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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章 相峙(二)

  由皇太極領頭,將努爾哈赤梓宮先奉安至乾清宮停靈。這乾清宮乃是明朝列帝死後先行停靈之處,此時停放着一個蠻夷部落首領的屍體,又由着一羣喇嘛和薩滿弄的烏煙瘴氣,弄的原宮中太監和宮女們滿天神佛,不知如何是好。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打開承天門有功,仍着署理內宮事宜。滿洲貴族們雖然也在盛京內執掌國柄多年,卻是遊牧民族的習氣未改,與享國三百年的明朝皇室自是不能相比,就是與京中鐘鳴鼎食的貴戚之家亦是相差甚遠。王德化等人雖然畏懼刀斧,毅然投降,卻是打心底裏瞧不起這些蠻子。這些女真人在宮中如同鄉下土佬兒一般,一個個穿着緊身箭衣,腳着布靴,縱是皇太極以大汗之尊,亦是如此。看着他們拿刀弄箭,在宮中自尋穿行探看,王德華領着一幫小太監四處伺候,奈何滿人中的貴人太多,一個個不是親王,就是貝勒,在宮中四處看西洋景,看到金銀珠寶古董字畫西洋物什,便一個個眼中放光,直欲塞入懷中。   王大太監自已家產也有百萬金,哪裏瞧的上這些人的作派,雖然滿臉堆笑,唯恐伺候不周,卻不免在心中罵道:“什麼阿物兒!當真是窮小子走大運,也讓他們佔了北京城!”   心裏雖然如此想,卻是不能透露出一星半點兒。這些女真人個個滿臉橫肉,孔武有力,雖然皇太極不準殺戮搶劫,亦不準強姦,這幾天在宮內卻很有些宮女受到強姦。因爲都是王公親貴,皇太極亦不好爲這種小事責罰,反而將那些受到侵犯的宮女賞賜給各人使喚。他自已到並無此事,此時雖是壯年,身體自宸妃逝後已是不支,本身嬪妃已是很多,漸漸應付不來,哪有心思搞這些花樣?這王德化在宮中多年,服侍過神宗、光宗等四朝皇帝,除了崇禎之外,都是見了女色不要命的主,那光宗病在牀上不能行動,卻一夜間寵幸李選侍送來的八位美女,繼位沒有幾天就一命嗚呼,此時看了這皇太極的作派,到覺得此人果真是個人物,象個做大事的樣子。   他既然投降,自然巴不得新主子得勢,自已仍然可以從中大撈特撈,大發其財。待年老不中用時,回到自家府邸享受。身爲太監,不但僕從如雲,就是晚上暖腳用的小老婆也有十幾二十個,做太監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掐尖兒的人物了。   自太和門而出,便是禁城中最廣闊之處,午門內兩側都是朝房,皇太極便歇於此處。這幾天王德化小心伺候,把巴結明朝皇帝的那些小意兒都用在了皇太極身上,使得這個蠻夷皇帝很是滿意,在禁宮中四處行走,辦理公務,都指名要王太監在身邊纔行。原本依着王德化的身份,就是崇禎亦是稱他爲伴伴,並不常常要他在身邊辛苦,新主子如此重用,王德化得意之餘,卻也顧不上勞累了。   想到換了新朝仍然是呼風喚雨,王德化不免得意,嘴角隱隱然露出一絲微笑。眼看這禁宮之中面貌漸漸依舊,那些橫衝亂撞的王公貝勒在他向皇太極進言後已然退出宮外自尋居處,他想着新皇如此信重,不免腳下加快幾步,往午門左側的朝房急趨。誰料冬天地滑,他腳步虛浮,差點兒摔倒在地,幸得曹化淳此時亦趕在身後伺候,一把將他扶住。   王德化扭頭一瞧,因見是他,便淡淡一笑,誇獎道:“虧得是你,不然老身要狠狠摔這一下,這把老骨頭可是生受不起。”   曹化淳一向黨附王德化,雖然提督東廠,卻並不敢在他面前拿大,忙笑答道:“宗主爺身負重任,可是閃失不得!若是宗主爺有個意外,可教咱們怎麼處呢。”   “也未必。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自六歲入宮,進內書院讀書,三十七歲拜魏安老公公爲宗師,開始有出頭之日。現下依我看,這宮中也只有你能承我的衣鉢。”   曹化淳只覺得王德化的眼睛在自已身上瞄來瞄去,他只覺得後背心慢慢沁出冷汗來,腳底亦是腳汗漣漣,忙指天誓日道:“宗主爺在一天,咱便伺候一天。宗主爺哪天退了位,咱也回鄉下養老去!”   王德化乾笑一聲,向他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我只是這麼一說,我現下雖然有一把年紀,到也覺得身康體健,離退體且早着呢。”   說罷哈哈乾笑幾聲,到使得曹化淳尷尬異常,也只得陪笑如儀。他知道這是王德化在敲打自已,防着自已因獻城有功,有爬到他頭上的妄想,是以要預先敲打一下,這也是宮中老公的常技,不足爲奇。曹化淳心中冷笑:“老東西,是龍是蛇,咱們爺倆走着瞧!”   待到了皇太極居處,雖是禁宮之內,此處卻是房陋屋簡,正屋之外,只有南北朝向的兩個小隔間。皇太極於正屋召對臣工,於小房內歇息批閱文書,很是辛苦。   幾百名皇帝的巴牙喇護衛將這南北朝向的朝房團團圍住,嚴查來住人等。此時北京新定,京師人心並不穩便,皇太極這兩天又每天召對明朝的投降將軍,都是武人將軍,各侍衛和內大臣都是將心提起,並不敢稍加鬆懈。此時奉命帶班的乃是內大臣,梅勒章京薩木什喀把守。見了一羣舊明太監邁着碎步逶迤而來,他忍不住皺眉向一班侍衛道:“皇上不知道留着他們做什麼,一幫沒卵子的漢人,比平常的漢人更壞,更沒用!”   他因是用滿語說話,一幫明宮太監卻是不能聽懂,只覺得這個矮個女真人眼光兇厲,神情猙獰,當真是可怕的緊。正彷徨間,只聽到裏間傳來一聲傳喚之聲,王德化與曹化淳聽出是皇太極傳召,兩人忙擠開把守房門的侍衛,縮頭縮腦的鑽將進去。   皇太極卻正與管理戶部的薩哈廉商談過冬的糧草軍餉一事,這薩哈廉性格沉穩內斂,遇到大事也毫不慌張,又一向忠於皇太極,於是在德格類死於漢軍刃下之後,便接管了戶部差使。只是他是傳統的女真漢子,騎馬射箭到還拿手,管理財賦卻是不成。漢官們又多半貪污,不可信任,幾個忠心不二的又多半死在瀋陽一役,這幾年下來,虧得在山東畿輔大搶兩次,又逼迫朝鮮每年輸入大量的糧食,這才勉強唯持。此時八旗旗人入關的有八萬人,再有漢軍、蒙古、投降的明軍,京師投降官員衙差,窮苦百姓需要賑濟,這麼些事相加起來,使得薩哈廉的頭髮也白了幾根。   “皇上,我這兩天一直盤查明朝的戶部太倉藏庫,起出的白銀約六十萬,已經全數用光。咱們從盛京解來的銀子還有一百多萬,只夠這兩月的尋常開支所用。萬一打起仗來,那可就全完啦。”   皇太極聽得此言,卻一時也是沒有辦法。他忍不住苦笑道:“都說明朝地大物博,國力強盛,疆域是咱們的幾十倍,人口幾百倍。明朝皇帝又不恤百姓,橫徵暴斂。怎麼國庫如洗,弄到這個地步?”   薩哈廉尚未答話,一旁靜坐的豪格咳了一聲,笑道:“要是能讓孩兒帶兵去搶掠一番,幾個月的使費就有了。”   見皇太極並未覺得好笑,他忙斂了笑容,向王德化等人斥道:“阿瑪召你們來,是讓你們說一下,明朝皇帝的錢都在哪裏?”   王德化急忙上前,堆笑道:“皇上,大軍剛剛入城沒有幾天,又沒有問過奴婢們,所以纔會爲錢煩惱。咱們大明的銀錢,一向是內外分明。正經國賦藏於戶部的太倉銀庫,礦冶關榷之稅及金花銀則運入內承運庫。這兩年江南用兵,西北流賊用兵,東虜……不,遼東用兵,國庫如洗,雖然催科不止,然而十不收一,適才薩貝勒說的幾十萬兩銀子,依奴婢所知,若是再遲幾天,就要解運出去。朝廷,還欠着半年的官俸哪!”   “內承運庫還有多少庫銀?”   “這個奴婢亦是不知,不過內庫充實到是實情。自神宗爺以下,各朝皇帝沒有撥出,只有收入。論起實際數目,卻是誰也不知。”   皇太極以天縱英才,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明朝皇帝不減賦稅,敲骨吸髓般的徵收田賦,把全天下弄的流民四起,烽煙處處,卻在內庫裏藏着大筆白銀不肯動用,這種蠢到家的行爲他無論如何亦是不能知曉其因。只是知道憑空掉下一筆橫財,可以用來安撫治下漢人百姓的民心,可以不加徵三餉就能在幾年內維持政府開支和軍費,這豈不是天降橫財?   於是振衣而起,向着王德化微微笑道:“你很忠心,也很會辦事。宮禁在你管制之下沒有混亂,朕很高興。現下就帶着朕去內藏庫看看!”   王德化躬身隨行在皇太極身後,嘻笑道:“老奴婢此生有幸,能夠伺候皇上這樣的不世英主,真真是前生修行得來的福氣。只盼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皇上一統天下,縱是死了也可閉眼啦。”   “嘿,便願你可以看到。”   王德化自然不知道皇太極此時心中所思,只興沖沖在頭前帶路,引領着衆人往內藏庫而去。代善等人正在禁宮巡視,聽得風聲亦是趕來觀看熱鬧。各明朝降官知道此事,卻也不免趕來承奉。留在北京的明朝大臣,有小半成功逃脫,在皇太極並不勉強的前提下逃往南方。有大半留居府邸,觀看風色,既不出來爲官,也不肯毀家逃難。亦有小半無恥之徒,已是投降滿清,願意爲新朝效力。此時各人隨行,一直到端門之側,皇太極因知崇禎的屍體正停於此處,心中一動,便特意繞了一圈,到崇禎停靈之處,停步觀看。   他看着裝斂崇禎帝屍體的那口普通的紅木棺才,心中只覺得怪異非常。又覺得暢快,又覺得有些悲涼,渾不似八旗衆王公貝勒那樣純粹的歡喜。崇禎屍體明日便要運出,塞到他哥哥天啓的德陵之內,草草安葬了事。這幾天來並沒有人敢來探看崇禎屍體,到了此時,卻有兩個和尚因爲常得到信佛的周後賞賜,是以此時不顧危險,帶着法事傢什,前來超度崇禎。   皇太極看着兩個和尚搗鼓法事,卻是並不着惱。只回頭轉身,看向隨行的明朝文武官員。因見明朝各官員武將都是鮮衣怒馬,從人衆多,各人見皇上望來,多半是在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並沒有稍露戚色。只有祖大壽等遼東故將,雖然並沒有得到崇禎的信重,此時臉上卻隱隱露出悲痛神色。   “祖將軍,這是你的舊主,你來祭拜一下!”   祖大壽於吳襄、張存仁等遼東諸將卻都盡皆跟隨在此,各人心中正是又悲又氣,眼見前皇身後事如此悽慘,各人正自難過,一聽得皇太極如此吩咐,一時間卻也並不避諱,由着祖大壽帶頭,各人跳下馬來,各自解開箭衣,袒露出左臂,伏拜在地,哀哭叩頭。   皇太極又向着周廷儒等明朝閣臣道:“諸位先生甚得明皇幸重,也來叩頭吧。”   卻見得周廷儒與各文官商議一番,方向他回話道:“臣等既然侍奉皇上,已然與故主再無香火之情,咱們就不叩頭了。”   他自以爲這一番話很是得體,必能得到皇太極的歡心。卻不料聽得皇太極向王德化問道:“頭戴紗帽的尚不及光頭的和尚,這是爲何?”   王德化身爲閹人,一向被這些士大夫所輕視,此時逮到機會,不免刻薄道:“回皇上,此等紗帽,原本就是陋品!”   皇太極仰頭大笑,向着面如土色的舊明文臣笑道:“此玩笑耳,諸位切莫在意!”   說罷,再也不看這些文臣的神色,命王德化帶路,直奔內庫而去。   第三百零一章 相峙(三)   待得一行數百人到得那內承運庫門前,守門的內侍早已得到風聲,將各庫大門打開,由着皇太極等人入內檢視。這內庫範圍甚大,分別有各類皇室和內宮用品,儲藏於內。其中內承運庫佔地數十畝,規制軒敞,積放着各朝各帝收取的金花銀,官用鑄銀,由五十及百兩的大錠白銀整齊劃一的放置在庫房之內。   皇太極由王德化、王之心、曹化淳等宮內的頭面太監引領,經由一排排放置着大量銀錠的排架前走過,每個銀錠都是由桑皮紙包裹,以防黴爛。待他檢點到內庫最深,幽暗無亮之處時,隨手撿起一個銀錠,因爲百兩重的大錠銀子,入手極沉,皇太極嘿然一笑,向着隨行衆人道:“看看,這還是永樂年間鑄的!”   說罷,隨手將銀錠交給身後的薩哈廉看視,只聽得那薩哈廉笑道:“依我算來,這一庫就不下五百萬銀,再有其餘幾庫,可能要過千萬之數。這可真是天降橫財啦!”   豪格亦隨手拿起一錠,摩擦一番突然叫道:“阿瑪,這銀子都發黴啦!看看,下底下都是黴點子,這可真是晦氣,重新鑄造一下,又費力,又折成色。”   王德化趨前一步,向着豪格一躬身,笑道:“回小爺,這一注銀子放的時日最久,還是成祖永樂爺年間入庫,一直未曾動手。這幾百年下來,可不就是黴了麼。”   豪格詫道:“明朝的皇帝是傻子麼,這麼多銀子放着不用,這些年來年年加餉徵派,弄的民不聊生,士卒不肯效命,天下都丟了,命也沒了,這銀子他能帶到地下去不成?”   他嘖嘖有聲,簡直驚奇莫名。別說是帝王之尊,需知道天下事之輕重,就是貧門小戶,也斷沒有死護着錢不要命的舉措。遇着強盜打劫,難道能不顧死活,要錢不要命不成?   卻聽得王德化又道:“小爺,這您就有所不知啦。自神宗萬曆爺時起,皇帝就受錢不要命啦。神宗爺時,奴婢可是親眼得見。各地的礦監稅監每年要給皇爺撈多少銀子?神宗皇爺統統收在庫裏,一分錢也不往外拿!遼東戰事起來,庫內無銀,戶部奏請撥內帑以充軍餉,神宗爺不也是一個大子兒也沒出?到底還是加派了遼餉七百萬,以做軍用。福王爺在洛陽,庫內金銀不下百萬,聽說月前剛被漢軍破了城池,福王被擒。