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鼎革(十八)
車窗外夜色朦朧,張偉斜倚在車內厚枕靠墊之上,看着窗外馬車疾馳而過時拉出路燈光影,兩眼被那燈影折射的熠熠生光,馬車全不顛簸,在筆直平滑的官道上風馳電掣般疾行,拉着張偉迅向着自家府邸而去。
若論張偉心思,今夜頗不想回到府中,他處置了那犯法都尉後,又將私開營門的果尉交由馮錫範處置,對夫人干涉軍務的事無一語置評,諸將圍在他身邊,雖見他神色如常,卻也是不敢發一語。這般的將軍家事,還是由着張偉自已頭疼最好,一句話說錯了,在夫人那邊留下什麼惡劣印象,卻也是沒來由。
張偉當時不言,實則心內當真怒甚,柳如是小小年紀,成婚不久,竟然敢幹涉他的軍處,這當真是令他意外,又很是憤怒。當時頗想立時就回身前去質問於她,待轉念一想,卻又頗覺此時沒有表面這般簡單,柳如是在臺灣無根無基,一個孤身弱女子來臺,雖然與那李夫人有過交結,到底不是什麼真正深厚的交情,卻如何肯爲她觸怒張偉。
想來想去,張偉甚是煩悶,在車內頓足喝道:“掉轉馬車,不回府了,去何爺府上。”
此時已交子時,那車伕雖是納悶,卻也不敢違拗,當即調轉馬頭,向着何斌府邸方向馳去。待張偉親兵叫開何府大門,張偉跳下馬車,大踏步由正門而入,穿大堂入儀門,直奔何斌書房而去。待他行到一半,何斌已被驚醒,披着夾衫由兩個小廝掌着燈籠迎將出來。因見張偉一臉怒色,何斌詫道:“志華,出了什麼大事?是瓊州戰事不順麼?”
張偉這麼一弄,鬧的動靜甚大,何府上下人等皆已起身,那稍有頭臉的已跟在何斌身後,各人都納悶不已。這些年來漢軍無往不勝,縱有小小折損,亦是打的敵人灰頭土臉,潰不成軍。張偉此番如此,若說不是出了大事,又何必深夜這麼直入何府,各人都是在想:“漢軍也會打敗仗麼,這可當真是了不得!”
卻聽張偉向何斌強笑道:“廷斌兄,你誤會了。”又向何斌笑道:“好些日子沒來尋你,今夜晚了,我還沒有用過飯,想了一想,來尋廷斌兄小酌也好。”
何斌聽他說完,當真是哭笑不得,剛要抱怨幾句,卻又見他神色不對,便轉身揮手道:“都給我回去,一個個都沒個規矩!”
喝退下人,便要過燈籠來,親自掌燈將張偉迎入房內,因讓着他坐下,又喝令下人準備飯菜,亂了小半時辰,方向張偉問道:“志華,究竟出了甚事?”
張偉長嘆口氣,將白天的事向着何斌仔細說了。何斌聽的發呆,過了半響方向張偉笑道:“婦人家心軟,一時不合派人去赦人性命,沒有仔細思量過,一心只想救人的性命,這也是有的。”
輕輕“唔”了一聲,張偉頗有些意興闌珊,向着何斌苦笑道:“如是她一向知禮守規,怎地這次如此糊塗。”
何斌聽他訴苦,雖然心中也暗怪柳如是不該如此。卻只得強打精神,勸慰張偉。絮絮叨叨說了半夜,張偉原本就睏倦之極,若不是心中有事,卻哪裏能支持着到何府來。再加上小飲了幾杯,早已是兩眼發澀,聽何斌唸經也似的勸解,雖強打精神,卻也是慢慢支撐不住,慢慢歪倒在何斌書牀的臥榻之上,兩眼一閉,已是睡將過去。
見他睡的香甜,何斌知是最近部署瓊州及兩廣雲南戰事令他太過疲累,再加上心中鬱郁,早就不堪重負。是以他不打招呼頭一歪便睡,何斌見了到也不惱。只吩咐下人人小心侍候,他自回府,與驚醒的夫人議論一番,感慨一番,又警告夫人不得聽信他人言辭,亂撞木鐘,這一亂又是個把時辰過去,卻突然想到明早還需早起,立時吹滅牀邊蠟燭,與夫人相擁而睡不提。
待窗前一縷朝陽透過空隙穿入房內,由一絲絲細弱的白光逐漸變的強烈,織熱,直曬在何斌身上。此時正交盛夏,待何斌熱的滿頭躁汗,猛然驚醒,卻發現天已大亮,那太陽光已是強的刺眼。因婦人怕冷,何府雖有從內地用大船運來的大量冰塊,藏於深達十米的地窖之中,別說是泡酸梅湯等解暑之物,便是每天用大銅盆擺滿一屋也是儘夠。只可惜那何夫人女流體弱,雖酷暑天氣,卻只是不準何斌宿於此處時放置冰塊,夜間還好,這一天亮,便把何斌熱的一頭大汗。
看一眼夫人,何斌搖頭苦笑,因沉聲問道:“外面是誰伺候?”
“回爺的話,是奴婢。”
因知是何斌要怎身,到也不需他提點,門外侍候的通房丫頭梅香端着青釉瓷蓋碗,輕輕將門推開,一閃身行到何斌身前,將那蓋碗遞給何斌,讓他漱口。待何斌一口將漱口水吐在她隨後端來的痰盂之內。又遞上銅盆,絞好毛巾讓何斌淨臉洗面。何斌一聲不吭,只待洗漱已完,在那梅香胸口上摸上一把,只聽得那梅香在房內輕聲啐了一聲,他已是去的遠了。
行到內院角門之處,見每日裏跟隨的管家已待立在門外,何斌卻黑着臉問道:“昨天吩咐過今兒要早起,怎地這會子都沒有叫起?你這老東西越發的怠慢差使了!”
因又問道:“你張爺呢,可起身了?”
“回爺的話,張爺天還沒亮就起身了,小人原本要叫醒老爺,張偉說昨晚已然驚擾,還是不要再打擾爺的好。適才小人提醒梅香姑娘喚醒老爺,梅姑娘說了,已是喚過幾次,老爺只是不醒,也只得罷了。”
何斌自鼻中哼了一聲,算是饒了他這一過,又問道:“張爺走時,神情如何?”,那管家答道:“倒是沒有看出什麼不對,縱有,小人是什麼牌名上的人物,哪敢緊盯着張爺看。”
“也罷,咱們這便去各工廠巡視。”他沉吟一下,吩咐道:“前些天興建的那水力織布廠已經開工,咱們便過去那邊。”
他出府登車,連早點亦不及用,只令人在路邊食檔買了些充飢之物,胡亂塞了肚子便罷。何斌每日除了需署理財務一事之外,各家工廠礦山也需他常去巡看。一則他於這些地方都有股份,自已也是上心。二來張偉現下一門心思用在軍務上,這些事情也當真是顧不過來,衙門之外,也只得請何斌多費心罷了。此時何斌乘坐於四馬高軒之上,心裏卻只是納悶:“志華該當如何如置柳氏呢。若是因此一事便休了她,也未免太過嚴重。”
他略想一想,卻覺得以張偉的性子,多半會將柳如是逐出府中。張偉這些年來大權獨掌,縱是何斌等赴臺元老亦是謹慎處事,唯恐在此事上觸了黴頭,這柳如是一介女流,卻如何敢去攖這虎鬚。想到此處,雖說自已是大媒,卻也不便說話,也唯有搖頭嘆氣罷了。
他這邊擔心不已,張偉府中卻是一團和氣,全然看不出昨日風波給張府帶來的衝擊。柳如是雖覺張偉神情有些古怪,卻想到他此時心中翻江倒海,正思慮着如何處置她昨日的過失。張偉原本打算一回府便發作,立時將柳如是訓斥一通,逐出府外暫居,待日後悔過再接回來。待回府一見了她,卻終是不忍。勉強擠出笑臉敷衍了幾句,用罷早點之後,便在內堂與柳如是閒談,聽她說些府中雜事。
因聽她談談說說,張府中上下人等也有近兩百號人,除了張偉用來在府中隨侍辦事的書辦、會計、軍事參謀之外,還有一百多號丫頭老婆子,並長隨家丁等上下人等,皆需柳如是操持管制。這柳如是現今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雖然古代女子成熟的早,此時已是俏麗少婦模樣,到底是在小家子長大,又是年少臉薄,哪裏能管束的住這麼些人。若不是張偉以前治家如用軍法,下人得罪動輒便被髮到大屯山脈各礦裏去做苦力挖礦,此時雖然早已不行如此酷法,到底餘威尚在。只是張偉若不在府,柳如是指揮起下人來卻並不能如意。張府下人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柳氏在他們眼裏,出身卑賤之極,私下裏議論起來,都道張偉一時被她美色所迷,將來必當後悔雲去。是以除了柳如是身邊的貼身丫鬟,餘者竟無一人可以託以心腹,使換起來,也是諸多麻煩。
張偉知柳如是面軟心慈,從不肯在自已面前訴苦告狀,每日有閒,便與柳如是說些家務之事,聽出話風便狠勁整治了幾個。他越是如此,柳如是到是越發不肯說下人的閒話,與張偉閒談也只是泛泛而談,全然不肯將所受的委屈說出。張偉無法,也只索罷休,心中對這比自已小了近十歲的柳如是越發愛重。只是今日心中有火,每素裏看的順眼的那張臉,卻不知道怎地變的陌生可厭。正想着法兒發作時,卻見柳如是抿嘴一笑,突然向張偉道:“聽了你的主意,讓那莊妃做了管家婆子,她到是能幹的很,那些丫頭婆子的,被她整治的服服帖帖。”
“唔。她到底是曾經的後金汗妃,做這麼點小事,到還是委屈她了。”
張偉自是知道這莊妃心性智謀都不下於等閒男子,自從將她與宸妃從遼東搶來之後,因見這兩名女子氣度不凡,顯然是滿人中的貴戚女子。待遼東風聲稍稍平息,便派了人過去打探,各方面情報一綜合,再加上張偉又親自與她們打過幾次交道,自然是早已知道這兩人蒙古女子的身份。因宸妃身體一向柔弱,又在遼東一戰時受過傷,身體已是虛弱之極,每日只是在張偉府中後院偏廂房內養病。那莊妃年紀尚小,初來時對臺灣及張偉很是抗拒,又因宸妃病體難支,兩人一直都有尋死的念頭。若不是張偉命人寸步不離的看守,只怕這兩人早已成了他鄉之鬼。待一年多的光陰一過,宸妃到了罷了,莊妃到底是少年心性,又因與柳如是年紀相近,才情亦都是一等一的女子,兩個便相處的甚是捻熟,交情亦日漸深厚。待柳如是與張偉成婚之後,莊妃與她的來往更是自由方便許多。因見柳如是在府中不受敬重,操持家務甚是勞心費力,莊妃閒極無聊,竟自薦要幫她操持家務。張偉雖覺好笑,卻也想讓她分心,免得一不小心,再去投井上吊,那可白養她們這些時日了。
因想起宸妃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張偉心中一陣煩悶,因向柳如是問道:“那個宸妃怎樣了?”
柳如是皺眉答道:“昨兒夜裏又咳血了,聽早上請來的大夫說,她原本身體便弱,又受過刀傷,加上從遼東來臺,水土不服,心情鬱卒,若是不趕緊想法子,只怕是撐不過今年秋天了。”
“嗯,若當真是如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張偉心中沉吟思索,那皇太極秋天時必將出關搶掠,年前方回遼東,此役過後,他大汗及皇帝的權威方能如張偉襲遼前鞏固,到時候,宸莊兩妃方有利用的價值。現下就是與皇太極接洽聯絡,只怕也是白搭。
他正在思索,卻聽得柳如是向他笑道:“我想給宸妃姐姐討個情,放她回遼去吧,可成?”
張偉忍不住一陣冒火,便冷冷答道:“這事情你不知手尾,不要多管!”,又向她冷笑道:“你還是多費些心,管管內務。難不成你讓人家莊妃給你管一輩子家!”
柳如是漲紅了臉,被張偉說的啞口無言,他從未以如此的語氣向着柳如是說話,此番話說的又損又狠,當真是毫不客氣。縱是當年柳如是以丫頭的身份服侍,也未受過他如此的冷待。因兩眼中含着淚水,卻是不敢和他抗辯,只蹲身福了一福,蒼白着臉答道:“是,如是知道了,自此再也不敢多嘴了。”
第二百零一章 鼎革(十九)
她雖不和張偉辯論,張偉卻是不肯放過她,又向她惡聲惡調斥道:“我意不知道你每日裏想些什麼!該操心的你不成,不該管的,偏生將手伸的老長!”
他猛然站起身來,向着臉上一絲血色也無,使勁咬着嘴脣的柳如是怒道:“我原想着你是年少無知,一時心軟,現下看來,竟是你太不安份!府裏的事你不肯經心,外面亂七八遭的事你管的到寬!”
柳如是原不肯和張偉吵嘴,她雖年幼,心裏卻一直存着要做賢妻良母的想念,是以對家事很是上心,如若不然,也不會勞動好姐妹大玉兒爲她幫手。此時張偉這麼夾槍帶棒的大罵一通,柳如是終忍不住,漲紅了臉向張偉泣道:“我原也是不想多說,不過是看那宸妃姐姐要死的人,這纔多嘴向你討了句請。你若不肯,也便罷了,左右是你的軍國大事,我爲姐妹儘儘心,也就罷了。何苦這麼大發雷霆!”
又向張偉福了一福,冷笑道:“爺真是好威風,好殺氣。如是怕了,還是離您遠些的好。”
說罷轉身便行,張偉一時竟被她弄的呆了。雖是心中仍是發怒,卻隱隱然如同見到那個傳說中桀驁不馴,特立獨行的河東君,比之一向在他身邊溫柔婉約,唯唯諾諾的柳如是,竟是天差地別。
因向她喝道:“你回來,我有事同你講!”
見柳如是扭轉過身子,卻是不肯回頭,張偉嘆道:“好了,不要再氣了,快些回來。”
他只覺得身上燥熱,因將手中湘妃灑金摺扇打開,用力搖上幾搖,卻是半絲涼風也無,只得將手中摺扇放下,把身上長袍脫下,頭臉上熱汗卻仍是不住往下滴落,因喊道:“這鬼天氣,當真是熱殺人!”
柳如是噗嗤一笑,向身邊的通房大丫頭吩咐道:“快取些我適才備好的冰鎮酸梅湯來,給爺去暑降火。”
又施施然走回張偉身邊,嬌笑道:“怪道你火氣這麼大,卻原來是熱的不成?”
張偉哼道:“若是這麼着,我能衝你發火?下人們我都不肯無故折辱,拿來出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大房娘子,難不成我拿你撒氣不成?”
舒適的喝上一口冰涼酸甜的酸梅湯,向柳如是嘆道:“這臺灣我委實是住不得了。待將來咱們在江西廬山建個大屋,一到夏天便去上山避暑,可好?”
柳如是點頭笑道:“南京也熱的很,是以我倒是覺得此地也不甚熱。你既然奈不住熱,將來不做官兒了,尋個避暑勝地去住,也是正理。”
張偉輕輕一笑,卻也不去反駁她“不做官兒”云云的話語,柳如是雖然聰慧,張偉卻有意不與她討論軍國大事,閒暇時只是吟風弄月,讓她彈些曲子,說些詩文,又或是些家常話語。張偉勞累一天,難不成回家後還對着一個政治型女子更添煩惱不成?是以哪怕柳如是有再大的能耐,張偉亦是下決心不讓她參與政事了。此時看着她嬌俏的臉龐,心神一蕩,差點兒便要拉着她手,告訴她或許她就是將來的皇后。
心中激盪,卻又將臉一板,向柳如是將昨天的事詳細說了,待說到那李都尉仍然被殺,柳如是神色黯然,向張偉道:“原本是想着救他一命,誰料還是被你下令殺了。”
張偉一陣火大,忍不住又怒道:“你不知就裏,就不要亂說話!他貪污軍餉,縱是神仙說話,縱是有一百條命,昨天也非得殺了他不可!”
