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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刺殺太守

  “咚咚咚!咚咚咚咚!”   許山下,空場上,催人奮進的戰鼓一直響個不停。敲鼓的人換了五批,廝殺的除了歇了兩回,卻還是那兩個人。   熱血的鼓聲如同雨點落下,刀矛相交的燦爛昇華到了炙熱。   “呔!”   張飛把頭盔丟給了旁邊小將,將一副累贅的鎧甲扒了,露出裏面的綢布大衣。但似乎他還不滿足於這些,所以幾個回合下來,他又把這一身布衣解了,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脯。   衣甲被完全丟開,胸脯上的毛因爲汗溼了,被風一吹,刷刷刷的好像落了一星露珠,全都從上面飛了下來,如石頭一般的砸在了地上,都是豁然有聲。他那結實的胸膛露在外面,在這早春天氣裏,鐵石般的呈現在衆人面前,讓人一陣咋舌羨慕。   和張飛對戰的漢子,正是許家老二,許定的弟弟。   那條漢子鬍鬚上也是汗水亂下,眼睛裏殺意漸盛。他頭上扎着的頭巾因爲風從不同方向的擺動,和他自身不同方向的運動,變得左搖右擺,搖曳不定。但他手腕上捋起的袖子,暴露在外結識的肌肉,都是明明白白,毫不猶豫的告訴每一個人:他,絕不妥協!   於是,兩條漢子,誰也不服誰,都是丟起渾身解數,殺得天昏地暗。   “喲!”   劉備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場上,心裏頓覺好笑:“兩個演戲的都沒累,觀衆倒是先叫腿痠了。”   劉備在劍嘯營的保護下,登上旁邊的一座矮丘,俯覽下去,正好能夠看清整個戰場的情形。只是他眼見日從東來而漸於西,怕張飛累了,這才讓人鳴金。   張飛聽到金聲,眉毛微微一皺,口裏咦的一聲,把兵器收了。那漢子也不糾纏,各自回去。   張飛兜馬到了劉備跟前,也不穿甲,也不戴盔,一連叫道:“哈哈,痛快痛快!”   又接着問劉備:“大哥,時色尚早,如何這麼快就要收兵?”   劉備早叫人準備了乾布,見他過來,便親自交到他手裏。也不回答他的話,只是笑着問他:“三弟,可問清這人的姓名來着?”   “啊呀!”   張飛臉上羞愧,捏着的乾布剛擦了兩顆汗,又趕忙丟下,轉身就要回馬。   “三弟,你又要哪裏去?”劉備趕緊問他。   張飛回馬道:“一時殺得興起,又忘了問了。大哥,不需着急,俺現在就攆上他,去問了他來!”   劉備輕輕一笑,搖了搖頭:“不用了,先回去吧。等明天借重三弟你把他抓了來,到時再問他,還怕他不說不成?”   張飛微微一愣:“大哥,你有法子對付這廝啦?”   劉備跳上燕雲,將馬兜到張飛跟前,啪了啪他的肩膀,笑道:“快把衣服穿起來吧,不然凍着了。”   “沒事!”   張飛搖了搖頭。   劉備道:“你沒事,但你這麼一路袒胸露腹的走着,那可影響不好。”   “哦。”張飛抓了抓腦袋,雖然身體內的熱量一時無法散去,但他還是聽大哥的,趕緊把衣服穿了起來,一面問道:“大哥,你還沒告訴我用什麼法子抓住這廝呢。”   “回去再告訴你。”   劉備打馬上前。   張飛摸了摸腦袋,想了想,現在身邊這麼多人,大哥自然不方便告知。   張飛也就不問了,緊跟着去了。   其實他哪裏知道劉備的心思。   劉備在張飛跟那條漢子較量的時候,早就觀察了那條漢子的相貌。   劉備第一眼見到那條漢子,看到他是:虎背熊腰,兩眼炯然,十分生氣,便已經是暗暗折服。於是聯繫昨晚張飛跟他的形容,想到他徒手拽牛的情節,和眼前跟張飛一時難分上下的現實,心裏暗潮早已驚起。   這個徒手拽牛的情節,哪裏聽過?這個剽悍的人物,又是那麼親切。而這個事件所發出的地點,又好像跟自己聽過的情節是發生在同一個地方。   “歷史,有時候是何其的驚人相似啊!”劉備不禁會這樣感嘆。   到了這時,他心裏,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所以,他現在確不確認這人是誰倒沒關心,他想到的是三國裏面的情節。   演義裏,有這麼一個故事。話說有個縱橫汝、潁的俠客,遇到典韋,跟他戰了幾百回合,不分勝負。那典韋的老大曹操可是個愛惜人才的,聽到有這麼回事,便是心裏癢癢。於是,他想了個計策,一下子就把這個俠客給抓住了。從此,這個俠客的歸順不但爲他帶來了一個好的貼身護衛,還讓他帶來了當時汝、潁當地的許多人才。而這些人才到後來都得到曹操重用,達到將軍級別封侯者有數十人,都尉、校尉者百餘人。可見,天下太平時,俠以武犯禁,所以武帝才大肆鎮壓豪強。而天下大亂時,俠客的作用卻是可以發揮到郭解之輩的無可限量!   而劉備想到這個故事後,他也不急着,也不必逞一時之強了。於是,他才決定不再打了,鳴金先叫回了張飛。他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他是希望張飛休息好,明天再來運用曹操當年的計謀,也來個網一而得天下。   劉備太過相信自己,所以他才胸有成竹的讓張飛跟他回去,準備着明天的戰鬥。   只是他剛剛回到王河口大營,他就見到了一個人。   “風烈?”   劉備確信自己見到的是隋雷、隋風烈。這個一去幾個月都沒有消息的隋雷,此時突然出現在了劉備面前。   隋雷領着十幾個刺客趕緊上前拜倒,同聲叫道:“大人!”   劉備歡喜的將隋雷看了又看,點了點頭:“清瘦許多啦!”   他也不多說,將隋雷等拉進帳內,讓他們坐了下來,然後讓人下去安排筵席,他要爲隋雷接風。   劉備還以爲再也見不到隋雷了,現在看到他,心裏卻突然間突突亂跳起來。   “大人,你一定要問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怎麼樣,對不對?還有,你一定要問我們爲什麼這麼長時間纔回來,對不對?還,還有,你一定想知道我們的消息,對不對?”   隋雷還是老樣子,說話時一副調皮的神情。   劉備呵呵一笑,說道:“是啊,我很想知道你們的消息,而且不是一般的想知道,是非常想知道!我想知道,這個呂虔,是被你們抓了,是被你們殺了,還是……”   “啪!”   隋雷突然在身後解下了一個包袱,他把這個包袱丟在案上。劉備目光一觸,心裏一突。這個包袱很是輕巧,落在案上,就是骨碌碌的滾了兩滾,如同一個圓球。從外形上來看,他的確像個球形。而且,這個球形,正和一顆頭顱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   劉備心裏又是一突。   “死啦,呂虔這廝終於死啦!”   隋雷得意洋洋的說。   劉備聽後微微一怔,問他:“死啦?”   “可不是,孃的,他再不死,可要把我們給急死了。”   隋雷一面說着,一面目不轉睛的將包袱解開,露出了一顆血淋淋,糊滿腦漿,已經無法辨認的人頭。這顆人頭要不是死在這春寒料峭的季節,不然這麼多路從泰山帶過來,不說臭氣滿頭,就是腦袋上早是扒滿蟲蛆了。   他這話說得有腔有調,旁邊刺客都是禁不住得意的笑了笑。   看到這顆頭顱,劉備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泰山太守呂虔一死,我對昌豨的承諾也算是完成了。而昌豨一旦控制泰山,那對我來說,肯定是絕對的有利。但就是不知道曹操聽到呂虔被殺的消息會怎麼想?他是不是很是震怒,然後天崩地裂的要找人殺?嘿嘿,反正不管他怎麼想,怎麼做,我現在兵鋒已經直逼譙縣,就算他明白過來,情況對我也不是那麼危險了。更何況,有呂布跟他作戰,他絕不會四面樹敵,更不會有時間來深究這事的。所以,風烈帶來的這個消息倒是正是時候。”   劉備想到這裏,很是滿意。   “咦!”   劉備思考的時候,被這驚咦聲驚醒過來。看到隋雷張了張嘴巴,正煞有其事的問他:“大人,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呂虔這傢伙是怎麼死的麼?”   對於劉備來說,此刻他關心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但他爲了犒賞他的功勞,爲了撫慰他,倒是願意聽他說說。畢竟,這次他花費了這麼才時間才把呂虔幹掉,比起當初田瑟的行動未免有點怠慢的味道,所以他倒真想知道他的過程了。   劉備笑了笑:“我當然想知道,不過你從泰山老遠趕了過來,難道你就不想先喫點東西,然後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明天精神上來的時候再告訴我麼?”   “非也!”   隋雷站了起來,看了包袱一眼,覺得把這個死人頭放在這裏有點倒胃,便又重新坐了下去,將這包袱重新系上,問道:“大人,這顆頭顱該怎麼處理?”   劉備說道:“呂虔這人我也聽說過他的功績,也算是一個英雄。哎,非是我要殺他,我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啊。嗨,事已到此,實在怪不得我。這樣吧,先讓人送下去用檀木匣子收斂起來,然後差人送給昌豨,算是給他的答覆了。不過呂虔一死,想必昌豨耳目衆多,他也應該早知道這個消息了,我們送給他,只不過給他遞個暗號罷了。”   劉備說完,讓人將隋雷帶來的包袱取了下去,按照劉備的意思吩咐辦了。   “非也,非也……”   隋雷撓首道:“咦,我剛纔說到哪裏啦?”   兩邊一見,忍不住笑道:“剛纔就說到‘非也’,然後又去問大人該如何處理頭顱的事了。”   隋雷哦的一聲,啪了啪腦袋:“我怎麼忘了!”   劉備見他神情,也是不由笑了笑。   隋雷正要說下去,外面一人走了進來:“大人,酒菜已備好,要不要現在就送上來?”   隋雷聽說酒菜好了,吞了吞口水,摸了摸肚子,笑道:“還是大人說得是,我們剛剛回來,的確最好是先喫飽了那纔有說話精神。”   劉備聽不懂他的‘說話精神’,只是哈哈一笑,吩咐:“那就先送酒菜上來吧。”   “喏!”那人走了出去,不時,外面就遞上了酒菜。片刻,每人食案前都是豐盛的堆着牛肉雞肉水酒,還有素菜。   劉備也正好餓了,陪他們喫着,喝着,那些刺客除了隋雷大大咧咧不知禮數,其餘人則彆彆扭扭有點緊張。至於劉備來親自給他們各人斟了一盞酒,以及對各人說了一句勉勵的話,他們都是戰戰兢兢受寵若驚汗流浹背的聽完,然後很快忘了。他們也只記得,使君大人整個席上讓他們不必拘束,放肚子喝酒,他們這才感到了些許的瀟灑和暖意,也就自然喝得痛快,喝得有點意思了。   “要說我們爲什麼要這麼長時間遲遲不肯動手,那要說到田瑟兄弟身上了。”   隋雷手撕着牛肉,大口咀嚼着尚未吞進肚子裏的雞塊,又伸手來倒滿酒盞裏的水酒。他是一面使勁的喝,一面使勁的喫,還要一面滿塞不住嘴巴,使勁的說着話。   劉備輕哦一聲,似乎對他這話很感興趣,把酒盞微微一低,問他:“這話怎麼說?”   “嘿嘿,嘿嘿。”   隋雷未語先笑了笑,反問他:“大人難道不知麼,這田瑟爲什麼會失敗?他的失敗到底在哪裏呢?”   劉備倒是被他問住了,一時也沒工夫去想,只是帶着請教的口吻道:“想必風烈已經得到了答案。”   “那當然。”   隋雷說道:“大人可以想到,當初田瑟兄弟去刺殺呂虔時,雖然下手很快,但他卻犯了一個大忌,所以他失敗了。”   “大忌?”劉備把酒盞放了下來,聽他說的認真,便也很是認真的看着他。   隋雷點了點頭:“對呀。他犯了我們作爲刺客的一個大忌!”劉備聚精會神的聽他繼續說下去,“就是他心太浮,太燥,沒有耐心。所以,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刺客,也就註定他會失敗。嘿嘿,這是我總結的。”   劉備知道隋雷有時說話不倫不類,但有時說話卻十分有理。聽他這麼一說,不由想到那次發生在襄賁城的事。   當時劉備爲了監控曹豹,將田瑟等三十八刺客看守在曹豹身邊。那時劉備就在襄賁城裏,田瑟代表三十八刺客來彙報曹豹的最新情況。他在路上因爲路過陳登的房間,聽到了陳登同公子應的談話,所以他就把他在陳登房間裏偷聽到的談話的告訴了劉備。當時,劉備聽他娓娓道來,很是佩服他的述說能力。從那件事上,劉備對他也是另眼相看。因爲田瑟那時把他偷聽來的話跟他學得是那麼有聲有色,那麼娓娓動聽。他當時也是沉靜在他的藝術化‘口述’上,只是他也沒有想到他會是個急躁的脾氣。不過現在想想也對,想他就曾經告訴我,他說他那時因爲一時沒有聽到陳登與公子應接下來的談話,也就沒有繼續觀察下去了。從這事上,一方面說明他的謹慎,但同時也正好說明了他沒有足夠的耐心。想他那時候要是認真聽下去,說不定會得到更多的消息。也只怪自己失察,急於栽培他,這才弄得反誤其道。   劉備想到這裏,心裏倒是有點難過。他被隋雷這麼一啓發,不得不用重新審視的目光看着他:“繼續說來。”   隋雷笑道:“別人不是經常用那‘有鑑於此’這個詞麼?我也正是‘有鑑於此’,於是,我當初接到大人的任務後,趕到泰山,找到呂虔,卻並沒有急着動手,而是在暗處緊緊盯着他。只要他不是單獨行動,我們就絕不行動。這叫尋找機會。”   劉備點了點頭:“能堅持這一點,你們做得很對。”   “哪裏啊!”   隋雷把酒盞一錯,苦難的笑道:“使君還說很對呢,我們當時也覺得很對。可就是這廝偏偏覺得不對,愣是被田瑟兄弟那次行刺後嚇唬住了。此後他就變得十分小心,十二分謹慎,不說他身邊的侍衛增加了,就是他家裏也是密密麻麻明哨暗卡多得不得了,害得我們苦苦等了兩個月看看過年了,愣是沒能得手。大人你別說有多氣人,搞得那會我們大夥是身無分文,還得呆在那裏沒法回來過年,好不齷齪。”   “那你們是怎麼有錢回來的?”   隋雷嘿嘿一笑,摸了摸腦袋。   劉備不用問了,看他們一身強壯,憑他們這身本領,要喫的哪裏還沒有?只是笑問:“可你們最後又是如何得手的?”   “說起來!”   隋雷得意的提高了嗓子:“孃的,那就得謝天謝地了。嘿嘿,我想啊,人家過年都要出來拜會別人,我當時不服氣,便在他那門前大罵,‘你崽子有本事不要出大門,出了大門,老子就放不過你!’