗟嘆,卻聽那張偉大笑道:“大人請看,這卻不是我那屬下押着金子過來了?”   袁崇煥一聽,急忙扭頭一看,卻見那街角處有十數人押着一馬走騾向督師府前而來,仔細一看,打頭的卻不是那張瑞是誰?   心中大喜,向張偉道:“此番當真生受將軍了!”   第一百零五章 遼東(六)   張偉亦是笑嘻嘻還了一禮,待張瑞趕着走騾進了府院,當衆劈開騾背上的麻包,那金光燦燦的赤金條子滾將下來,袁崇煥懸在半空的心也隨之落將下來,隨手撿起一塊金條,向張偉笑道:“這金銀之物之好,到底還是未節,若是太祖初年定下的軍屯制度完備,養百萬兵不費國家一絲一毫,又何需這些呢,令人可惜可嘆啊!”   他原是隨意發的感慨,卻不料張偉正容答道:“督師此話下官不敢苟同。自漢唐以降直至本朝,土地兼併就沒有停止過,官員侵佔奴役軍士的事也屢見不鮮,可見不是人的問題,實在是這種制度本身就不可行。”   “哦?將軍的話當真讓人不解,那本朝太祖高皇帝興國之初,軍人屯田一年收穫的糧食可有上千萬擔,自給之餘還能充足國庫,又怎能說這種制度不對呢?現在軍屯敗壞,還是所用非人罷了。”   “不然。屯田之事始於漢朝,爲的是屯墾戍邊,可漢朝軍屯興盛不過數十年,舊屯之地便被放棄,唐朝府兵初始也是極盛,全國六百餘府,平時操練,戰時出征,唐初大戰,盡是依賴府兵之力,至玄宗時,張說奏請廢府兵,因爲調兵符下發,竟然無兵可調,敗壞至此,難道全是所用不得人的原故嗎?本朝衛所至萬曆年間,有巡撫清軍,竟然有千戶所只餘一人的情形,難道全天下的衛所官員都是十惡不赦的小人貪官?”   見袁崇煥默然不語,張偉又道:“這屯田制度只不過是急切間的非常措施罷了,普天下沒有興旺過五十年的屯田,便是明證。下官不是要與督師大人折辯,實在是不敢贊同大人所說。工商足以富國,富國方能強兵,下官願以此語贈大人。”   見袁崇煥雖是凝神細聽的模樣,卻顯是沒有把自已的話聽在耳裏,張偉在心中嘆一口氣,原指望與袁崇煥聯手,以貿易富遼東,造成袁勢大割據遼東之事,看來是不可行了。   當下便自嘲一笑,道:“下官是商人出身,滿嘴不離銅臭,教大人見笑了,大人這邊諸事平定,下官卻想向大人討個人情,未知可否?”   “請張將軍講來,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無不應允。”   “大人,我想向您討個情兒,把這些軍官放了,如何?”   袁崇煥爲難道:“這些人與普通兵士不同,殺之不忍,放了失之輕率,日後恐不好帶兵……”   “大人不需爲難,這些軍官想來就是免了一死,也是削職爲民。都是百戰勇士,甚是可惜,下官請大人賞個薄面,將這些軍官送給下官,調入下官的臺北衛以衛卒贖罪一來他們還有個出身,二來也方便大人帶兵,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幫了袁崇煥的大忙,又捐助黃金,又送給大炮,這麼一點小小要求,袁崇煥哪有不允的道理?他自是不知眼前這羣小軍官裏便有十餘年後縱橫沙場的統兵大將,擁兵近二十萬驕橫不法的左良玉,還有後來官至陝西副將,總兵的賀人龍,這兩人是遼東出身,後來卻甚少出關做戰,大半時間都用來與李自成張獻忠的農民軍做戰,除了在開封敗於李自成外,這兩人與農民軍接戰卻是從未輸過。只是仗打的多了,兩人擁兵自重,跋扈不聽調遣,那楊嗣昌以督師輔臣之威亦無法指揮如意,到南明時左良玉坐鎮武昌,以二十萬兵薄南京,若不是突然間身故而亡,明末歷史卻又是另一番格局。此時他全身被五花大綁,勒的如小雞一般,雖是神情不屈,言語豪邁,袁崇煥卻又哪裏能知道此人的價值?   當下便擺手令道:“來人,將這幾人鬆綁,除卻遼東軍籍,劃歸臺北衛治下。”   又向張偉笑道:“老弟宅心仁厚,輕利重義,當真是令人佩服,來來來,咱們這便去內宅,咱們痛飲幾杯!”   說罷將張偉手一攜,便向那後宅而去,此時諸事已定,張偉亦成功結識了這位鎮遼大帥,一路上了解查看了關遼情形,又意外得了左良玉等明末名將,心中快慰卻是不在袁崇煥之下,當下兩人呼杯換飲,談天說地,到後來互稱表字,親熱非凡。   正在兩人高興之際,袁崇煥卻突然嘆道:“志華,你志向不小,能力不凡,何以窩在臺灣那個彈丸小島上?那不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地方!不如我向朝廷保舉,你來遼東做總兵官,和我一起打女真,搏一個封妻廕子,如何?”   張偉卻是不好直說未來這遼東之事慘淡,袁崇煥不但不能攻復失地,便是自身也被千刀萬剮,卻哪裏能幫張偉“封妻廕子”了?   當下便笑辭道:“元素兄明鑑,小弟在臺灣頗有些基業,不是弟不捨得,實在是身系的擔子甚重,一時脫身不得。況且南方也不平靜,雖說荷蘭人被弟驅逐,但尚有葡萄牙人盤據澳門,荷蘭人據南洋而窺中國,還有那什麼西班牙人、英國人,都是金髮碧眼,心懷鬼胎之輩。不是弟自誇,只怕將來禦敵於國門之外,還需小弟的水師不可。”   “唔,志華說的沒錯,是我想的左了。志華所強在於水師,陸戰騎戰以對女真,南兵甚是喫虧,唉,可惜數十數年來,遼瀋數戰大明軍人戰死者達數十萬,精兵強將所餘無多,現下唯有守城罷了。”   “聽說大人一直在與皇太極書信使者來往,有議和之事?”   “不錯,當下敵不能攻我,我亦無力滅敵,唯有議和方能有喘息之機,大明國力遠在女真之上,若是和議可成,十年後,只要朝廷專任於我,我必能一舉滅虜!”   “敢問和議之事進展如何?”   袁崇煥嘿然道:“我存了議和待戰的心,那皇太極一世英才,自然也不是傻子。他與我虛與委蛇,只不過也是存的麻痹緩和的心,哪有什麼誠意!現在談來談去,連他們自稱國號與大明國號同列的事尚未談妥,哪有什麼進展!”   張偉笑道:“此事着不得急,需徐圖之。”   袁崇煥反問張偉道:“聽說朝廷剛往臺灣派了知縣,又將孫元化派了過去,志華,你一向是生殺予奪慣了,沒有受過節制,朝廷現在派員節制於你,也是防閒保全之意,你萬萬不可心生不滿纔是。”   “那自然是不會。弟只是喜歡行伍和商賈之事,這治理民政原本就非弟之所長,朝廷派幹員前來幫我治臺,撫理萬民,這卻是幫我卸了擔子,當真是讓弟輕快的很,若非如此,弟哪有閒心來這遼東閒逛?”   說罷“哈哈”乾笑幾聲,掩飾過去,袁崇煥不疑有它,興致勃勃的又問了孫元化去臺之後的情形,聽得孫元化一至臺北便去了炮廠理事,便嘆道:“當日擊敗努兒哈赤,元化所鑄的紅衣大炮居功至偉,只是朝中閹人爲禍,竟然將他冠帶閒住,我也曾上疏爲他辯冤,卻不料連我也被攆出遼東。”   