柳如是原本到要辯解,卻只是臉色微紅,因向張偉賠罪道:“是了,我再也不敢摻合進這些事裏,再也不多嘴了,大人您就別生小女子的氣了,可成?”
張偉聽她認錯,臉上顏色稍霽,正思量着要再訓導她幾句,卻聽得內堂窗外有人笑道:“可笑柳姐姐一心爲他,可惜那人卻是不領情,俏媚眼做個瞎子看了。”
“大玉兒,你做死麼,敢這麼着同我說話。”
他話音一落,卻見那莊妃大玉兒笑嘻嘻挑簾而入,向張偉略一抱拳,便大刺刺坐在柳如是身邊。
張偉忍不住一笑,指着她笑道:“你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家,不學咱們漢人女子的禮儀,卻學這副怪樣!”
那莊妃原本在遼東生活,遼邊苦寒,她雖是相貌美麗,皮膚卻是略顯粗黑。在臺灣將養了一年多,初始時尚不習慣,現下已是諸事順心,又有了諸多漢人女人的裝飾打扮,再加上精心保養,原本就俏麗的臉龐越發顯的吹彈可破,因天熱,穿的也甚單薄,俏麗的鼻臉上亦是細密的汗珠。見張偉盯着自已看,那莊妃在肚裏啐了一口,卻怕柳如是上心,急忙向張偉道:“偏不學你們漢人女子的習俗!”
又傲然道:“你就是抓了我,我仍是大汗的女人,怎麼可以向你這南蠻子行禮。和你耍笑取樂罷了,你還當真了。”
張偉笑道:“罷了罷了,這大熱的天,你巴巴跑來,到底有什麼正經話說。什麼叫俏媚眼做給瞎子看。”
莊妃正要說話,卻見柳如是滿臉通紅,擰住她手,她便笑道:“好好好,我不說還不成?由你自個兒來說。”
張偉一頭霧水,卻不知道這兩個美女在搞什麼鬼,因納悶道:“到底是什麼事,如是,快同我說!”
柳如是漲紅了臉,向張偉道:“我上個月就停了經,前兒請了大夫來,道是我懷孕了……”
她低下頭來,扭捏着道:“昨日那李家娘子過來,說起她男人的事。我原本也不想管,後來聽大玉兒說起你當日在遼東殺人,現下又行軍法之事,殺人太多有傷天和,恐對我肚子裏的孩兒不利。是以將信物給她,恕了她男人的性命,以爲孩兒祈福。”
她雖是聲音細若懸絲,若不是張偉張着耳朵,當真是難以聽到,待聽到她說起懷孕一事,聲音雖小,在張偉耳朵裏卻不亞於雷鳴一般。他猛然起身,幾步竄到柳如是身前,抖着手扶着柳如是的身子,顫聲問道:“如是,你懷孕了?你當真是懷孕了?”
那莊妃大玉兒一把將張偉的手彈開,向張偉嗔道:“把你的髒手拿開!小心讓如是姐姐染了時氣,到時候可不得了。”
張偉知她雖是年幼,卻已在十五歲那年便生過一個孩兒,只是半年便夭折而亡,因聽了她的話,倒退幾步,向着柳如是大笑道:“好好,好!我張偉也要有孩兒了!”
柳如是嫣然一笑,向張偉柔聲道:“希望是個男孩兒,能如他父親一般,建功立業,英雄了得。”
“男或女到無所謂,只是我要有孩兒了,嘿嘿,當真是令我高興,嗯,我委實是高興的頭暈。”
他興奮之極,以手扶額,向着柳如是柔聲道:“是我錯怪了你。你的想頭是沒錯,不能怪你。嗯,法外赦人還是不可取,不過,我要詔告全臺,並呂宋、瓊州,凡我治下子民,官府送給牛酒,大脯天下,讓百姓爲我的孩兒祈福!”
搓一搓手,又興奮想道:“這可當真是好兆頭,好兆頭!我正要做一樁大事,上天便賜我孩兒,我到罷了,不信那些無聊之事。在下面的官員百姓,漢軍將士眼裏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想到此處,卻又是一陣臉紅,心道:“我當真是在這權術政治裏浸泡的久了,自家生個孩兒,居然也想到這上去。”
他高興之極,連聲吩咐,立時傳令給吳遂仲,將適才的意思交待給他,便臺灣、呂宋、瓊州等地,凡是張偉治下的漢人百姓,一律由官府分發牛酒,要普天同慶寧南候有了後裔,並令治下所有的道士和和尚帶着百姓祝醮,爲這個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待消息傳出,臺灣的文官武將便立時由着吳遂仲與左良玉領頭,分批入張偉府邸祝賀,然後便是官學教授及學子代表,富商百姓、乃至荷蘭與英國駐臺灣的使節、在臺的外國人代表、耶蘇會士,川流不息入張偉府中祝賀。待過得幾日,張偉自邀了何斌、陳永華等一衆知交好友,在府中設宴慶祝。待日本、呂宋等地接到消息,周全斌與施琅等人自也備了禮物送將過來,待各處承了張偉之命,大脯天下,更是弄的天下騷然,便是連遠在北京的崇禎皇帝亦是知道寧南候張偉夫人有孕,下朝議會商,要羣臣商議,給張偉什麼樣的世襲官爵。
“寧南候的爵位,自然是給長子繼承,餘子,我看給他世襲的都督僉事,也便罷了。多少總兵官辛苦一輩子,不就是博一個都督僉事餘蔭?當年戚帥是多麼大的功勞情份,朝廷也沒說讓他的兒子封爵。張偉不過襲擾了一次遼東,陛下便要多給恩賞,這當真是逾越太甚!”
“啓東兄,你這便是有所不知了。皇上現下一心想敉平北方亂民,將女真賊子擋在關外。至於張偉,雄居南方,擁強兵十數萬,子民數百萬,掌握了整個南方的對外貿易,富甲天下。皇上對他甚是忌憚,可偏生越是如此,越得好好籠絡他纔是。不然的話,這會子惹惱了他,逼的他造起反來,那可怎麼得了!”
劉宗周冷哼一聲,兩眼看向端坐於身側的錢謙益,向他怒道:“受之!你怎麼也如此糊途,豈不聞養虎爲患的道理?對張偉這樣有梟境之心,反意漸顯的亂賊,咱們正要勸皇上好生彈壓防備,他不是有南海貿易麼?咱們斷了他的貿易,不准他的商船靠岸,遷海民入內地,就憑他那幾個小島,能養的起多少軍人?此時對他處處容忍退讓,正是漲了他的野心和氣焰!一個娼門女子懷孕,這才幾個月,就弄的天下騷動,這還了得!”
“啓東兄,豈不聞經有義,亦有權?現下咱們哪有力量行你那些計謀,待敉平流賊,皇上勵精圖治,天下歸心,又何懼那個彈丸小島上的土寇?更何況張偉一直在海外,絕不涉足內地,就說明他也沒有造反之意,只是跋扈而已。”
錢謙益在崇禎元年時爲禮部侍郎,因是東林領袖,清流翹楚,又一向廉潔自愛,官聲甚好。崇禎攆走天啓皇帝留下的內閣班底之後,便下詔組成新任內閣,錢因名聲甚好,被崇禎賞識,下詔由禮部侍郎入內閣爲大學士,當真是一步登天。他正在風春得意之時,卻惹怒了同期入閣,欲爭首輔之位的溫體仁。他看出皇帝賞識錢謙益,唯恐將來其成爲自已的攔路石,於是想盡辦法,僞造了錢謙益貪污的證據,着人上告皇帝。那崇禎最恨人貪污,偏生他的政府官員貪墨成風,連堂堂宰臣都是如此。當即也不管是真是假,下旨斥責,若不是周廷儒等人營救,錢謙益只怕連性命亦是難保,當即被罷職回鄉,冠帶閒居。此時天下大亂,崇禎對首輔錢龍錫很是不滿,周廷儒此時正被賞識,一心要擠掉溫體仁,謀那內閣首輔之位。錢謙益知周廷儒貪財,再加上頗有些交往,於是送了兩萬銀子,又隨身帶了大量現銀,來京謀起復一事。他知劉宗周剛直不阿,若是知道他以這種辦法起復,只怕立時會將他驅逐出府,是以絕口不提。兩人對坐無事,到說起皇帝下令朝議張偉世襲爵位的事。兩人性格及思維方式皆是不同,劉宗周是古板到極點的理學大家,對明朝忠心不二,一心要爲皇帝剪除一切可能危脅明朝統治的人,而錢謙益卻是一心想着個人利碌,凡事以皇帝的想法爲先,自然與劉宗周說不到一處,兩人爭的口乾舌躁,卻只是無法說服對方。
待說到三更時分,劉宗周見錢謙益仍是堅持已見,便向他冷笑道:“受之兄,有一件事,我現下還沒有得到證據。只是聽溫體仁略說過一點,我不喜風聞奏報,待有了實據,自然會將張偉的所爲,盡數呈報給皇上知曉,到那時,任是誰也迴護他不得!”
第二百零二章 鼎革(二十)
錢謙益知劉宗周固執,不易說服。他雖是對張偉略有好感,卻也不值當爲他與劉宗周爭拗。況且大學士溫體仁新得帝寵,因其“孤立、無黨”備受皇帝讚譽,溫體仁要對付張偉,想來是與大學士錢龍錫爭位,此時摻合此事,斷無好處。是以與劉宗周敷衍幾句,當即便告辭而出。
看着他青衣小帽神色匆匆而出,劉宗周輕輕一撇嘴,斥罵道:“利令智昏!”。他對錢謙益當真是失望之極,原以爲他貪污一事定是被人污陷,現下想來,到也是五五之間了。待第二日朝會,劉宗周與禮科給事中盧兆龍、工科給事中王都等人極力反對皇帝優撫張偉,各人都道:“張偉雖未露反跡,到底是擁兵自重的藩鎮,朝廷若不早圖,反而加以碌位,卻是向張偉這樣的武夫示弱,這萬萬要不得。”那王都更是慷慨激昂,在朝堂上力陳道:“張偉梟境之心,以未生之子大脯全臺軍民,便是那呂宋,因有其部駐軍,亦是鬧的沸沸揚揚,如此聲張滋擾,卻是爲何?陛下今日再對其進行額外恩賞,看似能撫其心,實則壯其膽矣。唐明皇恩寵安碌山,竟以貴妃以其爲子,口稱‘胡兒’,明皇又以四鎮與其節度,不可不謂深恩厚德,後事如何?碌山竟反,鐵騎狂衝而至潼關,唐室一夕之間失卻半壁江山,唐皇徒爲人笑耳。今陛下與寧南候恩義不立,君臣間亦不相得。張偉海外歸來,與當年胡兒一般,儘早必反!今陛下欲以高官厚碌籠絡其心,臣恐徒爲後世笑耳。”
他說到此時,崇禎皇帝已是神色難看之極,只是聽他說的有理,卻也不好發作。王都不顧皇帝反應,他身爲工科的給事中,有建言直諫之權,再加上身爲清流,犯顏直諫方顯風骨。是以不顧皇帝臉色,繼續沉聲道:“此時北方已亂,江南負擔大明財賦大半,張偉手下有這樣的強鎮雄兵,再加上其人也算的上雄材大略,陛下認爲他不敢窺探江南麼?若是江南有警,則明朝危矣!臣以爲,現下賊兵雖是勢大,到底是烏合之衆,陛下該當命熊文燦駐節襄陽之後,一定要南防張偉,可以不必入川。南京爲大明陪都,陛下可詔命南京兵部尚書並南直隸的各總兵、指揮使司清軍釐兵,整頓軍伍,隨時關注臺海動向,一旦那張偉有甚異動,便可與熊文燦成犄角之勢。再命福建、廣東沿海督、撫遷沿海的商人百姓入內,禁絕中外貿易,禁絕洋人入境,禁絕臺灣貨船停靠,斷了張偉的財路。如此這般,方可保江南半壁。”
待他說完,崇禎已是覺其說的很對,正欲開口讚許其見,依其言而行。卻又見奉召來京的南京工部左待郎何喬遠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爲,王都之言雖是有理,卻只是因噎廢食之舉。”
他此語一出,不但皇帝頗是意外,便是那王都等人,亦都驚詫不已。適才王都所言,正是劉宗周與門生弟子,並各科的給事中,都御史等清流儒士商討出來的方略。各人都對明朝的現狀憂心不已,明末讀書人風氣尚佳,雖然愚腐,卻亦有東林黨這樣關心時事的政治組織,比之清朝萬馬齊喑卻又好了許多。各人商量之餘,都道當前明朝兩大患,一者就是滿清女真,二者便是臺灣張偉。至於農民軍,各人都是士大夫出身,現下農民起義雖然鬧的沸沸揚揚,各人卻都對官兵剿滅這場農民大起義充滿信心。事實也確是如此,只要皇太極與張偉不出來搗亂,不管張獻忠與李自成如何蹦躂,到底還是打不過明朝的正規軍。各人商量良久,最後便決定趁着此次朝議發難,不但要令皇帝打消撫慰張偉的意思,還要施行各種辦法進行限制,縱是現在就逼反張偉,也比他在海島上好生經營,日後實力越發壯大來的更好。他們書生議政,雖然也算的上頗有見識,卻只是低估了張偉軍力的實力和張偉一統天下,重振大漢聲威的決心罷了。
以劉宗周爲首,這羣言官御史及各科的給事中,無疑是朝中清流的代表,這些人大半廉潔自害,操守過人,很得同僚的敬重。除非是魏忠賢那樣的閹人,先天就被這些嚴峻峭刻的士大夫所拒絕之外,哪怕是朝中大佬,那錢龍錫、溫體仁、周廷儒之流,對這些清流儒生也是敬重有加,分外拉攏。在封建社會,能控制清流輿論,就等若是在皇帝和百姓心中有了良好的口碑。張偉只所以要儘量拉攏官紳儒士,也是因爲這些人雖是文弱之極,手不能提四兩,但若是在鄉里振臂一呼,卻比任何人都有用,千載之下,儒家雖不是宗教,實則已經有了比宗教更禁錮操控人的力量。此番在朝堂之上,這些清流們一致行動,所陳奏的又多是商量好的對策,比之往日空言無物強上許多,是以連崇禎亦被他們說服,那些閣臣中如錢龍錫收受過張偉大筆的賄賂,原本是要爲他說話,當此之時,卻是半個字也不敢說出口,唯恐被這些抱成團的言官們當堂指斥。此時這何喬遠突然站出來說話,那些與張偉交好,又或是受過他拉攏好處的官兒們立時精神一振,一時間各人均是眉開眼笑,心道:“嘿嘿,看你們這些後學末進,如何與這何喬遠抗辯。”
何喬遠自少奇偉不凡,好學不綴,萬曆十四年二十來歲年紀便中了進士,歷任刑部主事,禮部員外,廣西布政使司,在戶部右侍郎任時辭官回鄉,身上止餘一兩白銀,爲官清廉自守如此,爲當時士林稱道不已。回鄉之後,整個福建省的官紳皆上門來拜,又著書授徒,與東林黨最早的領袖鄒元標等人被人稱爲“四君子”。他不但資歷在這朝堂之上最老,論起在清流的地位名氣,亦是遠遠超過後學晚生劉宗周等人甚多。是以此時別人皆不敢開口說話,唯有他凜然而出,直接指斥王都所言不對,開口反駁。若是別人,只怕這些言官們立時便會羣起而攻,而這位德高望重的境山先生一出,那王都等人面面相覷,卻也是無法可想,只得呆立一旁,聽他說話。
崇禎帝見是何喬遠,便點頭道:“你有話,儘管講來。”
何喬遠出班奏事之後,卻不說話。顫微微從懷中掏出一封奏疏,遞呈上去,崇禎打眼一看,卻見是《開海禁流疏》。崇禎打開略略一看,因見是恭楷的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寫了滿紙,因不耐煩細看,便又張口向何喬遠道:“奏疏朕回官再細看,你且先來說說看!”