漢軍打來之前,洛陽守備總兵王紹虞請求福王撥銀五萬勞軍,福王爺只給了三千,這種事,說起來誰也不信,這朱家的皇帝和王爺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各滿人王公貝勒均是搖頭嘆息,覺得對手其蠢至此,打敗對方也是全無樂趣。豪格卻是知道,小爺一說,乃是明宮太監對皇太子的稱呼,此時這老太監一口一個小爺的稱呼自已,他心中大樂,一時間並無別話,雖然皺着眉頭,仍跟着皇太極四處巡視,卻只是掩不住眉間喜色。   多爾袞諸兄弟一同而行,阿濟格近來在豪格的拉攏下很是動搖,他生性粗魯,又無心機,此時到並沒有覺得什麼。到是多爾袞與多鐸心中不悅,兩人對視一眼,均知對方心思。多爾袞微微冷笑,心道:“我必定不能教你如意!”   一行人在這百餘間房的內庫中巡視半響,皇太極興致雖高,身體卻是遠不如以前康健。他在宸妃逝前,雖然肥胖,有些氣喘的症狀,身體卻是強壯的很。朝鮮使臣曾有記載,此人紅光滿面,身村不是很高,身體也很肥壯,卻是孔武有力,行動訊捷。自瀋陽被破,宸妃生死不知,他迭遭打擊,身體已是大不如前,待費盡心力將宸妃接回,卻不想不到半年,宸妃一病不起,自此當真是陰陽兩隔,連一絲生機的想頭也是沒有了。自此以後,雖然一心用在國事上,滿心想着征服漢人疆土,捉來張偉處決,以報父汗陵墓被掘,受妃愛辱身死的大仇。實際是傷心過度,操勞不休,體力精神已然不支,種種大去症狀已然悄悄呈現,只是他自已不以爲意,別人亦不想說出口來。八旗上下均是心知肚明,種種爭權奪利的小集團已然出現,只等着皇上的“那一日”,各人便會站將出來,拼一個你死我活。   皇太極終於興盡而返,出得內庫大門,他便向薩哈廉道:“調你旗下的兵來守庫門,各旗各衙門需用銀兩,由此撥付。”   此時無事,各旗王公貝勒多半是來隨喜看熱鬧,見皇帝就要回宮辦事,各人便也紛紛告退做鳥獸散。皇太極因見舊明各大臣也欲離去,便含笑道:“各位莫走,隨朕回宮,朕有些事情要向諸先生問話。”   周廷儒等人聞言大喜,均想:“打天下用八旗,治天下終究是得靠着咱們。”   當下各人喜笑顏開,一齊躬身道:“皇上有事垂詢,臣等敢不奉命?這便隨皇上回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皇太極淡淡一笑,也不說話,翻身上馬,揚鞭一抽,已是當先而去。各明朝大臣亦是見過崇禎騎馬,不過都是御苑中的閹馬,馴良之極,皇帝騎着略轉幾圈,便已算是不得了的騎術。此時見皇太極身穿尋常青布箭衣,鬥戴圓笠,身背弓箭,撒袋,腰佩長刀,那馬亦是蒙古烈馬,長聲而嘶,揚蹄而奔,衆文官都是坐轎慣了,此時隨着滿洲風欲騎馬,各人心裏都是膽戰心驚,見得皇太極如此英姿,均是交口讚道:“皇上身強體健,勇武睿智,能遇得如此的君上,當真是臣子的福份。”   “是啊,聽說進城之日,皇上親自發箭,射死好幾十個抗拒天兵的愚頑之徒。”   “我大清以騎射立國,皇上的武功自然是沒得說!”   “我輩臣子,亦需學習,將來隨大軍出征,亦能效犬馬之勞!”   “正是,吾等雖是書生,然而孔子亦曾習射箭之術,我等當隨習國朝風俗,騎馬射箭,這纔是報效國恩之法。”   遼東漢軍此次隨同入關的約有三四萬人,單獨編成一軍,號稱天助軍,由總兵馬光遠率領。同爲漢人,他心中雖然沒有什麼民族大義,卻也是覺得這些明朝大臣太過無恥,不但遠遠不及祖大壽等人,就是尋常的遼東明朝軍將都是遠遠不及。此時尋得一個話縫,便向他們冷笑道:“皇上前次親征林丹汗,入瀚海沙漠,三軍無糧無水,皇上在馬上三四天不曾下來,喫草根,喝馬尿熬了過來。諸位老先生想要隨從大軍出征,先將這本事練習一下!”   又跟着大笑道:“諸位老先生坐慣轎子,騎在人身上久了,難免四肢無力,只怕是稍重一點的東西也拿不起來罷?皇上在沙漠時,曾經左右開弓,親自射殺黃羊五十八隻,諸位老先生只要能拉開皇上所用的弓箭,只怕皇上就歡喜的緊了。”   說罷,帶着一羣副將及祖大壽等遼東諸將紛紛而去,各人在馬上說笑談話,衆文官聽得真切,只聽得祖大壽大聲道:“操他媽的,大明的事,九成是壞在這羣畜生身上!一個個身穿闌衫,踏四方步,坐轎,滿口仁義道德,其實全是混帳!除了受賄賣官,括地皮買小老婆,什麼好事也不曾做!”   馬光遠笑道:“聽說內閣有溫體仁,王應能,吳宗達三人最遭人恨,還有民謠罵他們?”   “可不是,人稱:內閣翻成妓館,吳龜、王巴、篾片,總是遭瘟!”   “嘖嘖,這些大官兒都是這樣的人,難道明朝滅亡。崇禎不能識人,用人,比咱們皇上差了老遠。”   議論到皇帝身上,祖大壽諸將雖是贊同,卻也不便議論故主,各人默不住聲,漸次去的遠了。   各文官聽的真切,雖然馬光遠等人將全數文臣盡皆罵了去,卻因爲罵溫體仁三人敢兇,周廷儒一派卻是聽的舒爽之極。各人都是臉上咪咪帶笑,也不言語,只是神情舉止卻仿似在嘲笑溫體仁衆人。溫體仁雖然憤恨不已,卻並不敢當面斥罵這些將軍,他是新降之人,身家性命尚且有所不穩,哪裏敢去爭這口閒氣。只是不免在心裏嘀咕一句,罵道:“率獸食人,言不及義。你們這些野人知道什麼!”   至此一路無話,各官雖然略受打擊,但一想到皇帝畢竟尊重文臣,當年範文臣等人就很受信重,現下還有內大臣石國柱亦是漢人秀才出身,很可以引爲內援。所有決心投降,攀附滿清權貴的各舊明大臣心中都是明白,自已在明朝位高權重,可在清朝總需要投靠滿人親貴,才能立的住腳。   各人隨着皇太極一路回到禁宮,因太和門外朝房擁擠狹小,並不能容下這麼些人,乾清宮又是停靈之處,不甚方便。皇太極便決意啓用太和大殿,將過百名舊明降臣,鄖貴,盡數召入,算是一次正式的召對。   待各人紛紛入殿,張眼望去,卻是原本的東虜蠻夷首領,被他們的皇帝建爲建州叛逆的首領安然端坐於上,髮型與衣冠亦是絕然不同,看起來當真是怪異非常。   只是禮儀上卻並不敢馬虎,各官亂紛紛從袍袖中取出象牙或竹製的朝笏取出,跪拜如儀,山呼萬歲。   卻聽得皇太極安然道:“各位原本是明朝大臣,現下已然歸順,朕自然受得你們的禮。今日一拜,諸位從此便是我大清的臣子,日後一定要好生效力辦事,不可因循如舊,否則,朕不必饒!”   在他而言,這已經是很重的警告,措辭亦是很不客氣。聽在這些舊明大臣的耳裏,卻只覺得是平常話語,並不爲奇。當年崇禎動輒發火,經常對羣臣喊打喊殺,這些年誅殺的閣部大臣、督撫已有十幾人,尋常的總兵、知府等官,已經不下百人。衆臣雖然畏懼,卻只是一切照舊,並不爲之觸動,皇太極幾句淡話,卻又算的了什麼?   當下各人均一碰頭,齊聲答道:“臣等既然歸順大清,自當竭心盡力,以死報效!”   皇太極聞言一喜,因思閣臣乃是明朝文官之首,想來縱是小節有些問題,或是陷於黨爭,或是手腳不淨,這些到是無妨。只要是有真才實學,漢高祖當年用陳平,不外如是?   因含笑向周廷儒道:“先生請起!舊明崇禎皇帝對諸位閣臣稱先生而不名,朕亦當如此。咱們大清沒有內閣,不過有內院,諸位閣臣先盡數入內院爲大學士,品位麼,現下是正六品,將來再說。”   周廷儒等人都是大喜,能成爲皇帝近臣,品級什麼的,自然無關緊要。忙叩頭如搗蒜,又說了整車的頌聖話語,用來答謝天恩。   “卿等不必多禮,周先生,朕聽說你是明朝狀元出身,學問才幹想必是很好,朕來問你,今日是滿洲大兵已然佔了京城,南方張逆僭稱皇帝,興軍北上,朕下一步該當如何?”   這周廷儒到也算是個才子,做的一手好詩,八股文也是做的花團綿簇,只是一說到軍國大計,他立時呆苦木雞,不明所以。當年崇禎治國,明明有很多英才卻不能用,使用和信重的閣臣,大半是無能之輩。概因崇禎很信任自已的能力,害怕閣臣分權,只需要他們承旨辦事,老實而不攬權,便是上好人選。周廷儒一向以巴結小意最爲拿手,遇着軍國大事,請示皇帝便是,從來不肯擅自進一言。此時皇太極溫言相詢,好大的題目扔將過來,他一時間瞠目結舌,竟然不能回答。   過了半響,見皇太極面露焦躁之色,周廷儒心中大急,慌忙答道:“逆賊北來,皇上派天兵征討,我師精壯勇武,橫掃而無能擋者,南人一向文弱,比之遼東明朝軍隊尚且不及,又有何力抗拒天兵?我朝大兵一至,必能即刻敉平,無需皇上憂心。”   第三百零二章 相峙(四)   這一番奏對雖然泛泛而談,卻也並沒有什麼紕漏,皇太極心中略覺失望,卻不肯在此時斥責於他,冷了其餘各大臣的心,因勉強一笑,向他道:“周先生老成謀國之言,很有道理。朕聽的也很受用,先生暫退,將來必再有勞煩之處。”   周廷儒被他這一番勉勵話語說的心中大樂,連嗑了三個頭,美滋滋退到班次之旁。卻聽得皇太極又向溫體仁問道:“溫先生身爲次輔,對天下大勢有何以教朕?但請說來,朕必定虛心受教。”   溫體仁號稱遭瘟,當年黨爭幹掉錢謙益,明亡前正與首輔周廷儒斗的熱火。李自成與張獻忠四處流竄,攻州掠府,連藩王和皇陵都是又燒又殺,這個溫大學士卻向人言道:“流賊,癬疥疾,不足憂也”。   他之所以得能得崇禎皇帝的信重,實在是因爲其庸碌無能,只負責承旨辦事,從不肯觸犯崇禎,亦不肯在任何國家大政上得罪人,除了黨爭之外,別無所長。此時皇太極訊問,他雙手扒着大殿內金磚地縫,吭哧半響,方答道:“臣原先以文章待罪禁林,皇上不知臣笨而把臣拔到這個位置上。現下兵事連綿,國家急需問臣以定大計,然而臣卻是愚笨無知……”   溫體仁說到此處,偷偷抬頭去看皇太極的臉色,只見他並沒有特別着惱的樣子,於是壯一壯膽,又接着說道:“不過臣雖然笨,到是不敢說假話,大言欺騙皇上。臣是文臣,對兵事並不知道,征戰的事情,還是請皇上您聖明裁決好了。”   皇太極此時已然氣破了肚皮,卻是不好發做。溫體仁的這番奏對,原本是對崇禎常說之語。崇禎每常問他軍國大事,他便推說自已是文辭之臣,對這些事情並不拿手,而皇帝天縱英明,自然能夠將各種難事辦妥,不需要閣臣亂操心。崇禎卻並不以爲其無用,相反卻讚揚他英華內斂,公忠體國,乃是大大的忠臣。只是皇太極此時甫入京師,急需引路的漢臣,原本以爲俘虜了這麼多明朝閣部大臣,對明朝情形知之甚詳,只要有人投降,踏實引路,必然會有很大有幫助。誰料問了首輔不成,問了次輔仍是無用之輩,他心中氣極,卻又不能發火,只氣得肚裏轉筋罷了。   忙將溫體仁攆到一邊,也不理會他的謝恩話語,又向閣臣周道登問道:“溫公說他是讀書人,並不理會軍國大事。那麼周先生請說,宋人有言:宰相當用讀書人,此話何解?”   那周道登聽出皇太極語意不善,立時嚇了一跳,額頭上細細的沁出一層油汗來。有心要好好回答,卻是年紀大了,做了這閣臣卻並非他能力高強,一來是資格夠了,三十多年京官熬將過來,有了資格被皇帝抓鬮;二則是他運氣夠好,崇禎在候選名單裏一把將他抓了出來,於是乎成爲閣臣。論起學問,不過是當年考中進士時讀的那些八股文章,哪裏有什麼真材實學?搜腸刮肚想了半天,方戰戰兢兢答道:“皇上,請容臣到家中查書,待臣查明後回奏。”   皇太極氣極,差點兒便從座位中暴跳起來,勉強按住性子,又向他問道:“朕每常聽人言情面二字,這情面者,何意?”   周道登慌忙答道:“情面者,面情之謂也!”   “爾等身爲舊明大臣,全然不顧舊帝面情,亦不顧自身爲閣部之尊,覥顏投我大清,是何面情?是何情面?講來!”   周道登嚇的幾欲暈去,一時間慌不擇言,答道:“臣等做官,俸祿極低,不受賄不得銀錢,不賄賂不得升遷。幾十年熬將下來,好不容易做到閣部,沒有回本,哪能說死就死?何況大家都是大臣,憑什麼我死別人不死……要死大家都死,要麼就不死。”   皇太極又是氣極,又覺得好笑,因指着他笑道:“你好,你說的很好。似爾等無恥無知之徒,當官原本就是爲了錢財。忠孝節義,原本就不在心裏。呸,我看漢人的書,還以爲讀書人如何,原來竟是如此。當年蒙古人把儒生列爲下九流,也未嘗不是沒有道理!”   他起身站起,指着一衆明朝降臣一通斥罵,竟是全然不留情面。衆大臣原本見他客氣非常,各人都將心思放寬,以爲在新朝必受重用,誰知此時皇帝暴怒,竟似要將他們一個個拖出去斬了一般。衆臣都見過當年廷仗之事,想到受刑之慘,下詔獄之苦,都嚇的雙腿抽筋,有那膽小的,竟是伏地痛哭起來。   見他們如此害怕,皇太極當真是哭笑不得。他熱炭團一般的重用心思,已然冷卻下來。此時他已明白,這些身居高位的大臣不以在草野中不得重用者,更不如那些還有良知和能力的中下層官員。只是難得這些人肯降,而且這些大臣門生故舊很多,位高權重聲望很隆,若是風聲傳將出去,對將來的大業很是不利。只是用了他們,對大業也殊無幫助罷了。在心裏長嘆口氣,更添茫然之感,皇太極收起怒氣,向衆臣道:“朕一心求賢,因一時失望苛責諸位,這是朕的不是。”   見衆明臣都顫抖而不敢言,皇太極又道:“是朕求治太急,與諸卿無關。今日且退,來日朕於內宮設宴,爲諸卿壓驚。”   聽着諸明臣戰戰兢兢的謝恩之辭,皇太極只覺心灰意冷,只在心中喃喃自語道:“人才,到哪裏去尋一個上好的人才來?”   當下也不理會,由着諸臣退下,王德化等人侍立在大殿之前,覷見衆臣慘受斥責,卻覺得心裏暢快之極。因見周廷儒等人下來,王德化忍不住笑道:“周閣老好沒意思,弄壞了大明天下,又想來禍害大清。”   周廷儒又羞又氣,卻並不敢和他爭辯,只打定了主意下朝後就辭官,看看皇太極是不是挽留,待明白皇帝心思之後,再做打算。   