說到此處,向天拱手道:“還好今上聖明,去年一繼大位便又起用我回這寧綿,又賜我尚方劍,不設巡撫,我得以事權專一,不受掣肘,崇煥身受天恩厚愛,一定要戮力殺敵,以報吾皇大恩於萬一。”   張偉見他這般慷慨激昂,忠心耿耿,雖明白此人後來境遇之慘,卻是隻字不能相勸,喉嚨梗的難受之極,竟突發奇想,向袁崇煥道:“督師大人,近來那皇太極可有書信過來?若是有,弟願爲回覆書使,前去探看那韃子的虛實。”   袁崇煥沉吟道:“歷來兩邊通信都有使者,以備解釋書信內容,志華要去,原本到沒有什麼干礙,只是萬一那虜酋翻臉,志華的安危我不能保,還是罷了吧?”   “無妨,那皇太極比之其父開明守諾的多,我身爲你的使者,即便是言語間有什麼不對,他也不會爲難於我。我對此人甚是好奇,此番是一個機會,請督師大人成全。”   “也罷,十幾日前那皇太極便有書信過來,我因那信的題頭上將甚麼大金國與大明同列,原信並未拆開,你只需將此信送回,言道此信與體制不合,若是誠心議和,便得將大金國字樣去除。只要弟言語小心,料來沒有什麼大礙,待討了他的回覆,便立刻回來,多待無益。”   張偉大喜過望,他來遼東原本打算冒充皮貨商人,進後真領地探看,卻不料因捐助袁崇煥黃金大炮而被袁賞識,此番令他做使者赴瀋陽,可比冒充皮貨商人安全的多了。皇太極此人雄才大略,有識人容人之明,明朝將軍不論是打死多少女真人,只要一朝投降立刻見用,而且用而不疑,就這一點來說,可比崇禎皇帝高明的多,張偉身爲袁崇煥的使者,皇太極決計不會爲難,而張偉又能親眼面見這位傳說中的雄主,到也是幸事一樁。   張偉雖是表面上學遼東之人將女真滿人稱爲韃子、蠻子、騷奴之類,內心裏卻是對如皇太極、多爾袞之類的滿人雄傑佩服的很,自努爾哈赤以降,滿人中英傑輩出,從關外一地直至統一中國,乃皇太級奠基,多爾袞耕耘,順治不過是收穫罷了,有這幾位蓋世英傑,也當真是滿人的運氣。只是以全中國的漢人來說,以數百年後中國備受欺凌的慘況來說,這個愚昧落後民族統治中國這樣的大國家,大民族,也當真是漢人衰到極點了。   當下起身謝過了袁崇煥,取了皇太極的書信,又細問了袁崇煥此去需注意的細務,眼看已是三更過後,張偉便向袁崇煥一揖,攜着書信自回客棧去也。   此時那客棧老闆卻也知道張偉來着不小,適才張瑞帶着督師府的親兵前來取金,那老闆初時以爲是亂兵來了,嚇的當場尿了褲子,後來見張瑞將搬在房中的赤足金條取了出來,裝在袋中送向督師府中,那老闆這才知道原來住店的原來是朝廷的官兒,現下見了張偉笑嘻嘻返來,那老闆不知道張偉中了什麼彩頭,只是見他興致頗高,便張羅了夥計燒開水泡茶,又請張偉入房泡腳歇息,張偉卻道:“不急,將熱水端來,我便在這大堂裏泡腳。”   說罷端起茶杯,看着左良玉等人不語,待那銅盆端來,張偉將雙腳放入熱水之中,只覺一陣痠麻舒適,張偉長伸一個懶腰,向左良玉等人招手道:“你們過來。”   張偉適才因見左良玉等人神情萎頓,想來是被關了兩天水米未進,又是得脫大難,解了束縛,反道是撐不住了,便令那店老闆速速下了湯麪送給左良玉等人,現下見他們吐嚕吐嚕喫完,便招手將幾人叫將過來,說道:“我雖救了你們,又蒙督師恩准帶你們回臺效力,只是我這人不愛勉強別人,你們可有不願意隨我去的?”   他臉上雖是笑容可掬,說話又是溫馨可人,只是現下左良玉等人蒙他所救,又在這遼東立身不得,不隨他去,難不成去討飯麼?   當下左良玉打頭,帶着身後四人一共跪下,抱拳說道:“屬下等蒙大帥打救性命,恩同再造,又蒙大帥不棄見用,哪有不竭心效力,以死相報的道理?從此以後,便當跟隨大帥,不敢言去。”   張偉聞言很是開心,便笑道:“很好,各位都是好漢子,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那麼,你們先聽張瑞的節制,先隨我去瀋陽,待到了臺灣,我再做安排。”   第一百零六章 遼東(七)   周全斌與張瑞早便知道他要充任袁崇煥的使者前往瀋陽,到是左良玉等人被張偉嚇了一跳,各人皆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張偉,不知道這位指揮使大人打的什麼主意。   張偉笑道:“各位不必驚慌,我只不過是代督師大人前往與那皇太極商量議和的事,便是議和,督師大人也曾與朝廷報備過,此去只當是遊山玩水罷了。”   因又問左良玉身後四人,道:“各人從今日起便是我的得力臂助,且把姓名都報來,大傢伙也好親近親近。”   “末將左良玉,願爲大人效力!”   “末將賀人龍……”   “末將曹變蛟……”   “末將黃得功……”   “末將王廷臣……”   此五人除左良玉在史書上得以病死榻上,賀人龍被明朝自已人所殺,其餘曹變蛟、王廷臣兩人隨薊遼總督洪承疇於崇禎十三年會同吳三桂等八總兵十三萬人出關援助被困綿州的祖大壽,依洪承疇的原意,是要帶領這十三萬大兵,四萬匹馬,依糧道向前穩紮穩打,誰料當時的兵部尚書陳新甲上奏了崇禎皇帝,說是洪勞師費餉,逼令速戰,結果十三萬大軍因糧道被困而兵心不穩,由大同總兵王樸先逃,吳三桂緊隨其後,一夜間十三萬大軍潰不成軍,吳三桂王樸等人因逃的快,雖然僅似身免,到底是逃脫了性命。至於屬下整整五萬九千明軍被殺害於途,屍體遍佈山野,那也是顧不得了。八總兵中唯有曹變蛟等三人當夜未逃,後護擁着洪承疇突圍至松山城內,待城破後兩人不肯降,被殺。   要說民族氣節,膽識大義,此兩人是明末中難得的異數。此時這二人卻都是小小的遊擊、千戶之類,張偉心中卻甚是敬慕,當下聽了這三人姓名,默然起立,先向前扶起了曹變蛟二人,然後又將左良玉賀人龍扶起,心中唯以此次來遼東能得到這些良將而暗自欣喜不已。   因時辰已晚,各人寒暄幾句,張偉便吩咐早些睡下,待天色微明,便即刻動身。   待第二天一大早,那店夥計因得了吩咐,便早早起來生火做飯,待雞叫三次,便去將張偉等人叫起,匆匆喫了早點,便騎馬向城門處而去。因得了通關文碟,到是比出關時至寧遠時省事的多,如此這般鮮衣輕騎到了城門之外,張偉回頭凝望這關外明朝第一雄城,只見數十米高的大城上依次排列着二十餘門紅衣大炮,向身邊諸人油然道:“此番來遼,能見到這抗擊女真數十年的關外雄城,此行不虧!”   又向滿臉茫然的左良玉等人溫言道:“能得諸位將軍臂助,也是此番的大收穫!”   說罷哈哈一笑,在馬身上猛抽一鞭,便向綿州方向行去。