“陛下,臣以爲南方之事,海禁爲禍甚大,唯有開禁之事,弭盜安民,莫先此舉。”
“何以見得?”
“陛下,自太祖皇帝列十五不徵之國,因日本屢犯海禁,又由我天朝子民出海而去,成爲異國之民,成了背棄祖宗的刁民,是以太祖頒海禁之令,除了留下泉州等港口開放之外,本朝制度就與那南宋絕然不同,寸板不準入海。官司也不抽稅,海關亦無厘金收入。再有鄭和下西洋後,宣宗皇帝因大學士夏原吉奏說寶船一事勞民傷財,其弊甚大。宣宗皇帝准奏,燒了南京寶船廠,就是連造船的圖紙,亦是一張不留。自此之後,我大明沒了官師,沒有能戰的水師,致有嘉靖、萬曆年間倭人入寇,四處燒殺搶掠,海上竟無半個大明的水師官兵抵擋!”
崇禎聽他說到此處,仍然是不得要領,卻因這位老臣德高望重,到也不能喝斥,只得勉強一點頭,道:“說的甚是,朕知道了。”
“陛下,想來陛下還不明臣的意思。臣是說,有海禁百餘年後,海上有警竟致不能抵敵,那麼海禁何用?閣臣夏原吉原意是要節省用度,方裁撤船廠,大明不造大船,那麼倭人入侵之後,我明朝受的損失,失去的財物金銀,豈不是遠遠超過幾個寶船廠的浪費麼?”
海禁一事,自明太祖以來以然略有爭論,卻從來沒有人敢在朝堂上公然反對,若不是何喬遠身份超然,只怕立時就有人上前與他理論。饒是如此,這太和大殿上仍是議論紛紛,各人均想:“這何老頭子從南京趕來,怕是熱的暈了頭了。”
崇禎臉色已是很難聽,覺得很難再聽這老頭子嘮叨。他知這何喬遠是泉州人士,而泉州則是明朝每年出海船隻最多,出外謀生僑民最多的港口城市,是以何喬遠爲家鄉說話,圖個老來虛名,回鄉之後也得些現實好處罷了。他想來想去,便認定了何喬遠目地在此,因冷冷道:“朕知道了。不過海禁一事是祖制所定,有大誥在前,朕不敢胡亂更改。你且退下!”
何喬遠見殿上諸人全然不解其意,皇帝及諸臣皆是一頭霧水,心中當真氣急。他原本亦是一呆書生,辭官回鄉之後,到是對民生有了更直觀的瞭解,知道明廷的財賦大半來自江南田賦,而難得的一些礦山和工廠卻已在萬曆年間被神宗派出蒐括的宦官黃門打擊的奄奄一息,此時雖然略有恢復,卻已是不復當年盛況。論起富庶,江南無一城市可與泉州相比。待他聽說張偉在臺灣大力發展貿易之事,親自攜了門生子弟,乘船出海,至臺灣參觀一番。回鄉之後,綜合其對北方及江南、泉州各處爲官的瞭解,苦思良久之後,終下定決心要上疏皇帝,要令大明如同張偉那般的對外貿易,依他的想法,若是以明朝來做張偉那個彈丸小島所做的事,定然是事半功倍。到得十幾二十年後,整個南方定然富庶非常,那建州和賊兵起事,自然也會輕鬆被敉平。
不顧皇帝和羣臣的反感,他皺着雙眉,仍站在大殿中心,向着皇帝陳辭道:“臣意以爲,海禁一事好比治水。禁不如導,國家不準寸板出海,實則海上商船不絕,大半是那些敢死之徒拼命出海,販賣貨物至南洋。因暴利誘人,無法禁絕,從世宗年間的汪直,到現下的鄭芝龍、張偉,哪一個不是從這海外貿易裏得了暴利,成爲富甲天下的鉅富?國家與其仍是持禁,到不如放開海禁,公開貿易,設立有司收取稅賦,則利潤不歸走私商人所有,而歸國家矣!以個人的實力,又如何同國家相抗?只要陛下開放海禁,則貿易暢通,諸事順諧,天下金銀源源不斷入我大明府庫,則可以足財賦,備軍餉,平亂民,抗外夷,其利甚大!”
說到此處,他伏下身子,向皇帝叩首道:“臣的話說完了,伏惟陛下明鑑決斷。”
崇禎早就不耐煩。若不是看他三朝老臣,年事已高,滿頭白髮仍是勤勞國事,自已也曾親下諭旨,誇讚他“老成體國”,又將他召來北京諮問國策,早便將他喝斥退下了。因皺眉向他道:“國家以農桑爲國本,斷乎不能以工商爲重。先生退下!”
見何喬遠仍想說話,崇禎忙向劉宗周道:“你來說說!”
“陛下,臣意與陛下同。國家當以農桑之業爲本,我朝立國兩百餘年,未曾與百姓爭利,也不是一樣致天下太平?現今國事紛擾,首要還在教化人心,涮新史治,撫流民,治軍備,徐圖更改之。何大人所言雖是有理,到底是劑猛藥,需天下太平,諸事順諧之時,再議不遲。”
“朕意亦是如此!即刻着有司商議海禁一事,勿使滋擾百姓爲要。”
他沉吟一下,覺得此時觸怒張偉到底不妥,又道:“那張偉公忠體國,還算的是勤謹事上。賜其都指揮使司的世職,好生撫慰着,不使其滋事生亂。至於江南兵備一事,着南京兵部尚書切實整頓,着左都御史劉宗周巡按檢視,務要確保江南無事!”
第二百零三章 鼎革(二十一)
這次廷議過後不到半月,張偉於臺灣已是知道經過。與何斌閒談說笑時提起,渾當是笑話,到是從呂宋回臺述職的施琅聽了之後大驚失色。因見張偉與何斌二人神色自若,渾然不把此事放在眼裏,施琅急道:“這事情可非同小可!若是朝議之後當真遷海民,毀船廠,禁絕商人出海,咱們在臺灣的工廠雖然還能賺南洋貿易的銀子,不過內地出產的商品出不來,咱們這裏造出來的布匹、菸捲、火柴入不得內地,再加上人員來往斷絕,別說賺錢,咱們簡直就成了睜眼瞎子啦!”
張偉搖頭微笑不語,何斌卻先啃一口西瓜,向着施琅讓道:“尊候,不必着急。這是從冰窖裏剛起來出來的,汁多沙甜,是咱們臺灣出產的上好西瓜。你在那呂宋椰子喫的多,這玩意是好久沒喫到了吧?”
施琅面色凝重,勉強喫上一口,向何斌答道:“是,那麼甚少這麼好的西瓜。我已命人帶了種子過去,呂宋天氣比臺灣還熱,估摸着也能生出不錯的來。待長了出來,自然要命人送給兩位兄長品嚐的。”
卻又納悶道:“怎地你們現下涵養城府這麼深了?這纔多久沒見,二位就歷練的如同宰相一般了。朝議的事,竟似全不理會,這到真教人佩服。”
張偉見他添脣咂嘴喫的香甜,卻又凝神皺眉的想着朝議的事,因大笑起身道:“尊候莫急,這點子小事還難不倒咱們!”
他向一頭霧水的施琅解釋道:“漫說從朝議有結果到派出大員出巡地方,到知會地方官員準備,到真正實行,以大明官僚習氣,拖沓無能的辦事能力,你道真能將咱們逼死麼?”
輕蔑一笑,向何施二人道:“書生見識!當真是可笑之極,世宗時倭人犯境,一直到萬曆年間,朝廷何嘗停過海禁?汪直那會子,大明國力還是強盛之時,都管不了走私商人。這麼大的國家,辦起事來有那麼容易的?”
“這倒也是。不過當真施行起來,於咱們還是大有不便就是了。”
何斌見張偉神色,知道他要與施琅交待大事,因起身向四周圍侍的下人揮手道:“都下去,沒有傳喚不要進來!”
見下人皆魚貫而退,房中再無外人,張偉乃向施琅正容道:“你說的對,雖說咱們不怕,到底還是有諸多不便。從朝議來看,現下的這些所謂的君子正人對咱們都是一肚皮的成見。想拉攏,是很難了!”
何斌卻向施琅問道:“你來臺之後,可去那些菸廠和絲廠、布廠看過了?”
施琅點頭道:“全數都看過了。這菸廠也罷了,我不吸菸,對這些東西殊無興趣。這絲廠和布廠當真了不得!也虧志華兄想的出來!依我看,若是朝廷不禁海運,咱們三年內,就能把江南的幾千家絲布作坊打跨,整個大明南方都得穿用咱們的絲布!”
“不錯,若是給咱們多來幾十萬工人,多造幾千家水力工廠,漫說是中國,就是全南洋,那些白種夷人的地盤歐洲,都得穿咱們的製造的絲布了!”
“廷斌兄,現在臺灣便有過萬的絲布工人,每年出產的數量已足夠往內地銷售了。這絲布不比他物,只要家裏還有點餘錢的就得買來穿用。江南絲布都是幾十幾百人的小作坊,出產的辦法也不如咱們,成本比咱們高出許多。咱們的布運將過去,立時就能把全南方的坊絲織布業打跨!到那時,銀子還不是想怎麼賺就怎麼賺。”
張偉聽他二人說的熱絡,卻忍不住打斷兩人話頭,向何斌笑道:“廷斌,賬不是這樣算的。若咱們真的那麼做了,不給別人留條活路,只怕不是賺錢子,是大把的賠錢啊。”
他擺手道:“比若那些布廠作坊什麼的都破了產,那些失業的工人怎處?”
施琅詫道:“這可是朝廷頭疼的事了。他們不是說什麼大明以農桑產國,不以工商爲重,不與小民爭利麼。這些人,正好可以回去種地。”
張偉從鼻孔中哼將一聲,向施琅道:“誰說江南是朝廷頭疼?那麼大一塊富庶之極的地方,留給朝廷去破壞浪費麼?當初我若不是在臺灣一手一腳的苦拼苦熬的,而是把江南那幾個省給我治理,五年內,我能蕩平南洋,二十年內,能教大明疆土擴大十倍!四十年內,我能教有太陽照射的地方,都有漢人的疆土!”
何施二人知他說的雖是狂放,卻也並無誇大之辭,他當初與何斌施琅赴臺創業,除了十幾條小商船,百餘名手下之外,再無他物。縱是連住的地方,也是臨時搭建的茅舍。現下不過六七年光景,臺灣已有百多萬人,十餘萬軍隊,可用來縱橫四海的無敵水師艦隊,襲遼東,伐日本、戰呂宋、奪瓊州,皆是無往而不利。地盤越來越大,手下文臣武將無數。除了行事手斷稍顯霸道,治臺方略皆以法理而行,不以那些儒生所云的王道教化之外,當真是全無缺點,當真是千百年來少有的大英雄,大豪傑。只是張偉脾氣到也是怪,屬下無論是何人拿這一番話來誇讚奉迎,皆被他罵的狗血淋頭。他常道:“我算的什麼!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漫說不能與前賢相比,縱是袁督師的才略,也是遠過於我!”,別人不知道張偉自覺是因來自未來,知道歷史發展的方向,佔了先手方無往而不利,是以不喜人奈,各人被罵之餘,反到又誇讚張偉謙遜,不肯比肩前賢,張偉縱是聽到,卻也是無可奈何了。
何斌見張偉叉腰四顧,一副豪氣干雲模樣,因失笑道:“志華,這會子又不是在桃園兵營校閱,何必如此。”
又笑道:“初識志華時,覺得不過爾爾。不料到當真與他幹出一番事業來!此人別的長處也罷了,唯有這眼光見識,當世無人可及。是以不論是做什麼,我何斌總歸押他這一注就是了。”
說罷目視施琅,待他說話。施琅知道此番召他回來,必有大事。此時何斌有拿話試探之意,便忍不住曬然一笑,向何斌道:“廷斌兄,你何時也學的這麼狡猾!”,又看一眼張偉,又笑道:“難不成是近墨者黑麼!”
三人一齊笑了一回,施琅方正色道:“自天啓四年起,我的性命便交託給志華兄了。蒙兄不棄,一直視我爲腹心,施琅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臺灣有才有德之人甚多,唯我從當年的鎮遠軍統領到現下的水師總管,一直這麼做將下來,可不都是志華兄信重於我,方能如此?兩位大哥有什麼話,只管說來。便是現下讓我帶着水師去炮轟北京,我也只管遵命去做就是。”
“那到也不必,咱們就要對江南動手了!”
施琅待張偉話音一落,便急問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們可考慮過整個南方明軍實力?北方明軍動向如何?關寧鐵騎若是被調過來又將如何?明軍水師雖弱,不過要是荷蘭和英國被大明說服,與他們勾結起來對付我們,又該當如何?還有,最令我擔心的便是關外的皇太極,若是他趁着這個機會,毅然入關趁火打劫,咱們不是爲他人做嫁衣?縱是守住南方,可是北方也必將不保,必將成爲南北對峙之勢!”
張偉聽他連珠炮似的問完,一時卻不急着做答,向着何斌點頭道:“尊候這些年獨擋一面,確是長進了!”
施琅聽他王顧左右而言他,不禁急道:“到底如何,你們商討的到底是何計謀,此事該當如何進行,又如何考量我適才說的那些?志華兄,你到是說明白些可好?”,又拍腿埋怨何斌道:“廷斌兄,我一直說你老成厚道,怎地今日也來弟來調笑!”
張何二人見他着急,不禁相視一笑。那何斌笑眯眯開口道:“若論些陰謀詭詐的事,志華到是與我商量。那事情我與他已經辦妥,現下只待時機一到,便可發動。你所說的起兵藉口,已是全無問題。至於軍事上的安排與打算,志華想必是與漢軍的那幾個參軍,甚至與江文瑨書信往來商量,其中的奧妙,卻是我也不懂,到不是故意與志華一起來捉弄你。”
他擠擠眼,向施琅笑道:“志華他近來總算是有了後嗣,心情大好之下,卻是比前陣子變了許多。若是半年之前,只怕喚了你過來,草草交待了便是。哪有閒心同你說笑!”
施琅聞言大悟,亦是微笑道:“原如此事,廷斌兄此語甚是有理,今朝踏破旁門,方見此間真意啊!”
他將心情放鬆,張偉卻已是慢慢斂了笑容,向施琅正容道:“攻打大明的事,現下除了你,便是陳復甫與江文瑨、張載文、王煊、卓豫川等人知道。今日與你商量之後,萬萬不可令他人知曉,若是現下就泄了密,其禍非小,你要仔細!”
施琅鄭重點頭,答道:“這是自然!”,又詫道:“怎地連復甫兄也知道此事?”