王德化正在得意,卻聽到內裏一聲傳喚,忙不迭趕將進去。卻見皇太極似笑非笑,看向自已。他心裏一慌,忙跪下道:“皇上傳喚奴婢,不知道有何吩咐?”   “王伴伴?崇禎皇帝是這樣叫你的吧?”   “不敢,那是前皇恩典,奴婢並不敢當。”   “聽說你很是能幹,前明皇帝很是信任你,身爲掌印太監,你也很體會聖意,勤謹辦事,不敢貪污。”   王德化跪在地上,只感覺到皇太極在身邊繞來繞去,卻不知道他的話意,忙嗑頭答道:“奴婢不敢,只是奉旨辦事,不敢敷衍。奴婢身爲閹人,要錢也是沒用,所以並不敢貪污。”   “哈!你還敢狡辯!曹化淳已將自已家產獻上,並將你的家產數目和歷年貪污的帳目上繳,你居然還敢說你不貪!”   王德化只覺得兩耳轟然一響,一時間嚇的屁滾尿流。心知壞事,卻下意識答道:“奴婢不敢,那是曹化淳誣陷奴婢。”   “胡扯!朕適才已到齊化門附近查看你的家產,適才侍衛班頭費揚古已經回報,你的家宅寬大富麗,簡直可以與盛京皇宮相比。其中金銀珠寶無數,足有百萬,你可真是該死!”   見王德化癱倒在地,並不再敢說話,皇太極微微一笑,向他道:“朕這會子正缺乏軍用,你居然還敢隱瞞內廷資產不報。朕且問你,魏忠賢隱藏宮中財富,你可知曉?你可知道內庫還有數處,連同剛剛查看的庫房,加起來不下兩千萬銀?”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王德化知道不但是曹華淳背叛了自已,就是那王之心等人也脫不了干係。想來這幾人眼見自已在新朝仍然是宮中第一人,心裏氣憤不過,是以在背下捅了自已一刀。當下再也不敢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皇宮內庫所有的窖藏金銀全數報了出來,直說了半響乃止。他是宮中最有權之人,所知之處又比曹化淳知之甚詳,數處相加,竟然足有三千七百萬兩金銀。   皇太極雖然沒有找到心意中人可用之人,卻得了這一注金銀。算來五六年內只需正常收取賦稅,不需加派,就可足夠軍費使用,還可常加賑濟,整個遼東和畿輔一帶都可安享這一大筆資財。心裏甚是歡喜,也就不爲已甚,只向侍衛吩咐道:“把這太監帶下去,按他說的將各庫金銀起出來,不留內宮,都放到戶部庫房去使用。其餘內宮太監一律拷問,將他們所知藏金和私前都給我弄出來。”   他心裏歡喜之極,繞着大殿轉將幾圈,向着各親近大臣和侍衛道:“崇禎又顢頇無能,又刻薄殘忍,朕可不學他!不過人都死了,着派幾個舊明鄖臣,到端門處把他的屍體抬到城外,送到他哥哥陵中,先行安葬,將來也不薄待他,諡號和皇陵都少不了他的。”   待到得晚間,代善等人都知道大殿奏對之事。好笑之餘,不免將那對漢人的鄙夷之心又加深了幾分。幾個親近親王憊夜去見皇太極,言道不論如何,總之要與漢軍先打上一場,彼此知道根底,纔好定計。究竟是先往西打,北守畿輔與山東邊界,還是直下山東,打到江邊乃止,都需與敵先交一交手纔好。十幾人商議到夜半時分,終於決定先派人探看通州吳三桂,令其父寫親筆書信,招降於他。若是吳三桂不肯投降,便以肅親王豪格和承澤郡王碩塞領兵討伐,一定要把河北全鏡穩定下來,然後再想辦法與漢軍野戰,打上一仗。至於在山西的袁崇煥等人,皇太極知道此人端底,料想不會投降,卻也息了招降的心思。又知道此人善於守城,並不願意此時就去攻打,只得將那邊暫且放下。   三日之後,新年已過,北京城德勝門附近傳出一陣急促的蹄聲。一行騎兵狂奔而出,城門附近的百姓以爲是滿兵進出,慌忙讓開,待各人仔細一看,卻原來是一隊明軍,仍是身着明朝式樣的盔甲,頭髮雖然可以看出是剃掉,卻顯是剛遞不久,頭皮附近被剃的趣青,當真是醜陋之極。各人心中都道:“做孽,爲了升官發財,把父母給的頭髮剃掉,這還成個人麼!”   清兵入城,並沒有強迫漢人剃髮易服,頒佈詔書宣稱,本朝剃髮乃是國俗,並不強迫漢民依從。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若有無恥之徒擅自剃頭,着即交付五城兵馬依法處置,決不姑貸。有此詔書一出,原本看到只在後腦勺留着一撮金錢鼠一般的辮子而心慌的北京居民立刻放下心來。清兵穩定各處情形之後,並沒有全數入城,而是大半居住在城外,城內又設了粥廠賑濟災民,各貧民亦有國家賞賜過年的物品,雖然不多,卻是新皇德意,既不擾民,還有諸多恩德,北京市民都是感恩戴德,所以雖然是兵荒馬亂,朝代鼎革,京城居民反而是補過了一個好年,上上下下都是一團喜氣,口稱都是稱道着皇太極是個英明之主,原本哀傷於崇禎帝殉國的心思,已然是拋到九宵雲外,不知何處去了。   這一隊騎兵卻並不是正經的明朝官兵,而是吳襄在京師府邸中的家丁。自跟隨皇太極入京之後,吳襄自綿州戰事過後,始得回到在京城的家中。看着各家人仍然是故國衣飾,而自已已然被迫剃髮易服,心中又是怪異,又覺得感傷。原本並沒有讓家人剃髮的打算,卻不料在前幾天接到命令,讓他修書勸兒子和舊部投降。雖然心裏並不願意,卻只得勉強爲之,寫了書信,命十幾個健壯家僕換上滿人服飾,剃了頭髮,前往通州尋找兒子。他知道皇太極並不在意這些小節,但是八旗各王公卻很是在意,若是仍然讓家人們做明朝打扮,前去招降,必定會被人罵做是有辱國體,對他很是不妙。而且他知道兒子的脾氣,未必就以父親的性命爲念,若是招降失敗,再有把柄落在人家手裏,只怕立刻爲性命不保。   此刻,吳襄木然呆立於德勝門的敵樓之上,目視着自家的管家帶着從人匆忙而去,心裏只在唸叨:“前事如何?漢清之間到底是誰更強些,降清還是降漢,這可需要好兒子你自已好生思量,再做決斷了。”   第三百零三章 相峙(五)   通州乃是北京門戶,距離不過一百餘里路程。按說八旗該當早早將其拿下,以穩固京師南面的防線。明軍只有幾個總兵,文臣督師匯聚通州,再有三四萬人馬,戰敗之餘,無錢無糧,已然是驚弓之鳥,一擊就潰。只是皇太極一心想有內地漢軍效力,爲清兵引路。滿蒙八旗再加上遼東天助軍,就是戰力再強,又如何能夠佔領擁有近億人口,幾十倍於遼東的領土?當年遼兵進入中國北方,再無官府軍隊抵抗,卻苦於無人領路效命,陷入北方義軍的泥沼之中,不得已而狼狽退兵;金兀朮一直攻到南方,也是隻憑北方軍隊的力量,並沒有漢奸軍隊引路效力,慘敗而回。皇太極熟知史實,哪敢怠慢,並不如普通的八旗王公那般驕傲自大,在遼東女真是本鄉本土,到了明朝內地,哪有那麼多的便宜仗可打?是以不顧諸王公貝勒的反對,一心要先以招降爲主,實在不成,才以武力征伐。   那一小隊騎兵並不敢怠慢王事,亦因家主吩咐,一定要儘快尋得吳三桂等人,通報京師情形,爲吳家將來的富貴早做打算。山海關鎮兵,額兵約四萬人,其餘萬餘早隨趙率教出關征戰,此時多半投降了漢軍。不過那並非吳家軍的主力,鎮兵中真正是用吳襄用銀子餵飽了的,除了吳家父子誰的帳也不買的,乃是以親兵標營爲主的五六千人的鐵騎。是以無論是戰是降,吳三桂均握有絕對的主動權,至於薊鎮總兵唐通,兵微將弱,原也輪不到他多說半句。   他們一路狂奔,只在傍晚時分稍歇了一個時辰,便是換馬立刻趕路,到了半夜子時,已然到得通州城外。一行人由打頭的吳府管家叫門,直到嗓子喊破,卻是半點聲息也無。   無奈之下,只得就地在城外草草尋了宿處,天寒地凍幕天席地,當真是苦不堪言。第二天天色微明,便又繼續前往城門處喊叫。直到日上三竿,各人輪流叫喊,當真是嗓子都喊破了,才聽到城內傳來問話聲音。吳府家人精神一振,立時喝罵,拿出總兵家丁的威風來,喝令守城兵丁立時開門。卻不料半響過後,纔有人懶洋洋答道:“別叫啦!朝廷的那些個大官大將,三四天前就撤出通州,逃之夭夭啦。現下城裏都是咱們本地的鄉兵,任你是神佛降臨,咱們都不開門。”   那吳府管家爲之氣結,喝罵道:“那要是大清兵或是漢軍攻來,你們也不開門?”   卻聽那人答道:“那又有何妨。無論是哪邊的大軍趕到,咱們都獻城投降就是。現下不開門,不過是防着敗兵遊論卒進城搶掠,哥幾個,快點辦你們的正經差使去。聽說他們是退往廊坊去了,快點兒追去吧,別在這兒和咱們拌嘴啦!”   城內的守卒眼見城門外的這一小隊騎兵垂頭喪氣的離去,不自禁低聲一笑,自去尋人玩葉子戲去也。亂世之中,只需打定了強敵一來,立刻投降的主意,到也可以輕鬆自如,無憂無懼了。   吳府家兵繞城而過,一路向南,追至廊坊,才知道明軍過此未停,直接向南。這幾天雖然是風和日麗,暖陽高照,這些家兵每天大半時間要坐在馬上,頂着寒風一直狂奔,已經累壞了幾批馬匹,幸得出來時帶的銀兩足夠,一路換馬不停,終於在天津地界追到一直撤退的明軍大隊,五六萬明軍和逃難的文武百官連營十數里,衆家兵不知道何處去尋家主,忙與明軍後隊的將官打了招呼,立刻請見吳三桂。   他們心急如焚,卻不知道此刻這支明軍的主營之中,各將軍和南逃的諸大明文官,卻正是吵的如同烏眼雞一般。兩邊互不相讓,一路上已是爭執了數次,此時眼見要到天津衛城,一羣文臣聚集了支持他們的武將,一起跑到吳三桂與唐通營中,與他們會商爭執。   左都御史劉宗周乃是此次南逃文官中官位品級最高之人,他於當日城破之時,帶着幾十個家人子弟,趁亂將六七歲大的太子裹挾在人羣中逃出京城。在城外稍待一日,因皇太極並沒有禁止官員百姓進出城池,所以又彙集了很多不願意披髮左衽的中下層官員,憊夜南逃。待他們奔到通州,吳三桂等人正在出城南逃,遇着這股文臣,自然亦相隨一同南下。只是出逃幾日之後,劉宗周因知清兵並沒有出城來追,近期亦並沒有佔領全部畿輔地界的打算。他左右思量,逃到天津一帶固然是暫時遠離八旗,不過只要人家攻將過來,也就是一月間的事,若是先往大名一帶駐兵,爾後靠近山西地界,與袁崇煥等人取得聯繫,然後擁立太子復位,正了大義名份之後,成立新的中央政府,便可以對這些軍閥總兵有所約束,到時候攻州掠府,最少亦可形成割據之勢。   這個算盤算然不會是除了愚忠和道學之外,對經世致用學問一無所長的劉宗周所能想到。劉宗周一生以經學大師自詡,生平立志要做道德完人,接受順天府尹詔命時,不顧君主皇命,需使者再三催促,一等經年,他才肯出來上任。其做事矯情至此,腦袋僵化,哪有什麼經世致用的主意?這些想法和算盤,都是隨他一同出逃的門生弟子中有見地之人提出,他因覺有理,便在與武將協商討論,誰料吳三桂等人一意南逃,根本害怕與清兵接觸,又都覺得明朝大勢已去,對與袁崇煥等人會師全無興趣,衆文臣又很是緊持,兩派人邊行邊吵,已是漸漸起了意氣,很難心平氣和說話。劉宗周因爲如此,並不敢將太子在軍中的事情說出,害怕這些人以太子獻給清軍或漢軍,用來邀不世之功,那當真是他一世清名中的污點,那可真是百死莫贖。   此刻就在這天津衛城二十里外的荒野之中,數十人就在雪地上的軍帳之內議事,兩邊已然僵持已久,此次不過是例行的吵嘴。各武將自恃身強體壯,又很討厭各文官如同烏鴉一般多嘴多事,是以這軍帳內沒有任何取暖的事物,連堆篝火都沒有升起。衆武將或坐或立,或東顧西看,或是凝神細思,看似聽着劉宗周等人痛陳厲害,實則神遊天外,不知何處去也。   吳三桂等人看着唾沫橫飛的劉宗周,眼見他說個不停,神色激動,看似又要痛哭流涕,心中鬱悶之極,各人均想:“怎麼沒事惹上這個老東西,當真是煩也要把人煩死了。”   他與唐通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嘴角微微一抿,知道對方的心思。當此亂世之時,只要手中握有軍隊,任憑別人舌燦蓮花,又能拿他們如何?   薊鎮總兵王永吉與遼東巡撫黎玉田算起來都是這兩人的上官,只是這兩人一路由山海關和薊鎮奔逃至此,手裏除了幾百親兵外再無軍隊可以掌握。此時朝廷已經被人滅亡,再也沒有國法綱紀和餉銀來約束軍隊,唐通等人越發坐大,根本不將這兩人看在眼裏。此時氣氛尷尬,這兩人聽得一衆朝官指手劃腳,卻也不免煩惱,那王永吉因尋得劉宗周一個話縫,向他笑道:“啓東兄,咱們都是朝廷大員,豈敢不是復國爲念?只是現下吾皇大行,天下無主,正是紛亂時間,咱們先保有軍隊,至天津保有一方,與袁督師等人犄角相存,未嘗不是好事。若是一意往山西一路而去,滿虜隨時可能南下,陝西河南等處的漢軍亦可能隨時北上,太過危險。學生亦是以爲吳唐二總兵之議有理,還是先去天津的好。”   左中允李明睿與翰林院修撰陳名夏一齊道:“天津地狹近海,很有可能被漢軍由海上突襲,再有臨近山東,陸路亦是危險。列位總兵只顧着遠離滿韃八旗,卻不提防南來之敵麼?”   劉宗周又以沉痛語調的說道:“列位將軍都曾身後先皇大恩,現下雖然吾皇大行,然則太子和永定二王不知所蹤,便是不幸罹難,山西還有秦晉等親藩在,國家尚未到亡國分際,何必一意奔逃,甚或有投敵之念?如此,怎對的起大明三百年養士之深恩厚德?”   他雖然不敢將太子之事說出,卻在言語間鼓勵宣揚,將尚存的各親藩都報將出來,言下之意,便是尋不到太子所蹤,亦可別立新皇,再來中興大明。   只是他這番話近似癡人說夢,雖然他的門生弟子也是支持往山西方向,其實只不過看不清眼下局勢,與那些一意往南投奔漢朝的大臣們不同,只是想往山西等地暫避,不想背上一個降臣的名聲,待天下事大局已定,再出來做官不遲。   