此時明朝在關外不過是寧遠、綿州、松山數城,出綿州而前不遠,便是後金地界。後袁崇煥被殺,明軍欲在大淩河修城,皇太極親自統軍來攻,祖大壽堅守不降,先喫糧,後喫百姓,然後喫瘦弱軍士,三萬餘人僅餘一萬二千人而降,築大凌而攻,明軍再無力量,爾後便是後金攻勢如潮,直至明末,關外盡陷,僅餘山海關支持危局罷了。   一路人衆人騎馬狂奔,只不過奔了半日功夫,路邊便再也不見人影。遼東經歷數十年戰火,邊民或逃入關內,或被後金擄去爲農奴,早已不復當年之盛。張偉與周全斌等人見路邊田畝荒蕪,民居破敗,心裏尚兀自嗟嘆。左良玉等人世居遼東,自萬曆年興努兒哈赤興兵遼東便是兵荒馬亂,幾人見的多了,心裏卻是全無所動。各人都在心裏暗想:“這個臺北指揮使大人怪異的很,孤身來遼東也罷了,現下又冒充使者前去瀋陽,當真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幾人原是遼人,若不是犯了大罪難以脫身,又怎肯隨張偉去數千裏之遙的南方,更何況臺灣孤懸海外,一向是蠻荒之人盤踞的地方,幾人心裏都打的如意算盤,指望鬧餉一事風聲一過,便辭別張偉回來遼東,量他也不能強留。幾人如意算盤打的噼啪做響,卻不知道此一去之後,何時返回遼東卻由不得他們了。   一行人至下午方到了那綿州城外,張偉見各人疲憊,笑道:“大夥兒都倦了,不過今晚卻不可進城,我時間不多,在外耽擱的久了,一會咱們讓馬歇歇,餵食草料,兩個時辰後,向後金的東京城進發。”   各人聽命下馬,張瑞便指派人照料馬匹,生火烤熱攜帶的乾糧,張偉自尋了一處高崗,眺望不遠處的綿州城。那時關外的大城,城頭每隔一城堞便是一盞燈籠,故而這野地裏雖是黑漆漆不見五指,不遠處的綿州城卻是燈火燦然,綿延數里的城牆在黑夜裏看起來如同踞地欲撲的怪獸。那賀人龍正用力撕嚼着烤熱的羊腿,見張偉凝神注目那綿州城牆,便笑道:“大人,要說雄偉堅固,綿州可比寧遠強的多了,城分內外,內城比那外城還高,城內屯積的糧食隨時補充,一定要足夠兩三年之食用。城頭上的紅衣大炮、大將軍炮、虎蹲炮無數,外城還駐有五六千蒙古精銳射手,督師大人說了,要保關寧,必須存綿州,綿州若失,則大勢去矣。大人不去見識一下,當真可惜。”   張偉聽他這般吹噓綿州城防,便向他笑道:“天底下可有不出城而被消滅的敵人麼?”   見賀人龍漲臉了臉皮不做聲,張偉又正色道:“自薩爾滸一戰後,守瀋陽戰死六七萬,守遼陽死三萬,十數年間因守城援城戰死的遼東男兒不下二十萬,仗卻越打越往後,土地人口越打越多。是城不夠堅固,還是遼東男兒都是孬種?”   曹變蛟原本默然不語,此時卻忍不住怒道:“大人莫要羞辱咱們遼東男兒。女真人雖是強於騎射,咱們遼東漢人又有幾個不會騎馬的?論起勇力膽色,咱們也不懼他。薩爾滸一戰若不是兵分四路,又適逢大霧火器無法使用,誰勝誰敗也是難說。咱們現在打不過,又不是永遠打不過,只要朝廷給錢,重聚大兵,不使無用的庸材文人和怕死的太監監軍,我管保憑咱們遼東之力,便能擊破女真,復我故土。”   “遼人之勇我也知道,不過論起甲兵之精,射術之強,臨陣之勇,遇敵之變,遼東漢人到底還是差着女真一籌,此語諸將軍可是贊同?”   見各人默然不語,張偉笑道:“諸君知道,那皇太極與努兒哈赤不同,老奴在晚年大殺漢民,攻下一城便屠一城,又逼迫漢人爲女真人耕地,奴役漢人如豬狗,財帛女人皆隨意劫掠。這皇太極卻是不同,漢官只要歸降便即以原級封官,而且來一官便設一宴,不論官職大小皆是如此。漢民殺官來降者,亦授以所殺之官的官職,又告誡女真貴族,不得任意殺掠漢人,善待漢人如同女真一樣。雖說到底還是有些差別,可是比那努兒哈赤強的多了,這些年遼東漢人投降女真的日漸增多,甚至有官兵成羣結隊歸降,可是有的?”   見諸遼東將官低頭喪氣,張偉越發厲聲說道:“那皇太極整軍經武,雄才大略,從黑龍江每年都要劫掠數萬的野人女真、海達女真,抽其善射壯丁充實軍隊,又打跨了喀爾喀的林丹汗,整個內蒙皆聽從他的調遣,現下他的八旗連同蒙漢軍隊,足足十五萬人,各位捫心自問,傾現下遼東所有的漢人男子,編成軍伍,可能敵的過他?”   他正顏厲色逼問,語鋒咄咄逼人,遼東諸將其餘人皆不語,唯左良玉上前一步,亢聲道:“不能!但是打仗打的是國力,咱們大明地方大過後金幾十倍,人口是它幾百倍,只要咱們上下一心,將士用命,哪有打不贏的道理!”   “嘿嘿,嶽少保曾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則天下太平。你說,大明現在的文官貪錢不,武官怕死不?哼,舉國之力,只怕數年之後,連數省之力也調動不起!”   明朝此時的吏治如何,這幾個下層將官卻是清楚的很,各人皆是心知肚明,吏治只有越來越敗壞,斷無好轉的道理。崇禎繼位幾近一年,諸多舉措雖是努力,卻是成效甚微,朝野上下對他信心漸失,這“中興”二字,看來是渺茫的緊。   見眼前的這幾個遼東將軍各自垂頭喪氣,張偉心知他們心中對袁崇煥尚抱有巨大的希望,此時不宜再加打擊,否則只怕適得其反。便笑道:“有袁督師在,尚能保有一絲希望,只是遼東是兵兇戰危之地,大傢伙跟我去臺,可比在這裏安穩的多。怕只怕朝局有變,皇帝受奸人蠱惑罷用督師大人,那遼東之地必不可守。諸位,安心去臺,將家小都帶上,待將來朝綱重振,遼東可復,我自然不會阻攔各位歸鄉,諸位意下如何?”   見各人雖是略有所動,卻囁嚅不言,張偉知他們實是不捨故土,又對臺灣沒有信心,故而實難攜家小同去,便道:“也罷,我素來不喜勉強於人,各人將住址說與張端,我這裏還有些金銀之物,料來你們各人家中並不寬裕,等咱們從瀋陽回來時,派人送了去,也安了你們的心。”   說罷張偉笑眯眯往火堆邊坐下,左良玉等人不疑有它,便上前將家人住址報與張瑞,張瑞哪有不知道張偉打算的道理?一一細心記下,只待從瀋陽返回時便可派人前去騙取各人的家人,一同赴臺。   一晃眼兩個時辰已過,各人雖仍是疲勞,卻也只得強打精神,又縱馬向原來的遼陽城,現下的後金東京而去。直到第二天響午,人馬皆已疲乏之極,方遠遠看到東京城的城牆,張偉令各人下馬整理衣衫,又休息片刻,方纔緩緩騎馬向城門處而去。待到了城外一箭之地,便見一隊女真騎兵,頭戴紅纓圓帽,腰懸大刀,揹負長弓,向張偉等人迎將過來,兩方人馬甫一接近,那女真人出便出來一個爲首模樣的漢子,用不熟練的漢話問道:“兀那蠻子,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張偉等人一路上卻被盤查的多了,當下也不打話,由張瑞將皇太極送給的通關信物一舉,喝道:“我們是大明的使者,前來見你們的汗。”   