嘿嘿,說來也奇怪,我見他正旦日初二日初三日都不出來,我還道他真的死在家裏了呢!不過謝天謝地,這廝終於憋不住,最後照樣乖乖的滾出府來。不過他出門時還是和往常一樣,帶了許多護衛。我們當時還以爲白白歡喜一場,卻不料的是也是那日此廝合死,他那日回來時偏偏走的山道。嘻嘻,奇哉怪也,接下來大人你應該知道發生什麼情況了。”   “我知道了。”   劉備呵呵一笑。 第二百零一章:挑戰   劉備在帳中招待刺客,都是喝得盡興而歸。過兩天,又賞賜各人黃金二十斤。   因爲隋雷刺殺呂虔首功,拜其爲司馬,其餘人則皆封爲都伯之職。   劉備在拜隋雷官職的當天,當然還曾經私下跟他說了一句話:“青州之地錯綜複雜,攸關我北面安全。我欲要風烈你協助吳子夢治理西安,在哪裏發展勢力,不知風烈意下如何?”   雖然是問詢,劉備的話就是命令,隋雷沒有理由拒絕。   更何況,劉備給他歷練的機會,他哪裏不願意?   所以,又是兩天一過,隋雷帶着這些都伯全都去了北面。他這一去,一是爲了劉備鞏固西安,二則是在青州田楷眼皮底下埋地雷去了。   這是劉備的意思,也是劉備的初衷。   當然,劉備不會忘了吳求的功勞。他以吳求鎮守西安之功,拜其爲西安都尉。另外,當初留下協助吳求治理西安的陳世、李品、黎解、蕭松四名刺客,皆封爲百人將。   這道命令,都是隨着隋雷的赴任一齊帶去的。   劉備這邊安排好隋雷這些人,籌劃西安之事,當然那天晚上送走這些刺客後,他也沒有忘了第二天要設計捉拿那條漢子的事。   所以,劉備在等隋雷他們紛紛告辭後,又去看了張飛。   張飛因爲白天的酣戰,引得他精神亢奮。   他還沒進帳,就喊了帳外小吏:“去,給爺拿酒拿肉來!”   他回到帳中,坐了下來,他不停的想着白天跟那條漢子比劃武藝時的情節。想到高潮處,心裏說不出的暢快。   他先還是安靜的坐着,但看到酒肉還沒端上來,便又暴跳的叫了兩聲,旋即又站起身來。   他開始在帳中,不停的踱步。   他一來回踱步,就顯得他那高大而粗壯的身軀是多麼的單薄。因爲汗溼,他一回來,在劉備面前做樣子穿着的鎧甲也被他丟在了榻上,身上也只是披了件稠衣。   這件單薄的衣服裏面雖然灌了棉花,但也是很薄的那種。   不過對於張飛來說,對這件衣服,要不是手上留情,不然他都要全都扒光。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畢竟想到了大哥。   大哥的話,雖然不能十分的照着去做,但一半還是要聽的。   所以,他就披着這件單薄,看似棉襖的稠衣,來回走着。   也就在這時,酒菜終於端了上來。   “豬東西,酒喝多了,怎麼這麼慢?”   小吏見到張飛無可名狀的罵着,頭也不敢抬的,把酒菜放好,準備出去。   “喏,給爺倒酒!”   張飛見他一眼都不敢看自己,反而惹得他火急的脾氣上來。等他擺好碗筷後就要退出時,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吏豬肝色的面孔紫脹起來,被他一抓一放,已經痛得丟了魂似的。   他抓起的酒壺,還沒倒滿時,酒水已經往外亂顫。等到到了酒水滿了,他還不知道就勢收起。於是,月滿則盈,水滿則虧,酒滿則溢。   酒水滿了出來,將小小的食案,灑的水月洞天。   “作死的東西!”   張飛一腳將他踢倒,將小吏攆了出去。   他發脾氣,他看不得小人,是因爲他對別人要求太高。   所以,他纔會對那些英雄好漢刮目相看,特別是那些腹有詩書氣自華的人,對他們更是特別尊敬。   於是,張飛轟走小吏後,他開始獨自一個人自斟自飲。並且,他還在想着白天跟自己過招的人:   “這廝……這人不知道是什麼來頭,不過他倒是條漢子。哎,可惜了,若不是大哥欲要明天用計擒拿他,俺倒想着光明正大的再幹一仗,到時擒了他來也顯了俺的本事……”   張飛又想:“不過這次千萬不要再出差錯了,如果明天若不照大哥說的辦,再沒抓了他,那就十分對不起大哥了。對了,如果大哥抓了他,他若不降,要殺他,那該怎麼辦?這,這俺一定要替他求情……”   “他,是條好漢……”   張飛想到這裏,又去反覆琢磨着白天在場上跟那條漢子拼鬥的細節。   他這麼亂想着,把酒肉也沒個節制的,都是盡情的揮灑。   不知不覺,他就酣然睡了過去。   劉備來的時候,張飛嘴裏還在說着夢話。他說夢話時,有時睜開眼,有時閉上眼。但他嘴裏從來沒有停下來,手臂翻來覆去的揮舞着。   劉備看到他這副模樣,搖着頭,苦笑着出去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劉備來找張飛。   他來到帳外,要問小吏,張飛有沒有醒來?   但他卻沒看到小吏站在他應該站的位置,一時也沒找到他在別的地方。劉備心裏不由着惱,向兩邊巡邏來的士兵喊問:“這裏是誰在看守,怎麼連個人影也沒有?”   劉備這麼一問,兩邊巡邏的士兵趕緊都過來。   劉備看着他們,他們都是茫然的搖着頭。   劉備也不多問,正要進去,那邊有個士兵皺了皺眉,想了想,突然說道:“哦,對了。昨晚半夜時,我從這旁邊巡邏經過,我就沒看到這帳外有人。”   劉備怒氣上來,問他:“那你當時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士兵嚇了一跳,看到劉備的怒容,心裏敲起小鼓,只怪自己多嘴。   劉備也不看他,直接走進大帳,口裏叫道:“三弟,三弟!啊……”   劉備喫驚的退後兩步,剛踏進大帳的前腳,後跟又退到了帳簾上。   “怎麼了?”   士兵忘了在使君面前應該保持的隊形,紛紛走了兩步,想要伸長脖子,要看看帳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劉備突然掀開帳簾,重新走了出來,瞪視了衆人一眼,喝道:“你們是誰的部下?”   士兵們趕緊走開,不敢多呆一下。   劉備雖然沒有直接喝退他們,但這句話比任何言語都要讓人害怕。   就在不久前,事情發生在相縣。當時劉備視察街市,正好發現麴義部下程裏有擾民的行爲。劉備當時就問他,‘你是誰的部下?’。也就這麼一句話,於是,這個犯規的校級以下的官吏,被劉備開了首刀,差點就此問斬了。而這句經典的言語,就是從程裏事件後,不脛而走,傳了出來。從此,軍中大概也就無人不知道這句話所帶來的威嚴了。   劉備也沒讓他們全都退去,而是向他們招了招手,命令道:“你兩個過來。”   巡邏隊裏,走出兩個一眼看起來營養不良,缺乏維生素的瘦子士兵。   劉備跟他兩說:“在張將軍沒有醒來之前,你們就看守在他的帳外,不準一個人進來。要是張將軍醒了,你們就跟他說,‘使君讓將軍趕快過去,不得耽誤。’,知道了嗎?”   “喏,喏!”   兩個士兵瘦小的身軀並不影響他們發音的高亢。   劉備再加一句:“記住,讓他醒來就找我!”   兩個士兵不敢看劉備一眼,但他們也能從劉備的語言裏,感到劉備腔調裏所帶的複雜情緒。   “喏!喏!”兩個士兵再次肯定的回答了劉備,然後分別執戈,站在了張飛大帳帳門兩邊。   對於他們來說,劉備能夠親自給他們佈置任務,這是無比的榮譽!雖然他們不明白劉使君爲什麼說話時那麼憤怒,嘴脣甚至顫抖,也很想知道帳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只明白一個道理:知道的越多,對自己越是安全,特別是在剛剛頒佈新法後。   劉備離開這裏,轉身走向自己大帳。但他剛掀帳,想要進去時,卻又退了出來。   “去傳護軍來!”他向着帳吏叫道。   他吩咐完,這才進帳。   厲影這兩天被劉備安排在前線,正在忙着集合部隊,所以很少跟着他。   厲影聽到劉備傳喚,立即趕了過來。   他來時,劉備顯得很是高興。   劉備開門見山的跟他說:“有個新任務,需要追風你去完成。”   厲影聽劉備說完事情大概,皺了皺眉,小心地問道:“可對付那條漢子的事一直不都是張將軍在辦嗎?這……更何況,我哪裏又是張將軍可比?張將軍尚且一時都拿那個漢子沒辦法,我去……”   厲影不是顯得害怕,而是擔心敗了後會對劉備產生影響。   劉備說道:“本來這事我是交給我這三弟去辦的,只是他昨晚喝多了,現在還沒醒來。眼看去不了了,我也只能找追風你了。不過對於如何對付那個漢子,我這裏卻已經有了計策。那裏的地形我也事先讓人踩踏過了,所以你只要按照我的計策行事就是。”   厲影想了想,拱手道:“主公既然信得過我,我就全力一搏就是。”   劉備將他的計策說了一遍,厲影記在心裏,拱手道:“那麼我這就去了!”   劉備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反覆吩咐:“這漢子是個人物,切記不要傷了他。我等會自會派個熟悉路線的士兵引你們過去。”   “明白!”   厲影說完,走出大帳,回身又去了趟劍嘯營。他在劍嘯營裏挑選了一批快手,告訴了他們的任務,讓他們先行去準備去了。而他則稍做整頓,便即帶了千人,開赴許山。到了許山,擺開陣勢,也不打話,便即讓那個熟悉情況的士兵站在山腳下,抬聲向那許山上高聲叫戰。   那山上有來往的哨兵,早就看到又有一夥大軍來了。聽到宣戰,趕緊疾奔着將這事稟告給了大當家許定。   “什麼?”   許定聽到消息,啪着長案,怒目站了起來,開口亂叫:“這可有天理沒天理,老子他娘就拉了他幾車糧草過來,他就整天沒完沒了的像娘們一樣的在外面亂叫着,真真氣死人。他孃的,早知道,老子當時就給他一鍋端了,何來如此糾纏?”   旁邊養着的豪俠雖然替他生氣,也替他好打抱不平,但聽了他的話後,還是好心提醒他:“拿了他們這幾車糧草他們都這樣了,如果一鍋端了,只怕他們會更是沒完沒了了。”   許定人也氣急了,把拳一擊:“他這樣沒完沒了,還讓人活不?要是這樣,敢情把這些都送還給他們得了!”   “這可使不得!”   兩邊豪客趕緊表示反對:“別說我們需要這批糧草,就算不需要,我們寧願爛在這裏,但也絕不能還給他了。如果還了他,那我們還要不要這個臉了!”   許定看到兩邊豪客頹廢的樣子,知道自己錯了,趕緊跳出長案,高聲叫道:“拿我的兵器來,讓我去教訓教訓這廝!”   “這……”   稟報的小卒微微一愣,只好實話實說:“山下來將只專門向二當家挑戰,並沒問大當家。”   “反了反了!”   許定把身軀一震,坐了下來,看向兩邊。連連說道:“這些潑賊子也太不把我這大當家放在眼裏了,只知道欺負我弟弟!哼,今天我非要替我弟弟出這口惡氣不可。”   兩邊沒有說話,靜止了一會。   “不過……”   許定對那人道:“他們既然是來找我弟弟的,那就去請弟弟去將他們打發了吧。”   “不用叫了!”   稟報的人正要下去,堂外一聲虎嘯突然鑽入他耳裏。雖然很是熟悉這個分貝,但那人還是不由打了一個寒慄。   接着,只見一個粗漢手裏執着大刀,快步走了進來,向上面拱了拱手,叫了聲大哥,又向兩邊豪客一一見過。兩邊豪客見到他,反而比見到許定還要恭敬,一個個跟着站起來還禮,臉上笑容也充滿了活潑。   那粗漢,許定的弟弟,一禮過後,也不多禮,只是粗聲說道:“哥哥不需急,前兩天我沒將那廝收拾了,今天定要一併捉了上來,讓大哥出這鳥氣。”   “好啊!”   許定站了起來,歡喜的站到弟弟跟前,啪着他肩膀,說道:“這次大哥親自爲弟弟壓陣!”   粗漢一聽,拱手道:“有勞大哥了!”   許定笑了兩聲,看向兩邊,悶聲道:“各位也同去爲我弟弟助助陣,如何?”   “敢不從命!”   兩邊聽後,各自昂然站了起來,把眼睛都看向那個粗漢。   粗漢又是拱了拱手,說道:“那麼多謝諸位了!”   粗漢說完,便即朝外走去。衆人客氣的再次沒緊要的還了禮,趕緊跟了出去,生怕粗漢會將他們甩了。   許定剛剛走了一段,突然又笑道:“我倒是忘了,我得回去拿件東西,弟弟你就先過去吧,我等會再來。”   粗漢笑道:“大哥不用再來了吧,等會看我好戲就是了。”   許定扶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弟弟要大發神威了,我如何不來?”   笑着,又對那些豪客說道:“你看你們都不拿件像樣的兵器,是叫人笑話不?”   兩邊豪客一愣,看了看手裏的兵器。這些兵器都是他們平時慣使的,從來都是隨身帶着,自來這許山入了這許家都是這麼用着。平時都是聽他誇不絕口,如何這會又‘不像樣’了?   豪客們有點摸不過頭腦了,一時不說話。   許定笑道:“來來,都跟我回去,我給每人發件新的,也好在場上替我家弟弟長長眼。”   粗漢道:“兵器好壞倒不是看外表好不好看,關鍵是自己覺得用着趁不趁手。不過,既然是我家大哥的好意,各位就隨我大哥去領一件吧,我也就不等諸位了。”   “啊……”   豪客們看他說着就去了,本要去追,但不好拉下許定的面子,只得站着不動。有的,則低眉不停瞅着自己手裏的兵器,問自己:“我這傢伙舊得真的已經到了讓人‘笑話’的地步了?不過不對啊,這劍我很少使用,買來也才半年吧?”   許定笑道:“諸位不需着惱,我這弟弟本事可大着呢。他不願等我們,自然有他道理,諸位就讓他先去吧。”   他在說什麼?豪客們只當聽不懂,紛紛跟着他回到堂上。本來以爲他要取東西,或者引我等挑選兵器,但他卻只是請他們到堂上坐了下來,只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奇怪的是,隻字也不提剛纔的事了。   豪客們雖然投身許家,被許家養着,在名義上也就是許家的門客了。就算他們的門主對他們不客氣,或者有一兩句責備,他們也應該隱諱纔是。但他們看看許定還是說些岔題的話,有的已經不忿了。   這些不忿的臉色一旦上來,鬼都能嚇得走,但許定可以舉手表示:“俺沒看到。”   於是,許定還在讓人不停的上茶勸茶。   “大當家!”   有人終於站了起來,表示他受不了了。   許定把眼睛挪向他,喉嚨裏輕哦一聲,嘴巴上輕笑一下,算是讓他說他該說的。   那人嚥了咽喉管,然後告誡自己:“這人是我的門主,我說話應該把聲音放小一的。”但他豪傑的脾性改不了,吐出的照樣是那聲悶雷:“大當家,你剛纔不是說你有東西忘了要取麼?還有,你說要發件新的兵器給我們,可爲什麼還讓我們呆在這裏說些閒話?