吳三桂這些天來聽的當真是膩味之極,卻因爲這些文臣多半是朝中要員,很有名望,將來無論投向哪邊,位置都未必在自已這個武夫之下,所以並不敢輕易得罪。此時聽得劉宗周又將這一套廢話搬將出來,立時覺得兩耳嗡嗡做響,當真是無可忍奈。正焦躁間,卻有小校前來報信,附耳將後營有吳府家兵求見一事說了。他立時站起身來,也不顧劉宗周正在宣講大義,抱拳團團一揖,笑道:“末將有要事在身,立時要去處置,竟要先失陪了,尚乞諸位老先生莫怪。”   說罷,立刻轉身出得軍帳大門,眼見各官都顫抖着身子起來相送,他心裏冷笑,心道:“就在幾年之前,我父親身爲鎮守總兵,統率幾萬兒郎備邊,見着一個尋常京官都需報名參見,打仗時在文人總督和巡撫帳前,哪有他的坐處!現下我讓你們凍上一凍,也喫些苦頭,這才知道武人生涯的苦處。”   他邊想邊行,出得帳外,此時正是二十一二年紀,身手矯健,翻身一躍便即上馬,往自已軍中奔去。   那些吳府家丁正等的焦躁,遠遠見得少主騎馬奔馳而來,並沒有穿對襟鐵甲,只是身着棉襖胖裙,頭戴氈帽,腰佩一把寶劍,在雪地裏颯颯而來。   那吳府總管連忙奔上前去,將吳三桂的馬頭接住,穩住馬身,伺候着少主下馬,見呈三桂冷着臉並不做聲,他忙問道:“公子爺,怎麼好象在哪一處受了氣模樣?”   又笑道:“老奴才眼拙,公子這一身尋常軍漢打扮,又是雪地晃眼,竟一直到了眼前纔看的出來。”   吳三桂橫他一眼,答道:“不做這一身打扮,還敢鮮衣亮甲,接戰時等着先挨刀麼。受氣,他奶奶的這幾天天天受氣呢,這也不必多說。我且問你,父親差你過來,想必有書信印信爲憑,拿出來我看。”   那管家慌忙將蓋有吳襄隨身小印的書信拿將出來,遞給吳三桂觀看。吳三桂隨手接過,展開一看,因見確實是其父私下通信時所用的印信,卻也不看書信正文,隨手交給身邊親將,命道:“收起來。”   他進入大帳之內,大馬金刀坐下,皺眉喝道:“都要死了麼!還不快些端上火盆,手爐,要凍死我麼!”   被他一通訓斥,各人都知道他是富貴公子脾氣,一個不好就會大發雷霆,輕則斥罵,重則責打,是以並不敢怠慢,各人慌忙伺候,就連一路奔行不得歇息的送信總管亦是打着下手幫忙,直到將這軍帳內弄的溫暖如春,四五個火盆裏的木炭燒的噼啪做響,不住吐出火苗,吳三桂初時呵手呵腳,現下已是脫卻外袍,只皺着眉端坐沉思。各人並不敢打擾於他,只垂手侍立,等着他吩咐。   良久之後,吳三桂長吐一口濁氣,向着那總管問道:“父親派你過來,想必體已話都叫你說,那信我沒有看,不過左右是奉了滿虜吩咐,寫信招降於我,父親有什麼吩咐,京師情形如何,你向我仔細道來。”   “老太爺並沒有什麼特別吩咐,只說,吳家榮辱比之他更加重要。又說,有你在,他想必是不相干的。老太爺說了,家底在,就有翻身的機會,這可最爲重要。至於其的吩咐,再沒有了。”   “那京師情形如何?”   那總管聽得動問,不免將八旗兵入城後的情形一一道來,待說到皇太極一心求訪人才,卻不料在大殿上氣的差點兒吐血,京師衆京官,或是南奔,或是居家不肯出仕,除了那些高官部閣大臣,願意投靠滿人的官員並不很多。   吳三桂聽得周廷儒與溫體仁等人出醜情事,先是忍不住大笑,後又往地上猛啐一口,笑罵道:“一幫王八蛋,當真是無恥無能。”   他心中計較已定,向那總管道:“你歇息一天,明日就回去報信。通州我已棄守,滿人龜縮在京師附近,未必知道。讓父親給他們報個信,也是個功勞。至於下一步怎麼走,你和父親說,讓他自已珍重,相機而行,去吧!”   第三百零四章 相峙(六)   崇禎年號在北京城下,皇帝死難之後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自濟南被漢軍攻下已有兩三個月時間,城內秩序早已恢復。只是巡撫與知府已然替換,又免去了不少無用的衙差,革去了不少素有民怨的王莊商號的差使,幾番整頓下來,城內交口稱頌漢皇仁德,明朝數百年弊症下來的怨氣一掃而空。新年一至,張偉又令打開城內糧庫放賑給四鄉饑民,賞賜城內年老積貧人家酒肉,於是一個年節下來,滿城中除了明朝宗室,鄖貴之家以外,上下皆已忘卻前朝舊國。不但是濟南城內,縱是整個山東境內,亦是革舊迎新後的興旺景象。漢朝的種種仁政善舉,先是由漢朝司聞曹的各式宣傳方式四方傳播,又隨着民間來往的信件口傳而傳遍北方。   與此同時的北京城內,八旗久居城外,起初尚能聽從命令,並不敢隨意殺戮擾民。待明日漸久,八旗數次入關都是搶掠慣了,哪裏能夠部勒的住?以輕騎攻下通州之後,因爲無人獻策,以皇太極天縱其才,一時間也並不能決定在如斯遼闊的漢人領土上實行何種戰略,整個滿蒙漢八旗大軍僵在京畿附近,竟然不能決斷未來方向,加上明朝降軍近三十萬人坐困城下,明裏暗處,大大小小的擾民和內鬥不斷,失去漢人官紳豪門的支持引路,沒有洪承疇那樣曾經身居高位,又很有才幹的明朝大臣相助,這個由建州女真部落席捲全遼的善戰民族茫然無措,有識之士均可看出,它雖然還是有着強大的武力,不過距離敗退,甚至全族覆滅的結局並不遙遠了。   漢興二年正月十五日元宵佳節,漢帝張偉在巡視新被漢軍攻下的開封及商丘等地之後,晝夜奔馳,終於在元宵之日重返濟南。因早有使者入城,諭令今夜金吾不禁,準城內細民百姓在子時前隨意遊動,賞玩城內鄉宦富戶和官府商號懸掛的花燈。待張偉於酉時三刻入城之時,城內已是燈火通明,四處都瀰漫着點燃鞭炮後的火藥味道。自西城門到城內的德王王府的十幾條大街上,各廟宇都有燈棚,富商大戶的門前在院裏張掛着花燈,門前掛着彩繪門燈,各處都是竄天而起的火箭,花炮。其餘什麼火盔、火傘、火馬、火盆、炮打襄陽……爭奇鬥巧,異彩紛呈。   因是十五月圓之時,雖然天色已晚,值此佳節盛會,城內遊人甚多。男女老少的濟南市民,攜老扶幻出門賞燈,平時很少能有出門機會的大家女眷亦趁着這個機會出門戲耍。一路上巾櫛並着香扇,當真是花團綿簇,繁華似綿。   張偉因不欲擾民,下令不擺皇帝儀仗,只悄然混在隨行的禁衛士兵隊中,一路上挨挨擠擠的往德王王宮返回,身邊的各羽林入散班侍衛雖然拼命阻擋,卻並不能完全阻斷人羣,提心吊膽擠了半個時辰,終於入得禁宮之內。張偉興致不減,他這些年戎馬恍惚,一直東奔西走,南伐北討,自出了臺灣後就很少有嬉戲遊玩之時。本欲微服出宮,四處遊玩,卻被各侍頭班頭苦苦勸住,只得登上城內最高的王宮紫禁城頭,觀燈賞景,亦是難得的樂子。   到了子時初刻,城內遊人漸息,駐防廂軍並靖安司的各捕快及巡城御史開始清城,四城城樓的角樓開始擊鼓,提醒人們宵禁就要開始,必須在三刻內返回家中。張偉興盡而返,到王宮後殿更換了袍服,隨行伺候的僕役端上膳食,他喝了一碗冰糖燕窩粥,喫一塊虎眼窩絲糖,做爲晚膳。他其實是累極了的人,卻不得不在興盡後又端坐殿上,覽閱這些天不在時積壓的緊急文書。   張瑞在一月前先下洛陽,以騎都尉李侔的計策,趁着開封城還不知道洛陽已失的情況下,用洛陽守備總兵的印信騙開了開封城門,一戰而下。   洛陽方向已由一萬多漢軍先後攻下汝州、南陽、鄧州等州府大城,開封、鄭州、許昌一下,商丘知府及守備副將不戰而降,將一府六縣全數奉上。自此河南大半土地已歸漢軍所有,周王、福王、崇王、徽王、趙王、潞王等親王被俘,連同其餘郡王、鎮國將軍以上的宗室盡數被髮往南京。其中又以福王、崇王二親王及十幾個郡王民怨實在過大,張偉決意效法歷史上的農民軍,誅殺這些藩王以熄民憤。他自鳳陽繞道至山東後,又因河南初下,決意至開封巡視,好在距離並不很遠,晝夜兼程,輕騎而行,來回只用了半個月時間不到,已經將開封及鄭州一帶巡視完畢,當衆下令處斬了一些王府官員和太監,還有各王府商號和王莊的頭目。河南因爲是明朝親王郡王最多的省份,土地多半被各王府分佔,官紳鄉宦們到沒不似江南那樣勢力強大。除了將各王府的窖金盡數起出,送交南京國庫以備使用外,還將各王府的土地依着各戶佃戶貧農人口分將下去,每家每戶都頒有地契憑證,一時間幾十萬河南貧民突然有了自已的土地,雖然年前大旱,河南受災嚴重,然而農民一生中最需要的便是土地,有着政府正規手續下發的土地,可比當年李自成賑濟災民正加令這些貧民興奮。張偉又決意以工代賑,此時冬季農閒時分,便正巧下令徵發二十萬民工修築黃河堤防,又以十幾萬民工疏通各州府的水利措施,願領銀錢的給銀,願意以糧抵銀亦可。如此這般,雖然預料中這些年河南仍然會災荒頻乃,只需適當給予補帖照顧,便不會再釀成民變。   將河南事處置完畢,張偉這才星夜返回濟南。清兵已佔北京,京畿一帶消息封鎖,司聞曹派過去的探子細作只能在城外活動,這幾天的消息過來,只知道旗兵開始胡亂搶掠,又開始逼迫百姓剃髮。十萬不到的滿人連同蒙人居住在過百萬的北京城內外,雖然漢人們全數投降,並沒有人敢於反抗,然而以異族入侵,身處於衣冠髮型全異的人民之中,這些滿人又如何肯安枕而睡。只不過安穩了十天左右,先是有無恥之徒自剃,清兵不再禁止,然後所有的明朝降官被迫剃頭,近日又有蔓延至普通百姓頭上的跡象。   張偉將司聞曹稟報北京局勢的文書放下,向着端坐在殿外的衛士喚道:“來人,傳陳明進見。”   那陳明原是明朝典吏,性格縝密而堅定,被高傑納入袖中,成爲負責畿輔及山東一帶的情報工作。因知道張偉隨時可能召喚,是以一直於王宮內等候,一聽到召喚,忙急步而入,先向張偉跪了一跪,然後便起身侍立一旁,等候問話。   “太子,永王、定王,在何處?”   他原以爲張偉必定會問及八旗動向,卻不料先問到此事,準備好的腹稿不能動手,忙低頭想了一回,才答道:“太子不知去向,永定二王已被崇禎託付的鄖臣們獻出,被皇太極下令處死。”   張偉冷笑道:“不知去向?永定二王都不可免,太子能全無動靜?或是死在亂軍之中,或是逃出城外,一定要查出去向。”   見陳明諾諾連聲,張偉又問道:“吳三桂那邊情形如何?逃到天津了?他跑的到快!”   “陛下,司聞曹已派了人手前往吳三桂與唐通、原山東總兵劉澤清軍中招降,響午接到信鴿回報,說是他們很是意動,但是討價還價,意欲保有全軍,不肯接受整編,亦不肯撤回到漢軍防地,願意留在河北某府,以爲屏藩。還有,適才提起太子及永定二王一事,那吳三桂等人亦是有話,道是如遇舊主,請陛下不能加害,最好放到他們的地盤,讓他們侍奉。”   張偉大笑起身,拍拍一臉憤恨之色的陳明,笑道:“驢糞蛋子,還想要外面光!告訴他們,十日內不全師來降,就不要他們投降了!幾個武夫,還想抓着軍隊,做威做福!告訴他們,現下投降,將來不失封候之賞,願意報效者,可以在軍隊束編後重新安排去處。若是不降,明軍上下不留一人,全數屠光!你擬成敕,就在明軍陣前射箭,曉諭全軍。”   “是,臣遵旨,這便去依着陛下口諭擬敕,再派人手過去。”   張偉此時倦極,睡眼惺鬆,見陳明躬身行禮,意欲下殿而出,他手指着御座下襬放完整的一盅燕窩湯和宮制糕點向陳明道:“不必急,今夜你想來也要辛苦,這些賞你!”   陳明心中感動,卻神色不動,只又行了一禮,向張偉道:“君有賜,臣不敢辭。”   說罷落落大方坐下,將張偉所賜食物喫完,這才起身離去。他一出王宮,立時將張偉所命草擬成敕旨,着司聞曹的屬下迅即帶往天津,命人在明軍陣前,將此敕諭交由吳三桂及唐通等人。   原本以司聞曹諸人的心思,這吳三桂等人與漢軍接觸只是在暗中,小心提防着城內明朝南逃的士大夫從中做梗。此時突然公開此事,皇帝的敕旨中又有危脅詞語,只怕這些敕諭一射出明軍陣中,反而會適得其反,破壞之前的所有努力。誰料幾百封敕諭一齊散入明軍陣中之後,吳三桂等人立時急的跳腳,原本還羞羞搭搭,欲拒還羞,此時卻是什麼也顧不得了,慌忙下令迎接漢軍使者入城,又瞬息間控制了原薊遼總督和遼東巡撫的親兵標營,將劉宗周等數百人盡數關押,等候漢軍處置。   張偉接得通報後大喜,立刻命周全斌前壓,兵臨天津。張鼐的金吾衛往攻保定、張瑞的飛騎出河南,居畿輔遊擊掩護。又命吳三桂等人先行留守,只將劉宗周等文臣先行押送濟南,聽候處置。   待周全斌所部直撲天津之時,清兵終於亦知道無法招降吳三桂等人。因爲情形不明,皇太極便依着前議,留着主力鎮守畿輔,只派出豪格與碩塞領着兩萬餘上三旗滿兵,一萬多蒙兵,往攻天津。   漢軍前鋒至天津以南三十里處,吳三桂已然派出副將楊坤、高弟前往迎接。一路上又搭起數個牌坊,上書:本鎮率兵投靠新主,漢軍必定秋毫無怨,爾民不必驚慌。   當日既然決定投降,吳三桂與唐通、劉澤清、楊坤、高弟等人深知漢軍軍紀,害怕部屬散亂,不聽軍令,到時候擾亂地方,禍害鄉里,將來到了江南,必定是南方議郎彈劾的絕佳題目。是以除了投降當天火拼督撫標兵時動過刀槍,這些時日以來部勒下屬,嚴明軍紀,整頓起軍紀來比之當年在明朝爲官時強過百倍。只是明朝財政困難,已經幾個月不曾關餉,這些將軍們一向以縱容士卒搶掠代替,此時既然嚴明軍紀,免不得要從腰包裏掏出銀子來收買中下層的小軍官,又得平買平賣購買軍需物資,幾天功夫已經將幾人的腰包抖落的乾淨。正自愁眉苦臉之間,聽聞漢軍前鋒已至,衆將當真是喜不自勝,幾名副將帶着一衆將領立時出迎,待周全斌到得天津衛城之外,吳三桂等人已是迎至城門,如雁翅般排列兩行,一見得周全賦的大纛來到,各人立命軍號手們擊鼓吹號,又命合城士紳燃放鞭炮,一時間乒乓之聲大起,到也是熱鬧非凡。   