“復甫的才幹機智,還有對天下大勢的眼光,絕不在我之下。此番攻明之事非同小可,我哪能不與他商量!僅是他給我出的‘靖難’的大義名份,以用來說服那些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們,便是絕頂的好主意。”
因見施琅納悶,張口想問。張偉擺手道:“這些你且不管。你現下要做的,便是將呂宋島上的一萬二千名漢軍,運回六千人來,以充實漢軍的實力。”
“那麼呂宋怎麼辦?萬一那西班牙與葡萄牙聯軍攻打過來,那又該當如何?”
“西葡兩國的動靜,我已聽英荷兩國的駐臺使節說了。那西人國王聽說呂宋被咱們攻下來,人也殺個乾淨,自然是暴怒異常。當即便要出兵過來攻打咱們。只是知道咱們的陸軍實力後,卻一時又犯了躊躇。海軍的實力,他雖仍在我之上,不過想在南洋同我打,還需調動本土與南美的力量,組成聯合艦隊,再加上最少三萬人以上的陸軍,方可與我一戰。失去呂宋後,那西班牙的收入降了一大截,正是財政緊張的時候,哪有錢去擴軍,哪來的錢同我打消耗戰!加之那葡萄牙人原是被西人兼併,並不心服。在南洋和澳門又有大把的利益,哪肯爲別人賣力拼命?是以他們吵了個把月,卻是全無結果。以最新的消息看來,他們多半是要再想別的法子,直接和我火拼的主意,卻是想也別想了。”
張偉皺眉道:“我只覺其中有些不對,定然是被那西班牙人尋到了我的破綻,只是我想來想去,卻是百思不得其解,也只索罷了。漢軍撤回六千來,其實也不甚緊要。留着一萬多漢軍,原本是因呂宋局勢不穩,用來彈壓當地土著。現下呂唯風乾的不錯,聽說他在當地招募了不少漢人軍人,以大刀長矛加少量的鳥槍土炮,組成了靖安軍,又拉攏了不少土人首領,分而化之來統治。再加上全呂宋島上星羅密佈的漢軍堡壘炮臺,全呂的局勢已是穩定,比之當年西人統治還更勝一籌。”
“這話不錯。那呂唯風確實是能力超卓,又是難得的踏實肯幹。再加上兄長派去的官學子弟和臺灣精幹官吏輔佐,還有當地漢人協助,呂宋那邊已是固若金湯了。他徵集了幾十萬民夫,在宿務和馬尼拉港修了大量的炮臺長壘,西班牙人就是來了,也最多打打海戰罷了,想要登陸做戰,我看非得有五萬人以上。隔着幾萬裏海路,想也別想!”
他略一遲疑,又道:“只是此人很是囂張跋扈,在臺灣時就有些恃才傲物的模樣,在呂宋更是了不得。簡直就是一言九鼎,有時連全斌也要喫他的虧。還好對兄長的交待卻是從不敢駁回,比若那尋金礦一事,雖然幾個月來只尋到一個小礦,卻是一日也曾停過。至於銅礦,已是開始鑄成銅器,並在呂宋發行銅錢了。我還聽說,兄長你打算在臺灣也發行呂宋的鑄錢?”
第二百零四章 鼎革(二十二)
張偉點頭答道:“正是。咱們現下每年得的金銀不少,不過百姓到底不能日入鬥金,有些物什,用金銀交易也是不便。比如那燒餅油條,總不能讓人用銀子結算。現下咱們用的是大明鑄的銅錢,銀賤銅貴,喫虧甚大!待我正式舉兵起事時,便開始由呂宋鑄銅,銅四鉛六,鑄成大漢通寶。內地銅銀比價是一千二百文兌一兩銀,咱們的成本比內地小的多,估計實價是九百多文便可抵一兩銀。依着一千文兌一兩的官價,仍是可以佔不小的便宜。”
他將手中摺扇搖上一搖,扇起一陣涼風,向着何施二人笑道:“做生意久了,什麼事都打算盤。其實若是攻下江南,整個南方都是我的地盤,那時候用銅錢蒐括百姓的銀子,實則還是在蒐羅我自已。這銅銀比價如此之高,還是因大明的銅礦開採的不好,流通時又被雁過拔毛,成本太高!”
何斌笑道:“銅價高,百姓花一千二百文的銅子才能兌換一兩白銀,官府卻是隻收銀子,比價卻是依着官價,生生的就盤剝了兩百多銅錢。內地百姓生活甚是堅難,辛苦從土裏刨食,汗摔八瓣賺的幾個銅子,就這麼着進了官府的腰包。這樣的朝廷,不亡纔是沒有天理!志華能想到蒐括百姓就是跟自個兒過不去,將來就是稱王稱帝的,想來也是惠澤天下,斷不至有鼎革一事了。”
張偉嘆一口氣,黯然道:“從周王定鼎,始有華夏,有漢秦之威烈,有唐宋之富強。哪一朝的開國帝君不是勵精圖治,希圖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唐太宗貞觀之治時,鬥米不過三四文錢,一年的列刑犯人不過二十九人,行遍大江南北不需持刃,這是何等的恢宏氣度!左右不過六七十年,天下又復大亂。如此週而復始,中國每三百年必大亂,兵兇戰危,多少典籍被焚,宮室被毀。我聽那些個夷人說起故國,竟有千多年的建築保存至今,而中國的秦漢唐宋,又有哪一朝的宮室留存下來?是以我一則絕不會盤剝百姓以自娛,亦不會自詡爲聖君而不行改革之事。前一陣子我令人在《太學報》上商討興亡之事,雖然爭來辯去的沒個結果,到底大家暢所欲言,將來總歸有個制度出來,不使興亡更替的老路在我張偉手中繼續下去。”
何斌聽他感嘆,卻是想起一事,向張偉問道:“聽說那黃宗羲要寫一本書,叫什麼《明夷待訪錄》,說的是君王以天下奉一人,最是無情殘暴之人,需要以文臣遏制帝權,尊士權、開言路、不以帝王一人爲尊,而是與士人共治天下。這可是出於你的授意?”
他嘿然一笑,指着張偉笑道:“這定然是你的計謀。讓這毛頭小子出頭,借他父親的聲望來行此事。可憐那黃尊素一世道學,兒子卻被你拐的不務正業,成日裏只顧着忙這些。舉業經書都拋到一邊。他老子來尋我幾次,只說要舉家回南京,求我通融,我也只得敷衍罷了,卻是被他攪的頭疼!”
張偉嘿然一笑,道:“我管他!這些老夫子,士農工商中他們最大。除了念上幾本死書,對政治軍事,乃至人情世故,工商貿易一概不懂,偏生又以救天下而自詡,當真笑話。比如那劉宗周等人,論起品行來一等一的好,卻偏生好心辦壞事的人就是他們。那孫承宗和熊廷弼是何等的人才?鎮守關外時,偏是這些文官起勁攻擊,什麼勞師費餉,畏敵不前,硬是逼得皇帝撤換,當真混賬!我雖不能斷然將他們如宗族那般剷除,想我事事聽從他們的計較,卻也是休想了。我便是不放人,能將我怎樣?不過是背地裏嘀咕幾聲罷了!”
施琅見張偉與何斌說的熱絡,由呂宋撤兵一事又扯出長篇大論來。他是純粹的武夫,對這些事絕不關心,因向張偉急道:“咱們還是說出兵的事,可成?既然那呂宋依兄弟的意思可以撤兵回來,那麼我的水師,想來也是可以回來?”
“正是。留下些近岸的炮船,防着走私和哨探敵情就是。水師主力回臺,準備隨時策應南方戰事!”
他思維被施琅拉將回來,揹着手在房中轉了幾圈,又令道:“先派回幾艘大艦來,保護臺灣運往瓊州的運輸船,大陸戰事,我軍勢必將已少博強,漢軍倚仗的就是先進的火器和犀利的火炮,後勤補給一事很是重要。稍有不慎,便是漢軍致敗之由。若不是我早有準備,早前買進了最適合運輸的晉江馬,又造了大量的載重馬車,縱是有海路補給,一萬多漢軍在南方的做戰補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於水師主力,自然要派大用場!漢軍實力雖強,明軍也有幾股子強兵堪與一戰。但明朝全無水師,咱們的水師可堪大用。你此番回呂宋後,將防務移交,託付給可信任的屬下,立時便要帶着水師主力回臺備戰,你可明白?還有你的四千水師陸戰兵種,海上陸上都可做戰,是我苦心建立以備大陸爭戰所用,這可是一股子隨時可以出動,瞬息千里的突襲力量,將他們全數撤回。水師艦船該修則修,多加訓練,只要我一聲令下,便可立時出動!”
“是,兄長放心。漢軍水師原本就是精銳,既然大哥有吩咐,我立時回去準備就是。”
張偉搖頭道:“現下不過九月,北方戰局正是僵遲,那皇太極多半在十月之後方能入關。現下起事困難頗多,皇太極入關之時起事,會被人說支應女真,別說會幫了這些女真人的忙,就是名聲上也不好聽。是以能拖則拖,估摸着此時那劉宗周還未從京師動身。他便是來了江南,憑他也難以整頓數百年的積弊,到是可以全然不理!海禁一事,年前亦斷然難以發動,待他們預備開始時,咱們就能動手了。”
施琅先是低頭默算,半響方抬起頭來,被海風吹的黝黑的面孔略帶一絲激動,向張偉問道:“這麼說來,發動的時間該當在年後了?”
“現下看來,應是如此。我與廷斌安排的事,也該當在年前發動,待年後朝廷有了舉措,咱們正好藉此起兵!”
當下兩人談談說說,擬定了許多細務,待到了中午時分,柳如是親自在外叩門,向房內笑道:“幾位大人,軍國大事商量完了麼?就是沒完,在府裏不比外面,還是先用飯的好,用完了飯,再商量,可成?”
三人原本到還不覺得,因談的都是關係臺灣及衆人前途乃至生命的大事,何斌縱是不懂軍務,亦是睜大了眼細聽。此時聽那柳氏一說,各人方覺得腹中飢餓,看看時辰,原來早已過了午時。張偉便笑答道:“有勞夫人費心,咱們這便出來。”說罷向何施二人一笑,道:“咱們也是許久未在一起,就這麼着,今日無醉不歸!”
張偉親自打開書房房門,與何斌施琅兩人迤邐而出,因見柳如是笑吟吟站在庭院之中等候,因歉然道:“我們幾個一說事,便混忘了時辰,卻教夫人跟着捱餓了。”
“這算的了什麼,伺候飲食原本就是我的份內事。”
柳如是因見施琅待著臉站在書房門前階上,忙向他笑道:“施爺,這一向可好?”
施琅呆了一呆,見是柳如是致意,忙笑答道:“有勞嫂子動問,我諸事都好。嫂子有孕在身,今日叨擾,施琅很是過意不去。”
柳如是卻不再客套,只微着又向何斌福了一福,便告一聲罪,領着十幾個丫環婆子穿角門而去。依着張偉心思,原本是要她做陪,不過古人規矩甚大,絕然沒有讓女子陪着幾個男人喝酒喫飯的道理。是以笑眯眯看着她離去,卻讓何斌施琅道:“兩位,請吧?”
施琅自臺灣赴呂宋已久,原本與張偉商議大事尚且不覺,此時見了柳如是溫柔賢淑,卻想起自家娘子,又想到雖然戰事尚遠,卻需自已即刻赴呂宋指揮撤兵一事,再加上需在臺灣整束水師,是以時間甚緊,在臺灣至多呆上三五日便需上路。此時心情自然不免有些異樣,但見柳如是遠遠指揮着僕役往此處送上酒菜,忍不住心裏一酸。卻怕張偉何斌看出,急忙尋個話頭來說,向張偉問道:“志華兄,嫂夫人身邊的那女子是哪一位?是兄長新納的妾侍麼?”
張偉扭頭一看,卻見是莊妃侍立在柳如是身邊,她因身份畢竟與衆不同,是以穿着打扮與尋常僕婦絕然不同,站在柳如是身邊顯的分外顯眼。先在外不便,便將施何二人讓到內堂設宴之所,待僕役們將飯菜送上,方將莊妃一事與施何二人仔細說了。何斌卻已聽張偉說過,施琅因一向在外,張偉自不會巴巴的將這些小事告之與他,是以到是頭一回聽說。
沉吟半響,方向張偉鄭重勸道:“咱們去年剛在遼東大殺大搶的,這女人雖是蒙古人,到底蒙漢之間關聯甚深。咱們衝到他們汗宮,燒殺搶掠,這其中未必沒有她的親人好友?她年紀雖小,聽兄長說起其行事,到也不似無知婦人,現下不但不求死,不想逃,反道盡心竭力的幫着嫂夫人治理家政,小弟以爲,此事斷然沒有這麼簡單!”
張偉聽了一笑,又將莊妃鼓動柳如是赦免犯罪軍官一事說了。此刻不但是施琅,便是何斌亦是面如沉水,向張偉急道:“你既然知道她這個不簡單,又何苦如此?尋個小院,將她與那宸妃一併關將起來,待時機一到,令皇太極贖她回去便是!”
“正是因她心計深沉,我才故意留她下來,試上一試。現下心中有數,自然會多防備她。她一個小小女子,能翻起什麼大浪來不成!放到外面,這才真正令我不放心,要麼將來監禁她終生,不得離臺。否則放縱她在外面亂竄,臺灣的底細全數被她知道,那纔是了不得的大事。留在府裏,我又派了心腹家人暗中監視,怕怎地,到要看她能翻出什麼大浪來!”
施琅與何斌聽他如此一說,到覺放心,當下便不再多說,三人在房內邊飲邊說,施琅一直待諸事議定,又喝的微醺,向張偉告一聲罪,急匆匆自回府去尋自家娘子去了。
那莊妃大玉兒卻不知張偉早知道她心懷不軌,陪着柳如是伺候完張偉等人飲食,命人裝了幾個精緻小菜,放在紅漆托盤之上,命一個老婆子端着飯菜,隨着回自已所居住的偏院而去。
她居處卻與張府其餘家人不同,這小院是張偉特意爲她與宸妃所建,原本是一個三間的廂房,張偉令人在廂房四周建起青瓦馬頭牆,又令人在院中植些花草樹木之類整飾,雖不如她們在汗宮的宮殿,卻也是別具風味,住起來亦是舒服的緊。只是張偉雖不擔心這兩人能逃出府去,卻甚是擔心她們仍要尋死,因而在這院子內外安排了十幾名健壯僕婦隨侍,若是這兩人有甚異動,便可立時將她們制服。
待莊妃進了院門,徑直入了廂房裏屋,命送飯的婆子將飯菜放下,便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親自餵飯,不需你們了。”
那宸妃身體病弱已久,雖張偉四處延醫醫治,又不惜重金購買人蔘等大補的藥材給宸妃進補,卻只是無法令她的身體好轉,病情一日重過一日,若非張偉盡心,莊妃每日亦是悉心照料,只怕早便死於非命了,張偉因知其是心病,無法用藥醫治,偶爾過來探看,也只是長嘆一聲,便即離去,至於放莊宸二妃回遼一事,卻是提也不提。
第二百零五章 鼎革(二十三)
“海蘭珠,喫飯了。”
莊妃小心翼翼地在宸妃背後墊上絲綿被面的棉被,因宸妃身體極是虛弱,加上這小院周遭都是樹木,故而極是陰涼。雖然是酷暑天氣,房內卻仍是蔭涼的緊,是以宸妃夜間還需蓋上薄薄的棉被,此時用來墊在身後進食,到也是方便的多。
宸妃此時臉色卻比初來臺灣時又差了許多,原本紅潤健康的膚色已是變的臘黃,因許久沒有喝水,上下兩片嘴脣都乾裂開來,見莊妃進來,她勉強笑上一笑,嘴脣上已是隱隱裂出一道道血絲。
莊妃見她如此模樣,忍不住埋怨道:“姐姐,你怎麼還是這樣倔!咱們要想活着回遼東,還是得好好將養身體纔是!”