我怕我們再不過去,二當家那邊都已經打完了,那麼我們還壓什麼陣?”   “是啊。”   兩邊都是把眼睛齊刷刷的看向許定。   許定這時淡然笑道:“各位勿需着急,我這落下的東西嘛,隨後再取也不遲;而我承諾給諸位的兵器,自然不會不給,只是要等兩天。而我要讓諸位在這裏坐着,並不是我不關心我的弟弟。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關心我這弟弟。誰叫我只有這一個弟弟呢,是吧?”   頓了頓,“話說回來,我之所以要讓諸位在這等着,卻是爲諸位考慮呢。想我弟弟兩次對仗,哪次不是殺上半天,那才罷休?如果現在諸位就去了,那豈不是白白耗着,自找苦喫?而我的意思呢,就是等我弟弟戰鬥快要結束的時候,那時再去。到時,我們直接爲我弟弟喝彩,豈不是好?諸位說是不是?”   兩邊靜了一下,以沉默和不語表示着他們的憤怒。   許定看了兩邊,哈哈一笑,站了起來:“好吧,既然諸位急着要去觀戰,我看也只能由着諸位了。” 第二百零二章:虎嘯   “咦?”   許定手裏按着刀柄,走在衆豪客的前面。   當他目光可以對山下景物一覽無遺,他就這樣喫驚的問着兩邊:“下面那廝是誰?如何不是前兩天見到的那人?”   山下面,厲影頻頻迭遇險境。   他本身的臂力無法跟對方的臂力相碰,這使他不敢用劍硬接對方的大刀。而他肥沃的身軀正因爲如此,所以顯得愈加笨拙,愈加喫力。   而跟他對戰的那條漢子,經過幾個回合下來,可喜已經摸清對方底細。只是每每一刀下去,總是能被他那詭異的劍法,矯捷的身手躲了過去。   所以下面場上雖然勝負易見,但一時卻是誰也勝不了誰。   除非,厲影能夠放慢他的速度。   許定問着身後的豪客,身後的豪客沒有急着回答他。   這些豪客裏,前兩天有幸來過的,一眼也能認得出來。   雖然這些人已經不記得前兩天那人的身軀是不是和這人一樣強壯,或者有過及,或者無能及。但他們照樣也能輕快的辨別得出,這人顯然不是前兩天那人。因爲,他手裏所使的兵器,可以出賣他的主人。   “這人使劍,而前兩天兩次來的那廝使的卻是鋼矛。所以,這人定不是前兩天所見之人,但這人是誰……我們卻沒有見過。”   於是,他們也是帶着許定那樣疑惑的心思,看着場上的變化。   “咦!”   這時許定身後一人叫了起來:“哈哈,這廝不濟啦,大當家你看,他已經放慢了出劍的速度。不過他倒是一個好劍手,就是不應該拿這樣的兵器上戰場。”   兩邊點了點頭,讚賞的道:“這人身材雖然看起來臃腫,但他那出手時淋漓酣暢的速度,卻恐怕是我們都難以企及的。”   他們說着,摸了摸自己腰裏的劍柄,心裏頓時如貓爪撓癢,害得他們一個個紫脹着臉,想要下山去跟那人練練。   但他們並沒發現許定要走下去的意思,於是他們也只得在心裏焦急的道:“大當家所謂的‘壓陣’,難道就是站在幾百米之外看着場上的表演麼?”   “唔!那廝真是不濟,打馬跑了。”   豪客看到二當家勝了,雖然不免同時替那個劍客惋惜,但也無法控制他們自己內心的高興。   “看來還是大當家高明,我等急着要來時,大當家卻讓我們在堂中等待。嘿嘿,現在倒真是如願以償,一來馬上就看到了二當家的勝利。哈哈,我等這次終於可以好好的喝頓慶功酒了吧?”   兩邊豪客簡單的互相說着,然後把眼光全都投到了許定臉上。   許定轉過身來,也是酣暢的笑了笑:“我若不事先讓你們鬧鬧心,不然你們如何才能知道我的高明之處?”   豪客們都是拱手說道:“先前有得罪之處,還望大當家不要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那怎麼可能?”   豪客們聽他一說,都是臉上刷的齊變。   變成了刷牆的灰白,那種堊白之色。   但他們接着聽到許定說道:“你們的得罪之處,等會就都放在酒上吧。你們都得罰。”   “呼!”   豪客們都是捋須、扶劍的相視而笑:“若是罰酒,我等甘願領受。”   許定難得的捧腹笑了笑,然後轉過臉去。   他那遽然笑起的臉,被陽光偷窺,撒上了幾片魚鱗也似的光芒。   這道光芒照着了他的正面,卻把他反面的背影全都掩埋了。   豪客們還是笑個不停。   “咦!”   又有人奇怪的皺了皺眉:“這廝既然敗了去,二當家便當收兵纔是,如何又去追他?”   “不對,這廝並沒有敗,只是他覺得不濟了,所以自己撤了下去。”   有眼尖的立即看出了問題,所以很快就發表自己的意見,以糾正別人看法的錯誤。   “唔,對方那麼多軍隊,如何能夠去追他呢?”   “呀,這廝把他引得不見了!不行,轉過那邊就都是些崎嶇不平的坑窪道路,又有密林,是不方便馬匹過去的。”   “這廝是不是故意要引他到哪裏去的?”   “啊,不好,肯定是這樣,二當家可千萬不要着了他的道。快快,我們趕緊下山去阻止他,或許還能來得及。”   “對對,大當家……”   豪客們飛快的下出了自己的結論,然後一個個心裏悄然戰慄起來。他們對二當家爲人十分敬佩,他們可不想眼見二當家有危難而置身事外。所以,他們一面往下面猜測的時候,他們其實已經越來越害怕了。於是,他們的手一刻也沒有離開他們手裏的兵器。   他們激動的認爲,二當家已經處於十分危險的地步了,去喊回二當家是大當家理所應當要答應的。   但大當家並沒有急着回答他們,他好像在任何地方,任何處境,他都會發出他那會心的微笑。   就在衆人都是替二當家驚慌失措,躍躍欲試的時候,許定笑了起來:“我先問諸位,我這弟弟本事怎樣?”   “那還用說,當然十分了得。”   豪客們似乎也懶得回答了,他們草草的說了這幾個字,後面也沒帶什麼恭維之詞。   “你們知道,卻又爲何要糊塗起來?”   許定跟他們說了這句話,倒是把他們真的弄得糊塗了。   許定繼續笑道,“剛纔你們不是看過這廝跟我弟弟較量的過程麼?這廝根本就不是我弟弟對手,你們又何必要替他擔心?讓他去,他若把那個將軍活捉了,那纔是爲我們晚上的‘慶功宴’添加高潮呢。”   頓了頓,反問,“怎麼,你們一個個急着下去,難道都是想從我弟弟身上分點功勞麼?哈哈,我這替我弟弟求求諸位啦,諸位這次功勞暫且記下,都讓了我弟弟吧。”   許定說完,又是長長一笑。   兩邊豪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是勉強一笑,不好意思說了。   ……   “唬那廝,快快下馬!”   而山下,那條漢子被厲影激惱,使得他撒下馬蹄,如雨點雲集,砸砸有聲。望着前面的跑馬和人影,他片刻也不停歇的緊跟了下去。   只不過,那條漢子最終還是把前面的人跟丟了。   他立馬在坑窪之地,望着經冬後仍然殘殺在兩邊旱陸地上枯萎的茅草,和不遠處的險峻密林,他沒讓自己繼續前進。   他此刻雖然十分氣惱,但氣惱並沒使他失去理智。   他立馬看了看,也沒說一句話,雙腿一夾馬腹,就要回去了。   “嗷嗚!”   一聲虎嘯,混沌不清,但兀自讓人聽來不寒而慄。   這聲音,如一根銀針,刺破空氣,猛然衝進漢子耳裏。   漢子粗壯的身軀,徒然一震。   老虎那樣龐然大物所發出的聲音是那麼讓人震驚,但顯然,他並不是因爲聽到這聲虎嘯而嚇得身子發抖。相反,這聲酣暢淋漓的虎嘯,卻讓他頹廢的身體陡然間變得跟獵人一樣靈敏,豎起了他那對靈敏的耳朵。   “嗷嗚!”   “籲!”   漢子第二次聽到這聲虎嘯,全身又是一震。他坐下馬開始不安的躁動起來,把頭不停的摔向回去的方向,馬嘴張得老長,但它的嘶聲卻不敢放肆的拉長。   “畜生!”   漢子瞪起了虎目,看了看前面的密林,手上捉着的刀把玩不住。   雖然第二聲虎嘯已經惹得他手心裏癢癢,但他畢竟不想就此進入山林。不過他卻被那匹躁動不安的馬不停的摔着腦袋而惹得他十分生氣,他把雙腿張開,瞪了一眼密林。   “如果你這死囚再叫,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漢子回馬時,心裏這樣的想着。   他張開的雙腿,配合着他手裏控着的繮繩往後調轉馬頭時,輕輕一夾,就要夾馬而去。   “嗷嗚!”   “可恨!”   漢子又聽到接下來急促的虎嘯,心裏怒氣已經到了極點。所以這次,他把調轉的馬頭,突然又接着狠狠一拉,而把本來輕輕夾起的雙腿,卻變成了兩隻布鞋促滿勁的猛然踢打。   “籲!”   那匹本來受驚的馬,再怎麼也不敢往前走一步的馬,突然被他這勞什子的一扯,一踢,已經痛得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理智,在主人的控制下,撒歡的跑了起來。他那歡快的馬蹄,跟着主人的意志,狂奔向了密林。   漢子往前不停奔去,他手裏緊緊握着的大刀,鋒芒因爲太緊而被密林裏的陰暗遮掩起來。   可惡的老虎似乎預感到這個人中之虎的到來,而變得突然膽怯起來,所以在這條漢子馳出這本來不甚寬廣的密林時,它再也沒有發出一聲長嘯。   “可惡!”   漢子望了望兩邊,險峻的山林被他拋棄了,但眼前的路徑看起來更加難走。漢子罵完了這句,他折轉馬,就要走開。   他看到坐下馬因爲被主人被迫踏入這種坑窪的地段而怒起的雙眼,時不時的回頭看着自己,被它看得多了,心裏的怒火頓時起來了。   他瞪起了虎眼,口裏罵了出來:“那畜生捉弄老子,你這畜生卻也惹起老子來啦,你作死來了是不?”   漢子罵話時,就要跳下馬來,準備伸出鉢大拳頭教訓教訓這個畜生。但這個畜生被他一頓罵後,似是幡然悔悟,趕緊別過了凸起的眼珠子,馬嘴裏輕‘籲’一聲,似是在哀求着主人不要生氣了。   漢子這裏剛罵完,正要下馬,前面枯草雜樹裏突然傳來霍拉一聲,如起萬千浪濤,把個樹木雜草都掀起了一個浪頭。跟着,促短的虎嘯聲又瘋狂的傳了過來!   “噓噓……”   漢子坐下馬聽到這猝然的霍拉聲,兩隻前蹄向上一翻,兩隻後蹄向後亂蹭,馬嘴張開仰天一籲。而接下來的那聲虎嘯,則將它舉起的雙蹄,突然又嚇得丟了下來。這使得坐在它背上敏捷的漢子險些遭殃,要不是這漢子馬術好,在狠拽繮繩,憤怒的踢了它的肚皮三下後,才使得它驚魂甫定下來,不然不知道還要亂兜到什麼時候。   漢子突然聽到這聲霍拉聲伴着虎嘯聲遽然響起,心裏雖驚,但他很快安定下來。他在坐下馬尚在糊里糊塗的亂兜着圈子時,他已經狠狠踢了馬腹第四下,使得坐下馬再也支撐不住,就胡亂向前狂奔而去。   在聽到聲響和虎嘯聲後,他沒有絲毫猶豫,他將自己和馬匹都投身險境,一齊奔向了那個霍拉聲起的方向,和虎嘯聲發出的亂草如林的地方。   漢子已經明顯感到了那聲霍拉的聲響所能帶出的巨大顫抖,和那聲虎嘯的放肆行爲。這使得他非常憤怒,所以他才毫不猶豫的衝了進去。   他把大刀舉起,把虎目撐得大大的。   大刀可以在陽光下猝出一道光華,然後準備着以這道凌厲的刀光,一刀掃落、斬下,以泄心恨;而他的虎目,卻能使他看清老虎的縱躍閃躲,以能準確的斬了它。或者用它來感受自己一刀下去,將老虎頭顱剁在地上,從它喉腔裏標出那道新鮮血液的快感。   但令漢子沒有想到的是,前面的道路太過坑窪,而馬匹又是被他強行拽着直衝進來的,所以顯得十分的盲目和慌亂。   這馬匹在尚未看清眼前地形之前,卻是這麼一陣的亂奔亂縱,再加上在這種茅草長得如同小樹一樣結實而隱祕的地方,這使得它尚未能徹底適應,一隻蹄子便已經踩進了一個深深的田鼠,或者癩子之類所打的小洞裏。而它這隻蹄子未及抽出前,將要踏出另一隻蹄子時,便已經啪嗒一聲,折斷了。   “糟糕!”   漢子聽到這聲清脆的骨頭折斷的聲音,他的心裏微微一驚。而就在這轉瞬間,他已然如同兔子一樣,一躍而起。他丟下馬匹,也不管馬匹被這一絆後碩大的身軀慘鳴一聲倒在樹叢茅草裏掙扎的痛苦,他卻已然飛快的跳起步子,緊追了上去。   漢子這猛然間的借力,反而使得他跟那發出霍拉聲響,向前不斷逃竄的老虎卻在突然間一下子拉近了。漢子眼看得手,口裏痛快的大罵着,身子奮力的一縱,揮出大刀,就向前面的目標徑直斬下。   “呀……”   但不幸的是,他刀未起,腳下就是一空,腦袋一懵,頓覺天塌地陷,讓他不由大聲叫了出來!   ……   “大哥,大哥!”   張飛踏進了劉備帳中,根本不理帳外站着的兩名小吏。   兩名小吏見張飛頭髮散亂,衣服耷拉着,說話跟做夢似的就闖了進來。他們也沒來得及阻攔,只得跟着走進了帳中。但還沒站穩,鼻子裏就傳來一陣酒臭。這陣酒臭就發自張飛身上,他兩被這味道嗆得不由皺了皺眉,雖然噁心,但也不敢到了那種在張飛面前放肆捏鼻子的地步。   “張將軍,劉大人去了魯司馬那裏,正和幾位將軍商議攻打譙縣的事。他讓我兩告訴將軍,如果將軍醒來到了這裏,就讓將軍先在這裏等他回來。”   張飛看了他們一眼,見他們皺眉說話,心裏老大不愉快,準備扯手打他,但還是松下手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啊,將軍,將軍……”   兩人看着張飛猛然離去,不由咋了咋舌,不好多說,只得重新出了帳外,站在兩邊。也就在他兩以爲張飛不會再回來的時候,他們突然看到張飛又回來了。   張飛這次身上負着一個物事,低頭就闖進帳來。   兩名小吏都是一愣,突然看到他身後揹着的卻是一個死人,心下更加膽怯了。   他兩欲要告誡他不要把這種東西搬到這裏來,這樣劉使君會罵孃的。但他們想到張飛的暴躁脾氣,所以也只能咕噥兩聲,把伸進大帳的頭,看到張飛瞪視的眼睛,趕緊龜縮了回來。   張飛把死人丟在地上,一眼也不看他們,然後又走了出去。   “啊……”   其中有個小吏還想冒死問一句,所以張大了嘴巴,‘啊’出了聲。   “嗯?”   張飛眼睛如電一樣掃在了他身上。   “啊嚏……”   那小吏如願以償的把詢問巧妙的轉換成因爲昨晚傷風,今天感冒,所以打了個噴嚏。   張飛見他沒說話,又走了。   旁邊那個小吏看他這副神情,在張飛走遠後,不由捏着嘴巴,哇哈哈的笑了出來。   那小吏被他笑得惱了,摔了兩下手,嘴裏連叫:“去去……啊嚏!”   “哈,這叫現成報應!”那個小吏接着笑話他。   那小吏也只得無奈的捏了捏鼻子,抱怨說:“張將軍身上那股酒味真難聞,害得我……害得我……啊嚏!”   另外一個小吏掀開大帳,很快的掃了一眼張飛送進來的死屍,突然啊的一聲。   “怎麼了?