待周全斌騎馬到得門前,吳三桂等人看的真切,知道那必定是漢軍大將到來,各人忙捧着手本,各自唱名,然後山呼舞蹈,拜伏在地。   周全斌在馬上冷眼一瞥,見當先的年青將軍身着鶴氅裘,頭戴銀盔,知道這便是少年得志的吳三桂。因跳下馬來,先含笑將他扶起,向他道:“天津全境並沒有兵變禍亂,通衢安靜如常,百姓行商一切如故,此都是將軍之力也!”   第三百零五章 相峙(七)   吳三桂聽他誇讚,心中得意,臉上不自禁露出微笑,向周全斌答道:“大將軍過獎,此末將份內事也。”   唐通與劉澤清、高弟、楊坤等將亦隨之答道:“保境安民,乃是武人本份,大將軍過獎。”   周全斌心中冷笑,卻又不得不與這些明朝降將虛與委蛇。那劉澤清爲原本是遼東守備,曾經在袁崇煥手下爲五虎將之一,因功升參將,因收復登州功勞,加官爲太子太師。現任山東海防總鎮,手下近兩萬悍卒強兵,多半是他積年在遼東和山東等地招募的強兵勁卒,實力強模,只在吳三桂之下。當日大兵齊集徐州,他見機最早,逃竄最快,敗兵一路上殺人搶掠,江北地界一提起劉澤清部,均是罵聲不絕。偏生此時滿嘴仁義道德,當真是可笑可鄙。   他突地想起一事,在心裏思謀一番,卻終究忍不住道:“鶴洲,聽說你當初任登萊參將時,命人提死刑犯人至宴會廳中,當場打死,取出腦漿與心肝放在金甌中,當場生食心肝,口喝人腦?”   此事卻是劉澤清生平最丟臉之事,他自升至總兵大將,官拜伯爵之後,最忌人提起當年此事。此時被周全斌當衆說出,劉澤清心中又恨又氣,他久爲總鎮大將,就是明朝的督師輔臣亦不敢當衆給他難堪,此時氣極,就欲頂嘴反駁。只是眼光一掃,不但吳三桂等人面露譏笑,就是自已屬下的高啓等大將亦是沒有露出激憤之色,他又見周全斌雖然臉色平和,他身邊的親軍卻是面露殺機,劉澤清行伍多年,如何不知道這些親兵殺氣外露,只需自已說錯一句,周全斌略一點頭,他的親兵立時就會上前把自已確成肉醬。   心中一凜,立時有了定計。忙上前在周全斌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看着周全斌的眼面,低頭泣道:“大將軍,你也是行伍帶兵之人,需知兵士難帶,將校難以壓制。明軍與大漢天軍不同,糧餉一向不足,做將軍的還需有錢收買一些敢戰勇武之士以爲親兵,俸祿低薄,若不中飽私囊,很難唯持。那一次末將所以如此,亦是以此事鎮壓收服人心,如若不然,澤清早爲草澤中的野鬼孤魂了。”   周全斌默然半響,心中終於放棄了此時當場斬殺劉澤清,吞併劉部部屬的打算。輕嘆一聲,向他道:“貴鎮既然如此認罪,又是山東本地人氏,並沒有爲害地方。雖然江北百姓恨將軍入骨,不過既然從龍起義,前罪亦可消彌。”   他話音一轉,又厲聲道:“不過貴鎮所部一向軍紀不肅,刁頑兇惡爲禍甚重,我已命漢軍軍法部派軍法官入駐爾部,抽查曾經禍害百姓,手有人命的兇徒,要將他們明正典型,以肅軍紀!貴鎮所部,以漢軍編制,可分爲五軍,分別由貴鎮原本的屬下擔任將軍,還是有貴鎮居中指揮,如此處置,劉將軍心服否?”   劉澤清哪敢怠慢,忙叩頭道:“大將軍肯饒了職部性命,已是深恩厚德,又以大軍歸我統制,澤清哪裏還敢有什麼怨言?自此之後,職部所有將校,將性命託付給大將軍,唯大將軍馬首是瞻!”   吳三桂聞絃歌而知雅意,忙亦隨着跪下,向周全斌道:“啓稟大將軍,職部亦有不少爲非做歹之徒,需要大軍派出軍法官整治。再有,職部亦應改編,請大將軍發令。”   他偷窺一眼周全斌神色,因見周全斌做沉吟狀,心中一慌,心道:“難道你想一下子喫掉我吳氏家兵幾萬人?這些人除了我的話誰也不聽,現下是對滿人打帳的關鍵時刻,難道漢軍要自動軍心不成?”   卻聽得周全斌徐徐道:“改編之事容後再議,將軍所部不似劉總鎮那般目無法紀,不過法度乃是漢軍一等一的要事,軍法官和監軍使還是要派駐的。”   話音未落,又向其餘明軍各將道:“申明法度,嚴肅軍紀,此爲最要之事。今日我有言在先,不論將軍校尉,凡有違我軍令者,立斬不赦!”   吳三桂等明軍大將原以爲周全斌不過是老生常談,與當日明朝的文臣督師和監軍御史相同,誰也無法制服名爲官軍,實爲各將家兵的軍隊。   待周全斌一出天津城內,立刻召見城內的舊明士紳,申明法度,張榜安民,又使用舊明官員仍爲各級佐使,再加以數萬漢軍持槍露械,在城內遊行一遭,又以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演練,震懾投降明軍。一時間城內人心大定,各人都道漢軍乃仁義威武之師,天下無人能敵。聲勢大振,人心歸附之後,方以軍法官入明軍軍中,先頒發告示,申明法紀,命各兵檢舉出首,有禍害百姓殘殺暴虐者,出首無罪,告發者有功。初時尚有士兵疑惑,待有私仇者首告被賞,一時間軍營內告密成風,那些殺人無數,搶奪強姦已成積習的將校士卒紛紛被千,算來五萬多明軍手有無辜百姓人命的竟過千人,燒殺搶掠者不計其數,若要窮治,只怕無有遺漏者。漢軍曾與江南明軍接戰,但多半是鎮防衛軍,又很快就被擊敗,很難禍害百姓。這幾股明軍多受徵調,明朝將亡時又沒有錢糧,多使軍隊自行籌措,於是搶掠百姓已是公然而行,其間燒殺姦淫亦是難免。   吳三桂等人不禁漢軍入駐軍官,亦是因此原故。他們均是抱定了法不責衆的心思,各人都覺得漢軍急需這些明軍助戰,與滿人的大戰近在眼前,哪能大殺特殺,自亂陣腳?   周全斌一則心慈,二來亦是有慮於此。於是先命將這些兵士看押收監,以軍鴿請示張偉。兩日之後,便收到張偉親手手書,上寫道:“殺了,發餉。軍情部與司聞曹皆報,清兵已然出京,算來半月內必至天津附近,爾需儘快收攏明軍軍心,多加訓練部勒,以爲戰力。多派探馬出探,雖然掌握敵情,首戰致勝最爲要緊,慎之!”   “來人,傳將!”   他一聲令下,中軍大帳之外的幾十面大鼓立時敲響起來,三鼓過後逾期不至者立斬。明軍參將以上,漢軍校尉以上的所有將校均是飛奔而來,並不敢怠慢。便是吳三桂等人,亦是急奔而至,唯恐此時觸了黴頭。   周全斌待各人蔘拜之後,也不提張偉手諭之事,只向吳三桂唐通等人略一點頭,以示招呼,便發令道:“軍法將何在?”   因是戰時,神策衛的軍法將軍亦是身着甲衣,聽得周全斌召喚,立時站將出來,盔甲鐵裙碰撞的蹡蹡做響,他躬身一禮,向周全斌道:“末將在,請大將軍下令!”   周全斌發下令箭,向他喝道:“將近日來逮捕的所有身負人命,橫暴不法之徒,全數斬首!”   說罷,發下令箭,向還在遲疑的軍法官斥道:“速去,立斬!”   那軍法官執掌漢軍軍法多年,哪曾見過如此之多的犯罪士兵,這幾天過堂審案,聽得明軍禍害百姓之事,常常怒氣填胸,每常覺得這些士兵枉披了一張人皮,其實禽獸無異。此時接了軍令,心中其實暢快異常,忙大聲應諾一聲,手捧令箭立時往外飛奔而去。   明軍諸將當真是想不到漢軍軍法如此嚴苛,一千多人的性命竟然渾不當一回事,居然是說殺便殺,絕不手軟。雖然周全斌臉色鐵青,幾十名明軍將校仍是一齊跪下,向周全斌道:“大將軍開恩!犯兵們雖然該死,望大將軍念在此刻正是用人之際,饒了他們性命,改爲仗責,插箭遊營,然後派罪兵們於最前衝鋒,到時候他們必定肯下死力衝殺,豈不比殺頭更好?”   “不必多說!派他們上前,只怕是叛敵投降,甚至逃跑衝亂後隊的多!這些人,殘殺百姓很有本事,與敵做戰畏敵如虎,爾等不必再說。”   吳三桂手下被斬的很少,不過此時卻斷然不能退後,忙又將手一拱,向周全斌誠摯說道:“大將軍要嚴肅軍紀,這固然是好事。不過大病需用緩藥,徐徐調治。若是以猛藥攻之,只怕適得其反……”   周全斌不待他說完,便向他笑道:“你是怕兵變,是麼?”   “正是。”   “不妨。漢軍就部置在城池四周,我到要看看,有什麼人會站出來爲這些畜生出頭!”   既然話說至此,所有明將都並不敢再勸,唯恐被視做“出頭”之人,各人垂手而立。心中七上八下,唯恐此事過後,漢軍順手將他們亦拿出來肅明軍紀。明朝這幾年來,朝廷責於督撫,督撫均令不下於將軍,而將軍只治責軍官,並不敢嚴責士兵,唯恐若的軍士譁變。漢軍如此大殺大伐,誠心投效者固然擔憂,心有不軌卻是幸災樂禍,巴不得行軍法後,各軍騷動,大軍爲之星散。   幾十名軍法官督促着約五六千漢軍佈置法場,將所有的犯罪明軍軍官和士兵押到天津城內海河邊上,除了軍營內所有的將軍隨行觀刑,天津城內亦是爲子轟動,數萬市民蜂擁而來,觀看這明朝立國幾百年來未有的熱鬧。待法場佈置完畢,漢軍鄶子手以百人爲一隊,鼓響一聲便斬殺百人,由助手將明軍屍體搬運一邊,由着鮮血流入海河之內。前兩隊時觀刑衆人尚且竊竊私語,待斬到三隊之後,幾百具屍首搬運成山,血水橫流,河流由清水變成血紅。所有明軍將校及天津城內居民都是面無人色,不敢再發半語。唯有鄶子手單調的砍殺聲,犯法軍士的哭叫求饒聲,再有便是單調而駭人的鼓聲一直響個不停。   這一場斬殺由午至晚,一直到黃昏時分方纔停止,一千餘具屍首被迅即運出城外,就地燒化。自行刑時起,明軍大營所有的校尉士兵都很驚惶,生怕被整個屠盡。待第二天天明,漢軍又擂鼓集將,不少將校臉色灰白,神色慘淡匆忙而至,不知道這屠夫周將軍又要有何殺戮舉動。誰料此次周全斌卻是和顏悅色,命漢軍軍需司馬官搬運了整箱的白銀齊齊碼在中營大營四周,舊明積餉最多的已有一年半之久,此次一體發清,並不拖欠半文。各將原都是喫空額喝兵血慣了,此次足有幾十萬兩白銀下發,卻無人敢動半點心血,老老實實足額髮下,明軍軍營內立時歡聲雷動,昨日驚嚇一掃而空,各兵手捧餉銀,心畏軍法,立時下定了爲新朝效命的決心,吳三桂等明將心中明白,自此之後,眼前這支軍隊很難再屬於自已專控,已然被人家以殺伐立威,以銀兩邀心,徹底收服。   行軍法,發餉銀諸事完結之後,周全斌又爲降軍更換衣甲,防具兵器。整頓原本混亂不堪的軍事制度,嚴加訓練,雖然並不能在短短時日使之成爲強軍,卻也使得這支原本一敗再敗,軍心潰散的軍隊渙然一新,重擁戰力。   漢軍在天津動作甚大,由北京南下,得意洋洋前來收服攻打舊明軍隊的豪格與碩塞卻並不知曉。兩邊消息不通,他們領着幾萬精兵南下,一路上守城的鄉勇兵丁望風而降,並沒有人敢對八旗兵發一箭,打一槍,於是一路上風光而行,至得廊坊地界,兩個滿人王爺商量一番,到底不曾貿然而攻,於是決意先派遣小股騎兵沿着城池四邊哨探,待知道敵人詳情後,再做打算。   此時已是漢興二年三月初旬,雖是早已立春,比之嚴冬暖和甚多,八旗騎兵們又是從遼東苦寒之地而來,並不畏冷。這一小股騎兵約有百人,由一個小校率領,先是繞着城頭巡視一遭,眼見守城的明軍稀稀拉拉,不成模樣。看着騎兵迫城,竟然全無反應,直到馳到城下很近,纔有幾個士兵向下射出幾箭,離的幾十步遠便頹然落地,當真是軟綿無力之極。這一隊騎兵都是旗人精銳,雖然有老有少,上至五十多歲,最少的還有十五六歲半大青年,卻都是善射勇武,面對堅城並不畏懼。眼見明軍射箭如此不堪,八旗將校都是同聲哈哈大笑,有多事者不免取下弓箭,向着城頭還射幾箭,雖然明軍早早伏地,並沒有射中,不過看着他們如此狼狽,卻又若的八旗兵們一陣狂笑。   第三百零六章 決戰(一)   豪格與碩塞在傍晚時分接到了各處哨探的報告,兩人在軍帳中計議一番,便準備在第二天天明破曉時分攻城。雖然明知城內明軍人數在八旗兵之上,兩個自幼便隨同過祖父南征北戰,曾以兩三萬人攻下六萬人守城,三萬人援兵的堅城瀋陽女真勇士又怎會把這些殘兵疲卒放在眼裏?   天津衛乃是明太祖在北伐元朝大都設置的拱衛北方的衛所,成祖遷都北京之後,它雖然失去了原本的戰略地位,讓位於北方的九邊,但因其距離京師很近,仍然擁有着高過一般衛所的戰略地位。時間冉冉而過,兩百餘年下來,天津衛已成爲明朝火器鑄造修理的大本營,極盛之時,十幾萬工匠匯聚此地,爲京師三大營和遼東邊軍生產着數量繁多樣式不一的火器。是以城牆厚重高大,城頭火炮衆多,是爲北方除京師九邊的諸堅城之外,很難攻破的一座堅城。   當豪格與碩塞清早起身,命令着一個個上三旗各旗的牛錄章京、總兵官、梅勒章京等旗下官和武職將校督促着部下士兵往天津城下開撥部陣。待天色大亮,冬日陽光均勻地撒在雙方士兵的身上,經過許多天大雪和陰霾的天氣後,這溫暖的陽光當真是令人覺得舒適異常,只是這曠野堅城內外,十幾萬人類的士兵仍在進行着數千裏來常有舉動,以各式各樣的武器準備着廝殺,爭鬥。   “總兵大人,末將特來請示,可否發炮?”   吳三桂等人此時身處天津城牆南門的城樓之下,他與唐通各總兵依着周全斌的將令分守各門,因爲他手下留在城內的將士最多,也最精銳,是以將正面對敵的南門讓他鎮守。   他原本心裏極高興,想着要以此戰建立武鄖,以爲在新朝的立身之本。誰料城內原有的百餘大小不一的火炮全數被漢軍接管,各部火器營的將官亦撥歸漢軍直管,不再接受各部總兵的號令。各部的精銳也多半被周全斌調出城外,悄然將突至天津城下的清軍包圍。城頭上明軍旌旗雖多,甲兵雖盛,其實只不過兩萬餘人,還有近半老弱。就是實力如此之弱,周全斌還下了將軍,有敢臨陣退縮者斬,畏戰懼敵者斬,失城者斬。   此時看到城外八旗軍兵甲之盛,士氣之高,又想到在關外時被他們屢破堅城,吳三桂雖然是少年親貴,自幼生活在行伍之中,心中卻亦難免害怕。