那頭目縱馬向前,仔細看了,方道:“進城吧,我派人去稟報阿敏大貝勒。”   張偉知那阿敏兇橫殘暴,對漢人抱有成見,崇禎三年皇太極繞道長城攻下昌平等四城,留阿敏領五千精兵守衛,明軍調集大軍反攻,阿敏慌亂間決定棄城而逃,臨行前將城內所有的百姓並投降的漢人官員將領一併殺死,此人之兇橫可見一斑。因怕這阿敏別生事端,就向那女真頭目道:“我們要見的是你們的大汗,不是大貝勒。我們進城只是要暫歇一下,買些乾糧馬料,加些清水,歇息好了便走,不必驚擾你們的大貝勒了。”   那頭目知道阿敏不喜歡漢人,歷來他的手下不用漢將和漢兵,聽張偉一說,立時點頭道:“也行,我派人跟着你們,你們休息好了,便走。”   張偉見他答應,便令張瑞將信物帖身收好,各人便縱馬隨着帶路的女真人向東京城內而去,張偉見帶路的女真人腦後拖着的那條大辮子在眼前晃來晃去,心中覺得怪異的緊,心道:“自從來了古代無處看電視,久不曾見此大辮子矣。今兒個親眼一見,到也不覺得親切,豬尾巴一條,還是趁早割了的好。”   第一百零七章 遼東(八)   張偉一行在那辮子兵的帶領下直入東京城內,各人冷眼看去,只見街市上人羣熙熙攘攘,端的是熱鬧非凡。大街上行人、小販、南來北往的行商、還有那黑龍江流域各族人等身着怪異服飾昂然行走於街市,除了各人腦後都拖一條大辮子外,這東京城顯是比遼東漢人城市顯的更加有活力,那種新興皇朝的氣勢,遠非日薄西山的明朝可比。   周全斌等臺北來人尚無所謂,論起繁華,這東京城可比臺北差的遠了,各人騎在馬上只是對滿街的男人留着辮子的裝扮好奇罷了。有一飛騎咧嘴笑道:“媽的,這女真韃子可怪,好好的大男人遞掉額頭的頭髮,楞是做出個女人的辮子,這可要多怪有多怪,要多醜有多醜。”   張偉雖是心裏極是贊同,卻知那頭前帶路的女真人懂的漢話,忙瞪了那飛騎一眼,那飛騎嚇的一吐舌頭,連忙噤聲不語。張偉卻向曹變蛟問道:“曹將軍,你世居遼東,以前可來過這東京城?”   曹變蛟正是一臉晦氣,聽得張偉問他,便苦着臉答道:“這遼陽城未被攻陷前,職部曾隨家父來過幾次。”   “現下比之從前,可是蕭條冷落多了麼?”   曹變蛟咂嘴道:“憑心說,奶奶的這遼陽城叫了東京之後,還真有點小京城的味道。街上的人羣行商之類,可比以前多的多啦。比之綿州寧遠,也是強的多了。”   那左良玉在旁嘆一口氣,也跟着說道:“咱們都是直性子,明說了罷。這遼陽城在韃子治下,實在是比當年繁盛的多。”   張偉冷笑一聲,見各將多有垂頭喪氣模樣,便道:“待到了臺灣,你們便知道什麼是繁盛。”   又小聲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此時爲了打天下,自然會做出一番樣子,待將來有機會攻入內地,你們再看罷。”   說話間已經到了一處大宅之外,見那宅門處皆是打扮怪異的各族人進出,衆人正自詫異,卻聽那女真大兵回頭生硬說道:“此處是本國大汗爲了招待外番興建的會同館,你們便在此歇腳,什麼時候走都行。”   張瑞見他瞪眼說話,兇橫的緊,忙拱一拱手以示謝意,衆人便魚貫而入,忙着涮馬喂草料,添乾糧,給皮袋灌上乾淨飲水,直忙了個四腳朝天,待諸事忙完,張端又尋了那女真兵找了幾間乾淨客房,衆人往牀上一倒,立時睡了個昏天黑地,一時至傍晚,張偉先自醒來,立時叫醒了各人,匆匆洗漱之後,又四處尋了那兵來,邀他一齊喫喝飲酒,那兵喝了幾杯後,臉色和善起來。張偉小心打聽,方知道這遼陽東京原本是貝勒濟爾哈朗,那阿敏因前些日子喫醉酒與皇太極爭吵,自覺無趣,便討了鎮守東京的差使,至此不足一月。那阿敏是四大貝勒之一,與皇太極一起南面爲尊,故而極是驕悍不法,他來這東京後弄的雞飛狗跳,漢民漢官皆不堪其擾,不過聽那大兵說來,言語間卻對阿敏讚賞的很。那大兵一邊喫酒,喝的滿臉通紅,一邊大罵漢人,言道當年老汗對漢人極不客氣,稍有觸極女真人利益便動輒被殺,漢將漢官也如同狗奴一般,現在皇太極到好,對漢人如同上賓,那些漢官漢將們都被賜予家丁親兵,又准許擁有田產土地,不過幾年功夫,到弄的比一般女真人還威風,卻教這些尋常兵丁如何心服?   自張偉以下聽那女真人破口大罵,將漢人說的無用之極,各人心頭都是大怒,只是張偉一直用眼色制止,否則周全斌等臺灣來人不知女真的利害,當真能一刀將那兵的腦袋削去。   張偉見那兵已有七八分醉,忙握住他拿酒杯的手,笑道:“這位軍爺,咱們得趕路去面見大汗,煩請現下就領咱們出城,如何?”   見那兵滿臉不樂意,忙道:“我叫人再送些酒菜來,讓你裝了帶走,晚上你自已回家,喝個痛快!”   那女真人聽張偉這般許諾,又見他果真叫人送上肉食燒酒來,方纔嘀咕着站起身來,一直待酒肉送上,方纔踉蹌着爬上馬去,搖搖晃晃的頭前帶路,張偉等人亦急忙上馬,隨着他向城門處而去。   衆人隨那兵士行出大門不遠,卻遠遠聽到不遠處的大街上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那女真話喊的震天價響,又有兵士縱聲狂笑,其間夾雜着隱隱的哭泣聲,顯的分位刺耳。衆人正在納悶,卻見那女真士兵一夾馬腹,策馬向那出事的地方奔去。張偉原本不欲多管閒事,此刻卻是沒有辦法,也只得策馬跟隨向前而去。   待行過肯眼前拐角,到得那大街街角處,張偉等人定睛一看,頓時是目中噴火,各人都是氣極,那張瑞等人已是將刀抽出,恨不得立時便衝上前去廝殺。   只見這原本熱鬧繁華的大街上聚集了數百名女真官兵,將這大街上的行人盡數圍住,各兵皆是手執大刀,外圍的兵士更是張弓搭箭,隨時射殺欲逃的百姓。卻原來是那阿敏閒居無聊,帶着親兵上街巡視,在這大街上發覺幾個美貌漢人女子,那阿敏成千上萬的人都曾掠奪過,又怎會在意在他眼裏視如豬狗的漢人?當下便在這大街上令人將那幾個女子帶回府去,誰料其中兩名女子皆有家人隨同,當即便與阿敏屬下親兵爭執起來,那些親兵也是兇狠的緊,見這幾個漢人居然膽敢反抗,當即手起刀落,將那幾人砍成碎塊,一時間這大道上竟成了屠場,鮮血和着碎肉流的滿街皆是。街上衆漢人又驚又怒,有幾個膽大的便指着那些親兵喝罵起來,卻不料那些兵士更不打話,凡有話話的便是一刀,到後來殺的性起,卻連那些只要站立着的漢人男子都不放過,揮刀便砍將過去。