啊……”   打噴嚏的小吏也不由掀帳看了一眼,也是不由冒了身冷汗。   那個小吏和他趕緊都縮回了頭,看了看兩邊,見沒人經過,這才吐舌道:“這人……這人不是……”   這時,那股酒味又傳了過來,他們也不敢抬他看他,只好隨他進進出出。   不過等張飛身體進去,這才豁然發現張飛裝束已經不一樣了。他此刻身上上衣扒光了,都把胸毛和結實的胸膛袒露在外,而他背後的褲腰邊分明插了數根荊條。   他們這時疑惑更甚,張將軍這是在幹什麼?   但他們再也不敢進去,只能帶着迷迷糊糊,猜測中的疑惑,相互看了看對方,然後都是沒有話。 第二百零三章:伏   “呵,去了有多少時間啦?”   對方大軍也已經慢慢退去,許定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   豪客們雖然被許定暫時說服了,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其實他們根本不相信他那句話,但他們還是會讓自己勉強接受,並改變自己錯誤的看法。   許定是他們的門主,門主既然反對行動,門客何能放肆?   所以他們希望的只是二當家能夠馬上出現在轉角,然後呼嘯着奔跑過來,以證明他的勝利。   若不能這樣,那他們就不會再呆得住。   特別是,二當家的確已經去了很長時間了。   他還沒有回來,這使得他們一個個火急火燎,眼睛裏的血絲都開始延伸、斷裂。然後,又在斷裂、延伸裏繼續斷裂。   “不短啦,我等不了啦,大當家你就發句話吧!”   “是啊,二當家要是……”   豪客們不敢亂猜了,這使他們開始不安了。   許定打量他們的眼睛,打量他們的手。   他們手上,那一根根盤龍錯結如蚯蚓般突起的青筋在他們手按刀劍時尤其顯得是那麼衝動,好像是一隻只憤怒的蒼龍,正在張牙舞爪的看着他。   “哎,看來我是高看我家老二了。”   他也怕衆怒難犯,於是他歉疚的笑了起來,表示自己猜測的失誤。他一笑過後,很快改變了自己的看法,“現在賊兵已退,看來,這裏暫時也不會有事的。只是,我怕我家老二會出事,所以,要麻煩諸位了。”   許定說完,趕緊拱手,表現得很是迫切。   “大當家放心!”   豪客們一如既往的爽朗,只是這次對於需要的人施捨得更多、更快。   他們意氣風發的向山下奔去,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許定看着他們的步子脫兔一般的跳躍着,身子蒼鷹一樣的飛撲着,消失在了山角,這才轉過了臉。   他的臉上一如你看到的每一個人的臉上一樣,也有一張嘴巴。他的嘴巴,此刻,露出了笑。   他的笑,或許用‘絲絲’形容得更加貼切。因爲他的笑的確是一絲一絲露出的,沒有斷開,是那麼從容,一如含苞綻放的花蕊。但正如花蕊綻放時的灑脫和美麗,它的凋謝也是剎那從容的:“老二呀,大哥還以爲你永遠也不需要別人了呢。”   說完,他揹負着手,回府去了。   ……   “啁!”   厲影看到那條粗壯的漢子終於一步步掉入自己的陷阱,聽到那砰然一聲,看到眼前一層灰土在雜草樹枝間上下亂竄,頭額上積聚着的汗珠頓時大把大把的往下滾落。   他重重喘了一口氣,好像這漢子落入陷阱,使得他同時甩脫了揹負在肩上兩三百斤重的大石。   “那個賊廝的地盤就在許山,許山一帶地形錯綜複雜,我已經讓人勘察過了。昨天晚上還讓他們連夜挖掘了一道陷阱,陷阱挖好後,他們也就等在了那裏。   所以在大軍將要抵達許山前,你先去熟悉一下路線,讓他們告訴你該怎麼做。而當你的大軍一到,你就可以馬上讓人在他山腳下叫戰,比喻這樣喊,‘唬,昨天那廝,快還回我們糧草,不然速速滾下來受死!’等他下來後,他若驚疑你不是昨天那人,你就說,‘你這廝還說,我家將軍與你廝殺兩日,今日早上本欲來戰,只是突覺沉乏,不能起身。他說這都是你這廝害得,所以要我來替他報仇。’他聽後雖然疑惑,但必然驕傲。他一驕傲,他就會失去戒備之心。但既然你是代替他來叫戰的,那你也就不能不戰而退。你必須保持對他的憤怒,並且咬牙切齒與他盡力死拼。   不,我也知道你絕不是這廝的對手,但你可以使用巧妙的方法跟他周旋。我之所以讓你代替我二弟去,也就是看中你身手的敏捷,我想你能應付。所以,你一旦跟他叫戰,不能馬上退回來。等到幾十個回合後,你就開始撤退,並且邊撤退,邊激怒那廝,讓他來追你。   但你知道,你這一撤退必須保持充分的體力,以讓你能夠迅速甩脫他。但你在他面前卻只能表現出一副力不從心的樣子,讓他覺得你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所以,你之前幾十個回合都必須儘量保持憤怒的同時,則必須儘量不要消耗體力。   我相信,你一定能辦到這些的。所以,當你把他引來的時候,你必須按照我事先安排好的路線走,藉助那些障礙物,迅速脫離他,使得他看不到你。   你不要驚愕,你肯定覺得要是讓他看不到你了,那他就不會追了?但你放心,接下來,就是埋伏在密林裏身懷口技的高手顯示他們本領的時候了。他們會學着‘虎嘯’。我相信,他聽到這聲‘虎嘯’後,雖然心裏疑惑,但絕不會因爲害怕而馬上退卻。而再聽到第二聲、第三聲‘虎嘯’,他疑惑過後便是憤怒了。不管他怎麼樣,像他那樣死都不怕的漢子,在突然被人甩脫後的情況下肯定是憤怒異常,再加上這一聲聲‘虎嘯’,那時,他絕對會不顧一切,如惡虎一般直衝過來。   只要他過了密林,眼前就會是一片比先前看起來更雜更亂的雜草和亂樹。只要他馬匹一旦踏入,首先他的馬匹就會失去它應有的作用。我們把他引到那裏,就開始停住‘虎嘯’,而等到他不以爲然時,我們可以在那樹木雜草之間弄出‘霍拉’一聲,如海浪一般的狂湧,然後又發出‘虎嘯’。嘿嘿,‘海浪’聲裏拌着那聲‘虎嘯’,正是突然間的靜止,再突然間的爆發。我想,那時他的怒火一定到了絕頂。而只要他一發怒,首先他的馬會遭殃,接着,他猛然如惡虎一般的奔突的時候,他會絕對腳下突然一空。然後,撲騰一聲,天塌地陷,他就會落入我們的陷阱……”   劉備的話還在耳裏迴盪,當一切按照事先安排的發展,而且還那麼順利的發展下去時,厲影不得不只是佩服,而是從心底絕對的歎服了。   陷阱旁邊有幾十名劍嘯營的好手埋伏了一夜,這些人都是劉備親自挑選的。   厲影丟下馬後,馬匹被人迅速的牽到遠處的山坳裏。牽走馬匹的人,爲了不讓馬匹的嘶鳴聲會驚動來人,跟其他幾十匹馬一樣,也給這匹馬的馬嘴上銜了一根長長的樹枝。這讓這匹本來勞累的馬,表達自己心情的方式只能限制在瞪視的雙眼上。   漢子奔到這裏,突然被這天塌地陷的感覺弄得臉色大變。他在電光火石間,首先感到的是身子的下落,然後看到的是一張巨網從天而降。   這突然間的變化並沒有讓他失去他的敏捷,他在身子下落的時候,手上的大刀卻幫了他一個忙。   他突然將大刀往陷阱的邊緣一擊而落,敲打起無數的碎草雜樹,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又藉着這大刀斬着大地時所承載的無窮無量,嘶喊着嗓子,瘋狂的往上借力。然後,整個身子如同巨擘一樣往上直衝而去。   當然,他在借力的一瞬間,已經將身子挪到了另一邊。這樣,也就避免了身子落下後會再次落入陷阱。   但他這麼一衝,本來撒在他頭頂上方的巨網還要下落一段時間,卻因爲他這一借力,一反抗的機會,反而把他自身跟巨網的距離頓時拉近了。   而這張巨網,就這麼張開它那海納百川的胸懷,把迎上來的獵物劈頭蓋下。   漢子抬頭,突然看到這張巨網這麼恐怖的漫天撒下,使得他來不及思考。他在喫驚異常的時候,手腕卻是不由向上一抬。他手腕一抬,他手裏的大刀也就舉了起來。   他手裏舉起的大刀,帶着一股颶風,自下而上的劃出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哧!”   這道彩虹一旦接觸到那張巨網,以它鋒芒的銳利再加上主人自身的無匹之力,頓時,把眼前這張巨網劈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被這道長虹劃破的口子,正以它無可阻擋之勢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所以,埋伏在兩邊的劍士,都是驚駭異常。特別是厲影,他耳朵裏突然聽到這聲刺啦聲,如同自身被一把尖刀劃破了胸口,心臟捏在了別人的手心。   這張失去作用的巨網,並不是那麼一無是處。它雖然被這一刀劃出了一道口子,但它仍然會以它那恐怖的速度,落在漢子身上。然後,又以它那瀟灑之姿,對這條漢子糾纏不休。   而這條漢子被這巨網裹着,如同披上了一身銀霜。而他身上的這身銀霜,似乎在夏天還沒來到之前,它還要消融一段時間。不然,他休想再能獲得行動自如。   陷阱既然失去作用,巨網又被劃破,厲影唯一能夠抓到的就是這個機會,所以他絕不會放過。   在這漢子尚未擺脫巨網的糾纏之前,厲影喊了一聲,摰出了劍。   於是,幾十條漢子一擁而上,手上的繩索全都刷刷刷的一齊丟了上去。   漢子尚未擺脫這身巨網,突然又見三面伏兵盡起,心裏惱怒不已,喉嚨裏發出沉悶的吼聲。   這聲怒吼,如同老虎被人引誘到了平原上,被一羣惡犬張牙舞爪的欺負着,其中帶着的韻味全是他孃的心有不甘。   “上!”   厲影第一個奔到漢子跟前,他舉起了手裏的劍。他接下來將會以他全身之力,希圖一擊將他挫敗,然後如願的將他活捉了。   但他忘了,這條漢子雖然被困在巨網裏,但巨網此刻已經破了,已經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   所以在他眼看一劍刺到他要害,要將他逼退時,他的手臂上卻是傳來一陣動盪,這使得他差點一跤跌倒。   “哃!”   他臉上血色頓時全無,稍微一怔,這才驚愕起來。   原來那條漢子在自己一劍刺來時,在慌亂裏揮起了他手裏的刀。然後,他手裏的刀,和他手裏的劍,終於相擊在了一起,發出刺耳的巨響。而就在這突然間倉促的對碰裏,厲影終於是嚐到了對方無窮滾滾而來的力道,這使得他退了兩步後,氣血開始翻湧,手腕也是亂顫。   厲影嘿嘿一笑,看着漢子紫脹的神色,不由高聲讚道:“好力氣!”   “護軍大人,賊人來了救兵,快撤吧!”   也就在這條漢子大發神威時,那邊密林裏突然奔出一騎。這騎通報完,立即又轉了回去。   厲影聽到這個消息,臉色不變,也不答話,轉頭看向眼前這條漢子。   ……   “陳將軍接到我的調令後,過兩天也就應該過來了。等陳將軍一到,我們就可以全力攻城了。”   劉備跟魯肅、麴義等各位將軍討論完攻城的事,相繼告退。魯肅眼看他也要走了,卻沒想到他在臨走前會突然提起陳到。   魯肅也能看得出劉備對陳到的器重,他聽劉備這麼說,也是笑了笑:“我們的攻城器械差不多也在這一兩天能到,陳將軍真是能掐會算,緊來慢趕倒是趕上了。”   兩人轟然笑着,說了幾句,外面一人要找劉備。劉備讓那人進帳裏說話。   來人手一拱,向兩人作揖,開口道:“大人讓我化妝成貧民混入城裏打探情況,卻是有了。”   他也不等劉備來問,接着說,“城裏這兩天雖然表面平靜,但城內居民聽到大人軍隊不斷增多,卻早已經恐慌起來。走在大街上,就可以看到有人時不時的逃出城來。守門的士兵捉到想要逃跑的理也不理,拿起來就殺。這都是郭貢的命令,但這命令一下,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怨恨。所以,城內這兩天總是看到死人,止也止不住。”   劉備點了點頭,說了聲辛苦,讓他先下去了。   “如此看來,在大軍圍而不打的情況下,表面看起來是居民在恐慌,其實郭貢比他們更加害怕。呵呵,如果再等陳將軍和所需的器械一到,郭貢定然更加膽寒。到時,我想這城也就是不攻自破了。”   劉備很讚賞他的妙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拱手道,“子敬止步。”   魯肅也是跟着站起,拱手,躬身,目送劉備掀帳而去。   “大人!”   “我三弟來了嗎?”   劉備來到自己大帳前,問那兩個小吏。   兩個小吏同聲回答:“張將軍等候大人多時了。”   “是嗎?”   劉備哼了一聲,把臉拉直,便即走進帳中。   劉備走進帳內,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那具死屍,繼而看到了張飛。   屍體直挺挺的挺在哪裏,張飛卻是直着身子,也是挺在哪裏。   不過,張飛是跪着身子,挺在那。   這讓劉備大喫一驚,他喫驚的不是看到這具屍體。畢竟在這個亂世,屍體這種東西是隨處可見,跟現在看到一隻豬跑在大路上一樣,你不必驚奇。但像張飛這種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長案前懺悔的身影,卻是劉備萬萬沒有想到的。   劉備看到張飛赤裸着上身,身後又插着荊條,再是一動不動的跪着,心裏便已經不是滋味,把自己早上的憤怒完全忘記了,趕緊快步走了上去。   他腳步極其輕捷,走在地上都沒發出絲毫聲響。他來到張飛面前時,張飛還在那裏跪着。   一動不動。   劉備還以爲張飛見到自己來,先是一聲大哥,然後是低頭認錯。可沒想到的是,張飛仍是睜着那對牛睛,看也不看自己。   劉備看到他這副眼神,心裏就有氣了,正要教訓,但立即止住。   他的眼睛一直向前睜着,但好像一動也沒有動過,這是怎麼回事?正在劉備驚疑間,突然只聽‘呼嚕’一聲,猛然鑽進耳裏。   劉備嚇了一跳,正不知帳中還藏了什麼人,接着這聲‘呼嚕’聲突然增高,清晰傳入自己耳裏。   “呀!”   劉備現在終於聽到這呼嚕聲發自哪裏了,因爲在這聲呼嚕聲一起,跟着,他就看到,張飛一直睜着的眼睛,突然又閉了起來。   如死人一樣的闔上。   “哧!”   帳門外,兩個小吏各掩住嘴巴,都是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各自縮了回去。   這兩個小吏,已經聽到裏面的呼嚕聲打過無數次了。所以,他們都只把它當成了催眠曲在聽,也不見怪。