此時強撐着站在這城頭之上,做勇武狀激勵士氣當真是自已十餘年軍旅生涯中難得的第一次。   “爾等已歸漢軍直管,此後不必再行請示,可相機處斷。依城內留守的漢軍衛尉指令行事。”   “是,既然如此,那末將就下去聽令了。”   那武官亦不過象徵性的詢問一聲,聽了吳三桂吩咐,微微一笑,向吳三桂躬身一禮,轉即離去。待清兵稍近一些,大半集中在南門的明軍各式火炮立刻開火,向着慢慢逼將過來的旗兵發炮。   “這些南蠻子還真是無用,當年寧遠一戰過後,還指着這些個火炮就能擋住咱們?”   豪格此時約摸三十五六年紀,當年寧遠之戰時衝鋒在前,卻因清兵初次遇着火炮,殊無經驗,幾萬八旗兵含恨而歸,自視爲一生中很大的恥辱。此時眼見對面城頭白煙揚起,炮聲隆隆,已有大小不一的炮彈落在慢慢逼近的八旗兵陣中,開始有旗兵和戰馬死傷。   碩塞亦是一笑,卻並不與長兄多說,只是揮手召來傳令的親兵,下令開始攻城。自從大淩河及寧綿戰後,八旗對付堅城利炮的守城法已是很有經驗,各部聽得將令,原本整齊直奔的隊列立刻收攏起來,漸漸變成一個個三人一排的橫隊,其間留下寬大縱深的空隙,一隊隊騎兵明盔鐵甲,鐵騎利刃,在鼓聲和喇叭聲中開始加速向前飛奔。待奔到離城下稍近,一半騎兵繞路騎開,往其餘各門遊動邀擊,呼喊叫罵,以擾亂明朝官兵的戰意;另一半就在南門城下停住戰馬,由少數人看住,其餘人跳下馬來,分爲四路直隊往前,在盾牌的掩護下開始搬開城門下擋路的攔馬和鹿角。在他們動作的時候,其餘的騎兵或在馬上站立,或是下馬,用弓箭向城頭射擊掩護,除了射箭之外,還有一些可以隨馬攜帶的小型火器,比如一兩百斤重的大型火統就隨着這些騎兵搬運到城下,隨着弓箭一起向城上射擊。   明軍在清兵開始前進之際便已開火發炮,已然已打中了不少清兵士兵和戰馬,大將軍炮每次發炮便是發出震天動地的巨大響起,一股股濃煙已將城頭遮住,簡直看不清人的模樣。只是明軍火炮都是舊式,其中仿製西人的紅衣大炮不過七八門,其餘都是些一兩千斤重,但炮彈子只有兩三斤重,或是小型鐵丸,所以雖然看起來威力很是驚人,真正的殺傷力其實很是有限。清兵這些年來歷經過很多次堅苦的攻城之戰,無論人馬都早就適應了這些火炮的轟擊,雖然己方陣中不住有炮彈落下,除了首當其中者,很難有人爲此動容,整個大軍仍然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進行着攻城戰的準備。   “命前隊後撤,命譚泰帶領本部兵馬,攻城!”   豪格遠遠看到城頭下的障礙物已經被全數掃開,有一段幾百米長的空隙已經可以奔奔至城下,他知道此時已經可以攻城,望着城頭上不住吶喊射箭,並且用少數火槍開火的明軍,冷笑道:“最多一個時辰,就可以登城打開城門。”   碩塞點頭道:“我看也是!城頭上雖然發箭打炮,不過火力並不強,人數也很稀疏,並不像是有四五萬人。依我看,可能是守城將領把精兵埋伏在城下,等會可能會有步騎開城門出戰,毀掉我們的鐵頭車。”   豪格傲然道:“那怕什麼,咱們等着他們!只不過,我看他們未必有膽子敢出城來。”   又揮手道:“這裏的明軍不足爲患!一則士卒是驚弓之鳥,就是袁蠻子親來,也穩不住軍心。二來此時冬秀水涸,沒有護城河,咱們可以奔攻到城下,他們缺衣少糧,沒有援兵,這樣的城池是守不住的。咱們需速戰速決,打下天津後往德州一帶遊擊,野戰時和漢軍交一交手。探明瞭虛實後,不可戀戰,不可攻城,只需把敵人虛實探聽清楚,就是大功一樁。”   碩塞靜靜聽完,只覺佩服非常,向他道:“我還怕你有輕敵之意,漢軍與明軍不同,火器精良許多,咱們若是貪功,只怕會多損士卒,既然你如此想,我就放心的多了。”   “嘿,女真人是勇士,不過並不是蠢夫。若是不看出城內虛弱,將無戰心,我連這裏都不會攻打。”   他兩人均是得意非常,自覺算無遺策,已在盤算着破城之後,要拼着父皇責罰,也要想辦法下令親兵搶掠一些金銀珠寶,做爲私產。   一萬多滿人騎兵此時已在城下一里多處下馬,將雲梯、鐵頭車、衝車、可以向着城上平射的大型推車準備妥帖,就在衝殺在前的騎兵們的掩護下,開始緩慢的往城門方向前進。   與此同時,清兵後陣中隨行南下的二十多門仿造的紅衣大炮亦已開始發炮,不一時就將城上明軍的炮火壓制,一顆顆炮彈砸在城頭上下,使得原本就已有些不穩的明軍軍心更加驚慌。   “砰!”   一顆炮彈正巧砸在南門正中的城樓之上,正巧將城樓大梁砸斷,七八米高的城樓發出吱呀吱呀的巨響之後,頹然傾倒。一時間煙塵漫天飛揚,整個城門附近都被城樓踏倒後的煙塵和碎瓦籠罩。   吳三桂距離城樓不過十餘米距離,虧得有親兵將他按倒護住,這才並沒有受傷。待煙塵稍稍散去,他狼狽起身,頭盔已是不見蹤影,身上的亮銀甲冑亦是佈滿灰塵,心慌意亂之後,已是發現敵軍赫然攻到城下。   他又急又氣,知道憑着這裏的一萬多本部兵馬很難擋住兇狠的八旗兵攻擊,忙向身邊的親兵道:“快去知會幾位總兵,由其餘各門抽調人馬過來援助!”   然後又向屬下各將令道:“擂鼓,敵人就要登城,爾等各自帶領下屬,務必死戰,不可以讓韃子入城!”   各將心中皆是忐忑不安,雖然軍紀經過整頓,本部又在關寧與辮子軍爭戰多年,並不如內地明軍那麼畏敵如虎,但是經年以來,對八旗兵從無勝蹟,綿州那樣的堅城要城都被攻下,天津雖強,只怕也很難擋住敵軍。   隨着清兵越發逼近,已經有如同小型城堡一樣的大型推車推到射程之內,每一個推車上都有幾十名清兵強弓射手,或是利用地勢高過城頭,居高往上往城上射箭,或是利用木車的高度,與城頭平射。在這此射手和騎兵們仰射的掩護下,第一波登城的士兵開始架起雲梯,準備登城。十幾輛車腹藏人的鐵頭車和邊翼有防護的衝車已衝到城下,開始往凹入城腹的城門洞推入。   “傳令,用滾油澆推車的滿兵!”   吳三桂雖然心慌,到底是將門之後,看起來到還是神色如常。只鐵青着臉看得敵人越發深入,已經靠近城下,便向下屬各將喝道:“擂木,條石,滾油,鐵釘,都給我往下扔!”   城碟間的明軍早有準備,聽得命令,就將堆積如山的各種器械不住往下扔去,將城頭下的準備攀城的八旗兵砸的死傷一片。一時間,整個戰場都可聽到石塊和硬木砸在人身的噗噗聲,傷兵的慘叫聲,雲梯被砸斷後的噼啪斷裂聲不絕於耳,雙方的火炮已是停住,所有的明軍健壯士卒都已登城,準備於登上城頭的敵兵肉搏。一桶桶燒的滾熱的熱油被潑將下去,車下的士卒雖然箭矢並不能傷,卻不能抵抗住這無孔不住的熱油,不住有士兵被燙的慘叫起來,由車上竄出,狂奔呼喊,痛苦不已。他們身邊的士兵眼看這些人太過痛苦,無奈之下只得張弓搭箭,將他們射死,以減少痛苦。不一時,所有近城的衝車之下已是再無一人,癱瘓城下不再動彈。   陸續搭在城頭的雲梯亦是多半被推倒,常常是整個雲梯被推到,爬在高處的滿兵或死或傷,就在城頭下哀號慘叫。偶爾有一些士兵爬上城頭,也迅即被早有準備的明軍以長茅或大刀刺戳、斬殺,很難立足的住。   在陣前指揮的正是一等總兵官譚泰,他乃是正黃旗下的大將,歷次八旗攻克堅城的大戰,都有參加。他知道此刻死傷雖重,一會明軍的擂木和條石用完,就是破城之時。所以他根本不管部下的死傷很是慘重,除了下令繼續進攻外,又加派人手,在城下射箭,雖然效果不佳,卻也能給城頭的明軍加重壓力。   事實果真如同他料想的一般無二,在清兵潮水般不曾間斷的攻擊下,城頭的輔助器械越用越少,打擊的強度和力度越來越弱,已經有越來越多的清兵可以登上城頭,與城上的明軍肉搏。   這一戰自早晨打到現在,已經是近午時分,與驍勇的八旗兵將相反,明軍越打越疲,膽子越打越寒。其餘各門雖然也同時受到攻擊,不過比之南門的程度輕上許多,各總兵早已將大部的明軍調將過來,可是仍然不能阻擋武力和膽量遠在明軍之上的八旗悍卒。若不是知道主力就在城外不遠處往八旗陣後迂迴包抄,隨時可能出現,又因前番被周全斌以軍法立威,銀錢邀心而士氣大漲,這些明軍早就潰敗下來,不能支持了。   “砰……”   一股清兵以棉被覆蓋在身上,拼命將衝擊推進城門之後,不住的撞擊城門,連撞了十幾下之後,厚重的城門抵擋不住如斯強大的衝力,終於砰然而裂,衆清兵一聲歡呼,加大力度,又連續撞上數下,終將南門城門撞開!   第三百零七章 決戰(二)   隨着城門的破開,城外所有進攻中的清兵都是一聲歡呼,知道城破在即。遠處的譚泰和更遠處的豪格、碩塞等八旗王公都是齊聲一笑,各人都道:“南蠻子雖然發了瘋,拼命的在打,到底不能擋住八旗精兵!”   城頭上的明軍上下聽得城外清兵的歡呼聲響,各人都是臉色慘白,知道大事不妙。吳三桂與趕來協同助戰的唐通及劉澤清等人都是汗流浹背,神色慌張。劉澤清最怕戰事失利,他原本就是待罪之人,仗打的不好,別人到也罷了,只怕他是第一個被處斬的總兵官。因拉住吳三桂臂膀,急聲問道:“城下還有多少人,能擋的住敵人的進擊麼?”   吳三桂緩緩搖頭道:“城下除了一些搬運物什上城的老兵,再無守卒。強兵勁卒,盡數在城上了。”   唐通急道:“那還不快些派些兵士下城,務要堵住城門!”   吳三桂氣急敗壞道:“怎麼調!城頭上現下已快喫不住勁,軍心已是不穩,要是這會子突然調人下城,立刻就是一潰千里,兵敗如山倒!”   又氣道:“又把咱們的兵調走,又不準失城,這他孃的叫什麼事!要是在以前,老子早就開城跑他孃的了!”   幾人對視一眼,均是點頭會意,知道對方眼中含意。周全斌的漢軍足以對付城外清軍,之所以調走近半明軍,又下嚴令不準失城,不準逃走,卻又並不讓人將城門堵死,就是等着這幾個將軍動作,看他們究竟如何。   他們既然想通這一點,均是暴跳起來。那唐通由關外一路逃到此處,論起逃跑卻最是擅長,因向吳三桂等人道:“依我看,不如跑了算了。漢軍既然不能容人,咱們去投奔袁督師,或是乾脆投了韃子,反正手裏有兵,不失富貴。”   他見吳三桂與劉澤清猶豫,又急道:“速斷,遲則不及!一會子滿兵大股入城,就玉石俱焚了!”   劉澤清慘然搖頭,悽然笑道:“劉某既然已降,不想再剃髮以事蠻夷了。聽說漢軍撫卹恩典都是不薄,與其將來給韃子賣命被人唾罵,不如圖個事後恩典也好。”   吳三桂思忖一番,亦道:“本鎮亦是與劉總鎮一樣看法,城頭不保,還可巷戰,若是投降,則萬事休矣。”   說罷,兩人將身上腰刀抽出,帶着親兵親自向前,堵住蜂擁而上的清兵。在兩人感召之下,城頭明軍士氣爲之一振,清兵本欲大股衝上,一時間竟不能成功。   只是城門已破,城下的滿兵已在調集,放下手中的弓箭,準備好盾牌和各式武器,準備衝入城內,再往城上攻擊。城頭上的明軍將校看了,卻是苦於無法撥出援兵,其餘各門雖未被破,卻也是很有壓力,無法再調來援兵。   眼看着數百名清兵一擁而入,先將堵住路道的衝車移開,然後發一聲喊,持刀弄槍的往城內突去,明軍將校都是面無人色,一時間魂飛魄散,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正慌亂間,卻聽得衝入城門的清兵紛紛怒喝大叫,再回頭看時,卻見城門內裏火勢大起,竄起的火苗直衝到城牆上方,熱氣逼人,連城上守備的明軍亦能感覺。眼見入進去的清兵又灰頭土臉退出,指着城門內呼喝叫罵,城上明軍上下都是鬆一口氣,知道終於挺過了這一關。吳三桂令人訊問,才知道是城下的老軍們拼着身死,先行擋住城門,後又以準備搬上城的木料引火燃燒,這才擋住了敵人,而之前進入門洞阻敵的老軍,或是被敵人斬死,或是被大火燒死,當真是慘不堪言。吳三桂心神激盪,只覺一股熱氣直衝入眼,一時間忍不住眼淚長流。他知道這是因爲打的是韃子,那些老軍一來有了銀兩安家,二來這些年來與韃子有着刻骨之仇,是以願意如此犧牲,不但沒有在敵人入城時逃走,反而拼命向前,保住了城池不失。想到此時,他不免對自已身爲統兵大將,卻從來不以國仇爲重,只想着吳家富貴而慚愧。又羞又愧之下,吳三桂暴叫一,衝至前方,向着一個剛剛在城碟處冒頭的清兵一如劈下,待那清兵一頭栽倒摔下城去,他不顧滿身的鮮血,振臂喝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兄弟們一定要死守,漢軍一會就可以反擊救咱們了!”   這裏多半是吳氏家兵,此時見了家主總兵如此模樣,當真是威風凜凜,狀若天神,從未見過他如此慷慨激昂模樣,各兵將都是士氣大振,將手中刀舞的如雪花一般,將適才成功登城的清兵又逼下城去。就是連傷兵亦掙扎起身,拼命向前,手腳並用,或咬或抓,與敵人做殊死的爭鬥。若是那傷重的明軍,寧願抱着敵人一起墮城立死,亦不願留在城頭多活片刻。明軍自瀋陽一役戰後,從未有過如此拼命的打法,攻城的清兵雖是不懼,卻也是驚詫莫名。   豪格等人適才原以爲必將破城,卻不料眼見城門處火光大起,一時間進攻受挫,八旗兵受創甚重,萬五人的攻城部隊如同螻蟻般不住地往城上攀爬,一刻也沒有停過攻擊,半天下來已有近半人或傷或死,雖然旗兵們悍勇如故,不斷的打炮發箭,仍然在冒死進攻,威勢卻已是不如適才,一時半會是斷然無法破城了。   各人都被這慘烈之極的攻防戰驚的呆住,自記憶以來,除了當年瀋陽一戰明軍全數戰死的那一戰以來,遼東戰事再無如此的激鬥。