她落下幾滴淚珠,向宸妃道:“難道不想見到那一望無垠的草原,不想見到疼你愛你的大汗?活下去吧,姐姐!只要活下去,纔會有希望!”
她這一番話早說了無數次,初時宸妃尚爲之動容,勉強自已進些食物,喝些中藥。待時間長久,這些話早失卻了效力。宸妃淡淡聽她說完,也不答話,只向着她微微一笑。過了良久,方張口道:“你今日這時辰纔回來,又是給那小女南蠻子幫忙去了?”
這宸妃脾氣甚倔,當初被俘至臺後,一心尋死,水米不肯進。後來還是張偉下令,尋了這些婆子來強迫灌餵食物,一天天下來,方令得她又重新進食。只是拿定了主意,在張府做些灑掃的粗活,以勞力換取食物,方喫的安心。待身份暴露,張偉下令厚待於她與莊妃,喫的用的穿的住的都頗是優厚,宸妃卻是不肯領情,每日仍是粗茶淡飯,而且決不使喚張偉派遣過來的僕役。是以此時雖然渴的嘴幹脣咧,自已無法起身,卻只是不肯讓張偉僕役幫忙。那些老婆子丫頭對她殊無好感,各人也只是不理會於她。莊妃平時裏不忙還好,可以隨時照顧,一時有了事情,比如今日,就只能讓宸妃先苦捱了。
拭去淚珠,知道無法勸回這個脾氣倔強的姐姐,便只得將她扶好,用小調羹一口口喂她喫那些備好的飯菜,宸妃腸胃已是甚弱,葷腥之類早就克化不動,只是喫些清淡小菜,喝些調配的補粥。待莊妃一勺勺地將紅棗糯米粥喂完,又挾了幾筷筍片香茹這類的小菜讓她喫了,用絹綢手帕將宸妃嘴角上的飯嘖擦淨,方纔完了此事。宸妃倚躺在牀上,待莊妃收拾完了,方向她嘆道:“大玉兒,你成日裏這樣爲人操勞,何苦來着。那張偉心狠手毒,斷然不會放咱們回去,你又何苦爲他賣命。”
“我到也不全然是爲這個。咱們若是每日裏坐困於此,纔是一點機會也沒有。我常跟人接觸,也是想尋找機會。”
她眼中射出寒光,向宸妃道:“姐姐身體這麼弱,萬一有個好歹,我一定要尋機會讓那張偉爲你償命!”
宸妃長嘆口氣,猛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絲紅暈,向着莊妃柔聲道:“大玉兒,你還真是小呢。十幾歲的年紀,肯忍辱負重,想着法兒做事,這一方面,姐姐就比你差的遠了。不過,你到底是小,被人利用也不知道。那張偉是何等樣人,知道你的身份後能不防備?這些婆子是防着我多還是防着你多?你每天出來進去的,是不是一直有人盯着你?還有,你打聽消息,是不是沒有人敢和你說外面的事,縱是相處的好,也休息得半點消息,可對?”
她年紀比莊妃大上許多,雖看起來溫柔嫺淑不理外務,其實心思縝密細緻不下莊妃,至於城府心機,卻是又強上許多,能得皇太極愛重,甚至與她商討軍國大事,哪裏能是等閒的女子?此時莊妃被她一說,她又不笨,此時在腦子裏略想一想,便已是什麼都明白了。
因見莊妃眩然欲泣,輕輕拍拍她手,安慰道:“這也怪不得你,你心熱,年紀又小,難免會有破綻。是以方被張偉看穿。”
那莊妃此時氣極,一張秀麗的面孔漲的通紅,絞着雙手道:“虧我還當真拿那柳如是當姐妹,原來她是與張偉合起來哄我,拿我耍樂。我原看她可憐,年紀與我相近,卻不知道心機深沉至此。”
“這到不是。”
宸妃又猛咳幾聲。卻又想起那次柳如是親來探望的事。柳如是未與張偉大婚之前,便已知道莊宸二妃身份,因張偉身份不便,她到是常與二人接觸,想着法兒百般安慰,不使二人尋死。到得後來,莊妃到底年紀尚小,雖是深恨張偉帶着兵馬在遼東燒殺搶掠,卻對柳如是再無芥蒂。宸妃雖是不如莊妃一般,卻對柳如是亦肯敷衍幾句。柳如是與張偉成婚之後,更是沒有忌諱,有事沒事總要來探看幾回。便是在十幾日前,得知宸妃體弱,柳如是巴巴的令人帶了從走私買來的長白山人蔘,還有些遼東土產,親自給宸妃送了來。那一日,她便是坐在現下莊妃所坐的地方,以着一慣的儀容神態,微笑着爲宸妃排解心事,後來見宸妃懶怠理會,卻也不惱,只是將東西留下,便告辭而去。
宸妃自然不知,那一日柳如是來探望之後,甫一出門,便輕聲說道:“男人的事,總不能讓女人承擔苦難。”以她的心思,敵國相爭還不斬來使,便何況只是兩個弱女子,持了這個想頭,後來便相機勸張偉放她們回去,只是張偉不肯罷了。那宸妃只知柳如是心思單純,雖然才學智慧並不下於眼前這個精明強幹的妹妹,心卻是與尋常女子無二,在政治上是極幼稚的。
“大玉兒,你莫要急。那柳如是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依我看來,她也只是那張偉的牽線木偶,依她的性子,心裏若是有事,臉上縱然是瞞不住的。你聽我說,還是要和她多接近,攛掇着她勸張偉放咱們回去。縱是不能如願,能讓他們夫妻不和,也是你的功勞。那些丫環婆子不敢和你說話,你不能和她們說麼?別論好壞,把府裏的消息有事沒事的和那些進來做散工的人嘮叨幾句,不就傳出去了?”
她沉吟着,又接着說道:“姐姐的身子是不成的了,估摸着是回不去了。待你有機會回到遼東,一定要好生提醒着大汗,這張偉將來必定是咱們後金國的死敵,一有不慎,只怕女真和蒙古兩族,都會毀在他的手上。”
莊妃納悶道:“姐姐怎地好象知道這張偉必定會放咱們回去?他若肯放,只怕早便放咱們走了,又何必一定要等到今天。”
“那是他在等,等着最好的時機。咱們姐妹好比是漢人所說的奇貨可居,現下他不放,定然是時機未到。你道他那麼好心,就這麼把咱們放府裏養着?”
“是,姐姐既然知道,那就好好的將養身子,待咱們回到遼東,才能親眼看到大汗爲死難的八旗,爲咱們姐妹所受的委屈,報仇雪恥!”
她兩人說的熱絡,又因房門緊閉,內室的窗子卻又打開,防着人在窗外偷聽,是以放心說了這麼許多。卻只是不知道張偉早就令人在她們搬來之前便在特意爲她們搭建的土坑下面留了孔隙,此時這兩人說的話,早被人聽了個清清楚楚,抄成了節略,送與張偉觀閱。
“嘿,這宸妃也算是個角色!竟然知道自個兒是奇貨可居!”
張偉嘖嘖兩聲,將手中的節略一仍,躺回書房中的太師椅上,輕輕撫着額頭,心中默想道:“皇太極出兵之前,我便是告訴他這兩人在我處,只怕他也是沒有心思索回。待他從山東回去,幾十萬百姓和幾百萬的金銀在手,不出意外,便是連魯王也被他捉去。失去的聲望想來是一戰而回,我便在此時,在嚮明廷動手之前,詔告天下,把他兩個老婆在我手的事公之於衆。一則他威望受損,二來心愛的女人在我手上,難免會影響他的心緒。這人一世雄傑,唯有‘情’這一個字,能令他慌亂。”
想到此處,他輕輕一拍手,卻有府內隨待的長隨應聲而入,垂着手問道:“請爺的示下。”
“去,把那西洋畫師給我叫過來!”
那長隨應了一聲便去,立時便將張偉在臺灣衆洋人中尋得的優秀西洋畫師叫了過來,一聲稟報後,得了張偉應諾,那畫師便躬着身子進來,向張偉先是鞠了一躬,方操着半生不熟的漢語問道:“將軍大人,請問有什麼吩咐?”
張偉原本在閉目沉思,此時不免張開雙眼瞅他一眼,卻見他身着明朝的百姓裝飾,身着青布布衣,白布褲、藍布裙,白布襪、青布鞋,戴皁布巾。見張偉看他,便垂頭討好一笑。原本他金髮碧眼的,穿着漢人衣飾就頗爲滑稽,此時又以近一米九的身高做此媚態,張偉當真是笑不可遏,指着他大笑道:“當真好笑,你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當真是有趣!”
因又笑道:“你是我府裏的畫師,不知道是誰惡作劇給你弄了這麼一身衣服。這麼着,一會子我令管家給你做一身士人的服飾,也好看一些。”
見那洋人連連點頭稱是,卻是一臉茫然,顯是不知道士人衣飾與這一身百姓裝束有甚不同,卻也不與他再說,只是問道:“我前番吩咐你的事,一直也忘了問,你辦的如何了?”
那洋人一臉茫然,卻一時想不起來。張偉每日用的他處甚多,雖不常見面,指令卻是一個接着一個,他卻哪裏能想起是吩咐的何事。因低聲問道:“可是大人吩咐的,要將府中後花園畫面油畫,讓夫人鑑賞的事?”
張偉頓足道:“狗才!這種小事我巴巴的喚你過來?是後院那兩個蒙古女人,我並你仔細觀察,必要畫的形似神似,你辦的怎樣了?”
那畫師嚇了一跳,卻已是想了起來。此事是張偉親自召他前來交辦,卻哪裏敢怠慢,急忙答道:“這事情我已經辦好,畫成了幾幅,只等着將軍查驗。”
“立刻令人取來!”
待那幾幅西洋油畫取來,張偉令人懸掛起來一看,當即便點頭微笑道:“論起人物寫真,還是西洋畫來的好。很好,已是與真人無二了!”
若是中國畫師,此時定然要遜謝幾句,那大鼻子聽張偉誇讚,卻只是笑眯眯點頭稱是,令身邊隨侍的張府長隨們不免又在肚裏鄙夷幾句。卻聽張偉吩咐道:“立時尋幾個人來,將這畫送去用拓板拓了,印它個幾千張,我到時候有用。”
衆雖不明白張偉印這麼許多幅畫有何用,卻只是不敢怠慢。立時便有幾人捧了畫出去,尋了印涮師傅拓成木版,用油墨去印。
揮手令衆人退出,張偉看着這兩張懸於房中的兩名蒙古女人,後金大汗的寵妃畫像。雖是常見那莊妃,此時在畫上看來,見她兩眼笑眯眯看着前方,神情當真是純淨可愛之極,卻哪裏有什麼心機智謀了,活脫脫便是個十來歲的少女模樣。他嘆口氣,將兩幅畫軸收了,知道是那洋鬼子搗的鬼,將莊宸二妃畫的青春可人,美豔端莊。想來是不知道張偉的意思,以爲他貪圖兩女的美色,畫了在房中時時觀賞。
心中雖是略有不忍,心知自已爲了打擊敵人,已將這兩名女子推到了風頭浪尖上。就是將來與皇太極答成協議,將這兩女回去,只怕她們知道內情後,也是要恨自已入骨了。呆立了半天之後,方自失一笑,心道:“你們女真人蒙古人不知道搶我們漢人多少女子,當年北宋末年,就連欽宗皇帝的皇后都被當時的女真人逼,多少宗室貴女被那些野蠻生番凌辱強姦,老子對你們,已經是客氣之極了!”
第二百零六章 鼎革(二十四)
他在房中只管發呆,過了半響之後,卻聽得門外有人走近了稟報道:“請爺的示下,爺一早就吩咐了,午飯後送走何爺施爺,就要去官學裏主持冠禮,現下時辰近了,不知道爺是去還是不去?”
張偉大聲答道:“去,自然要去!現在就備車,我洗漱更衣後,立時便過去!”,說罷立時便人送上漢軍將軍的袍服,他自去洗漱準備。自從張偉決意動手起兵反明,那什麼寧南候與龍虎將軍的袍服,便再也不肯穿戴。
待他洗漱換裝完畢,神清氣爽的由東角門而出,坐上早已備好的四馬高軒的大輅官車,四周已有三百名調齊的親衛圍住。張偉在臺灣出行,有時或帶幾十名衛士,或是寥寥幾名,甚少有將身邊親衛召集齊備,穿戴整齊的事。此時鬧出這麼諾大動靜,這四周的百姓都是殷實富商,又或是臺灣官佐居於此地,是以各人雖不敢上前圍觀,卻是各自由家中往外探看,一時間人頭攢動,當真是熱鬧非凡。
那駕車的車伕見張偉已是坐穩,揚起鞭來,便待打馬前行。卻見馬車旁竄出一個士人裝扮的老者,揚手叫道:“張大人,且住。”。因張偉近來放開言路,尊禮讀書人,那車伕不敢莽撞,只是向那人喝道:“什麼人,小心教車撞了!”
卻見那人推開上前阻擋的親衛,向車內端坐的張偉叫道:“張大人,請先止步。黃某有事要與大人商議。”
張偉轉頭一看,卻見是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前來攔車,心中轉念一想,便知道是爲了離臺一事而來。本待裝傻不理,卻又見他身後高攀龍、黃道周、吳應箕等在臺的知名儒士盡數來到,想來是因近來官兵將高迎祥、李自成及張獻忠等人困在北方,南方已是無警,這些人當年來臺,多半是因爲仕途失意,南方賊寇橫行,是以舉家遷臺。此時江南風平浪靜,一個個便想離臺而歸。各人開初還是隻尋臺北知縣史可法,後來方知史可法只是搖頭大老爺,全然沒有辦法。無奈之下,又尋了何斌等人求告,待後來乾脆有事沒事便來求見張偉,希圖由他發話,放各人離臺而歸。張偉知他們用意,哪肯接見,每日裏只推是忙,敷衍了事。此時這些人盡不管不顧,埋伏於張偉府門之前,適才動靜鬧的大了,各人立時便奔將過來,由最着急的黃尊素帶頭,將張偉馬車擋住。
他雖不欲理,卻也只得令各人上前來,向這羣海內大儒笑道:“各位先生,怎麼今日有閒,在此處閒逛?”
黃尊素急道:“大人,咱們哪有心思閒逛!只因小兒大比之期將近,若是大人還不放我們離去,這一耽擱又得三年!請大人下個手令,放咱們離臺!”
他當先開口,其餘各人亦都上前,各人都是飽學之士,有的曉之以情,有的動之以理,一時間唾沫橫飛,微方大義,說的張偉頭暈。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道:“這些人,平時自詡: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當年聞警,一個個溜的比兔子還快,現下沒事了,就想着回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因向各人笑道:“諸位定然以爲張偉要強留,實則不然!”,他皺眉道:“我哪是如此不講道理的人?只是前番在呂宋與西夷交戰,近來傳來風聲,那西人已是派了大股船隊,前來報復。不但呂宋、臺灣,便是大明內地的沿海,也隨時會被突襲!如此兵兇戰危之際,各位先生都是國之瑰寶,我豈能放心讓大家冒此奇險離去?”