又殺得十數人,這大街上數千人都是驚惶之極,便有人想奪路而逃,那些個在後掠陣的親兵卻哪肯放棄殺人的良機,當下張弓搭箭,向那些奔逃的漢人身上射去,那女真人射術極精,使用的又多是強弓長箭,一箭射將過去,便是一人被透胸射穿,那些女真人嘻嘻哈哈,管自嘲笑彼此射術不精,居然不是一箭穿心。   張偉等人來時,這街上已是染滿漢人百姓的鮮血,此時再也無人敢動,亦無人站立,各人都是跪伏在街心,等着這些女真人發落。那些被擄的女子個個衣衫不整,雖是性命無礙,卻必將受阿敏以下諸女真人的凌辱,若是被玩弄的膩了,再由上位者賞給最低等的旗人,或是包衣奴才,那便當真是生不如死。張偉等人再看那帶路的女真人早便衝進了那夥女真人中,大叫呼喝,顯是在打聽對方在做甚,後來顯是知道了原故,張開大嘴笑個不休,將身負的責任拋到了九宵雲外。   那阿敏原本笑吟吟的騎馬在遠處看着手下的親兵們殺戮搶掠,此時卻覷見了張偉等人,見他們做明朝軍官打扮,又手持兵器騎馬在身已身後不遠處,阿敏自是不懼,他乃自幼從軍,千軍萬馬中衝殺自如的悍夫,現下怎會將這小隊明軍放在眼裏,心裏只是奇怪,怎地有隊明軍堂而皇之的在這城裏。   好奇之下,便召來身邊通曉漢話的親兵,令其上前問清原由。   張偉此時早已冷靜下來,命張瑞等人將刀收起,見那爲首的女真人令人過來迅問,便令左良玉上前對答,那親兵問清楚原由,又將通關信物攜回交阿敏查驗,那阿敏聽說是這夥人乃是明國前往瀋陽面見大汗的使者,也不看那信物,只向張偉這邊啐了一口,用女真話罵了幾句,他身旁的衆親兵便一齊哈哈大笑起來。笑罷,便用繩索將那些掠來的女子綁上雙手,拖在馬尾後向阿敏府中而回。   左良玉等人在遼東已久,此等事見的多了,早便習慣,雖說仍是憤恨不已,卻心知此時無法與對方翻臉,亦無力阻止,只是在心裏暗罵罷了。張瑞與周全斌等臺北來人卻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慘狀,且此事並非在戰場之上,亦非是荒郊裏地,便在這大城中鬧事上,女真人屠殺漢人男子,強掠漢人女子如同殺豬屠狗一般,各人看的都是雙眼通紅,雖被張偉強令收死兵刃,卻用指甲狠掐自已掌心,直至刺破流血。   張偉見那帶路的士兵已回,便向張瑞等人慘笑道:“未來之前我便知道數十年來遼東漢人受的欺壓之重,強改衣冠,髮飾,強令漢人爲他們耕種,賣良民爲奴,女子爲妓,與大明接戰時動輒屠城,想不到今日親眼得見,仍是覺得悽慘異常……今日之辱,來日必當討回。”   見那幾個遼東將官也正兀自傷感,便冷冷說道:“遼東漢人初時是被逼不過,不過近來甚多自願投靠的,這等人,死不足惜!大家不必傷感,快些動身,若不感憤努力,只怕今日之事要現於北京、南京,走吧!”   說罷使力在馬屁股上狠打一鞭,當先隨那士兵到了城門處,驗了憑據出城,各人皆是心中氣悶,拼了命的打馬向前,一路上風餐露宿,直又行了兩日,方來到那瀋陽城外。這瀋陽原本是遼東第一重鎮,先前的遼東總兵官李成梁鎮撫遼東數年,一直駐節瀋陽城內,將瀋陽建的雄偉廣闊之極,無論是面積還是戰略地位,皆是當之無愧的遼東首城。   待努兒哈赤起兵,先於薩爾滸打敗明軍主力,後揮師攻陷撫順,接着便引兵攻瀋陽,當時瀋陽城內有明軍五六萬人,後金軍主力亦不過此數,瀋陽城頭雖無大炮,城外卻是深溝木柵,又有遼陽方面援兵,如此態式,後金軍想要強攻實屬不易。誰料那瀋陽城內的蒙古降人與後金軍裏外溝結,趁着明軍出城做戰不利,混亂中打開東門,後金軍一擁而入,明軍大潰而逃,死者近半,后皇太極奉努兒哈赤之命,親率精騎往擊來援三萬明軍,明軍又是慘敗,兩戰相加死者五六萬人,背倚堅城而致慘敗如斯,當真是令整個遼東震怖,待後金兵又攻下遼陽,遼陽守兵三萬餘人戰死,遼瀋附近七十餘小城皆望風而降,關內僅餘寧遠一城而已。努爾哈赤遂率八旗由赫圖阿拉遷至瀋陽,自居巡遼東巡撫衙門,後稍加擴建,成爲宮殿,皇太極登基爲皇帝后,汗宮成爲皇宮,即今日瀋陽故宮是也。   此番離城十餘里便有駐防瀋陽的正黃旗後金軍前來查驗,待知張偉等人身份後,便立時有人回城稟報范文程,當時袁崇煥與皇太極書信使者來往頻繁,前番皇太極去信一直沒有迴音,此番使者前來,正是意料中事。那范文程便是皇太極詔命負責與明議和的大臣,聞報之後便又派了一隊兵前往城門外迎接,又令人報了皇太極,自已便守在宮門外,等候使者到來。   待張偉等人被那羣后金軍引導至宮門外,范文程親上前去迎接,略微寒暄幾句,便帶着張偉前去大殿拜見皇太極。這般使者來往的多了,范文程卻也無心仔細盤問,左右不過是虛應文章,雙方如同太極推手般絲毫不肯着力,只需給足了對方面子,也就是了。至於使者中有什麼花樣,這範大學士日理萬機,卻哪裏能想的到?   待一行人至崇政殿門外,皇太極的侍衛索倫迎將出來,命張偉將腰刀卸下,隨范文程入見,其餘人等便在殿外等候。   張偉依命將腰刀除下,整整衣冠,見范文程已然入殿,便也隨那索倫向內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 遼東(九)   這大殿乃是皇太極近年來重修翻建,比之原來的汗宮正殿大了許多,大殿已開始使用黃瓦覆頂,金磚鋪地,比之努兒哈赤時期多了些許帝王氣象。只是女真人蓋房子不如漢人講究中軸對稱,坐南向北,這崇政殿與許多附屬建築排成一排,大小高矮很是不同,比趕快明朝的北京宮殿羣,那可是差勁的多了。   待張偉進入殿門,方知這殿內正在議事,此時的後金國自然沒有後來大清的那般規則,到也沒有人讓張偉跪下,一個章京模樣的人見張偉入內,低聲用漢語令他暫候,便再無人管他。   張偉因機會難得,也顧不得人家忌諱,便先將眼去看那殿正中端坐的皇太極。比之明皇高高在上坐法不同,那皇太極貴爲女真大汗,也只是箕坐於殿正中的一張尋常木椅上,他個頭極高,張偉見他坐在椅中盤着雙腿,估算一下,約摸是一米八以上,身材壯實之極,只是已比普通人胖了不少,圓臉,臉色紅潤,此時正眯着眼大聲用女真話說些什麼,張偉雖聽不懂,卻聽那皇太級語氣凌厲,想來說的不是什麼好話。他此時不到四十,正是勇力智慧經驗皆處於最佳的年紀,瀋陽故宮曾展示過皇太極穿過的盔甲,需三四個壯漢才能搬運的動,又有一個高的長弓,據稱現代人沒有人能拉的動。張偉原本不信,以爲是滿人故意造將出來神化祖先所故,現下親眼得見其人,比照一下那盔甲的大小,卻發現正合這皇太極的身材,心中暗歎,這些從小便射獵打仗的女真人,已比同時代的漢人勇悍的多。   