只是他們不敢妄自進去,所以在劉備來到之前,他們也只是站在外面竊竊私笑。   他們笑,是因爲他們一想到裏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所以不由發笑。   他們想象着,劉大人走進大帳,突然看到張將軍在他帳裏睡着了,還打起了呼嚕,那該是一副多麼滑稽的場面?爲了這個場面,他們想到,劉大人看到張將軍後,聽到這聲‘呼嚕’,肯定是跟着笑了出來。他們這樣想,是因爲他們知道,張將軍是劉大人的兄弟,兄弟之間是絕對不會認真的。   但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聲呼嚕一過,劉備喫驚的啊聲一旦驚起,裏面接着就傳來了驚人的兵器相擊之聲。還有,張飛那張破鑼嗓子的大喝聲也跟着嚎了起來。   “不好,張將軍要反了!”   這是這兩個小吏的第一個念頭,他們聽到這聲兵器相擊聲,都是臉色失變,想也不想,拔出腰刀,衝了進去。 第二百零四章:許褚   眼前這條漢子手臂被剛纔的一磕一碰,也是震得發麻。   但他並沒退步,聽到他的稱讚,禮尚往來的還了他一句:“你的力氣也不錯!”   “謝謝!”   厲影稍稍平息胸中翻滾的熱血,看他紫脹的臉很快就恢復了平常,心裏又是不禁暗讚一聲:“了不得!”   漢子手上已經擺脫巨網的束縛,把刀微微一抬,說道:“我的那些門客都來了,你們不是對手,還是快走吧。”   他淡淡的說着,然後若無其事的伸出了手,欲要扒去糾纏在身的那張巨網。   如同一條蛇那樣,是時候該脫去身上那層老皮了。   “謝謝!”   厲影第二次說了聲謝謝。   漢子聽到他這聲謝謝,心裏微微一歡,剛纔的怒氣一下子消失了。   他說:“不用!”   但他這‘不用’還沒出口,厲影緊接着告訴他:“你的幫手雖然都到了,不過,在走之前,我還是希望能夠把你帶上。”   漢子微微錯愕,卻發現他的眼睛由上挪到下,掃在自己身上。這讓他很是不舒服,所以他的眼睛也是不由跟着由上挪到下,不過他是在看自己。   “蓬!”   漢子還沒將眼睛放到他該放的位置,突然腳下凌空一虛,如同被人送進了雲端。跟着,腦袋一懸,被人丟在了地上。   漢子只覺天翻地覆,他這一着地,腦袋、後背,似是把大地也砸出了一個大坑,這使得他一時怎麼也仰不起來。   “上上!”   漢子聽到了喊聲,發自四面八方的喊聲。他們強有力的喊聲一出,跟着從他們應該出現的方向,一齊衝了上來。   不,應該是撲了上來。   他們如同餓狼一般,全都撲在了他的身上。這讓他還來不及仰起後腦勺,抬不起他手裏的大刀。很快,他就會發現,他其實已經被這羣餓狼按住了,死死的不放。   “啊!”   漢子開始了徒勞反抗,還有徒勞的嘶吼。他發盡全力的一吼,如石頭沉入了大海,根本無人再懼怕他。所以,接下來,他就任憑別人將他身子綁縛着,然後推了起來。   厲影看着他,笑道:“忘了告訴你,其實就在我跟你刀劍相交的時候,我的這些劍士早已經揮起了他們手裏的繮繩,悄沒聲息的把你的兩隻大腿綁縛了起來。只是他們下手很是小心,又沒有弄痛你,而你又被我引着說話去了,所以,你應該連你自己大腿下面是什麼時候有了這些繮繩都不知道是吧?不過你也不用奇怪,這個繩套之術我們訓練好久了,就是專門爲了用來對付像你這樣的大虎的。”   漢子憤怒的睜大了虎眼,正欲開口,那邊一騎奔了過來,說道:“賊人的救兵雖然被我等攔住,但很是難纏,希望護軍大人速作決定。”   厲影揮了揮手,將劍收進了鞘內,跟漢子說道:“當時我出來的時候,使君大人說他已經在入口處埋伏了人馬。但我這人做事一向小心,我就是怕會出問題,所以臨了的時候,我又把我身邊的高手全都調去增援了。只沒想到,你的這羣門客倒是挺有能耐的,居然準備衝破我的防護網。”   漢子瞪起虎眼,說道:“你這廝現在放了我還來得及,不然等會他們衝來就難說了!”   厲影突然哈哈一笑,對他說:“我對他們的確很是忌憚,不過你難道就想不起來了嗎?現在你已經在我手裏了,他們來不來還關我的事嗎?”   漢子瞪了瞪眼睛,想他的話的確有理。   厲影說完,又轉過身來,命令道:“客氣的招待他們,等過了一兩刻後,讓他們也直接退回來吧,不要太傷了和氣。”   “喏!”   那騎領命而去。   厲影回過身來,說道:“其實你也不用擔心,我們使君大人很是仰慕你的。他所做的這一切安排,其實只不過是爲了見你一面。所以,要好暫時委屈一下你了。”   說完,便即轉身走向山坳。   山坳後,藏了好幾十匹馬,這些馬足以幫助他們迅速脫離危險。   ……   劉備的大帳裏。   兩個小吏突然聽到裏面兵器相擊聲,嚇得滿身流汗,還道是張將軍反了,所以趕緊拔出了腰刀,愣頭愣腦的衝了進去。   裏面,張飛跪在劉備的腳下。   神色呆滯着的張飛,此刻手裏舉着一口刀,刀口正對着劉備。劉備手摰着雙股劍的其中一支,也把劍刃對着他。   刀劍相交,刃口對着刃口,呆滯在那裏。   但他們只稍微對峙了一下,張飛首先棄刀在地。‘蹌踉’一聲,不絕在耳。   兩名小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時手足無措。   劉備跟他們說:“這裏沒事,你兩先出去吧!”   “諾諾!”   兩名小吏手抓不到頭腦,趕緊收刀退了出去。   劉備驚疑的看着張飛。   張飛等劉備回來,卻不想等着等着,自己先睡着了。而且是跪着的那種。   他看着劉備,不好意思的把信手在案邊抓起的大刀撿了起來,叫了聲大哥,笑道:“大哥,你是知道俺的,俺,俺這下可是連犯兩個錯誤啦。”   張飛看了看案上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臉上滿堆羞愧。   劉備一時還沒想起來他指的是什麼,只聽他繼續道,“大哥,俺知道俺老是犯錯誤,特別是喫醉酒之後。所以俺今天醒來後看這廝死在俺的腳下,俺就知道俺又犯錯誤啦。俺本來是來爲昨晚之事來向大哥你道歉來着,可俺沒想到俺一睜眼,突然看到眼前一把刀,還以爲誰要殺我,所以俺就胡亂舉刀,卻又差點傷了大哥你。嗨,說來還是俺這夢作祟,總是動不動揮刀殺人,事後連自己也不知道。大哥啊,剛纔俺拿刀對你,你不會怪俺吧?”   劉備聽他一說,倒是微微一愣。   他今天一早去找他,突然看到地上的死屍,還道他是胡亂殺人。又見他酒醉不省人事,便很是氣惱。只沒想到他這‘殺人’卻是夢中所爲,既非故意,心裏的氣自然少了三分。   劉備看他那副無辜的眼神,倒是無心教訓他了,只得坐回了案上。   張飛見大哥神情不定,還道他是在不高興,還道他今後不理自己了,趕緊將插在身後的數枝荊條全都拔了出來,雙手捧上,口裏叫道:“平時大哥叫俺不許對部下亂打亂罵,更不得亂殺部下,現在俺什麼都犯了。哎,我這罪難饒,大哥你就狠狠的抽俺幾下,或者要是不解氣,拿出去把俺殺了也行,但卻不能不理俺!這教俺如何受得?”   劉備看他倒是歹人先受氣了,不由撲哧一笑,罵了聲:“這事我們先丟到一邊,卻不理會。我只問你,我昨天路上就跟你說,讓你回去後等着我,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可你如何自己喝多了,不等我來就睡過去了?第二天我來找你,你卻又是沒有醒來,這又如何解釋?”   張飛一愣,臉色一紅:“這……大哥你知道,俺這人要是一高興,喝起酒來十碗是醉,二十碗也是醉,醉後,那個什麼鳥事都忘了乾乾淨淨啦……”   想了想,又爬起身來,“不過,俺現在再去應該還來得及……”   劉備瞪了他一眼:“都要喫飯啦!”   張飛道:“不喫了,俺先將那廝捉了來見大哥,這才能折過我的罪。”   劉備道:“嗯,不喫也沒用,我已經讓護軍代替你去了。應該,差不多快回來了吧?”   外面,一小吏掀帳而入,拱手道:“大人,護軍回來了!”   “哦!”   劉備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笑容,看到旁邊那具屍體還是橫陳在那裏,不由罵那張飛:“三弟,你如何又把死人搬到我這裏來了?你當我這裏是棺材鋪啊?”   張飛見大哥不生氣了,哈哈一笑,向那小吏招手道:“你,去把外面那廝也叫進來,把這屍體抬了出去!”   小吏應了一聲,趕緊叫了另外那個小吏,與他一人抬一頭,將屍體擡出帳外。   抬在屍體後面的那個小吏,本來覺得這屍體丟在那裏多時了,現在又去抬他很是晦氣。本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手這麼抬着,眼睛總得看前面。而前面風景又被前面那人擋住了,少不得要把自己眼睛挪到那屍體上丟去兩眼。也就是這麼丟一丟,瞅一瞅,倒是把他看得不由喲的一聲。   在前面抬的,一點也看不到後面的情形。突然被他這‘喲’的一聲嚇住,趕緊問他:“怎麼啦?”   那小吏回答:“你快看,這人……這人不是在張將軍帳前守門的小趙麼?”   “是啊,卻是他!”   前面那個小吏將腦袋轉過來,瞅了幾眼,連連說道:“原來張將軍把自己的護衛殺了,咦,這卻是奇事。”   兩人也不敢多說,趕緊抬着走了。   張飛叫人抬走了屍體,聽到厲影已經回來,本要多呆,但突然看到自己這身裸體,卻又打住了。他先前來時,是因爲心裏生愧,所以才下定決心要向大哥請罪。又爲了投出誠意,這才把上衣脫了。現在大哥既然不追究了,而自己又赤身這麼長時間了,縱然他身體強健,也比不得來的時候,現在倒是微覺寒冷了,只得笑道:“大哥,我先回去回去。”   劉備看了他這副身板,好笑道:“都凍壞了吧,去吧,好好休息一下,也不用來了。不過,你可千萬記住一句話,下次,我讓你做事,你決不可因酒誤事了。不然,我可要按照軍法處置了。”   “聽大哥的就是。”   張飛不好意思的告罪兩聲,便即出去了。   劉備這邊剛剛得到訊息,也沒多少時間,外面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劉備知道是厲影回來了,便把那把自己喜愛的寶刀收了起來,然後坐在了長案上,等待着厲影掀帳進來。   厲影一人先自進來,拱手道:“主公,那廝已被我捉了。”   劉備似是胸有成竹,知道此事必成,所以也並沒表現出特別的驚訝,只是點了點頭,道了聲:“追風辛苦了,人在哪裏?”   厲影拱手回道:“就在帳外等候主公傳見。”   劉備道:“那就帶他進來吧。”   厲影回身,喝道:“帶進來!”   ‘霍拉’,帳門被掀開,帶來了一縷陽光,也帶進了一絲涼意。   “推什麼推?”   首先傳來一聲惱怒的暴喝,跟着是踢踏踢踏聲響了兩下,隨後,一條身材魁梧的大漢走了進來。那大漢往帳中一立,如寶塔聳立雲端,讓人仰止。   大漢身上身下被繩子綁縛得沒有一個頭緒,卻又像是一個大糉子。   大漢手裏的大刀已經被兩邊奪了,掌在了一人手裏。   兩名劍士將他擁了進來,站在他身後。這兩劍士瘦弱的身材,在大漢身後一站,倒像是他的兩個兒子,正好撐托出了大漢的威武之姿。   劉備在大漢被推進來之前,一直把頭低着,摩擦他手裏的那把‘右股劍’。以致大漢被推了進來,他仍是沒有停下他對寶劍的愛撫。也就在大漢鼻子一哼的時候,他這才猛的把臉看向他,仔細看了他兩眼,然後問向厲影:“護軍,這人是誰?”   厲影微微一怔,不知道劉備是故意在問,還道他是健忘。   所以他很是畢恭畢敬地回道:“回主公,這人就是……呃,就是主公你一直想見的‘許山猛虎’。”   ‘許山猛虎’?大漢倒是被他形容自己的外號弄得愣了兩下。   他哪裏知道,這是厲影臨時胡謅的。他奉命捉拿這條漢子時,劉備就再三吩咐過他,要讓他小心行事,不要誤傷了那條漢子。他從劉備那句話裏,聽得出劉備對那條漢子很是看得起。所以,他纔在捉到這條漢子後除了必須的綁縛外,一路上倒是對他很是客氣。而此時突然聽到劉備要讓他引見,他本來要說什麼‘廝’,或者‘好漢’,但轉念一想,還不如直接給他冠上‘許山猛虎’。想這外號一出,豈不更加體現劉使君對這條漢子的器重?   果然,劉備雖然覺得這個‘許山猛虎’好像自己並沒說過,但見厲影的神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而再看那條漢子時,卻是神情微顯傲昂,看來有時候給人‘抬舉’一下卻也是有必要的。   劉備聽他一說,看了漢子兩眼,突然啊呀一聲,似是丟了什麼東西,或者忘記了什麼事似的。他一叫而起,把手裏的劍‘哐啷’丟在案上不擦了,把脫下在旁的鞋子也來不及靸上,便是張開一雙大手,跑到漢子面前,抱着他的雙臂,哈哈笑道:“仲康,你終於是來啦!”   此話一出,兩邊皆愣。厲影退後兩步,疑惑的看着劉備。   漢子身軀更是震得搖了兩搖,喫驚道:“這……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草字?”   劉備並沒回答他,而是轉身跟厲影道:“追風啊,我跟你說時只道‘許山猛虎’,那是因爲我佩服他的神力。哈哈,他的真名其實叫許褚,字仲康。”   厲影羞愧一笑,想使君還真幽默,想他既然知道我這‘許山猛虎’是胡謅的,他卻還配合我完成這曲戲,倒沒讓我尷尬。   想到這裏,趕緊拱了拱手:“謝主公告知。”   劉備欲要替他親自解縛,只是這繩索綁得複雜,一時怎麼也解不開,不由嘆道:“卻是苦了許英雄!”抬起頭來,對兩邊唬道:“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快將他身上繩索去了。”   兩名劍士不敢耽誤,趕緊上前照辦。   劉備待他繩索一解,又推他坐了下來,讓兩邊趕緊下去準備酒席。   這個漢子,也就是許定的弟弟,三國有名猛將,許褚,許仲康。   只是這個許褚被劉備讓人解了繩索,再到推到席上,卻一直喫驚的說不出話。他也忘記了他此刻身處險境,也忘記了他們尚且都是敵對雙方。他只是呆愣愣的問劉備:“這位大人,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賤名的,這卻奇了?”   劉備說道:“許大英雄之名遠近皆知,我只要一打聽,別人會不知道?會不告訴我?