縱是寧遠一戰,其實清兵死傷不過兩千餘人,還是因爲努兒哈赤偶被大炮彈丸擊中受傷,不得方纔退兵。此後攻大淩河,攻綿州,清兵都是無往而不勝,明軍仗着堅城和人數的優勢,輔以大量的火器,才能勉強支持的住。只是無論士氣和勇毅,都遠遠不及今日城頭上下的明軍。豪格等人眼見城頭上的明軍仍是拼死做戰,有不少傷兵抱着攀城的清兵一起滾下,當真是驚駭莫名,他忍不住向身邊的各親將問道:“這股明軍是怎麼了?難道害怕咱們屠城麼?就是害怕屠城,也可以打開其餘的城門逃跑的啊!”   “是啊!這些漢人是發了瘋麼?”   “肅親王,這樣打下去,死傷可真是不得了!皇上知道了,一定不歡喜。不如命人稍退,咱們把城圍住,量他一個小小衛城能有多少糧食,最多一兩個月,城內必定無糧而降。”   “這話說的很是,咱們的勇士不必無謂死在這個小城的城頭。不如留下一半人手圍城,咱們繼續往南,也不怕這些漢人能衝出來。”   豪格擺手命這些大將不要再說,他抿着嘴,向着遠方的城頭眺望一番,然後方道:“他們不過是憑着一時的血氣之勇,可一而不可再!雖然拼死,不過力氣已竭,很難擋的住咱們的生力軍攻擊了。薩木什喀、索海,伊遜、葉克舍,你們各帶一千五百人,把譚泰換下來,然後由你們攻城,務必一戰而下!”   聽得他的命令,四將都是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手裏用出來的老將,均覺得很是有理。四人在馬上躬身一禮,各帶着手下精兵向前,準備替換譚泰攻城。城頭上的明軍將軍們見了,自然知道敵人的用意,眼見數千名養精蓄銳了半天的清軍強兵殺氣騰騰過來,衆人雖然還靠着一股血氣支撐,卻也知道再也無法擋住這一股敵人的進攻了。   吳三桂砍殺了半日,到底是少年得志,並不是上陣搏殺的武人,拼殺了這些時間已是體力極限,他用佩刀支持着身體,就在倒踏的城樓邊上休息遠望,心中又急又怒,眼見敵人的生力軍又將壓上,卻不知道漢軍大軍爲何還不出現。他心中暗道:“難不成是非要我們死,以剪除異已麼?”   正沮喪間,卻聽得身邊親兵們大喊道:“大人,快看!”   他急忙抬起頭來,往城池四周一看,卻並沒有漢軍身影,直待衆親兵提醒,這才往清兵陣後遠眺,只見得遠方的地平線了隱約出現大股黑衣軍隊的身影,正是周全斌所領的漢軍主力大陣。他只覺得渾身一陣痠軟,再也支持不住,猛一下癱倒在地上,向着各人笑道:“這可是終於守的住了!”   城上的明軍發現漢軍在清軍陣後出現,豪格等人亦是同時發覺。他卻也並不驚慌,只是立刻命人將攻城的近兩萬大軍調將回來,護住後陣的兩翼。聽得城頭明軍的吹呼叫罵聲,豪格心中雖然憤恨,卻也知道此時並不是與這些明軍計較的時候,只是心中暗下決心,待打敗這股援軍,一定要在城破後屠盡全城。   他策馬向前,就近觀察了敵軍動靜之後,方象已方所有的將領笑道:“我原說明朝軍隊也不能如此敢戰,卻原來是有援兵來助。看對面這支軍隊的扮象,想必就是上次屠盡瀋陽,挖出我瑪法屍體的漢軍了!”   清兵左翼的主將譚泰當日曾追擊漢軍,雖然不曾與漢軍主力交手,卻也曾經有過小規模的接戰。他騎馬自城下返回,一路觀察後方的敵軍,已是肯定這支軍隊就是當年漢軍的裝扮。此時聽得豪格說話,便點頭道:“沒錯,就是他們!聽說漢軍以黑色爲軍袍,乃是取他們歷史上秦朝人勇武善戰,其色尚黑的原故。”   豪格輕輕點頭,格格一笑道:“尚武善戰?綿羊就是綿羊,再兇狠的綿羊也不會變成獅子!今日之事,想來就是這些漢軍將軍們搞出的花樣,以堅城耗我軍心士氣,然後由繞行至我後方,想使我腹背受敵?”   他又輕蔑一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方道:“漢人就喜歡玩這些沒用的東西!城裏的明軍還能打麼?當面和我們八旗將士野戰,這些漢軍又能強到哪裏去了?”   碩塞知道此時士氣稍挫,便亦隨之開口道:“女真滿萬不可敵!當年碼法以六萬大軍,擊攻明軍四路四十七萬,這幾萬漢軍又能算的了什麼!”   聽了兩位王爺這番話語,所有八旗將校均是感奮,各人呼喝咆哮,將有些散亂的戰線瞬息間收攏整齊,除了留下小股騎兵防備着城內明軍殺出,大半都已面向漢軍成陣,準備與這傳說中戰無不勝的漢人軍隊交手決戰。   周全斌此時位於漢軍大陣中間,此戰是他首次指揮大軍與八旗精兵野戰。雖有遼東之役,到底是偷襲攻城,並不足以打破滿人中所謂女真滿萬不可敵的傳言。是以張偉很是看重,要他首戰務勝,他雖然亦是很有信心,此時卻也不免揣揣不安。   眼見敵人迅即收攏佈防,由橫陣轉爲凸型的標準的步騎突擊戰陣,周全斌心中暗贊,知道眼前這支軍隊確實是從伍這些年來沒有見識過的強敵。敵人強橫如此,他反道起了爭強鬥勝之心,開始時的不自信掃然而空,只想着要擊敗這支強軍,立下萬世傳頌的武鄖。   他面露微笑,一心以首戰以神策而非實力最強的金吾衛而榮。眼見敵方陣腳前壓,數萬精騎在佈滿枯黃野草的平原上慢慢前移,雖然沒有萬馬奔騰時的聲勢浩大,卻向着當面的漢軍施加着只有久歷戰陣,殺人無算的強軍方能擁有的殺氣。在這股氣勢面前,縱然是精銳強橫之極的漢軍亦有些抵受不住,陣腳最前的漢軍士卒眼看着敵人不慌不忙的逼將,如同一座大山一般慢慢壓將過來,感受到這股壓力的漢軍士卒,竟覺得呼吸不暢,很難定神。   “來人,命炮隊開炮!”   周全斌知道必須先將敵人的氣勢打壓下去,眼前這支漢軍雖然打過幾仗,卻都是敵人一戰就潰,或是不戰而降的戰爭。只有只有少數的老兵和軍官打過襲遼之戰那樣的血戰,才能在氣勢上不輸給對方。而那些沒有經歷過的新兵,卻非得靠着已方優於敵人的炮火來提升士氣方可。   第三百零八章 決戰(三)   漢軍一衛五萬餘人,配有各式口徑的野戰火炮四百餘門。當時的明軍和清兵火炮基本上都是一根長型的重鐵管,攜帶很是不便。而漢軍有炮架車輪,最重的六千斤二十四磅火炮亦只是配有十六匹馬即可。最小的六磅小炮,不過四匹馬和十二個炮手及輔助人員,就可敷用。   待周全斌一聲令下,後陣炮隊立時點火發炮。此番炮擊的威勢卻又遠遠大過適才明軍的轟擊,漢軍四百門制式火炮一起開火,方圓十數里的土地都被強大的反震力所震動,不但當事的漢軍被晃的東倒西歪,便是城頭的明軍亦能感覺到這炮擊的威力,只覺得城頭上的磚石都在微微晃動,各兵腳下不穩,臉上變色,各人都道:“莫不要把城牆震踏了纔好!”   漢軍火炮震動的威力如此之大,首當其衝的八旗大陣卻是被如雨點一般降落的炮彈擊中,瞬息間無數顆炮彈以八旗兵從未見識過的威力在他們的身邊爆炸,無數顆碎裂開來的彈片四處橫飛,如同勾魂的使者,將這些橫行遼東,只會拉弓射箭的粗豪漢子一個個當場炸死,若是正巧被重達二十四磅的超大炮彈擊中,便立時連人帶馬被砸的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豪格等人在炮聲初起時,還曾大笑,言道這些南蠻子別無長技,只會開槍放炮,不敢當面拼殺。待炮聲一起,清兵連綿近十里的陣列中盡皆被炮彈擊中,每一顆炮彈落下,便是數十過百人的死傷。就是大將索海,皇太極的庶弟塔拜等人,亦被炮彈炸中,當場身死。豪格等人只覺得炮聲隆隆,渾似在耳邊不停的敲響,眼見無數人就在眼前被彈片剖腹挖心,血肉橫飛,只令人覺得天地間一片血色,耳中再無別的聲響,只有不停的炮擊聲,還有八旗戰馬的慘嘶聲,受傷的清兵慘叫聲充斥於耳,幾欲令人瘋狂。   雖然在見識到了漢軍火炮威力之後,清兵開始四散躲避,傷亡開始變小。只是這種鐵與火的壓力當真是無與倫比,雖然旗兵多半是槍林箭雨中廝殺出來,亦曾見識過明軍火炮,卻哪裏能承受的住?豪格稍待片刻,卻聽得漢軍火炮聲響並沒有停止,略聽一會,反而覺得越發的緊急快速。他心裏詫異,不知道漢軍火炮鑄法精良,又有冷卻之法,不似明軍與清兵的火炮,連開五炮以上,就得防止炸膛。   他又忍耐片刻,覺得再也難以承受下去。已經有旗兵忍耐不住壓力,開始瘋狂大叫,往漢軍陣中衝去。豪格原本打算調動兵力,先行試探攻擊,然後再以大軍攻入敵人薄弱之處,此時卻委實受不住這麼強大的炮擊,於是立時下令,命令各旗將士立刻全數衝擊,待奔行到敵人本陣前,再分開繞擊,分別攻擊敵人兩翼。清兵各將亦是早也忍受不住,只等豪格下令。此時接了將命,如蒙大赦,立時督促部下打馬狂奔,並不再愛惜馬力以做衝擊之用。   清兵原本緩慢而行,以給敵人造成壓力,待到三里開外時,方纔提升馬力以衝刺敵陣。此時因爲害怕炮擊,各人都是拼命打馬,與漢軍距離不過五六里路,不過一刻功夫,就已奔到。   待衝到漢軍主陣之前裏許,當先的卻是碩塞率領的鑲黃旗下的萬餘騎兵,此時因距離過近,漢軍的火炮已是無法發炮,步卒已經由開始的不安轉爲信心大增。看了適才被炸的灰頭土臉的敵人奔來,竟已是渾然不放在眼裏。各軍依着平時訓練的步兵操典變陣迎敵,竟讓奔襲而來的清兵不敢再進半步。   碩塞眼見陣前的漢軍以刺蝟一般的槍矛陣勢迎敵,他忖度一番,知道若是強迫衝擊,只怕自已的部下根本衝不動敵人的陣勢,勢必將一個個被那些長達五六米的長矛竄在矛尖。他打馬繞行,在漢軍主陣四周觀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計。因微微冷笑,向着與他齊至的譚泰道:“他們以爲用這些長矛就能阻的了八旗鐵騎?需知咱們女真人重騎兵原本就不多,原本就不是以衝刺見長。咱們以騎射起家,就讓這些只知道用火器的南蠻子見識一下咱們女真人的射術!”   說罷,立刻令全軍變陣,轉爲一字型,然後往漢軍陣前逼將過去,雖然在到了距離五百米以內之後,漢軍開始仍手榴彈,開槍射擊,給清兵帶來不小的傷亡,然而清兵的強弓亦到了可以發箭的距離,急紅了眼的清兵開始使用他們最擅長的戰技,一個個拉弓引箭,將一支支箭矢開始向着漢軍陣中射去。因爲要用長矛擋路敵人衝擊,前陣的漢軍無法配備盾牌,陣後的漢軍雖然身着軟甲,手持火槍,卻亦不如純冷兵器的龍武衛那般有盾牌和重甲防護。於是當又急又準,勁力十足的箭雨襲來,一時間漢軍死傷亦是很大,其中又以首當其衝的持矛手傷亡最重。清軍雖然在火槍和手榴彈的打擊下死傷很重,碩塞與譚泰等人卻因見到在箭雨打擊下的漢軍陣腳亦是開始鬆動而信心大增,一衆八旗將領殺紅了眼,只待着漢軍前陣有了空隙,便要指揮着大軍前衝,以騎兵的衝擊力將敵人的陣形徹底衝亂。   兩軍如此對射了一刻時間之後,卻正如碩塞等人所願,漢軍陣腳鬆動,各個方陣散開隊形,除了正前方的矛手仍然不動,後面的槍兵已然停了射擊,開始散開。碩塞等人大喜,立命下屬拼命射箭,要等矛手們散開之後,便可以衝刺入陣。碩塞心神激盪,心中突地想起當年在薩爾滸一戰時,他的父親皇太極與明將杜松部三萬人激戰,明軍以車陣拒敵,發射火器,清兵不顧死傷,發箭對射,等明軍火器用光,皇太極一馬當先,破陣而入,三萬明軍被殺的一個不剩。他想到此處,只覺得渾身發勢,父祖的英名和光輝令他沉醉其中,滿人自窮山惡水中鍛煉出來的武勇精神在他胸中激盪。他喘着粗氣望向漢軍陣中,只等着過一會看到敵人崩潰,他就要不顧多羅郡王的身份,親自帶隊前衝,將眼前的這些漢人全數殺光。   當碩塞兩眼血紅,渴望衝陣肉搏之際,漢軍陣中卻悄然騷動,一隊隊手持着樣式與大部分漢軍絕然不同火槍的槍手到得陣前,各人將一顆顆紙質子彈填入槍支後膛,與普通漢軍將火藥倒入前膛亦是絕然不同。這些漢軍使用的便是射程和威力遠遠大過前膛火槍的後膛紙質撞針槍,因爲有了紙質子彈和膛線,再加上使用改良火藥,這些火藥的有效射程已經超過五百米,遠遠超過了普通前膛槍不到兩百米的有效射程。但因爲沒有車牀,並不能批量生產,每年出產的這種火槍不到百支,只是少量裝備,由射術最精秒的射手持有。   “砰……”   一顆子彈準確的穿過多羅郡王碩塞的胸膛,正在幻想着超越父祖武鄖的郡王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前自已胸前,只見先是一縷鮮血溢將出來,穿過碎裂的甲冑,將他的外袍染溼。他到並沒有覺得痛楚,只覺得不可思議,自已身處漢軍打不到的後方,身上穿的又是盛京匠戶打造的精良鐵甲,卻不知道如何被敵人穿透,當真是希奇古怪,不可理解。皇太極的兒子中,除了豪格便是以碩塞最爲勇武,甚得他的喜愛,此時這個英武年青的郡王就以滿臉的不可思議,再加上滿腔的遺憾,頹然落馬,戰死當場。   碩塞一死,他的親兵知道自已亦必將被處死,各人大急之下,悍勇之氣大增,立時將上衣一脫,光着身子手持大刀鐵錘,口中喝喊大罵,激勵着所有在場的將士往前,要與漢軍拼死一戰。若是他們此時能突到漢軍陣前,想來也會造成很大的麻煩。只是殘餘的五六千清兵剛剛前衝,原本散開的漢軍陣中卻突然響起了嗤嗤的藥線點燃的聲息,一朵朵小火花四射噴濺,不一會功夫,各清兵只見得眼前火光大盛,一支支如同長矛一般的物什由漢軍陣中飛射出來,就在清軍奔馳的馬隊中起火爆炸。這些便是漢軍特爲與滿人決戰而設計準備的火箭,除了有少量火藥爆炸傷人外,箭身上縛空笛鳴哨,一經發射,嗖嗖之聲大作,飛入清軍馬隊中仍是響聲不止,再加上爆炸後的火花響起,一時間清軍戰馬大驚,再也不能受騎兵的控制。   周全斌眼見各處的清軍同時大亂,知道因火箭發射,清兵不能掌握馬匹。