待他打量完皇太極,顧目四盼,只見皇太極下首端坐着幾名女真貴戚,想來是他的兄弟輩的貝勒,皇太極近年來威望日高,實力大漲,設立蒙、漢八旗的雛形後,除了手握兩黃旗外,又有蒙漢兩旗的實力握在手中,加上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屢次錯,被他抓過幾次小辮子,三人無奈,只得“自願”放棄與皇太極並排而坐,共聽國事的特權。是以張偉雖用眼神掃來掃去,卻是怎地也辨認不出誰是代善,誰又是多爾袞。女真人此時的服飾規制又是混亂的很,皇太極只是身着青布箭衣,頭戴大紅紗帽,身上莫說是繡龍,就連一絲花邊也無從得見。他身旁的人卻是穿的五花八門,千奇百怪。衣飾有刺龍風圖案,亦有繡花鳥魚蟲,而且沒有補子,只是仿了明朝官員的常服而制,女真衣服又是束腰窄袖,配以原本是寬袍大袖上的飾物,看起來當真是滑稽好笑的緊。待張偉眼睛掃到幾位女真官員身着明式漢人長袍,頭着明官紗帽時,頓時眼前一亮,心道:“果然如此!”   皇太極此時尚沒有管理這些生活未節,女真貴族和官員心慕漢人文化,學漢語,聽戲看曲,身着漢人冠服的比比皆是。直到數年之後,皇太極於殿上宴家族子弟,見不少貝勒貝子身不帶刀,手不肯撕肉,又不願意喫那不加鹽的女真白肉,這才當場發了脾氣,嚴令諸王、貝勒管教子弟,務要以騎射爲根本,禁穿漢服、禁止抽菸喝酒,禁貴戚家中養育戲班,一直扭轉了數年,其間又有滿人啓心郎提議改整個八旗的服飾,蓄髮束冠,着漢人衣袍,被皇太極嚴加駁斥,重申不準更改“國本”,亦就是窄衣騎射,多爾袞入關後,又有多人做此提議,開始尚能駁回了事,後來一有人倡言改衣冠,便是死罪。   此時女真部落剛從那白山黑水來到這花花世界,這瀋陽遼陽之地雖沒有後來的北京那麼繁華,卻也足以令原本一大家子住在七間木房裏的愛新覺羅家族腐敗墮落了。自天啓六年寧遠戰敗後,除了偶爾打打蒙古人和黑龍江的土著部落,八旗大軍出動的甚少。雖說騎射功夫仍然在,只是那奮發進取的精神,在不需射獵爲生的八旗貴族身上,已是沒有多少了。而現在張偉一心想做的,便是在這下滑的道路上,幫着這些貝勒大臣們多使一把勁而已……   那皇太極自張偉進來後又足足講了小半個時辰,待他終於閉口,張偉鬆了口氣,正要上前晉見,卻見有一後金官員快步走到大殿前,宣喻道:“戶部承政德格類奉大汗的命令,訓斥申訴徭役負擔沉重的八名戶部備禦。大汗說:你們身爲投降的漢官,我並未薄待過你們,你們不需要如同八旗那樣,每牛錄抽丁披甲,又需要出鐵匠、牧馬人、銀匠、守臺人、固山下差役,你們每個漢官我都恩賞上千的家丁,少的也有幾十家丁,和太祖年間相比,你們這些漢官受我的恩惠還少嗎?古人云,以家之財養賢則取國而國可得,以國之財養賢而取天下則天下可得。你們漢官沒有功勞,卻一心汲汲於私產,現在不過是叫你們出錢幫着養育投降過來的漢民,你們就報怨徭役沉重,那八旗一直是累世效力舊人,打了多少的仗,享受的有你們多嗎?若伊等仍不滿足,我一定要治相關人的罪……”   那德格類長篇大論,講適才皇太極用滿語說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次,大殿門外早就跪了一地的漢人降官,待德格類將皇太極的話說完,那些漢官便在殿門階下碰頭齊聲道:“我們貪得無厭,犯了死罪,請大汗把我們重重治罪。”   “叫他們起來,回去辦事。不過如果還有這樣的事,我一定要重重的責罰。”   待皇太極吩咐下去,那羣漢官們便灰頭土臉的離去不提。皇太極坐在椅中,臉色甚是不愉,這些漢人降官在努兒哈赤未死時,並沒有受到重視,有些漢官被女真官員如同奴僕一樣使用,又不得田產家人,甚至有漢官以典賣衣服傢俱爲生。到皇太極爲汗後,這些年來慢慢拔擢漢將漢兵,使的漢人文官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不但品秩上去了,便是家財比照女真貴族亦差不到哪去。誰料這些齷齪漢官得隴望蜀,不但不肯用心打仗,如同女真人那樣搶掠財富,反而一直將主意打在女真人貴族身上,權勢高的漢人擠壓女真人利益已不是新鮮的事,今日便是八個戶部承政漢官申訴,抗議皇太極讓他們出資幫助新投降的漢人安家。皇太極心裏怒極,只是他一向重視和睦漢人,利用漢人的力量圖謀關外,如若不然,象這些品格極劣能力亦是低下的原遼東明朝官員,又能有幾個配在這後金國享受榮華富貴?   當下臉色甚是難看,轉頭問了身邊的侍衛幾句,想來是想離開大殿回宮,待那索倫低頭說了幾句,皇太極便立時將怒容一收,用漢話大聲道:“袁督師的使者何在?”   “小將張偉,奉督師大人的令,前來覆大汗的書信。”   皇太極此時才見身着明軍甲冑的張偉,忙站起身來向張偉站立處行去,待行的近一些,便張開雙臂向張偉抱去。張偉見他如同大猩猩一般過來,心裏初始一懵,不知道他爲何走近,後來方纔想起原來是皇太極要和他行女真人的抱見禮。忙也將雙臂一張,向皇太極迎去,那皇太極原是比張偉高出一頭,體重亦重上一倍,那女真人又不愛洗澡,此時他雙臂一握,將張偉整個摟在懷中,兩人互抱又轉上三圈,這一隆重的女真抱見禮方算完成。   那皇太極見張偉仍是一臉迷糊,笑道:“貴使以前沒有來過,想來是沒有行過咱們的抱見禮。”   他身邊立時有一女真人接口道:“我就說不必行這個禮,他們漢人又不知道這禮節的鄭重,大汗,你也太高抬袁蠻子的使者了。”   “豪格,你住口。議和不管成不成,厚待遠方來的客人是咱們女真的傳統,你忘了麼?”   說罷又怒道:“你不說話我倒是忘了,我昨晚聽人說起,你的擺牙喇兵搶了你包衣射中的鹿和野豬,送了給你,你到是不客氣,直接就收下了,有這回事嗎?”   “大汗,那包衣奴才全家上下所有都是我的,射中的獵物自然也是我的。”   “你真丟盡了我的臉!咱們女真人不準在射獵時奪取別人的獵物,不準把別人的獵物說成是自已的,也不準把自已的獵物讓給別人,射獵就是射獵!你實在是讓我失望!”   “是,大汗,我這就令人把鹿和野豬送回去。”   皇太極一臉厭憎之色,他對這個長子素來不喜,豪格此人雖然勇力過人,只可惜有勇無謀,又貪財好色,若非如此,皇太極必然想辦法加強他的權力,爲他接位製造條件,可是此人每隔幾天便惹他父親生一場悶氣,雖然他自已對大汗的寶座心嚮往之,只是所有的八旗旗主都不看好他,他也當真是氣悶的緊。   “使者,你來了半天我並不知道,慢待了你。現在咱們就出門,這殿內是議事的所在,氣氛沉悶,咱們就去風凰樓,我設宴款待你,你再把你們督師的話說給我聽。”   “是,謝謝大汗的美意!”   “使者還帶有下屬吧?