呵呵,雖然我平時跟厲影說起仰慕之情的時候,總是提什麼‘許山猛虎’,卻也不是胡謅。想仲康你力大如虎,又曾經跟猛虎搏鬥過,還將那猛虎空手打死了。就憑這點,這‘許山猛虎’之名難道當不得麼?”   許褚被他弄糊塗了,想我打過老虎是不錯,可空手?好像還沒試過。許褚趕緊說道:“大人可能聽錯了吧,我這空手搏虎的事是聽誰說的?”   劉備只顧吹噓,卻忘了這‘空手搏虎’卻是出自水滸上武松打虎的故事了,倒是說露餡了。想到這裏,尷尬的一笑,說道:“不管有無此事,但許英雄你的大名我卻是記住了,並且一直仰慕至極。我對許英雄你的佩服有如滔滔之水,表之不絕。而我一到譙縣,別的人我不想見,第一個想見的就是你。所以,這才三番叨擾,卻是要請許英雄來和我一晤。只是事先我的屬下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望許英雄見諒!”   劉備說完,站起身來,深深拜揖。 第二百零五章:劍氣長虹,虎嘯天下   許褚虎額一張,皺了皺眉,趕緊站了起來,連連道:“大人說得太過言重了,我也只不過是一個莽夫,不識大體,卻勞大人你如此看得起,實在……”   許褚不善言辭,謙虛了兩句後發現找不出後面要說的了,免不得虎額再次張了張,拱手道:“還未請教大人高名,實在魯莽。”   劉備尚未回答,厲影旁邊笑道:“許英雄,原來你還不知道我家主公大名,說出來,恐怕你會‘如雷貫耳’啦。”   劉備笑道:“追風不可胡說。”   然後轉過身來,對許褚拱手道:“鄙人劉備,目下忝居徐州牧之職,有失告罪。”   許褚啊呀一聲,虎背一低,熊腰一震,趕緊往前一拜,口裏叫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劉玄德,劉大人,我真是該死。我早聞劉大人義名,一向與我的那些門客常常談論起劉大人你的軼事。不意卻是在這種情況下相見,卻是有如這位英雄所言,當真是‘如雷貫耳’。”   “不敢不敢!”   劉備趕緊扶他起身,笑道:“哪裏當得‘大名’,這‘義’字卻是努力爲之,不使心有愧疚罷了。只是你也別‘英雄’‘英雄’叫着了,來,我來爲你引見。這位,厲影,字追風,目下任中軍護軍之職。”   兩邊廝見過,不時,酒菜也已備好,全都送了上來。劉備又請了魯肅、麴義等相陪,酒後,各人自歸。   劉備拉着許褚的手,又是說了一通仰慕的話。許褚聽劉備說着,虎額呆愣愣的說不了多少客氣話,旋後,只說了句:“我沒這麼好,大人你說得太過言重了。”   劉備哈哈一笑:“這別的我不說,只光說這‘徒手拽牛’的本事,放眼天下,卻有幾個英雄所能爲之?我回來聽我三弟一說,我就是羨慕得了不得,這才決意非要見君一面不可,不然難解我仰慕之飢。”   許褚呵呵一笑,說道:“早聽說劉大人有兩位結義弟兄,都是一身好本事。原來那次與我較量的就是大人你的三弟,當初我要早知道是他,我也萬萬不會聽我哥哥的話下山去獻醜了。”   劉備轟然一笑,說道:“我這三弟什麼都好,本事也是有一點,就是脾氣太臭了點。想我三弟當時與你廝見的時候,肯定對仲康你多有冒犯,所以還請仲康你不要放在心裏。如果有什麼不是,我這做大哥的在這裏替他向你道歉了。”   許褚見劉備拱手,趕緊還禮,連說:“使不得,當時雖有張將軍不是,但我等劫持軍糧,卻是萬罪難贖了。”   劉備仰天一笑:“仲康你不必介懷,別說這點糧食算不得什麼,便是以後仲康你有需要了,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這……”   許褚微覺哽咽,心裏要說的一時難以形容出來,只得不停稱謝。劉備又跟他說了許多,也慢慢將話題說到事業功名,以及人生選擇上。說什麼這是個英雄的時代,大丈夫應該挺身而出,上報國家,下安黎民。   “像仲康你這樣有本事的英雄,卻安枕山林,實在是可惜了,應該早點出來……”   許褚雖然虎目癡呆,但聽到劉備‘露骨’的話,心裏也已經明白了劉備的意思。   他這人口直,突然站了起來,拱手道:“實不瞞大人,我這人雖然粗鄙,但也曉得這個‘義’字。在大人來譙縣之前,我也曾想有一番作爲,只是我觀郭貢之輩實難成其大事,免不得日後要受牽連。而且,我的家鄉又遭黃巾蛾賊襲擾,所以我這才同我哥哥不得已上了許山。我等盤踞許山,卻也並不是貪圖那一時的安逸,只不過是希以自保罷了。”   頓了頓,“不過我剛纔聽劉大人一說,卻也不無道理。我也想爲國家出力,只是可恨沒有門路。”   劉備趕緊站了起來,笑道:“我就等許英雄你這句話了,許英雄你若是歸我,我當重用你。”   許褚也不客氣,趕緊作揖:“若蒙不棄,許褚願爲大人你效這駑鈍之勞!”   劉備哈哈一笑,啪了啪他的肩膀:“那麼我就等你來就任這中軍護軍之職!”   許褚惶惑不安,受寵若驚,稱謝不已。但很快抬起頭來,疑惑地問道:“可那位厲將軍不就是這‘中軍護軍’之職麼?我這……”   劉備又是哈哈一笑:“這中軍護軍一職也是我爲戰備時所設置的,剛剛成立不久。厲影也只是剛剛任命,所以他還只是一個‘臨時’之職。不過,我可以讓他做‘中軍右護軍’,你就任這‘中軍左護軍’吧。”   許褚點了點頭,這才安心接受。   劉備跟他說了一時,許褚說他要回去勸大哥等前來歸降,劉備很是高興,道了聲:“如此甚好!”然後將他送出帳外,吩咐了旁邊小吏一聲,旁邊小吏立即牽來一匹馬。許褚見這馬通體漆黑,高頭長腿,很是喜歡。   劉備指着馬匹說:“這匹馬名叫燕雲,乃西域赤血寶馬。”   許褚又是傻傻一笑,稱讚一聲。   劉備哈哈一笑,指着太陽道:“時間不早了,這匹馬跑得快,你騎它回去,說不定到家還可以歇息一會呢。”   許褚微微一愣,也不知道客氣,只是道了聲謝,便即翻身上了馬背。   旁邊那個小吏笑道:“這位英雄可真是有幸,這匹馬可是我家大人的寶貝,大人對它可是疼惜呢。”   許褚微微一怔,趕緊下馬,拱手道:“不知是大人的寶馬,這卻……”   劉備哈哈一笑,罵了小吏一聲:“多嘴!”然後伸手扶住他,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把這匹馬借與你騎麼?”   許褚虎額一呆,呆愣愣的搖了搖頭:“這……我不知道!”   劉備說道:“其實也不爲別的,卻只是希望明天能夠早點見到你。”   許褚身軀一震,趕緊道:“大人不需着急,明天午飯之前我一定能到。”   劉備笑道:“那我就準備午飯,等你們一起來享用。”   許褚稱了聲謝,然後轉身上馬,打馬直去。   厲影這時正好巡營,見到劉備又把辛苦抓來之人放走了,免不得疑惑起來。   劉備看着他,哈哈而笑:“仲康明天一定會回來的,追風到時你就跟我在這裏等着他來吧。”   厲影見劉備這麼說了,便也把疑惑丟了,道了聲:“是。”   許褚一徑打馬,這馬如飛也似的奔跑,哪裏用得着日頭落山,便已經到了許山了。   許褚把馬牽到山下馬廄之中,吩咐廄夫好生照看馬匹,然後健步如飛,一直徑奔上許山。   許山上各處路口都設置了關卡,每道關卡都有許多壯士把守着。他們本來鬆散的站在那裏,臉上一點生氣也沒有。但突然間看到許褚回來了,都是欣喜若狂的叫了起來,擁了上去。   許褚笑罵一聲,很快被他們一路迎到大堂之上。   大堂上,一片沉寂,在許褚未到之前,只聽到許定一個人不停的說着話。   但許褚突然的出現,卻讓堂上豪客們沮喪的臉上,立即活泛了。   他們都是迎上許褚,說笑不停:   “二當家你終於回來啦,我還道二當家被歹人抓了去。”   “是啊,可把我們急死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等也再無面目再呆在這裏了。”   “二當家你回來就好啦,你回來,晚上這慶功宴就可以開啦!”   ……   晚上。慶功宴上。   許褚將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然後跟他大哥說:“大哥,這劉大人可是個‘仁義’之輩。聽說陶恭祖三讓徐州,他都不肯接受。而他一旦接手徐州,便是整頓經濟,恢復秩序,召集流民,給予衣食。先後擊退郭貢、袁術,又安定海賊之亂。有這樣的能者在,我等還窩在這裏幹什麼?”   許定微微一愣,笑道:“兄弟你感激劉備不殺之恩,對劉備感恩戴德也是人之常情。可聽兄弟你這麼一說,卻不明白兄弟你話裏是什麼意思?”   兩邊豪客也覺得詭異,便把身子歪斜,各自討論。   許褚站了起來:“不瞞大哥,在走之前,我已經答應他,要帶着宗族數千戶一併歸附於他,他也答應給以富貴。所以我回來,便是通知大家一聲,讓大家今天晚上收拾包裹,明天好隨我一併動身。”   兩邊豪客轟然炸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被他這話一說懵住了,一時還適應不過來。   許定錯愕不已,不由站了起來,笑道:“兄弟如何說這話?我等何等富貴,又爲何要屈尊別人?想是兄弟你喝多了。”   說着,就要走上前去,將他肩膀按下。   許褚伸手打住,叫道:“大哥,我並沒有喝多,我這也是爲了我們自己着想。想我們總不能一輩子依靠山頭過日子,更何況在這樣亂世若不能爲宗族謀一個後路,那就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說後,看向席上豪客,伸手拿起案上酒盞,向前一舉,酒水激盪開來。衆豪客注視着他,就見他舉盞,張口就是咆哮,“今晚我把話就撂這了,要是願意跟我的,就與我喝了眼前這碗酒,要是不願意的,你們現在就可以下山去,以後就不要再說你們是我許家門客了!”   許定被自己弟弟用話抵了回去,心裏慍怒不已,臉上立顯豬肝之色。他咬了咬牙,本要出言呵斥,但想想又忍住了。他看了看兩邊,兩邊一時倒是啞巴了。   許定見他們都是這副神情,心裏立即高興了,便也不出言阻止,而是暗自好笑:“這裏都沒一個人答應你,我看你還怎麼勸得動宗族裏的人。”   他心裏也明白,只要這裏的人答應跟他走了,那麼其他宗族的人是絕對會跟他走的。因爲這數千家,都是依靠這些豪客保護着。如果失去了豪客,那就等於失去了生命保障。所以,宗族的榮辱,卻是系在這些豪客身上。   而他,一旦看到豪客們都是止住不語,他本來厭倦的心,立即變得高興起來。   他還在想:“這些豪客在此事上如果沒能跟他妥協,那麼正好說明今天白天的事已經讓這些豪客們覺得我這弟弟也不是什麼大英雄,他照樣會有失敗的時候。而只要他們這麼想,那麼此消彼長,我卻正好趁機可以拉攏他們,這對我卻是百利無害。”   許定還在這麼想着,但他哪裏知道,片刻後的沉靜,換來的卻是暴風雨的洗禮。   “我願追隨追隨二當家同往!”   “我喝了!”   “我喝了!”   ……   於是,堂上所有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將他們手裏的酒碗舉了起來。千盞萬杯,一同入肚。酒水激盪,跟着一個個大笑起來。   “喝了。”   許定也站了起來,把盞裏的酒,也是喝得一乾二淨。   許褚笑道:“多謝大哥!”   “謝什麼,你是我兄弟!”   許定笑了笑,看着四周豪客。   第二天,許褚帶着家客上千人,還有大哥許定,在約好的時間,正午時喫飯的時候,如約來到。   劉備哈哈一笑,對厲影道:“如何?”   厲影拜服不已:“主公大度,仲康君子。”   劉備又是一笑,說道:“你也說起這樣話來了。”也不理他,徑直迎上許褚。   許褚見到劉備,趕緊下馬來拜,身後上千人也是跟着下拜。劉備連忙伸出手來,將前排一個個扶起,口裏一連說了十幾個‘免禮’。   許褚站了起來,將繮繩牽過,拱手道:“多謝大人借馬。”   劉備呵呵一笑,讓人接過牽走。   時張飛副將陳二也站在劉備身後,他也是代表張飛來迎接許褚的。他本來一直站着,可是突然看到許褚旁邊一人,就是不由大怒起來。他控制不了自己,走了出來,拔刀而出,指着那人道:“賊人,你還記得我麼?”   許定被這明晃晃的大刀一指,心頭一顫,臉色全無,一時竟然納口不能說話。   “陳副將,不得無禮,快快退去!”   劉備臉上一黑,怒視陳二。   陳二這才知道自己魯莽了,趕緊收刀回去,一面拱手謝罪,說道:“大人,你不知道,當初就是這廝劫了我們糧草,還殺了我們數名弟兄……”   許定這時才恍然認出他來,心裏暗叫不好,似乎在這時纔想起自己曾犯過血案,今天這麼一來不是自投羅網麼?   許定想到這裏,看到劉備軍中將校無數,走來走去,便以爲他們都是來抓自己問罪的,臉上神色又是變了變。   這下,變得赤白起來。   他不由伸出手去,扯了扯許褚。   許褚也覺得這事棘手,正想要不要代大哥請罪,那邊劉備臉上顏色卻早是豁然大變。只見劉備怒視着陳二,罵道:“我讓將軍退下,將軍難道沒有聽見麼?”   陳二被他再一呵斥,趕緊低下頭去,拱手告退。   許褚走上前來,臉上也不是好看,嘟囔道:“這……我大哥當時……”   劉備沒等他說完,卻是指着旁邊那個個頭比許褚矮,身材比許褚病的人,問他:“這人,就是你大哥嗎?”   許定還以爲他要問罪,趕緊跪了下來,連連說道:“大人饒命!”   劉備微微一愣,趕緊笑着上前,將他拉起,笑道:“許大哥哪裏說的,這些許糧食又算得了什麼?何足掛齒?快別這樣。”   許定微微一怔:“他叫我‘許大哥’?”   劉備問許褚:“對了,你大哥如何稱呼?”   許定也不要許褚回答,趕緊說道:“小人許定,字伯健。”   一個仲康,一個伯健,倒是‘健康’得很。   劉備心裏這麼想着,趕緊說道:“原來是伯健,久仰久仰!”   “久仰?”   許定微微一愣,雖然知道這是客氣話,但還是如喫了甜蜜一般,高興得不得了,抖動了身子,作揖道:“我久聞劉大人之名,只是無緣一見。昨晚聽我弟弟回去說到大人你的仁義之風,我更是佩服至極。最後聽到大人不嫌棄我等鄙陋,願意任用我等,我等無不高興。我便趕緊與弟弟一起勸說衆人。衆位門客聽我們一說,也是毫不猶豫的願意隨同我等納入大人你的麾下。”   “又是一個馬屁精。”   劉備心裏好笑,嘴上一力跟他周旋,當即任他爲都尉之職。許定聽後,歡喜的了不得,當即拜了又拜。劉備扯了又扯,這才兩下罷休。   劉備又看到許褚身後之人一個個虎目凸出,很是精神,立即問道:“仲康,這些人都是你的門客嗎?”   