他這麼鄭重其事一說,各人又都知漢軍與西班牙人在呂宋結了生死大仇,將呂宋島上的西人盡數殺死。現下張偉言道西人大舉前來報復,各人雖疑他是託詞狡辯,卻也是不敢全然不信。除黃尊素仍堅持要即刻離臺,其餘各人卻也是心生遲疑,不似適才那麼堅持。張偉亦是不耐與他們久纏,又笑道:“下午是臺灣官學第二批弟子畢業與成年的冠禮,這批學子大半要入臺灣講武堂深造,成爲我漢軍的頂樑柱,我已應了何學正的請求,要親自前去給學子們助興。諸位老先生都是前輩達人,到不妨一起同去,爲這些末學後進一助聲威!”
當下也不待他們同意,便努嘴命道:“來人,給諸位先生備車,與我同去官學!”
由他一馬當先,身後諸親兵跟隨,又將那些儒生半推半送弄上車去,張偉忍不住肚裏暗笑,心道:“這一次官學畢業的聲勢,可比上一回大了許多。”
待到了鎮外官學門前,卻見何楷引領着一衆官學教授於正門前相迎。張偉遠遠便命馬車停住,踏了腳蹬下來,急步向前幾步,對着何楷拱手笑道:“何兄,恭喜恭喜,自《古周易訂詁》之後,又有《詩經世本古文》一書,何兄大才,爲我臺灣讀書人揚眉吐氣啊!”
何楷自張偉強令改革官學後,總是心有芥蒂,此時見張偉滿懷直摯,又見他身後跟了一衆名儒而來。他不知道這些人原本是尋張偉鬧事,卻被他強迫帶到此處,心中欣喜,便向張偉回了一禮,笑道:“這也是大人你注重文事,何某不過是隨喜罷了。有身後的那些大家在此,何某的小小成就,又算的了什麼。”
兩人寒暄一番,又等了身後諸人到得前面,方纔一起攜手入內。由官學內主道而入,直奔行禮的操場。卻見那操場內站了黑壓壓近萬名官學子弟,年紀由七歲到十八歲不等。除了三百餘名十八歲的男學子要行冠禮外,還有數百名十五歲行及笄禮的女學子。張偉雖致力改革,不準女子纏足,強令臺灣的女童入學外,其餘卻也無能爲力。臺灣各衙門斷然不肯收女學子爲官佐,各商號工廠也不會聘請女學子爲書辦會計。張偉到是有心在漢軍內使用一些女學生爲護士,卻不料不但家長們不幹,便是學生亦無有願者。無奈之下,只得規定女童滿十五後,便可由官學而出。讓她們學些字,不做睜眼瞎子便是了。
當下由張偉在一女童頭髮上插了一根簪子,那女童蹲身向張偉行了一禮,便算是及笄禮完全。其餘各女都依次由師長父母插上簪子,依次向張偉行了禮退下。待女學子退畢,張偉眼前便是已全數換上了漢軍戎裝的三百餘名男學子。講武堂因是軍官學校,由官學子弟入內學習,初辦之時學生和教員都是不足,學生甚少。前兩期畢業的百餘名學子因水師急需專業人才,已是全數被施琅帶走。現下一次就有三百多學子入學,張偉又是明確表態,這些學子兩年後一畢業,便是漢軍步兵中的低級官佐。這些學生允文允武,論起學識能力自然是比那些老粗軍官厲害的多,看着這些雖嫌稚嫩,卻努力挺起胸膛,着着厚重的皮甲,按着腰間大刀的學生們。張偉向隨侍在身邊的何楷笑道:“何學正,你看看,昨兒他們還是胎毛未盡的孩童,今日就成了糾糾武夫,其間變化何其大也!”
他此時興奮,卻忘了何楷是正根的進士,雖然心厭魏忠賢等閹人而棄官不做,到底是滿肚子的之乎者也,此時張偉將他的這些得意弟子盡數充入講武堂內,將來必定要在戰場廝殺,這讓一慣看不起武人,又一向以文統武的明朝讀書人如能能夠贊同?當下咳了一聲,向張偉道:“好戰之國必以戰而亡,大人以武立臺,卻不能以武治之。武力固然是重要,還是需要文治。這些孩子……”
張偉不待他說完,便擺手笑道:“好了好了!算我的不是,竟然向何學正說這些,咱們還是爲他們行禮吧。”卻是忍不住哼了一聲,向何楷道:“那些洋人可沒有什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說法。大丈夫生處亂世,該當提三尺劍平定天下,何必做尋章摘句的蠹蟲!我不但要在官學內提充人才入講武堂,還要新立少年講武堂,由七歲便入學,讀書寫字的同時,便可以學習軍伍之事。待成年後,便不需再學,立時就是我手中的利器!”
他這番話甚是刺耳,何楷等人乃至身邊諸人都是聽到,除了張偉帶來的隨身親衛,各人都是臉上變色。張偉略掃一眼,已知各人心中所想。嘆一口氣,心道:“怎麼幾百年過來,這些明朝的書生比之唐朝那些敢出塞博功名的詩人們,差的這麼多呢!我苦心孤詣的拉攏他們,優撫他們,卻仍是個不成。除了少數一些個年青士人之外,再無肯用心看,用心想,都只是些拘泥不化的古董!”
他咬咬牙,將心裏翻騰的怒火強壓下去,無論如何,掌控全國之前,是不能和這些士人翻臉成仇的。只是想到那些無恥投降的文人們,那些在揚州閉目待死,眼看着親人被殺,卻連句話也不敢說的文人士紳們,心中忍不住一陣陣的光火。連帶看着何楷都覺得分外刺眼。
何楷卻不知道張偉的心理活動,突然見他惡狠狠看向自已,卻是不明所已,到也不如何懼怕。只是向張偉拱手道:“請大人主持冠禮儀式。”
待張偉將一個個繁蕪的儀式主持完,筋疲力竭的往外行去,卻聽那三百多行過冠禮,象徵着已是成年男子的漢軍講武堂的學生們隨着教授們齊聲念道:“始加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再加曰……”
就在張偉於臺灣籌備伐明之事,務必要一戰而定天下大局的緊要關頭,南洋傳來了英荷交惡,開始惡戰的消息。雙方在南洋的實力都是強橫之極,英國由本國和印度派來了大量新造的大型炮艦,這些最少每艦都有六十餘門火炮的大型軍艦被分爲一二三四幾個級別,統稱爲戰列艦,無論是訓練還是裝備,又或是人員編成,縱隊分列,信號傳遞等等細節上,都遠遠超過了同爲海上強國的荷蘭。英國人不愧是天生的海洋民族,因知道對方實力強橫,縱是英國全力造艦,亦最多與荷蘭持平。若是改造商船爲火炮,荷蘭當時的商船噸位爲世界之首,英國人卻如何能夠抵敵?是以只是多造大艦,每船多裝配火炮,又精心研究戰法,制定戰術條例,務求在實力之外,最大限度的增強已方的海軍實力。
這次英荷海戰的發起,卻與歷史上英荷第一次大海戰爆發的理由有着驚人的相似。在通過葡萄牙人控制的馬六甲港口時,在南洋有着獨霸地位的荷蘭軍艦“巧遇”了英國艦隊,實力強橫的荷蘭人下令英國人降旗致意,方能通過。驕傲的約翰牛如何肯低頭?當下一言不合,立時乒乒乓乓開起火來,英軍當場便擊沉了兩艘荷軍軍艦,大勝而歸。在雙方都找尋藉口開戰之時,這樣的小衝突便立時引發了全球性的英荷海戰。早有準備的英國立刻便對荷蘭宣戰,收得消息的英國人立時出動了駐守在泰唔士河港口的駐本國的強大艦隊,前往封鎖荷蘭的出海口,又派出輕型艦隊,往北歐打擊荷蘭的商船船隊。雙方的大型艦隊交戰數次,均是損失慘重,英國人雖是戰術先進,當先採取了集中艦隊,用縱隊依次攻擊的戰法,卻也無法將實力雄厚的荷蘭人打跨,雙方在歐洲陷入了僵持。海軍是如此,對商船的攻擊亦是如此,你來我往,無數只英荷兩國的商船被軍艦攻擊,沉入大海。
待歐洲戰場的消息傳到臺灣之時,已是崇禎三年的年尾,張偉於凜凜冷風之中收到消息,心中當真是狂喜不已。如此這般,南洋英荷成對峙之熱,而葡萄牙與西班牙必定會趁着荷英海戰,荷蘭在南美勢力大弱之機,搶戰南美的殖民地。相比之下,呂宋雖然是重要的轉口殖民地,卻也不是什麼必爭之地了。
第二百零七章 鼎革(二十五)
凌晨的臺北碼頭卻不似內地碼頭那般沉寂,那白天裝不到貨的,便只能依着到岸的時辰,以編號唱名,依着上碼頭裝貨。若是碼頭官員三唱不到,那麼便依次類推,往後延號。以前還有船主睡過了宿頭,來遲了片刻,便只能重新算時辰,重新排號,這一耽擱就是好些時日。做生意的誰不知道手快有,手慢無的道理?於是雖然現下是寒風凜洌,仍是有幾十條大大小小的商船不顧天黑風寒,在橫亙於暗夜中的臺北碼頭之外,憑着號籤排隊,等着裝好貨物出海。
“這幾位大爺,這邊請。”
幾名身着青布胖襖,頭戴氈帽的長隨在碼頭上地垂手侍立,因見主子從船上跳上碼頭,各人忙上前攙扶。卻聽那早前就在碼頭等候,衣着模樣與那幾名長隨相同,頭戴瓦楞帽的張偉總管向那依次跳上碼頭的貴客笑道:“幾位爺辛苦。我家主人正在府中恭候大駕,請各位隨我來。”
打頭的那人雖是身着綿袍,頭上卻亦是戴了頂不倫不類的氈帽,聽那張府管家說完,也不答話,只是在鼻孔中冷哼一聲,抬腳便隨他由碼頭向前而去。
他雖不言聲,隨他一同上岸的諸人中卻有一人嘎着嗓子粗聲罵道:“孃的,好大架子!自已不來也就罷了,只派個管家過來,什麼東西!”
那張府管家老林跟隨張偉已久,還是張偉在澎湖行商時便跟隨在他身邊,最受信重的一位老人兒。別說尋常的臺灣官佐要敬他幾分,便是何斌施琅等人,尋常也不敢得罪,只有張鼐等人沒事叫他幾聲“老貨”,還被張偉訓斥過。那張偉從不折辱下人,又哪能容得別人在他的家僕頭上做威做福?這老林聽得那幾人如此無理,眼角一跳,已是決心讓他們喫喫苦頭。張偉家法甚嚴,什麼撞木鐘,收紅包這些事老林自是不敢,不過以管家的身份,想讓客人喫些苦頭,那又有何難?當下也不打話,帶着這幾人並他們帖身長隨,一衆十餘人迤邐出了碼頭,待到了通關驗貨之處,卻聽那守關的官吏遠遠向他們喊道:“什麼人,喫了熊心豹子膽了!臺北海關夜間禁止上岸,膽敢闖關者重罰,不知道麼?”
那守關的官吏邊向他們呼喊,邊向身邊隨侍的書辦令道:“寧書辦,過去看看,看是誰這麼着大膽,當真是混賬!”
寧完我卻是不動,向着那關吏一彎腰,低聲稟報道:“爺,這事您甭管。適才是張府管家過了關門,說是代張爺接貴客來了。”
這寧完我原本是遼東遼陽人氏,二十來歲便曾中舉。後來後金犯境,攻下遼陽。他一時避居不出,後見皇太極施仁政得人心,正一心想着出仕後金,光耀明楣之際,卻又因漢軍襲遼,正好將他與其餘遼東漢人一共抓來臺灣。衆遼人初來之時還很是怨恨,家園被毀,又被漢軍一路趕豬趕羊一般驅趕而來。各人都道來臺之後必然還會受苦,誰知道一到臺灣,卻是比在遼東舒適的多。什麼耕牛、耔種、農具、房屋木料,乃至土地地契都準備的停當。雖然因遠來遼人太多,官府難免有照顧不到之處,缺東少西的再所難免,不過地賦不收,雜稅沒有,亦沒有田主逼租,衙門催科等事。衆遼東漢人原本是二等奴才,平日裏做牛做馬方得一飽,這臺灣規矩雖多了些,不過只要小心謹慎,不犯律法,比之當日在遼東來,簡直是有天壤之別。是以不到半年,第一季的糧食收將下來,各人感嘆臺灣土服肥沃,收成豐厚的同時,不免喫的肚滾腰圓。到得此時,對當初張偉強逼遼人來臺之事,再無一人抱怨。時日久了,便是寧完我這樣的死硬份子,亦是對張偉心折不已,佩服萬分。
他孤身一人被漢軍捕來,分了幾畝地卻是不善耕作,眼見鄰居農人一個個收的滿倉滿院的糧,他卻也不在意。到底是讀書人出身,心思活泛,不想在土裏刨食,汗珠子摔八瓣的過活。閒居良久,一直待臺北招考吏員,他興沖沖跑去應考。料想以自已的舉人底子,怎麼着也能進鎮上的大衙門辦事。誰料接了考卷,卻與自已拿手的八股沒有半分關係,什麼詩詞歌賦的一概不考,只是考策論,還必須從臺灣實際出發,不得子曰詩云。至於什麼明算、明律、明史、天文地理醫術,這些他看不起的雜學更是一竅不通。好不容易按着想法寫完了策論,其餘便是一題未答。黑頭黑臉的看完了榜,幸好祖上積德,他寫的一筆好字,策論也頗過的去。於是被分在三等,分配來這臺北海關充做書辦,做些抄寫公文的活計。至於薪俸更高的會計,他因不會算術,卻只得看的眼紅罷了。
“喔,你怎地認識張府管家?”
那海關的通關吏只是個未入流的小官兒,因嫌天冷,便縮在房內偎着火盆取暖。因知寧完我心思活泛,不是笨人。對他的話已是信了九成,又懶怠去看,便懶洋洋烤着手,又向他問道:“不對啊!什麼貴客值得林大爺來接。平常大人要見什麼客,只派個小廝或是門上的二爺來接便是,哪需要林總管親來。”
寧完我原本是遼人,臺灣冬天的這天子風寒自是不放在眼裏,扎煞着手呵着冷氣回話道:“今兒這事是怪!林總管爲人最是和善不過,雖然是大人的總管,平時裏和和氣氣,從不拿大。適才進關來,幾個與他相熟的書辦上前說笑,老頭子只是板着臉不理。”
他沉吟道:“沒準是什麼祕密差使,老頭子生怕泄了密呢。”
“成了,咱不管這些!依着大人的規矩,便是林總管也該當驗關,防止挾帶,走私!”
呵幾口白氣,向着寧完我吩咐道:“小寧,這天冷的凍掉鼻子!我可是不敢出去,這點子小事,你去幫着我辦了。回頭記檔之後,做哥哥的買點豬頭肉,再弄點老白乾,請你小子好生喝上一頓!”
他們說話間那一行十餘人已是走近了海關大門,因未得關吏允准,那幾個守門的靖安司官兵只是不肯放行。寧完我與那關吏只聽得那林總管遠遠喝罵道:“關吏呢?今兒是不是尹喜當值?跑哪兒鑽沙躲寒去了?”
那關吏嚇了一跳,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過去找罵,只得向寧完我催道:“老弟,你快去,問清楚緣由之後,再回來同我說!”
他是上司,寧完我哪敢違拗,當即苦笑一聲,拿起桌案上的牌票、毛筆、印泥等物,將頭上棉製官帽扶正,掀開房門處懸掛的棉布擋風,一溜小跑奔向關門之處,待氣喘吁吁跑到,那林總管早已等的不耐,因怒道:“你們這些沒調教的,當值的時候也敢亂跑!”