請他們一起,咱們女真人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大家一起喫肉喝酒,熱鬧喜慶。”   說罷攜了張偉的手步出崇政殿門,這大殿西側便是皇太極新建的鳳凰樓,女真人喜歡樓居,瀋陽宮殿除了有限的幾個大殿外,大半是兩三層的樓閣。皇太極命范文程跟隨同去,因崇政殿離鳳凰樓頗近,便也不待侍衛來到,拉着張偉便向鳳凰樓而去。他到不是對張偉放心,實在是他勇力過人,尋常的女真將軍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敵,更別提張偉這個普通漢人。   這鳳凰樓是皇太極最喜歡的兩層樓閣,與大殿頂覆黃瓦不同,這鳳凰樓是仿明朝南方樓閣建築模樣建造,青瓦飛檐,秀麗小巧,但凡有什麼貴客使臣之類的來到,總是在此樓設宴招待。   各人在二樓團團圍坐,待酒菜上來,卻是烤的整隻的羊、鹿、野豬之類,烤的焦黃,整個房間皆散發出肉香,皇太極向張偉笑道:“使者,以前這麼喫過野味麼?你們漢人請究食要精,肉要割正,咱們女真人沒有這麼許多講究,直接烤了便喫,貴使若是不習慣,我便派人重新整治。”   “謝大汗關照,小將也覺得這樣喫法既豪氣,又方便,喫起來一定美味的緊。”   皇太極見他雖不似之前來的使者那般面露難色,終是難以相信,便淡然一笑,道:“莫要口是心非才好,不需勉強的。”   說完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刀,先向眼前的野豬肉上割了一刀,卻正是最肥美的裏脊肉,遞給張偉,道:“張將軍請用,客人喫第一塊肉,這是咱們女真人的規矩,不要客氣。”   張偉聽他如此說,便不再推辭,將手一伸接了過來,放在口中一嚼,心中頓時一陣痛罵,原來女真人喫肉從不加鹽,無論是湯煮的白肉,還是烤肉,皆是扒了皮直接烤煮,熟了便喫,這肉的味道便可想而知。   當下張偉含着口中的肉,心裏只覺得膩味難嚥,卻又不想在這一代雄主面前丟臉,只得勉強嚼上一嚼,將脖子一伸,便將肉喫下肚去。這一塊肉足有一斤多重,張偉心道反正咬了一口,又喫不死人,便又大口大口咬將下去,一會功夫便將這一塊肉全部吞下。   皇太極拍手大笑道:“很好!以前的明使雖然也是一定會喫,卻沒有你這般痛快。”   斜眼睨道:“喫個肉難道會喫死人麼?張將軍這般的好漢,我很敬重,來,咱們繼續喫。”   張偉雖是心中叫苦,卻也只得接過遞來的小刀,自已割肉而食,好在那皇太極雖不飲酒,卻令人送上酒來請張偉等人,若非是以酒送肉,張偉等人當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第一百零九章 遼東(十)   皇太極酒量原本極大,不過他恪守父訓,非吉日慶典絕不飲酒。當年攻下瀋陽後不久,八旗中就有不少人學會了抽菸喝酒,努兒哈赤甚是討厭,下令毀了漢人種值煙田,又禁止諸子侄飲酒,誰料他逝去沒有幾年,不但八旗諸人終日飲酒習以爲常,便是皇太極的兒子豪格也成了大煙槍一條,法不責衆,皇太極也只是沒事訓斥一番罷了。   因這個原故,除了婚喪慶典之類,再無人敢在皇太極面前喝酒,今日張偉等人不住的以酒送肉,若是八旗子弟,只怕早便被攆了出去。現下那皇太極笑吟吟相陪,甚至親自提酒相勸,他自已早已不喫,因見張偉等人喫飽抹嘴,便笑道:“令人撤席,咱們就在此處說話,我們女真諸申原本住在陰冷潮溼的山中,所以最喜樓居,一來通風采光,二來可避地氣,我在此處,要比在大殿舒適的多。”   說罷令人撤去酒席,又令人在樓上窗前擺上軟椅,他一個人面南箕坐,舒適地伸個懶腰,笑道:“諸位將軍都是見過世面的,可不要嫌咱們這汗宮簡陋,即便如此,也可是花了不少銀子。我聽說你們北京的皇宮調了五十萬民夫,歷時二十年才建成,嘖嘖,天底下沒有不滅亡的皇朝,也沒有萬歲的帝王,何苦建那麼大的宮殿。一萬間房子,不過只睡一張牀,追求享樂,那可是沒有盡頭的。”   張偉等人到還罷了,那左良玉等人聽他詆譭明室,心裏不樂,卻也只得陪笑了事。張偉笑道:“自古不愛享樂的人有幾個呢?大汗不過是天性不愛享樂,以儉樸昭示萬民罷了。”   皇太極概然答道:“我哪能不愛享受。跟隨父汗起兵,還不是爲了打下地盤,能過舒心日子。只是當年在費阿拉老城,父汗蓋了七間大房,其餘數十間草房,兄弟子侄們都住在一起,閒時漁獵,戰時出征,日子過的很是苦楚。現下這些,於我就足夠了。我曾經訓誡那些故意節儉的人,我說,天底下沒有享樂無度而得到天佑的,也沒有可以享受而故作儉樸得到天佑的。興或衰,富或貧,只要是順天而行,盡到本份,都是可以的。”   他這番話說的極是有理,不但張偉等人,就是隨侍在他身邊的親近大臣和侍衛也是頻頻點頭,范文程一直陪侍在旁,原本沒有他什麼事,只是皇太極極信任他,大事小事皆要讓范文程知曉,現下接待袁崇煥的使者,事關議和大事,自然是要他在一旁隨侍。那范文程聽得皇太極這般說辭,便笑道:“大汗說的對!我本是遼東一貢生,若不是爲了興旺家業,又何必出來辛苦呢。”   他這話赤裸裸之極,皇太極卻不以爲忤,反笑道:“你現在家人過千,富貴已極,總該是滿意了。”   見范文程笑而不語,皇太極將臉色一正,向張偉道:“張將軍,現下說說你此番的任務,袁督師對我上次的建議,有什麼答覆?”   “回大汗,您上次的建議……督師大人說了,您的書信上書大金國汗致大明國皇帝的致辭與格式不合,所以原信未拆,此番讓我來,只是退信罷了。”   “喔?”   見皇太極臉色陰沉,張偉又笑道:“大汗,大明皇帝以聖天子撫育萬民,普天之下沒有人可以在書信上與他並例,大汗您的書信確實是與體制不合,督師大人不拆,也是迫不得已啊。他若是拆了,只怕有心上奏上一本,丟官罷職雖不至於,只怕大明皇帝心中定然不悅,將來再有什麼事情弄到一起,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說罷站起身來躬身一禮,道:“總之請大汗諒解。若是有意議和,請另行書寫一封書信,由我帶回便是。”   范文程在一旁冷笑道:“天子?咱們大汗要是願意,隨時都能打到北京去,天子到底是誰,尚未可知呢。”   “範大人,若是如此說話,那隻能說後金國完全沒有議和的誠意,咱們又何必多費脣舌,大汗要是能攻下寧綿,打過山海關,那麼北京自然是揮手可下,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見皇太極不置可否,范文程及諸隨侍八旗將軍皆是頻頻冷笑,張偉心知此時後金已平定內蒙,繞道長城喜峯口一路進入已是定局,心中明白,卻是無法說破,只得又道:“大師,督師大人在我來時曾言道:戰則兩傷,和則兩利。