許褚點了點道:“這裏一千三百人,全是我的門客。不是我誇他們,他們個個身負武藝,都是以一當十之輩,很是了得。”   劉備點了點頭,笑道:“許褚可爲虎癡,這些人可爲虎士。”然後向那些人道:“你們以後就隨同仲康一起加入我的劍嘯營。到時,劍嘯營就分左右兩營,右營由追風帶領的劍士組成,左營就是仲康你的這些虎士了。哈哈,從此劍氣長虹,虎嘯天下,豈不壯哉!”   厲影、許褚二人跪了下來,一同稱謝。身前千名壯士,亦是拜倒在劉備腳下。   許褚又道:“我許家尚有數千宗族在許山上,希望大人能在彭城爲我們找個地方安置老小,我等便是感覺不盡。”   “使得,仲康及諸位放心便是!”劉備笑着,伸出手來,將他們扶起。接着,又說道:“酒席已經備好了,大家先隨我一同去享用吧。” 第二百零六章:燕雲   將歇一天,第二天。   許褚怕劉備忘了安置自己家小的事,又來找劉備,跟劉備說:“大人,能不能讓我大哥親自護送宗族前往彭城?”   劉備笑道:“可以!”   於是,劉備讓許定先回了許山,處理宗族之事。他這邊,又單獨與許褚騎了快馬出了王河口大營,登上譙縣旁邊的一座大山。   劉備牽着馬,指着一覽無餘的譙縣縣城,笑道:“此處是觀察譙縣動靜最好的地方,站在這裏,半座城也納入了眼裏。”   許褚不多說話,他只是跟在劉備身後。   劉備指到哪裏,他就看到哪裏。   劉備說完譙縣情況,又說到他跟郭貢的糾結,再說到袁術,再說到平定海賊之亂……許褚一句話也沒說。   最後,劉備突然問他:“你的那些門客我不是很瞭解,據你平時觀察,這些人裏面有沒有可用人才?”   許褚尚未回答,劉備接着說,“如果你覺得誰可以,能擔當得了大任,你就向我提名,我將酌情任用。”   “這……”   許褚虎目癡呆,似乎因爲劉備對自己過度的信任而惶恐,心裏難安。正不知所措,左臂突然被劉備拽住,只聽劉備嘴裏咦的一聲,跟着是一陣的驚歎:“呀,那邊下雪了嗎?”   許褚微微一愣,隨着劉備的目光望去。   眺望遠處,東南方向,一簇簇白點,如雪花飄舞,正緩慢移了過來。   許褚很是納悶,嘴上嘟噥道:“好像是雪花,不過我們頭頂的太陽不是還在正中天嗎,怎麼就突然下雪了?不過,那雪花也太過奇怪,怎麼會是一步一步向前推移?就好像,就好像……”   許褚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形容詞。   劉備哈哈一笑:“就好像那九天仙子乘雲而來,從彼端走向此端。”   許褚不知道劉備在跟他開玩笑,他只是苦皺着眉頭,九天仙子?   先也不能去管這些。他們看到的不光是瑞雪的白點。他們很快又看到了白點下那滴殷紅。那滴殷紅好像是處女的下身被人弄破,正在綻放那瞬間璀璨的光華。   “那些又是什麼?”劉備指着那些紅點,又問。   “那個紅色,看起來……好像是軍衣的顏色。”許褚若有肯定的回答。   劉備聽他一說,心裏一怔。他再看了幾眼,似是看夠了,這才把腰桿挺直了。他微微的皺了皺眉,觀察那白點引申的方向。   白點從東南而來,似是從汝南那邊來的。   許褚這時驚訝的睜開虎眼,說道:“大人,那些不是雪花,好像是人。啊,像是一支數千人的軍隊!”   劉備其實已經看出來了,他只是在琢磨着,這些部隊會是誰的?   也在他琢磨不定的時候,許褚又是輕咦一聲,道了聲:“奇怪!”   劉備舉目望去,原來,這個剛纔還是團結的白點,這時突然間真的如紛紛揚揚的雪花一樣,從中間炸開,接着,雪花向兩邊山坳裏隱了去。很快,這些白點就不見了。白點隱藏在了青山之間。   許褚虎目望着劉備:“大人,這些人好生奇怪,似是在等誰經過。”   劉備回過神來,啪了啪許褚的肩膀,笑道:“他們似是發現了敵人,然後埋伏了起來。你沒看見剛纔在很後面還有幾點白點麼,那是他們的探馬。肯定是他們的探馬發現了敵人,所以他們很快埋伏了起來,準備跟敵人幹一仗。他們現在,正等着敵人過來呢。”   許褚挽了挽衣袖,牽過馬來。   劉備這次咦的一聲,看着他:“仲康,你這要去幹嘛?”   許褚道:“有大敵來犯,我先回大營去通知魯司馬,也好讓魯司馬備戰。”   劉備呵呵一笑,跟他說:“這倒是不必了,你看。在更遠的地方,也就是那些白點消失的更南面,那邊,你看到了什麼?”   許褚虎目呆愣:“咦,是黃色,那邊又出現了一堆黃色!就好像,就好像……”   許褚還是抓耳撓腮,想不出一個形容詞來。   “就好像油菜花那樣金黃的顏色。”劉備笑着跟他說。   許褚並不知道油菜花是什麼,他又是呆了呆。   劉備看着他苦惱的樣子,心裏頓時明白。油菜花是什麼,他哪裏見過?他當然沒見過。那是我的家鄉,江南一帶美好的顏色。只要到了開花的季節,那遍野的金黃色,就像瑞雪給大地裹上了一件銀裝,而金黃色的油菜花則給大地添加了一身油彩衣,讓大地也變得絢麗多彩起來。   歲月風霜刀。可惜身處這個亂世,再也見不到那種顏色了。畢竟它不適合這個年代,而自己也不是那個年代的人了。   劉備暗自嘆了一口氣。   許褚聽他一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頓時驚乍起來,嘴裏向天咆哮:“這些賊殺的蛾賊又來啦!”   許褚想到自己在許山時老是被蛾賊欺擾,眼見多少人死在這羣亂黨之下?只怕數也數不清了。他一氣炸,他的額頭,便有數不清的青筋如同爆栗子一樣,豎了起來。   許褚叫道:“是蛾賊我就更應該去殺!”   所以他扯了馬,就要上去。   劉備不明白他爲什麼頓時暴怒起來,但只拉住他的手臂,笑道:“你也知道是黃巾?那麼還怕什麼,這些白色的軍隊不正在幫助我們對付他們麼?我們只要在山上看場好戲就是了。”   許褚愣了愣:“可是……”   眼看那些黃色緩緩移動着,正以不可預測的後果,走向了白色軍隊的伏擊圈。山下邊突然傳來隱隱的馬蹄聲,但這馬蹄聲甚是輕微,要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許褚作爲一個武夫,除了一身好的武藝,便是敏捷的觀察力。   他沒有再聽到這聲蹄聲,而是轉過身去。他站在大石上,憑藉地理上的優勢,用他那居高臨下的目光,如電一樣的掃射着山下面。   許久,他終於在出入大山之間的狹道上,看到了那個馬蹄起落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隻黃馬,黃馬背上馱着一條身着灰色衣服的大漢。   許褚這下沒有遲疑,指着那邊說:“大人,那邊有個細作,我去將他逮來!”   劉備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漢子,那個漢子正賣力的奔馳着,朝向譙縣的南門奔去。他立即判斷出來:“這人也從東南而來,像是給譙縣報信的。嗯,那麼決不能放過他!”   “籲!”   許褚翻身上馬,摰出大刀:“大人,我這就追過去!”   劉備說:“一切小心!”   “駕!”許褚打馬下山,“大人放心!”   這山雖然居高,但山勢緩衝厲害,幾乎是小小的平坡。再加上是許褚這樣的老手駕馭着,自然如履平地,瞬間消失。   劉備眼看許褚去了,自己又抬頭看向東南方。   東南方向,黃點踏着白點的前塵,緩緩推移着。他們好像是複印機,正邁着前人的步子,走向無知的死亡。   前人去了,後人會再來,然後再去……   這就像是一個規律。   現在,黃巾正踏着規律,走向了無知的命運。   劉備旁邊的燕雲這時突然噓嚕嚕一聲,抬頭低昂。   劉備看這畜生不停的抬起前蹄又納下,還以爲它是不耐煩。也難怪,上山多時,這邊都是一片山石,根本找不到一顆草,它肯定是餓了,不耐煩的餓着。   劉備於是將手啪了啪它頭頸上那充滿憤怒,因而根根豎起如同豪豬身上扇開的尖刺一樣的鬃毛。算是撫慰。嘴裏還對着它的耳邊,跟它說:“燕雲,燕雲,你急什麼?等我看完了這場大戰,再等仲康回來,我們就可以下山了,好不?”   管它好不好,劉備反正沒有心思再去理會這畜生煩躁的蹄子抬起又放下,然後放下又抬起,做着劉備看起來無味的反抗。   劉備看到東南方的黃點似是進入了山谷,一場大戰即將來到。   但他尚未等到這場大戰,他卻不知道其實他自己已經處在了一場濃雲迷霧之中。   他的身周,已經架起了無數支箭頭。   這些箭頭隨着主人的移動,也正緩慢的移動着它的距離,以找到它合適的射程,和應該有的位置。   “籲!”   燕雲眼看劉備還站在那裏欣賞着一場暴風雨,一張臉上充滿了活泛的生氣,似乎一切不關於他,似乎他本應該就這樣安寧的看着別人的表演,而不關心自己的舞臺。燕雲終於站不住了,它長嘶一聲,不再啪打黔驢技窮的大地,它突然往山下縱去。   劉備嚇了一跳:“這畜生,你要到哪裏去?”   劉備來不及反應,燕雲已經衝下了山。   劉備看它突然下去,又看到東南方即將發生的戰事,心裏瞬間糾結起來。   是管着畜生,還是繼續看這場表演?   燕雲縱下去的時候,它嗅着氣息,聞着那些陌生人藏身的地方,然後很快找到了。   它抬起了尖銳,凸起的眼睛。   一頭畜生的突然出現,卻把隱藏在樹木後的那些弓箭手引得頓時緊張起來。   他們尚未接近劉備,但卻被這無知的畜生盯緊了。心裏,汗毛一層一層被剝了起來。   是理會畜生,還是繼續前進?   面對眼前這匹馬,這個弓箭手愣住了。他瞪起了同樣的馬眼,把自己眼珠瞪得掉了出來。似是跟他比拼着,是老子的眼珠大,還是你畜生的眼珠大。   馬眼瞪起來,一眨不眨。   弓箭手瞪了片刻,也是一眨不眨。但很快眨了不住,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這個弓箭手見它還在看着自己,心裏就毛了:“畜生,你眼裏就沒別人麼,就他媽的瞪着老子!”   咯吱,弓箭手聽到同伴腳步落地故意踩出提醒他的聲音,他立即回過神來。他突然發現,跟畜生較勁,那自己不是蠢得比畜生還不如麼?   弓箭手發現那匹馬並沒有動,於是,很快在他人的輕蔑下,他趕緊挪移方位。伸出步子,往前靠攏。   也就在他挪步的時候,燕雲把頭頸向下一低,馬嘴一錯,把它那殺威的‘籲’聲,轟然吐了出來。   “作死!”   弓箭手發泄自己心裏憤怒,低聲罵出這句髒話的時候,其實他自己的步子已經是送出去,又拉了回來。   他的那些同伴,都是輕蔑的瞪視着他,似乎在罵:“沒用的東西,連畜生都欺負你!”   沒用的東西還是有用。他突然將手裏挽着的弓箭,準備用來射殺劉備的箭頭,好像是衛星改了軌道,改變了方向。這次,他要把作用起在這頭畜生身上。他憤怒的歇斯底里:“殺了畜生,殺了畜生,這畜生欺負人的,也忒他娘狠了點。”   他青筋暴怒的手腕,緩緩扯開弓箭。   劉備聽到馬嘶聲,心裏對燕雲的喜愛終於戰勝了他對戰場的好奇。   他笑了聲,大聲罵道:“燕雲燕雲啊,我真是拿你沒辦法!”   弓箭手的衝動絕對是盲目的,因爲他完全不顧及旁邊衆人突然涔下的汗珠。他憤恨的青筋,得了心臟病的病人似的,在瞬間變得蓬蓬亂跳。   燕雲看到那根對着自己的箭頭,它久在軍中,似乎認出了它。知道它的厲害,知道它飛起的時候如風,然後落下的時候如旱雷。風一樣的無聲無息,然後和旱雷一樣,落下,任憑大地顫抖。   燕雲,看到這根箭頭,它害怕的低下了頭。在次一刻,它不再倔強的跟敵人對峙眼珠,也不再把高昂的頭顱瞥視他。它害怕的低下了頭,承認自己的錯誤。但它並沒有低下去就沒有抬不起來。它瞬間的低頭,轉換來的是它側目的冷視。   它的鼻孔有力的賁張着,害怕的眼神裏頓時變得倔強起來。   它抬頭側視,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它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然後又抬起。   就在這狂躁不安裏,弓箭手手腕一抖,一支將要射出的箭,永遠也沒有射出去。   他聚精會神的時候,他忘記了防備。   所以當別人瞬間挽住他的手,捏起他的喉嚨,刺破他的喉管的時候。他不相信,他會死在同伴手裏。   身後一人將他挽箭的手緩緩拉攏,沒讓箭發出去。他將那人屍體緩緩放下,身旁他的死亡會引發世界的戰慄。   弓箭手散亂的目光,聚了,散了。   同伴將他身體放下,在他耳邊輕聲罵道:“你他娘要死,你放這支箭是想讓賊人發現,然後好讓他逃跑是不是?”   “沒有,沒有!”   弓箭手只能告訴自己,因爲他喉管破了,血在流,他已經說不出話。他只好以他死了都無法瞑目的目光,看着眼前這個人,表示他內心的不平。   將弓箭手處理完,他也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那匹馬。他的眼睛突然綠了,這匹高頭長腿的馬,是那麼威武勇壯,如果我能擁有……   人的貪慾是無法節制的恐怖,當貪慾上來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其實已經把自己埋在了死人的墳墓。   燕雲看到地上的那淌血,冷漠的低下了頭,然後再次發出‘籲嚕嚕’一聲。抬起大腿,奔下山去。   劉備衝了下來,看到燕雲的蹤影,不解地叫道:“燕雲,燕雲,你跑個什麼?”   要不是燕雲不停跑下山去,劉備恐怕就遭了這羣弓箭手的圍攻。   劉備突然緊追燕雲下山,這使得那些分散的弓箭手無法集中力量。   五六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等到唿哨輕微一響,把其餘十幾人都集合了,這纔敢發足往下追去。   劉備剛剛下山,就看到燕雲立定在山下。   劉備看它鼻子裏不停的噴出粗劣的氣息,還以爲它是跑累了。所以一下山,手叉腰,扶着它的背脊,罵道:“燕雲,你還跑麼,真把我累死了!”   燕雲別頭看了看山上,山上的弓箭手比劉備跑的快,他們很快趕了過來。只是他們怕劉備跑了,也不敢老遠放箭。   劉備還在罵它:“燕雲,你這個畜生,還跑嗎?還跑嗎?”   手裏指着它罵,但罵聲到後來都變成了笑意。他哪裏真心要罵它。   燕雲多麼希望劉備馬上跨上他的背脊,然後載着他遠遠逃開。但可恨的劉備,偏偏聽不出自己鼻孔裏撲哧而出的粗氣意味着什麼。