寧完我脾氣甚倔,若是旁人也就罷了,此刻又被訓斥,反到激起他心頭怒火,當下向那林總管略一抱拳,笑道:“林管家,依着海關的規矩,無論何人不得深夜入關。咱們在這兒當值,不過是備明早天明進驗關,這會子您來了,小人因怕誤了大人的公務,這才跑來伺候,管家若嫌遲了,明早通傳給海關署,自會有人理會。哪怕就是罷了小人的差使,也是不敢怨恨。”
他雖說的客氣,話裏卻藏頭骨頭。這林總管不依規矩,趁着關門未閉前來接人。按理來說,該當在碼頭邊上的客舍旅店內請客人暫休一晚,明早再行入內。此時他帶着人過來,原本就是他不對。此時既然撕破臉皮,寧完我將心一橫,又道:“林總管,您有要務在身,小人不敢阻攔。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這可是大人常說的。您縱有通關手續,也需得等天明!除非是大人親自來了,依海關律令,方可通行。”
“嘿,小子。你到是強項!”
被寧完我頂撞一通,那老林卻也不惱,笑吟吟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什,在寧完我眼前一亮,笑道:“小傢伙,仔細看看,能放行不能?”
寧完我命人掌着燈,仔細望老林手中定睛一看,眼角一跳,卻是躬身向老林行禮道:“既是這麼着,請總管出關。”
那老林手中拿的不是別物,卻正是張偉命人打造的黃金令牌,上刻虎頭,下刻張偉字號,正是張偉身邊除了印信之外最重要的信物。因其重要,若非必要,從不輕易拿出使用。任何人憑着這面令牌都可自由進出臺灣任何一地,調動官員百姓,除了漢軍還需虎符之外,全臺上下無不聽令而行。此時老林將這令牌拿出,寧完我自需立刻放行。當下向把守海關關門的由原臺灣巡捕營改編的靖安司官兵令道:“手續齊備,開門放行!”
他將關門叫開之後,便低頭待立一邊,心中暗自鬱悶不已。今日既得罪了老林,只怕以後日子難過。正自懊悔間,卻見老林領着一羣人出了關門,卻又轉頭向他喊道:“小子,你差使辦的不錯!若是適才就這麼着放了我走,只怕你明兒就被開革啦!”
說罷笑嘻嘻去了,寧完我見他不惱,立時覺得胸前塊壘全消。他這差事來之不易,可不想就這麼着就丟了。待回到房內,不免向那關吏報怨幾句,兩人說笑一陣後,方將此事揭過不提。那關吏打幾個呵欠,又向着火去嗑睡。寧完我卻只是在想:“那些個女真人跑來臺北做甚?當頭的那個,應該是貝勒薩哈廉,他來臺北,難道是大人要與他們合談麼?”
且不提寧完我在那臺北海關號房內苦思冥想,那老林帶了身後一行人出得海關,立時便有數十名張偉的親兵騎馬向前,將他們團團護住。待準備好的馬車趕將過來,老林便將這幾名貴客請上馬車。待馬車轔轔向前,直奔張府而去。他這才鬆了口氣,翻身上馬,緊跟在馬車之後,向着張府方向打馬而去。
“這臺灣當真是了不起!”
從赫圖阿拉等窮山惡水中殺到瀋陽,又曾經駐節過遼陽等遼東大城,年幼時還曾經到過關內,見識過北京等漢人大城。薩哈廉與佟養性等人原也是見多識廣,此時乘坐着與中國式馬車絕然不同的四輪仿西式馬車,藉着懸掛在馬車上及大路兩旁的街燈,這些奉命出使臺灣的滿清貝勒大臣們,一個個卻被臺灣的富庶所震驚。
跟隨前來的滿人少年英傑索尼忍不住驚歎道:“光這些青石路面,還有路邊的宮燈,便得需多少銀子?還有這大路兩邊,全是修飾整齊的高樓,咱們花了那麼多銀子重修的鳳凰樓不過兩屋,這路邊竟有五屋的高樓,每棟房屋的正門前都懸掛着燈籠。此時雖是半夜,竟然不覺其暗!”
佟養性乃是新編入漢軍鑲白旗的原遼東漢人,從下船伊始,便一直見識臺灣的諸多奇景,心中也是驚歎不已。他年紀已大,不似索尼那麼心無城府,加之又是漢人出身,說話頗多忌諱。此時聽了索尼讚歎,也只是微微一笑,在靴筒裏抽出一支旱菸袋來,用火石打着了火,徑自吸起煙來。
薩哈廉乃是皇太極禁菸運動的急先鋒,此時出使在外,卻也不好禁阻佟養性吸菸。只是皺緊雙眉,用手扇了幾扇,憂心忡忡道:“這其實也還罷了。張偉以海外通商之利,一年收入不在明廷之下。臺灣彈丸小島,治理成這般模樣卻也不足爲奇。只是……聽說那漢軍軍紀嚴明,士卒用命。這也還罷了,便是連這些低層的小官吏,也一個個守法聽令,不敢有違律令。張偉的管家都不給面子!諸位,不說明朝的那些貪官髒官兒,就是咱們後金,這樣的官吏也不多吧?”
第二百零八章 鼎革(二十六)
“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誠然如此,臺灣足爲後金之大患!”
啓心郎索尼不愧是滿人中漢學的翹楚,聽得薩哈廉感嘆之後,到令他泛起酸來。將當年金國的死敵岳飛與宋高宗奏對時的對白念將出來,又感嘆道:“漢人柔懦已久,自宋時不準百姓攜弓帶箭,遂失武勇之風;自明朝開八股取士,又以數千年來未之有的低俸養官,遂有千古未有之貪風。雖明太祖剝皮揎草的治,明朝的文官卻越來越貪,越來越不把天下事做爲已任。什麼讀書人,什麼忠君愛國,全數是嘴上說的漂亮罷了!我看這臺灣與明朝絕然不同,誠可畏矣!”
馬車在青石路上微微的顫動,索尼這番話卻沒有得到他想象中應有的應和。除了薩哈廉與佟養性外,其餘幾個滿人青年官員都乘坐在後面的車上。那幾個僞裝成跟班的筆帖式享受不到坐車的待遇,騎着馬隨着張偉親衛的大隊隨行。薩哈廉與佟養性都是心機深沉,歷練成精的人物,此時哪會有心思與索尼敷衍。兩人對視一眼,卻又急忙閃過眼神,各自低頭不語。索尼正覺得無趣,撫摸着掛在補服中間的珊瑚朝珠,手心感受着朝珠的溫習暖潤滑,心思卻總是靜不下來。他是滿人中的青年英傑,三十不到的年紀已是整個遼東聞名,又是正黃旗下,皇太極對他甚是信重,眼看着便要青雲直上,成爲繼老一輩滿人名臣日漸凋零之後的中堅力量。他踏實肯幹,心思靈動,除了對漢學稍有些過度狂熱外絕無缺點,在年紀相近的同儕中聲望甚高。皇太極派他前來,也是讓他增加見識,以備大用的意思。只是待到了臺北之後,一向自視甚高的索尼,想着自已即將面對的梟雄霸主,卻由不得一陣陣的心慌。
“咱們到了。幾位客人,請下車吧。”
索尼搶先掀開原本蓋的嚴嚴實實的車窗布簾,咪着眼往外一看。卻見馬車停在一處黑漆漆的街道之前,若不是馬車上還有車燈照明,只怕是伸手不見五指。
“林管家,這是張大人的府邸麼,怎麼連適才的大道都不及?”
那老林聽出索尼語氣不悅,便笑道:“幾位身份特殊,咱們爺交待了,務必不得讓閒雜人等看到。這也是爲大家好,風聲傳了出去,貴東家尷尬,咱們主人這邊也甚是不便。”
他說的合情合理,索尼乾嚥了一口氣,卻是無法做聲。佟養性在肚裏暗笑,心知是適才得罪了老林,此時被他報復。當下也不說話,找開車門跳將下來。跺跺發麻的雙腳,待筋血舒暢後,方向老林笑道:“老先生,給咱們帶路吧?”
老林咪着略顯浮腫的眼泡,掃了幾眼依次下車的這夥子滿人,乾笑道:“幾位,得勞煩略等等。待我去稟報過我們家主人,再來延請。”
幾個滿人使者被氣的無奈何,只見他一搖三擺走到巷子中間,輕輕拍了幾巴掌後,在黑漆漆的院牆中間“吱呀”響了一聲,已是有人將門打開,放老林入內。一衆滿人使者雖是遼東苦寒之地出身,原本不將臺灣這點風寒放在心上。只是這小巷子裏無遮無擋,正是風口。各人穿的又少,眼看着不遠處張偉大門前燈火輝煌,各人卻在這裏喝風,當真是憤恨不已。直待過了小半個時辰,方見那小門打開,那老林迎將出來,笑嘻嘻向各人陪罪道:“對不住幾位,教各位久等了。我家主人有請,請各位隨我來。”
幾名使者對視一眼,都無意糾纏這等小事。也不與那老林多話,各人略整一下衣冠,隨他入內。這裏面卻仍是黑漆漆的夾道,只是前後兩邊都有人掌着燈籠引亮,再加上兩邊都是高高的院牆,行將起來卻是比適才站在外面喝風強上許多。待行出夾道,已是到了張府內院。此時這內院光景卻與往日不同,那些平日在角門處伺候的下人奴僕已是一個不見,從角門值房內外一直到張偉書房處,皆由張偉親衛沿途把守。
待各人行到書房附近,四周遭已是燈火通明。薩哈廉當日在瀋陽與張偉有過一面之緣。隔的老遠已是看到張偉領着幾人站於書房階下。因轉頭向索尼與佟養性低聲道:“打頭站的那人,便是張偉了。”
說罷急行幾步,因見張偉立於階前,端身不動。薩哈廉心中一陣光火,卻是不動聲色,只遠遠向張偉一抱拳,笑道:“張大人,別來無恙?”
張偉當日在瀋陽與皇太極匆匆一晤,轉眼已是數年時光過去。除了那皇太極的模樣仍在腦海裏清晰可辨,縱是偶爾想到死在漢軍刀下的范文程,亦是想不起他到底是何長相。當日鳳凰樓裏滿人貝勒衆多,什麼阿巴泰、濟爾哈郎也還罷了。這薩哈廉恭謹誠篤,遇事不肯上前,雖然因這個性子得到諸多貝勒乃至皇太極的誇讚,此時用他來做外交使節,卻又是喫虧的很了。
因見張偉楞徵了半響,顯是想不起他這位“故人”到底是誰。薩哈廉到也不怪,心知對方必定想不起自已是誰。又含笑道:“在下是大清國的多羅貝勒薩哈廉,當日在鳳凰樓內得見張大人的風采,不想一別經年,竟成敵我,且又水火不能相熔,這當真是令人意外之極。”
張偉雖仍是記不起當年在鳳凰樓中見着的薩哈廉是何模樣,卻也知道此人是代善之子,甚重皇太極的愛重。原本在張偉料想的使者名單中,此人的排行也是靠前。當下打個哈哈,向前迎了幾步,與薩哈廉一起攜手向前,邊行邊道:“怪道看尊使眼熟,卻原來是當年鳳凰樓上的舊識,這當真是難得!”
又接着薩哈廉適才的話頭感慨道:“滿人世居關外,幾百年來爲我漢人的屏藩,兩族相安無事,豈不是好?偏生天命汗奪我疆土,奴役我漢人百姓。張偉當日便曾向天聰汗言道:若是我朝廷徵調,或有危難,張偉身爲大明子民,斷不至袖手旁觀!言猶在耳,君豈忘心?又何生意外之嘆呢!”
他雖與薩哈廉攜手把臂而行,與他談笑風聲,說起話來卻是半分不讓。那薩哈廉原本不善言辭,只是以忠義博得皇太極愛重,又因此番來臺事屬機密,是以方派他前來,此時被張偉一番大義凜然的言辭一逼,卻一時拿不出話來辯駁,便只是待著臉不做聲。
那索尼在一旁亢聲道:“張大人,您此話差矣!當年我天命汗發七大恨詔書,爲先祖被大明邊將無端殺害事奮然起兵,大人難道竟全然不知?”
“七大恨狡辯之辭,不足爲據!天命汗父祖身死,是因協助李成梁攻葉赫部,一時不合被亂兵誤殺。若非如此,憑着當時建州部四分五裂,天命汗能被赦封爲建州左衛的都督僉事?大明待他不薄!他的那些對手,若不是邊帥們幫忙,若是不看他每隔幾年就進京朝貢,忠勤有加,能這麼輕鬆就被他征服吞併?笑話!原本是我大明養虎遺患,現下卻說是大明對不起你們滿人,當真是笑話!”
此時賓主對坐,張偉的親衛們來回穿梭,爲房內端坐的漢滿諸人送上茶水。只是此時房內氣氛尷尬,兩邊不但沒有語笑歡然,便是連最初的寒暄客套亦是免去,各人屁股尚未坐穩,張偉已是劈里啪啦將諸滿人訓斥一通。
索尼適才因見薩哈廉無以應對,一時着急便上前將“七大恨”搬將出來,卻不料引的張偉長篇大論駁斥,心中氣極,卻也不懼,憤然道:“適才大人說滿人世居關外,那麼漢人爲何要佔我土地,逼我滿人奉上東珠、毛皮,還需隨時聽調,以備兵事?自遼東有奴兒干都司以來,爲大明徵戰四方而死的滿人,屍骨足夠從遼東鋪到臺灣!漢人何德何能,要佔有我關外膏潤之地,以爲已用?”
看一眼張偉神色,索尼將心一橫,又道:“大人適才說襲遼一事是爲了勤勞王師,爲明朝皇帝賣命,我看也未必如此!大人坐擁雄兵十數萬,戰船炮艦無數,現下明朝北方賊兵四起,卻未見大人前往助剿?當年襲遼,大人所得甚多,卻未見大人將金銀拿將出來,獻給明朝國庫?大人自設官吏,自立軍號,不聽明朝號令多時,此時到又是公忠體國,這未免貽笑大方!我大汗以誠待人,當年在瀋陽盛宴相待,以友藩之禮款待,現今大人用如此好笑的藉口來搪塞無端攻遼一事,怎能教人心服。況且兩國交鋒,在戰場上一決雌雄也就罷了,大人將我國兩位皇妃畫影圖形,版刻印涮,在遼東遼西各地廣爲散發,以這種卑劣的手段來削我皇上的臉面,這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太過下作!”
張偉見索尼說的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四散而飛,猶自不肯住口。忙打住他話頭,向薩哈廉問道:“這位老兄是誰,卻是面生的緊。想來當日鳳凰樓內不曾會面?”
薩哈廉略一欠身,向張偉道:“這位是禮部啓心郎索尼,咱們滿人中的後起之秀,當日大人在時,尚未爲官。”
“我原說這位是漢人中的儒生,好一張利嘴!卻原來也是茹毛飲血,張弓搭箭的滿人!”
輕蔑一笑,張偉向着目瞪口中呆的索尼道:“切不要學那些漢人腐儒!什麼仁義,什麼信諾!漫說我與你家大汗原本就是敵國,縱是知交好友,當日的情形也由不得我不動手。現下你說這些,未免太過好笑!”
說罷也不顧那索尼神色如何,略一努嘴,令道:“來人,將我備好的文書遞給諸位使者!”