大明地大物博,人口衆多,兩百餘年的天朝上國不是後金可以輕易撼動的。即便現在大汗兵力雄厚,稱雄關外,但大明關內之內是大汗的十倍,人民是大汗的數百倍,只要當今聖上銳意進取,革除積弊,大汗您還能以遼東一地對抗整個關內的明朝大軍嗎?”   他說到此處,便有一女真人站將起來,暴喝道:“薩爾滸一戰,你們明朝號稱四十七萬大軍來攻我們,又怎樣?當時八旗男丁全加起來不過六萬,現下大汗手下有女真精騎十萬,蒙漢八旗近五萬人,女真滿萬不可敵,十五萬大軍,你們大明就是真的來上五十萬,又能如何?漢人,我一個人便能打一百個!”   張偉喫他一喝,卻也不動怒,笑嘻嘻站起身來,向那女真人一拱手,問道:“請教將軍尊姓大名?”   那女真人斜視張偉一眼,不屑道:“不是大汗重視那袁蠻子,你哪有資格問我的姓名。聽好了,我是大祖的兒子,大汗的哥哥,多羅貝勒阿巴泰!”   周全斌等人皆是勃然大怒,張偉卻是格格一笑,向那阿巴泰道:“原來這位便是‘戰時環甲冑,獵時備弓矢’的阿巴泰貝勒,卻是張偉失敬了。”   隨張偉同來的各人自是不懂張偉的話意,其餘女真人卻都是心知肚明。那不穩重的年輕小輩便捂嘴笑將起來。原來這阿巴泰是努兒哈赤從妃所生,雖是皇太極的哥哥,做戰也甚勇猛,卻始終不得努兒哈赤青睞,努兒哈赤未死之前,他只不過是個貝子,當多爾袞三兄弟分掌兩白旗的時候,他卻連半個牛錄也沒有。還是皇太極憐他有功,封他爲多羅貝勒,又賞給五牛錄,他得了封賞卻是不滿,向各人報怨道:“我‘戰時環甲冑,獵時備弓矢’,卻爲什麼不封我做和碩貝勒!”,皇太極原本不理,後來他報怨的多了,又故意不出席酒宴,於是派了代善等人訓斥一通,他才認罪,誠心接受了封賞。   現下這不光彩的老底被張偉在衆人面前揭穿,這阿巴泰頓時大怒,暴跳着將佩刀抽出,便要過來斬殺張偉,張偉到是站在原地未動,他身後諸將早便站起,亦各自將佩刀抽出,衝上前去將張偉團團圍住護起。   “阿巴泰,你給我收刀站在一邊去!你忘了莽古爾泰的事了?”   衆陪宴的女真人早便將阿巴泰團團圍住,便是皇太極身邊侍立的侍衛也已盡數將阿巴泰隔開,因見張偉屬下各人也抽刀相向,忙喝令各人收刀,待各漢人將刀收了,便有一身上繫着紅帶子的女真人將那阿巴泰一把拖到皇太極身前,拉着他跪下,謝罪道:“大汗,阿巴泰是個渾人,一時激動纔在君前露刃,請大汗恕罪。”   那阿巴泰此時方想起莽古爾泰身爲和碩貝勒,因在戰場上抱怨自已的擺牙喇兵總是被調走,被皇太極訓斥後心生不滿,抽刀威脅皇太極,於是被衆貝勒議定了死罪,還是皇太極念其是有功之人,僅僅免去了他和碩貝勒的爵位,阿巴泰這個多羅貝勒的爵位原本就得來不易,想到此處,背上微微沁出汗水,立時也躬身向皇太極認罪道:“請大汗恕罪!”   “算了,你不是抽刀向着我,我恕什麼罪!”   那拉着阿巴泰謝罪的正是覺羅宗室濟爾哈朗,此人雖只是皇太極堂弟,卻一向得到大汗的信任和器重,見皇太極神色不愉,忙拉着阿巴泰退下,此時便是多加解釋,亦只是火上澆油罷了。   原本此次宴飲不需要濟爾哈朗列席,皇太極雖定下規矩,凡有外藩使者或是敵國來使、遼東明朝降官前來,皆需由貝勒以上設宴相請。此次宴請張偉等人,已有大汗親自在場,又有阿巴泰、德格類等人相陪,原不需要他這個覺羅宗室前來,只是此人歷來勤謹,此番被皇太極從遼陽調回閒居,這濟爾哈朗卻是個閒不住的,在家聽說大汗設宴,便立時趕了過來。此人算是極工心計,他與努兒哈赤諸子的關係相處的皆很融洽,又深知需經常在大汗前露臉表現的道理,後來皇太極逝世,此人勢力已大到足以阻止多爾袞繼位的程度,在後金諸貝勒中,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張將軍,你當面揭人的短,這可不是好漢子的所爲。”   皇太極見各人皆已回原位,便向張偉質問道:“想不到張將軍對咱們後金的事到是瞭如指掌,當真是令人可敬可嘆!”   張偉聽他言下之意,想來是懷疑袁崇煥在後金安插了大量的探子,他自然不會解釋得知此事是因爲在史書上看到,當時覺得這阿巴泰直腸可笑,甚覺有趣,故而記得清楚。當下只得微微一笑,不做解釋,心道:“你懷疑最好,要是你大搜特搜一番,將整個後金弄的雞犬不寧,待我真正派探子過來時,想來就容易的多了。”   皇太極卻不知道張偉動的這些心思,他見張偉笑而不語,心中更是驚懼,以他之才自然不會隨意懷疑投效的漢人,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張偉如何知道此事,心中疑懼不定,只好暗下決心,待這使者一走,便要派人詳查新近投效的漢人,至於會不會冤枉良善,那暫時也是顧不得了。   張偉此時卻一躬身,向阿巴泰陪罪道:“貝勒請恕罪。實在是因適才貝勒的話太過無禮,張偉一時情急方得罪了貝勒,請貝勒不要放在心上。”   見阿巴泰氣啉啉不語,張偉微微一笑,又道:“且不提日後的事,便是當年的薩爾滸一戰,若是讓我來指揮大明軍隊,雖不勝亦不會敗。”   “喔?張將軍如何指揮?我願意聽聽將軍的高見。”   “大汗請恕張偉紙上談兵了。當日明軍齊集十萬人,分東西南北四路,號稱四十七萬,分出開原、瀋陽、清河、寬佃,總兵杜松兵力最爲雄厚,領三萬於兵,帶佛朗機炮數百,從瀋陽出撫順關攻東路,當時代善貝勒向老汗說,清河那邊地勢險要,留兩百兵看守就可,北路西路皆是牽制騷擾之兵,而且明軍大半是步兵,行動緩慢,故而只留一千兵防守就可。出撫順的明軍方是主力,於是老汗集中了八旗,每旗七千五百人,皆是騎兵,專往那東路軍的來處而攻。兩軍相遇於薩爾滸,大汗當時正是前鋒,領兵前衝,明軍火槍大炮齊發,八旗大軍先是仰射還擊,後以精騎衝入明軍陣中,總兵杜松戰死,明軍三萬多大半戰死當場。此役之後,其餘三路兵亦被各各擊破,後金從而能戰瀋陽,遼陽,奠定戰據整個遼東的基礎。”   見各人凝神細聽,張偉又道:“適才我說此戰由我來打可不敗,其實話倒是沒有說清楚,不敗,亦不可勝矣。當時八旗騎兵足可調六萬餘人,皆是力戰敢死騎射俱精的百戰勇士,明軍大隊分爲四路,安有不敗的道理?八旗軍打完整個戰役,死不足兩百人,足以說明力量相差太過懸殊,張偉我便是孫武再世,也沒有可以打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