他知道破敵就在此時,於是立命曹變蛟等大將親自領兵出戰,務要將敵人在陣前打跨。各部漢軍聽得命令,立將口中長槍斜握,各人同聲吶喊,戰鼓轟隆,一起向狼狽之極的清軍進攻。碩塞的部下因爲主將死亡,譚泰等大將的戰馬受驚,根本沒有人下令,於是混亂中匆忙迎敵,被漢軍的火槍兵節節進逼,不能抵擋。各軍苦戰片刻,已是再也不能支持,只有兩千人的殘部突出戰場,尋了一個縫隙,遠遠逃了。   左翼與中陣打的順手,右翼的清兵雖然也只是萬五千人,卻因爲是豪格親領,最是精銳。待碩塞身死,其部下星期之時。豪格卻已命剩的萬餘清兵下馬,決意以步兵射箭突前,攻破漢軍右翼之後,或是迂迴主陣,或是趁着有時間安撫戰馬,再行逃走。   “薩木什喀,索海,你們帶着集中起來的擺牙喇兵往前,一定要衝破敵人的陣線!”   見薩木會喀與索海領命,準備帶領着集中起來的上三旗所有的千多名擺牙喇精兵和兩千餘鐵頭兵衝陣。豪格雖覺得這些精兵必定會死傷慘重,卻也相信由最精銳的擺牙喇兵和鐵頭兵合力做戰,一定能突破敵人的防線。於是他一邊看着這些精兵在幾個大將的帶領下集中向前,一邊下令快些安撫戰馬,避開敵人的正面火箭攻擊,待過一會戰馬安定後,就以剩下的兵力投入戰場,加重打擊。   女真人自努爾哈赤編旗之後,已經成爲一個平時爲民,戰時爲兵的全民性的軍事組織。每遇做戰,由每牛錄抽人入伍,戰後回旗,而所謂的擺牙喇精兵,乃是由各旗抽出的戰士中精選而出,都是勇猛和箭術、格鬥術都遠遠超過常人的旗丁方有機會入選。他們與普通的旗丁不同,不論是後方還是做戰,都護衛在各親王貝勒和固山額真身邊,保護他們的安全。因爲擺牙喇是各王公貝勒的精銳禁衛,當年皇太極在徵調莽古爾泰的擺牙喇親兵時,莽古爾泰竟然憤怒到拔刀與大汗理論的地步,其精銳程度自然就不言而明。而鐵頭兵亦是八旗中的精銳勇武之士方能擔當,他們全身包着二三十斤重的鐵甲,全身除了眼睛之外,都以鐵甲包裹,又可以充做重騎兵衝擊,又可以爲重步兵執堅披銳,與敵肉搏血戰,亦是八旗做戰的撒手鐧。   待擺牙喇兵們與鐵頭兵盡數集結完畢,近四千人的隊伍卻散發出適才三萬餘八旗兵方有的戰意與壓力。所有的清兵手忙腳亂,應付敵人的攻擊之時,卻也忍不住向這些人大叫道:“巴圖魯,巴圖魯!”   豪格的戰馬此時已然安穩,不再帶着他東竄西走,他看着自已手下最精銳的勇士開始往前方突去,當先的鐵頭軍舉着牛皮大盾,漢軍的火槍槍子並不能打透,況且他們身上有着厚重的鐵甲,漢軍的火槍在這麼遠的距離完全不能穿透。槍子打在光滑發亮的鐵甲上,雖然是哐哐做響,卻並不能稍稍阻止這些滿含殺意,一心復仇的八旗精銳的腳步。   第三百零九章 決戰(四)   修正,鐵頭兵身上的鐵甲應不止二三十斤,該在五十六斤左右。索海亦是筆誤,致歉。   在滿人的擺牙喇精兵與鐵頭軍做孤注一擲衝擊之時,整個戰場上的八旗人數能戰者加起來已不足兩萬,其餘或死或傷,或是落荒而逃。漢軍左翼已經肅清正面之敵,開始往右翼迂迴包抄。因八旗逼近而沉寂一段時間的炮聲亦是再次響起,調準校距後的炮隊開始向着步步進逼的擺牙喇兵與鐵頭軍陣中開火。只是因爲距離太近,重炮並不好調整,亦是害怕誤傷漢軍自身,是以只是以一些中小口徑的火炮發射霰彈和開花彈,用以殺傷敵兵。   負責指揮漢軍右翼正是神策衛右上將軍左良玉,他原在南疆鎮守,因此次對滿人之戰關係重大,也比打同是漢人的明軍更讓這些將軍們心動。在他再三請戰之後,張偉終於將他調回,由海路一直送到天津參戰。此時眼見敵人棄馬步戰,幾千名步兵雖然殺氣騰騰,又有過半是全身鐵甲,只露出雙眼的鐵人兵,左良玉細觀片刻,忍不住失笑道:“滿人之勇竟致如此乎?以步卒衝我火槍大陣,當真好笑!”   他微一沉吟,立時令道:“傳令炮隊,所有的輕炮不要再轟擊敵騎,給我對準了這股步兵狠炸!”   後陣炮隊得了他令,立時調準炮口,向着那些滿人精兵開火。只是距離太近,百多門火炮不過命中一兩發炮彈,敵兵便已衝到漢軍步兵第一道防線之前百米之內。漢國步陣早已變陣,由開始的橫陣轉爲斜陣縱深,以手中的燧發槍不住分段射擊。明軍的火繩槍百米內不過能有效射擊兩三發,漢軍以制式裝備,迅即開火發射,以百人爲列,每列開火後即刻後退,後隊繼續發射,前隊裝藥。開初時因距離過遠,漢軍火力並沒有對敵人造成很大傷害,待距離進入百米之內,雖然那些擺牙喇兵亦是邊走邊射,不過漢軍陣式變化,距離又在弓箭瞄準射程之外,雖然滿人的強弓大箭可以射到陣中,卻也是綿弱無力,無法造成很大的傷害。   待這些兵士推到五十米內,漢軍的火槍射個不停,已有近半滿人中最驕傲的擺牙喇勇士未能見到敵人的面便已撲倒在途中。只有鐵頭軍身負着過六十斤的厚重鐵甲,將全身要害遮擋的嚴嚴實實,又有牛皮大盾先攔一道,是以死傷並不嚴重,只有三四百人在半途或是死於炮火,或是傷於火槍,無力行走,撲倒在途中。   豪格一邊安撫着仍在不住驚慌暴路的戰馬,一面死死盯着行進中的鐵頭軍大陣。在他看來,若是能突破敵陣,造成混亂,他最少也可以帶領剩下的騎兵,在漢軍包抄過來之前,以強悍的突擊能力和快速的移動,將敵人炮隊斬殺摧毀,然後命全軍逃跑,這樣亦可勉強向父皇交待。若是不然,縱是此時能逃得性命,亦是無法抬頭做人。   起初他看到鐵頭軍與擺牙喇兵一路向前,漢軍的火炮殺傷並不是很大,於是原本已經絕望的心裏立時升騰起希望。於是立刻下令身邊的親兵大將們加緊收攏人馬,又命薩木喀什領着兩千餘整頓好的騎兵往左方策動,盡力阻擋住漢軍前進的腳步。至於這些人是死是活,能拖住幾時,他卻是顧不得了。待看到離的漢軍越近,敵人火力越發猛烈,受傷身死的旗兵越來越多,原本聲勢駭人殺氣騰騰的步軍方陣越發稀疏,他痛苦的閉上眼睛,知道此事再無希望。無論這些精兵如何勇武能戰,當面的漢軍足有兩萬餘人,還有其餘漢軍正在趕來,以漢軍的戰力和勇武,根本不可能出現打破一個陣腳便全師潰敗的情形,縱是小有損失,亦無法扭轉整個戰局。   他左思右想,終覺此間戰事已然無望得勝,縱是能多殺幾個敵人,或是急逃也無法擺脫全師覆滅的結局。   “來人,傳回薩木喀什,不必再與敵人交手,全師往南而撤!”   “肅親王,這樣將放棄那些衝往敵陣的勇士,你怎麼可以這樣!”   豪格扭頭一看,卻原來是自已的庶叔巴布泰。他與塔拜一樣,都是努兒啥赤的小福晉所生,年紀與豪格相差無多,並不受皇太極的信重的愛護,現下不過受封饒餘貝勒,地位與豪格相差萬里。若是每常,巴布泰敢於這樣與豪格說話,必定會被他斥責,只現仗打成現下這個模樣,豪格心中痛苦異常,哪有閒暇計較這麼許多。因扭頭向巴布泰道:“我亦不想如此。不過此時撤退,還能保住幾千人馬,若是死戰不退,只怕全師遲折於此。我滿人原本就是不多,哪能在這城下損失如此之多的勇士!”   他說到此處,已是哽咽難言,兩行淚水自淚中直流而下,在滿是黑灰土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水痕。上三旗的滿兵乃是豪格父子保住權位的最重法碼,此次一戰折損大半,就連各親王貝勒的擺牙喇精兵和鐵頭兵亦盡陷於此,卻教豪格如何不心疼。再有這半天沒有碩塞的信息,想來是被適才突如其來的槍擊打死,失去這個勇武善戰的弟弟,他到並不心疼,卻想着皇太極必定會狠狠責備於他,心中又愧又氣,已是再也忍耐不住。   巴布泰等人見他痛苦,均是神色黯然。知道豪格身爲主帥,爭勝不能,自然以保有軍隊實力爲首要之事。只是看着族人勇士戰死當場,自已卻打馬逃走,實在不是女真人的習慣。巴布泰只覺得又是憤恨,又是慚愧,他拔出刀來,向着各人大叫道:“我自隨同父汗起兵,就沒有遇敵而逃的時候。一向只是漢人被咱們打的潰不成軍,哪有女真人逃跑的時候!你們不必管我,隨肅親王逃走,將來複仇就是!”   說罷,揮刀打馬,拼命向漢軍右軍衝去。他的親兵已被調走衝陣,只是單人獨騎拼命向前,漢軍炮火竟不能傷,豪格等人睜大雙眼,待看到他衝到步卒近前,各人都是一聲歡呼。只是叫聲未止,卻看到漢軍陣中接連有白煙冒起,巴布泰在馬上搖上幾搖,手中的弓箭尚未射出一箭,整個人卻從馬上猛的栽倒下來,在地上掙扎幾下,已是不能動了。   豪格痛苦的閉上雙眼,揮手令道:“快撤,不能往北,敵人必有伏兵。先往南,爾後往西!”   約摸五千人的滿人騎兵終於聚攏在一處,被漢軍火箭驚嚇的戰馬經過安撫,終於亦安靜下來。各騎看着不遠處衝到漢軍陣前,頭頂上紛紛落下手榴彈,被炸的血肉橫飛的鐵頭兵勇士,均是心酸之極。各人聽得豪格一聲令下,立刻調轉馬頭,繞過天津城池,往南方狂奔而去。   隨着大隊騎兵的蹄聲響起,死傷慘重的鐵頭軍終於終入漢軍陣中。雖然被漢軍變陣包圍,以長矛擋住他們的突進,衆軍士又聽得真切,知道大隊主力已經撤走。他們棄馬而來,必定無幸。各人心中又悲又憤,卻並沒有投降敵人的打算。各人手中或持大刀,或是長槍,間或有人手持鐵鏈大錘,四處揮舞。只是漢軍隊列整齊,以方陣迎敵,前排是長槍或長矛擋住敵人猛攻,後排仍是不斷髮槍射擊,再有飛蝗一般的手榴彈不住落在清兵陣中,人數又是他們數倍。清兵初時尚憑着一股血氣之勇和肉搏戰鬥的實力拼死向前,能與漢軍交一交手,待時間一長,沉重的鐵甲的兵器將所有鐵頭軍的力氣耗盡,各兵只覺得手中的武器越發沉重,移動的腳步也越發艱難,很難再追上不斷後撤、穿插的漢軍,只覺得這些手持亮閃閃長槍的黑衣軍人越打越多,攻擊的火力越來越猛。身上的鐵甲雖然厚實,能擋的住射來的箭矢,卻無法在如此之近的距離內擋住火槍的攻擊。不住有槍子穿透鐵甲,將甲冑內的戰士射死射傷,雖然這些女真人在受傷或身死時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拼命將手中武器拋向漢軍,亦只不過給漢軍造成一些小小的麻煩而已。   此時戰場上的炮聲漸漸沉寂下來,清兵騎兵越跑越遠,極目望去,不過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個小小黑點。而左翼和中陣的漢軍已經迂迴過來,將剩下不到兩千人的清兵團團圍住。因爲左良玉所部的漢軍佔據了完全的優勢,這些漢軍只是持槍旁觀,看着戰友們對這些手持冷兵器的勇士做着幾近單方面的屠殺。   城內的明軍並沒有出城參戰,以防清兵騎兵突然殺回。吳三桂與唐通、劉澤清等人卻帶了一從親衛騎馬出城,先是參拜了周全斌,爾後便隨着中軍大宮移動觀戰。明軍諸將都曾經是鎮邊總兵大將,哪曾見過滿人如此情況?各人一面隨着漢軍移動,一邊看着遍佈整個戰場的清兵屍體,心中均道:“若是今天頂不住壓力,或降或逃,只怕不久之後,我亦是躺在地上的屍體了。”   待他們隨之趕到右翼戰場,只見戰陣內的滿兵越打越少,多是渾身鮮血,卻仍然徒勞拼鬥,浴血而戰。吳三桂因見周全斌不動聲色,只冷眼旁觀。他想起今日之事,卻忍不住道:“周將軍,末將有一言,請將軍鑑納。”   “請說。”   “大軍既然得勝,何苦無謂殺傷,以幹天和。不若令漢軍後退,這些鐵人兵力氣早已用盡,想必就頹然倒地,不需多費槍彈就可捕獲。”   周全斌細思片刻,展顏一笑,向他嘉許道:“吳總兵雖然年少,畢竟是將門虎子,所言甚是有理。”   說罷,立刻傳來一名中軍牙將,向他吩咐幾句,命他立刻到左良玉軍中傳令。   不過一刻功夫,左良玉軍中亦是情勢大變。所有的漢軍急步後退,不再與清兵接觸,雖然還在開槍,慢慢退遠之後,槍聲亦是慢慢稀疏。被圍的清兵陣中輕裝的擺牙喇精兵早已多半戰死,此時只剩下千多名全身鐵甲的鐵頭兵仍然兀立。待漢軍稍退,雖然相隔不過百步,給這些鐵頭兵的壓力卻是大減。原本靠着一股悍勇之氣強撐的衆清兵立時覺得渾身酥軟,再也無力站立,開始只是一人將手中武器拋下,哐噹一聲傾倒在地,其餘的清兵看到聽到響動,心中一鬆,雖然知道此處乃是戰場,卻實在抵抗不了從身體到靈魂深處的疲乏,衆人都是將手一鬆,扔下手中武器,就地頹然而倒,仰而朝天,靜候敵人的處置。   周全斌見狀大喜,向着吳三桂嘉許道:“不錯,吳總兵一言,可挽回不少漢軍士兵的生命,此是大功一件,我必定會向陛下稟明!”   吳三桂此時功利心思雖不如往日那般強烈,然而富貴誰不想得,亦不免喜上眉梢,向周全斌笑道:“末將不敢居功,此亦是大將軍調度指揮之勞苦,纔有現下的結果。”   周全斌和他點頭一笑,不再與他多說。只向着曹變蛟與趕來左良玉令道:“兩位再辛苦一遭,帶着部下清理戰場,再立營歇息。”   見兩人領命去了,周全斌正要轉身,那唐通因之前的投降一語,此時又見吳三桂得意,他心中醋意大生,又想邀功,忙上前笑道:“這十幾裏方圓戰場,算來總能抓到四五千的活口滿兵,關在城外殊爲不便,不若全數押到城內,擇地關押爲好。”   “很是。我適才已命兩位將軍去清理,就是命懂得滿語的通事挨個問話,願降者關押入城,將來再做安置。不願降者,立刻全數誅殺。雖然滿人願降者不多,還是做一下準備的好。唐將軍深謀遠慮,見識卓越,我很歡喜。”   唐通心中大喜,又笑道:“滿兵已是驚弓之鳥,雖然逃走的有幾千人,屬下不才,願意率本部三千精騎追擊,必定斬首虜首首級,以報大帥恩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