又向一直默然不語,端坐於身旁等候的袁雲峯道:“逸宸,你與諸位使者商談。他們遠來辛苦,若是一會子乏了,便派人送到安排好的客房歇息,明日再說不遲。”
說罷向薩哈廉說聲得罪,便自顧而去。他諸事纏身,哪有閒空與這些人閒嗑牙,若不是要看一下皇太極派出的人選爲誰,以確定此事對方肯下多大的血本,又哪需他親自接待。
待他行到房門,卻聽那袁雲峯張口道:“幾位過來,也不是尋我家大人閒聊來着,咱們還是隻談正事,不及其它,如何?依着我家大人的意思,什麼東珠、毛皮、人蔘、金銀,乃至人口女子都成,總之想把兩位汗妃請回去,貴方就得付出代價。這一點,我家大人絕不會有任何讓步的地方!”
張偉聽的一笑,隔着窗欞見那幾個使臣都脫了氈帽,露出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由風地裏進入放着火盆的房內,一時間又是燥的一頭暴汗。心頭一陣厭惡,嘀咕一句:“率獸食人,人間醜類!”
他出得書房,在門前花圃前略站一站,因見過百名親衛如釘子一般兀立周遭,皺眉道:“這麼大費周章,勞師動衆的!”
又自失一笑,心道:“由不得他們緊張。交通女真,私扣後金汗妃,又畫成畫像在遼東四處散發,雖損了皇太極的面子,令他在後金諸親王貝勒前挺不起腰來。到底此事也損了崇禎皇帝的面子,臣下如此作爲,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何況所行之事頗有些陰損,不但是後金那邊大罵我手段卑劣,只怕連本朝這邊的老夫子們,也是搖頭嘆息,大嘆我丟了天朝大臣的臉面吧。”
皇太極自秋季出兵,由內蒙科爾泌、喀爾喀等四十九旗中精選的三萬餘蒙古八旗騎兵爲導引,又以滿洲八旗每旗各出七千五百人,近十萬大軍於秋高馬壯時自內蒙繞道出兵,直破喜峯口長城防線,由遵化、昌平、薊州一線狂衝猛打。崇禎帝急切之下,下旨命閒居在家的原大學士、兵部尚書孫承宗起復,以兵部尚書銜入京,誰料傳旨的綿衣衛緹騎尚未出京,已傳來八旗兵繞過京城,直撲河北的消息。
第二百零九章 鼎革(二十七)
崇禎聽得清兵南下,當真是覺得邀天之幸。京營兵馬雖有二十餘萬,能持刃而戰時不足一萬。若論野戰,只怕就昌平總兵候世祿一部幾千兵馬,就能將這二十萬兵營輕鬆擊潰。此時保定、大同、懷來、昌平、薊鎮等各總兵官自保尚且不及,聽得清兵大部前來,各總兵都是棄城而逃,保命爲先。雖然後來命兵部尚書楊嗣昌持尚方劍,出城調集兵馬,將直隸附近的各部總兵官齊集在德勝門、沙窩門等北京城外戍守。到底敵兵勢大,若是十餘萬八旗兵當真攻城,沒有了關寧鐵騎拼命前來護衛,僅憑着直隸附近的這些總兵官及京營兵馬,能守住城池已是求神拜佛,哪裏還敢出城邀戰?
待警訊傳到京師之北,原本對清兵入侵全無感覺的大小城池方開始警備。只是承平已久,士卒疲敝。明朝現下所能動用的精兵強將要麼在關外駐守,要麼在京師附近,要麼被熊文燦、洪承疇、盧象升等人統領着在攻打農民軍。京師以北,已完全沒有一支軍隊能具有稍加抵抗的力量。河北各城守備的明軍皆望風而逃,清兵連下數十城,竟連死傷超過十人的戰鬥也沒有打過。無數漢人百姓及投降的文武官員縞素而降,被千多人,甚至幾百人的小股清兵驅趕着向北方而去。至直隸高陽,孫承宗卻不知道皇帝意圖將他起復,因見清兵犯境,集合了家丁親族,收束城內守衛的明軍,親自守城。小小高陽,竟抵抗了大股清兵十餘日的圍攻。至城陷,孫承宗懸樑自盡,曾鎮守關外,兩抗後金,在山海關城頭手書“雄襟萬里”的統兵大帥,明末文臣中難得的帥才,就這麼壯志未酬身先死。
清兵自高陽後,甚少遇到抵抗。皇太極依着既定方針,由直隸入山東,一路上橫衝直撞,燒殺搶掠。一直打到濟南,一戰而下山東省府,濟南戰後,皇太極決定回師。押着俘魯王並城內所有的明宗室藩王,並投降的山東境內文官武將,再加上五六十萬的百姓,兩三百萬的金銀,珍玩珠寶糧食書籍,隨同十餘萬八旗兵緩緩由原路而回。至此京師二次有警,好在宣大總督盧象升及監軍高起潛又率領着三萬多精兵強卒而回,與先期匯聚京師的勤王兵馬會和,京師附近的明軍實力用來守備倒是足夠。崇禎唯恐野戰失敗,乃連下詔旨,嚴令各部把守城門,不得出城浪戰。清兵路過,不準接戰,唯令各將統兵於後,收復失地。軍事史上難得的滑稽戲便這麼着依帝命而上演。各地的總兵官勒控兵馬,清兵北行百里,他們便在後面追上幾十里路,務必與清兵保持半日的距離。稍有警訊,便立刻控兵後撤,無論如何不敢與清兵交戰。於是就這麼禮送有加,一直將清兵送出口外,直入草原。
此戰過後,原本因張偉襲遼而暗流湧動的遼東局勢方算是真正的平緩下來。此前有阿敏等人的反叛,使得當時的後金汗國差點兒便陷入混亂和內戰。幸得皇太極及時在叛亂未起時便將阿敏等人抓捕,又以稱帝建國,改女真爲滿洲振奮軍心民氣,原本收效頗佳。待寒冬來臨,女真諸申死傷慘重不說,原有的漢民奴隸大半被張偉帶回臺灣,土地房屋被毀,縱有金銀也買不到糧食。若不是皇太極情急之下不顧朝鮮死活,第三次入侵朝鮮,將朝鮮儲存的糧食搶掠一空,又使女真八旗兵四處打獵,這才勉強過了一冬。饒是如此,仍是光景慘淡,士氣大跌。由此引發的與朝鮮國的緊張關係,則更令這位新近登基,年號崇德的大清皇帝頭痛之極。好不容易熬到開春,立時便開耕播種,便是滿人老弱,亦是被迫下地做活。到得秋天秋高馬肥,忍耐了一年多的皇太極又得知皮島的漢軍撤走,納悶之餘又是狂喜不已,除了留五萬多精騎嚴防朝鮮及臺灣漢軍外,不顧代善等人反對,帶着滿蒙八旗精銳直出口外。待冬季將至,在明朝內地踐踏了兩個多月的八旗兵滿載而回。一時間遼東士氣大振,掠來的漢民及金銀糧草正是滿清急用之物,準備好的肥沃土地和籽種正好可令這些在滿人眼中豬狗不如的漢人耕作,金銀細軟由皇帝依各旗的功勞分發犒賞。一時間皇太極威望大漲,八旗各親王貝勒接連爲皇帝歌功頌德,各蒙古部落的親王貝勒亦是吹呼讚歎不迭。
正當皇太極志得意滿,力圖涮新政治,精練士卒,來年再度攻明之際,卻突然收到由張偉由臺灣送來的宸莊兩妃的畫像。西洋畫不比中國畫,講究的就是寫真形似,那畫師又猛拍張偉馬屁,畫的當真是逼真之極。皇太極一見之後,方知道這兩個博爾吉特氏的寵妃並未在當日瀋陽城陷之日身死,而是被張偉俘至臺灣。一時間方寸大亂,呆立半響,方召集了正黃旗下的一些親信臣子商量。各人明知道他對宸妃愛若珍寶,便是莊妃亦是疼愛有加,又哪裏敢胡亂說話?皇妃被俘,竟然沒有死節,落入敵人手中被拿來要脅,各人頭疼之餘,見了皇太極神色,知道必然無法勸他置之不理。商量半日,終決定派薩哈廉並佟養性、索尼等人赴臺,與張偉商量交還皇妃的條件。
“逸宸,談的如何?”
此時正是半夜時分,離適才接入滿清使臣之時又已過了一個多時辰。張偉卻是未睡,只斜倚在廂房暖閣內的土坑之上,雖然在此久候,卻是無絲毫睏倦模樣。因見袁雲峯入內,便叫下人端了春凳令他坐下,又令人送上蔘湯,讓那袁雲峯啜飲解乏。待見他長吐一口粗氣,臉上睏倦之色頓消,方纔笑道:“遼東那邊很是貧苦,唯有這地龍火坑當真是好東西。臺灣的冬天雖短,卻是溼冷,到也教人難受。我令人弄了這個暖閣土坑,卻是生受的多。”
袁雲峯滿肚的心事,哪裏有興趣與他討論火坑的好壞,勉強一笑,答道:“說的是呢,這屋裏當真是暖和的緊。”
張偉知他拘謹,便坐直身體,正容道:“說正事,那些個女真人怎麼說?現下怎樣了?”
“回大人,除了軍馬一事他們還需考慮。金三萬,銀五十萬,到是一口就應了。其餘東珠、毛皮、人蔘等物,也是按大人要求給付。倒是沒有費我什麼脣舌,只是適才吵的厲害,說是要見宸妃與莊妃一面,這才談判。我好說歹說,答應他們向大人回稟,這才按了下去。”
“嘿,我估摸着再多要些,那皇太極也定然是令他們一口答應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呢,爲了這兩個女人,當褲子他都願意!”
袁雲峯雖覺張偉說的不雅,卻也是輕輕一笑,點頭道:“正是。看那幾個使臣的神色,對他們的皇帝此番的所做所爲,也是極爲不滿。只是看來這皇太極非要這兩個女人不可,是以他們也只得勉爲其難罷了。”
“除了要見宸妃莊妃,還有什麼要求?”
將手中蓋碗放下,輕輕一拭嘴,袁雲峯強忍着笑道:“說來當真有趣。他們說大人其實並非明臣,清國與明國之爭,原本與大人無關。願意與大人締結盟約,兩家世代友好。我說此事不是我能做主,待回過大人再說。他們到也無話,只怕看那薩哈廉的臉色,卻是有些異常。那索尼卻是得意洋洋,想來這主意是他出的。”
見張偉聽的楞怔,便咳了一聲,問道:“大人意下如何?明日便需給他們回覆,晚上就得送他們回去。”
楞了半響之後,張偉方猛然大笑,一時間竟遏制不住,直笑的喘不過氣來,方纔止住,向袁雲峯嘆道:“皇太極也是方寸大亂了!這索尼雖是信臣,又是年青英傑,到底是個乳毛未淨的小子,派他過來,簡直是大失體面。”
“正是呢。這皇太極也算是一世英主,怎麼一扯到女人的事,就這麼頻出昏招,當真是可鄙!”
張偉聽他如此一說,卻又搖頭道:“逸宸,話不是這麼說。且不聞: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大丈夫未必沒有兒女私情,皇太極再怎麼英雄,他也是人。他當日沒有一心隨宸妃而去,而是又復振父祖基業,已是極了不起了。我心裏甚是敬他。結盟一事,你回覆了吧。想來這也不是皇太極的意思,是那索尼自做主張,想博君王賞識,愚腐!”
他陰沉着臉,心道:“怪不得皇太極立國之初嚴禁滿人習漢俗,禁從漢人風俗,禁改裝,禁漢人禮儀,實在是漢人的文明發展至此時,已是老大之極,積重難返,於五胡亂華時胡人盡皆漢化時大有不同。這索尼不過讀了些漢人的文章,就弄的如此昏聵。”
袁雲峯舉人出身,算來在軍機處中也算是博學多才,背了一肚皮的詩詞歌斌,卻搜腸括肚的亦是想不起張偉適才引用的那兩句詩,正在凝神細思,張偉卻看出他神色古怪,唯恐他問及自已這兩句詩是何人何作,忙向他道:“你累了半夜,也該當回去歇息,明日再與那些女真人商談。嗯,別的也罷了,一萬匹好馬是一定要的!我去年始在蝦夷島上放牧馬匹,那地方的氣候與遼東相似,地廣人稀,幾近沒有人煙。用來大規模的放養馬匹,幾年之後,就足夠把飛騎萬騎擴大,重騎兵與弓騎兵結合起來,方能形成戰力!”
揮手令袁雲峯退出,張偉也自安歇。待第二日與那幾個使臣將條件談妥,又令下人將幾人引至後院,令他們與宸莊二妃相見。兩名后妃見故國來人,自是激動不已。兩人皆是面露喜色,難以自持。她們雖欣喜萬分,幾名使臣卻深恨這兩人不敢爲皇太極殉節死難,乃至受辱被俘,現下更需得用大筆的金銀戰馬將她們贖回,心中憤恨,面情上也是不肯敷衍,與宸莊二妃見禮之後,便一個個躬身而退。待佟養性證實這二人就是正主之後,也不在張偉用飯,便要告辭。
因見天色漸暗,這幾人求去之意甚濃,張偉到也不留,親自將這幾人送到儀門之外,命人將正門大開之後,便向各人笑道:“諸位,恕不遠送。”
薩哈廉等人勉強向張偉行了一禮,便各自挺胸凸肚,大踏步自儀門而出,直奔正門而去。他幾人初來時被那老林哄到夾道小門而入,心中憋了老大的火,此時不管如何,亦是一定要從正門而出,方能不墮大清使臣的身份。
出得正門,繞過影壁,卻見大門兩側乃是巍然屹立的鐘鼓二樓,雖是傍晚時分,通衢大道上人潮如織,行人來往不絕。只是各人都遠遠而行,不得靠近張府門前。各人呆立片刻,薩哈廉橫了呆看不止的索尼一眼,嘎聲道:“啓心郎,若是心羨臺灣繁華,不妨留下!”
說罷也不待他答話,又向佟養性道:“走吧!”
兩人將頭頂氈帽扶正,相視一笑,那佟養性見索尼尷尬,便溫言道:“貝勒爺辦好了差使,和你說笑,不要發呆,快些與我們一同上車。”
三人帶着一衆隨衆,繞過張府門前恆表,上了停靠等候的馬車,坐定之後聽得馬車駛動,薩哈廉將車窗放下,方長嘆口氣,向索尼道:“失了這麼多金銀戰馬,換了這兩個女人,我心裏煩悶!”
索尼笑道:“只要皇上重新振作,這些浮財算的了什麼?到是張偉要這些戰馬做甚,他臺灣地小人多,哪來的牧場放牧,又如何令大規模的騎兵奔馳訓練,當真是令人納悶。”
“那張偉佔了日本蝦夷,聽說那地方比之臺灣全島尚要大上幾分,又是人煙稀少,用來養馬自然是再好沒有。哼,他想弄出一支騎兵來和我們八旗勁旅對抗?那當真是好笑之極!”
“正是。我也是這麼想!是以此番幫着皇上將宸妃與莊妃贖回,損折些財物,又算的了什麼?待到了秋天,咱們再入一次山東,不成就去河南,隨便破幾個大城,只怕又是十倍百倍的回來,不值當什麼。可笑這張偉號稱雄傑梟雄,卻只要這些身外之物,還不自量力,想和咱們女真人比騎射,可笑之極!”
佟養性初時聽他兩人議論,只不做聲。待聽到索尼說到此處,卻忍不住插話道:“這張偉要是如此簡單,也做不出這麼諾大事業。我看此事沒有這麼容易,將來再有什麼難料的變化,也未可知。”
他此話一出,又見薩哈廉與索尼神色古怪,心知疑自已因是漢人,故而相幫着張偉說話,心中後悔不迭,忙又笑道:“我年紀大了,有些疑神疑鬼。這張偉小小年紀,哪能和皇上相比。收了贖金戰馬,自然是該當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