它只得把頭別了又別,希望劉備能夠順着它的目光看去。   劉備還在罵,但見它老是別頭看着自己的身後,心裏就不爽了:“你這畜生,燕雲。讓我怎麼說你好呢,剛剛要下山,現在又想着要上山。你小子,是想折磨老子啊。”   燕雲的目光突然拘禁起來,變得可怕。   劉備觸電似的一顫,從來沒看到它這種懼怕而憤怒的目光,會在這一刻閃起。   劉備以爲自己罵重了,它要憤怒了。他的心一顫,正要彌補對畜生的辱罵所帶來的不良後果。不想,這個畜生會突然長鳴一聲,它突然會跟離弦的箭一樣,把自己射出。   劉備見它突然轉過身子來,心裏嚇了一跳,畜生要謀殺我!   燕雲轉過身來,劉備先是聽到了一嘶嘶簌簌而聲響起。接着,就是馬的悲鳴。劉備心顫的同時,山上弓箭手已經抬起了箭,射出了第一支。這一支箭,落在了燕雲身上,讓燕雲轉過去的身子,如牛推磨轉,又轉了回來。   劉備這時,聽到了山上嘶喊聲大起。他們亂喊亂叫着。劉備只聽見一個字:“射!”   劉備似乎這時才緩過神來,他看到馬後臀着了一箭。這畜生不是在謀殺,是在救生。   這箭電光火石而來,這馬電光火石轉身。馬轉過身來,又電光火石的跳到劉備旁邊。它並沒有怪劉備,它只是瞬間嘶鳴着,忍着它的劇痛,等着劉備騎上它。   劉備抓上了馬繮,口裏大喊:“駕駕!”   心裏,在流淚。 第二百零七章:廖化   山上的弓箭手衝下山來,他們知道對方戰馬已經負傷,絕對是逃不了多久的。   他們在劉備去後,不停的拉着弓放着箭,然後放肆的大喊。   有的已經放棄弓箭,扯開步子直追上去。   他們叫嚷:“他不了了,快追!”   劉備騎在馬上,簌簌的聲音在腦後不停傳來。箭頭趕超在他前面。有一支落在地上,有一支擦肩而過。劉備甚至能聽到箭頭擦肩而過時那破碎虛空的聲音。   劉備翻身上馬,馬就咆哮一聲,抬起蹄子,往前沒命的奔去。   但就在他翻身的時候,他哪裏知道,三四支羽箭齊來。雖然有幾支射偏了,有一支差點射到了他的後背,但總有一支射中了目標。   一支箭落在了燕雲的後臀,這讓燕雲惱怒的咆哮,撒起腿來沒命的跑。   也就在這些人緊追而來,劉備憤怒的大喊時。前面轉彎處,傳來踢踏踢踏的轟鳴聲。   一匹馬掀起四蹄,朝這邊奔來。   劉備此時正好駕馬往前狂奔,沒命的向前逃去。猛然間抬頭看到許褚如同猛虎,舉刀扯繮而來,嘴裏咆哮:“休傷吾主,許褚來也!”頓時放下恐懼,嘴裏不停叫道:“仲康救我!”   許褚扯馬的手起了青筋,舉起的刀雖在暗無天日的樹蔭下,卻是寒光大盛。   許褚跨着戰馬,如風般奔馳,如電射來。   惡漢舉刀咆哮,這讓弓箭手們不知所措。   “不好!這廝,怎麼又回來了?”   “快放箭,快放箭!”   弓箭手裏的伍長,什長,揮舞起了手裏的權利。他們咆哮着,指揮迎戰。   但他們並不明白。他們本來是應該躲在暗處暗算別人的,突然又被別人從暗處引到了這明亮,而且光堂的地方,這無疑是把自己的長處隱藏起來,卻把短處暴露給了敵人。   許褚瘋狂的扯馬,奔馳的速度,足以讓他們還沒有扯動弓箭,在弓箭射出之前,已經讓他們見識了什麼是力量和速度。   劉備轉身過來,不再跑了。   他看到許褚揮舞起雙手,奮起他那有力的臂膀,把手中的刀,砍了出去。如同絞割機一樣的舉着,瘋狂的砍下去,沒有絲毫的猶豫。   血霧頓時瀰漫起來。   許褚無情而快捷的刀,讓尚在地上呆愣着的弓箭手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問題。如果現在還不跑,只要死路一條!   但他們跑不動,就是跑得動,也已經來不及跑了。   許褚手裏的刀,胯下的馬,比他們要快得多。   剛纔一幕,如同上演了一場戲。戲終。人亡。   劉備扯馬上去,許褚也扯馬回頭。許褚這時翻身下馬,將馬鞍旁邊繫着的一顆頭顱解了下來。一臉羞愧。拱手叫道:“主公受驚了,都是屬下該死!”   劉備趕緊下馬,扶他起來,搖頭道:“若不是仲康你救我,我此刻性命早就沒了。”   看了一眼他手裏的一顆腦袋,問道:“這……”   許褚指着頭顱罵道:“剛纔我還道真是報信的信使,不想這廝卻是這夥匪人。他故意在山下馳馬,原來是想要誆騙我掉進他的陷阱。這廝等我來的時候,還想捉弄我,被我追上殺了。我殺了他之後,心裏突然就感到不好,趕緊轉了回來,卻不知道,這是他們的調,調……”   劉備見他那副神情,差點笑了出來:“你是說‘調虎離山’吧?”   許褚哦的一聲,又說:“這些人不知道是些什麼人,如何設計害主公?”   劉備搖了搖頭:“我倒覺得他們不是在故意設計害我們。”   許褚瞪大虎眼:“主公爲何要這麼說?”   劉備笑道:“仲康,你別忘了,這裏是郭貢的地盤。現在戰事時期,他們肯定也怕我們來刺探軍情,所以在這裏派了軍隊保護。嗨,也只怪我行事魯莽,倒忘了這一點,差點……”   劉備話還沒說完:“上馬!”   許褚也聽了出來。前面,一陣馬蹄聲響起。   兩人翻身上馬。那騎。轉了出來。   是一個手上捉着跟許褚同樣大小的大刀,身上穿着黑色衣裳,頭裹汗巾,臉型剛毅,鼻子下面留着條撇直卷鬚的大漢。   大漢只顧扯馬上來,突然看到劉備和許褚二人時,間距只有幾丈路了。   他也是先看到地上的死屍,再才猛然間抬起頭來的。   大漢前道被他們攔住,只得扯住狂奔的馬。他一抬頭,一顧眄之間,心裏微覺喫驚。眼睛裏閃起驚懼而敬畏的神情。   他指着地上死屍問:“這些人都是你們殺的?”   “便是!”許褚怒道:“廝乃何人,如何打這裏過?你可是郭貢那廝的信使?你是要給郭貢通風報信,是不是?”   “是又怎樣?”   大漢怒了他一眼,瞥眼看到他手裏的大刀,嘴上輕蔑的笑道:“廝也敢使這玩意,怕是擺擺架子吧?”   許褚不等他話說完,早已經大叫一聲,扯馬衝了上來。   大漢怒道:“你來我怕你不成!”亦是衝了上去。   “哐啷!”   兩刀相交,砸出一團火花。   兩人各自一愣,又是“哐啷”一聲。   “哐啷!”“哐啷!”   許褚跟他交了十幾個回合,大漢漸感不支。心裏想到要事,少不得猶豫起來,盡往旁邊閃去。他這一閃,被許褚豐沛的大力一震,口裏差點震出血來。   大漢心裏驚懼,欲要回馬,早被許褚啪倒,一頭栽下馬來。“咚!”他手裏的刀,也被丟在一旁。   許褚舉起大刀,口裏大喝一聲,就要斬落。   劉備在旁看得親切,想這大漢能跟許褚對得十幾個回合,已是很不簡單。他起了憐才之心,趕緊說道:“仲康,勿要傷他性命!”扯馬上前。   “是!”   許褚把刀背一舉,壓在了大漢肩上,問他:“服不服?”   大漢雖然被打倒在地,但一臉的剛毅之色,絲毫沒有磨滅。就在他落馬的時候,他眼睛始終瞪視着馬上之人,一句話也不說。   但他聽到旁邊一人的叫喚後,反而皺起眉頭,問許褚:“仲康?你可是許山的許仲康?”   “咦?”許褚問他:“你如何知道?”   大漢聽他回答,趕緊站了起來,拱手道:“久聞仲康大名,沒想到會在這裏相見。”   許褚被他的客氣弄得稍稍糊塗了,只好把眼睛看向劉備。   劉備見那漢子一臉虔誠之色,便即跳下馬來,拜了一揖,問他:“這位英雄面善的很,可否告知大名?”   大漢趕緊道了聲不敢,也是對劉備作了作揖,說道:“鄙人廖化,字元儉。襄陽人氏……”   許褚跳下馬來,趕緊道:“啊呀,原來你就是元儉,快受某一拜!”   劉備沒想到眼前這人就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故事裏的主人翁。心裏還沒歡喜過來,突然看到許褚下馬就拜,心裏不覺微微喫驚。   廖化連道:“不敢當,不敢當。”趕緊扶起許褚。   許褚對劉備道:“主公你不知道……”   一語未了,只見劉備坐下馬抬起蹄子,送上又送下,在旁不安的低聲嘶鳴着。   劉備聽到這悽慘的聲音,再看到燕雲眼睛裏離亂的光芒。心裏微顫,纔想到燕雲已經受傷,自己把它忘了。   許褚喫驚道:“呀,主公。它,它身後喫了幾箭,血流了一地了!”   廖化道:“趕快牽回去醫治,不然保不了了!”   劉備看着它後臀和後大腿上插着的兩支溢血的箭羽,想伸手去拔,又怕它害痛,心裏不是滋味。   廖化道:“這匹馬受了重傷,不能再驅使它了。看來只能把繮繩系在別的馬匹之上,帶着它走纔行。”   許褚看看只有兩匹馬能用了。他說:“恩人,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請你先隨我主公回去,我稍後再趕來與恩人相見。”   廖化道:“以後千萬別再叫什麼‘恩人’,某當不得。你叫我元儉就是。”   劉備問許褚:“仲康,你要不騎馬,等會怎麼過去?”   許褚道:“主公不需擔心,我自能過去。”   劉備騎在另一匹馬上,帶同廖化一同先回了大營。   許褚等劉備一上馬,便即將地上死人丟在一邊,然後沒收了這些死人的弓箭,以及腰刀。他把死人的衣服撕開,結成一根繩子。把這些兵器全都綁了起來,縛在背上。掂量一下,雖是沉重,但也受得。發一聲喊,扯步飛追劉備去了。   劉備到了大營,衆人一臉惶恐。   厲影在寨扎邊,焦急的望着寨外,不時地問:“主公回來沒有?”   “沒有。”   厲影於是背過身去。   “看,主公回來了!”   厲影聽到這聲,回頭看到了劉備。   他看到的不止劉備,還有一個陌生人。他沒看到許褚。他看到的劉備,此刻正騎了許褚的馬。而他的馬一瘸一拐,明顯受傷了。馬身上也沒坐一個人。   厲影喫驚的迎上去,一次性不能問這麼多,只是說道:“主公,剛纔得到探報,東南方向發現許多不明敵人。有黃巾,還有,那夥也不知道是些什麼人,也不知道是誰的軍隊,正和他們打了起來。主公,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派兵過去?”   劉備還沒回答他的話,他身後的燕雲突然哀鳴一聲,轟然倒地了。   劉備大叫起來:“軍醫,軍醫!”   跳下馬來,去觀看燕雲的傷勢。   馬匹一倒下,插在馬匹右大腿的箭桿,被這股倒塌之力折斷,但剩下的鐵箭箭頭卻深深的刺進了馬肉裏面。   劉備突然間的咆哮,讓兩邊士兵突然害怕起來。他們從來沒看到劉備這麼咆哮過。他們好奇的看着,還以爲劉備是在罵誰。   厲影趕緊讓人傳來軍醫,軍醫暫時給馬止了血。燕雲被抬進了馬廄。然後,剩下的是奄奄一息。   劉備問他:“還能救麼?”   軍醫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說道:“這……恕小人學淺。小人一向給人治病的,只是這個是畜生……”   “你媽的纔是畜生,畜生怎麼啦,它就比人命賤?”   劉備歇斯底里的咆哮,讓軍醫嚇得臉色一片慘白。雖然迫於威嚴,但也只能老實告訴劉備:“我開的這些藥草也只能暫時保住它性命,這箭頭我們卻不敢亂動。要是動了,只怕會讓它立刻死去。”   劉備將軍醫攆走,口裏亂罵起來。   真的沒救了嗎?   他蹲下身子,撫摸着燕雲頭上的那一叢叢鬃毛。燕雲張着眼睛,它這時躺在草上,舒服的享受着劉備的撫摸。   它癡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就這樣看着劉備。   劉備罵道:“你這畜生怎麼不把兩隻眼睛瞪着老子,你平時不就是這樣看不慣老子嗎?怎麼,現在慫啦?不敢用兩隻眼珠瞪老子啦?畜生,你再這樣用一隻眼睛小瞧老子,老子就打你!”   說着舉起拳頭,往下要砸它眼睛。   燕雲慌亂的眼睛,眨了眨。就在這一瞬間,劉備看到燕雲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淚珠。燕雲哭了,它眼睛仍是那麼倔強的睜着,比他主人的脾氣,還有犟。   不,燕雲眼角的淚水,不光有它自己的。還有,劉備的。   廖化站在他身後,突然嘆了一口氣。   劉備身子一震,似乎這纔想起身邊還有一個活人。   劉備趕緊收拾自己的情感,不讓他宣泄出來。   劉備轉身看着他,對他作揖,說道:“讓廖英雄你見笑了。”   廖化趕緊還禮,說道:“劉大人切莫誤會,我這嘆息不爲大人,卻是爲我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而懊悔。”   劉備一愣,只聽廖化繼續道:“前兩天,郭刺史突然下了一道榜文。說是目下譙縣被外賊圍困,欲要招募敢死之人,賜以厚賞,替他做一件事。我當時正在譙縣城中,看了榜文,也不爲了別的,只是爲了證明自己也是個不怕死之人,所以纔將榜文揭了去。   我揭下榜文,郭刺史交給我聯絡黃巾的任務。我當時知道郭刺史聯絡黃巾是爲了對付劉大人你。但我那時雖聽到別人說劉大人你是個‘仁義’之輩,只是我也不肯信,所以我才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郭刺史的事情。   可現在,親眼見到劉大人你爲禽畜尚且感傷,何況於人?以此,足以見得劉大人你的仁厚。”   劉備見他拜下身來,趕緊伸手相扶,說道:“廖英雄不必多禮,這‘仁義’二字卻是不敢當。”   廖化歉疚道:“劉大人你也不必客氣。我因爲發現劉大人你是個‘仁義’之輩,這才感傷起來。想我替郭刺史聯絡黃巾去害劉大人你,我不就是個‘害賢’之人麼?故此,我這才突然嘆息起來,望劉大人不要見怪。”   劉備道:“所謂不知者無罪。更何況廖英雄你也是爲了一腔義氣,誰能怪你呢?”   廖化皺了皺眉:“可是,我不妨告訴劉大人你。郭刺史讓我出城去,我並沒有辱沒他的使命。我一口氣聯絡了汝南黃巾劉闢、黃邵、何曼等人,他們馬上就同意了出兵。並且,我是同他們一起來的。只是我爲了提前告訴郭刺史知道,這才走在前面。現在,黃巾加起來不下十萬人馬,已經陸續朝這邊奔馳了過來。所以,還請劉大人你有所預備。”   十萬?劉備微微一愣,看到廖化不安的臉色,趕緊哈哈一笑:“廖英雄你深明大義,其實你這麼做,也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所以你也不用歉疚。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十萬黃巾何足懼哉?想當年袁術發兵十萬,不也照樣被我打得屁滾尿流,乖乖滾回去了麼?”   劉備這句‘當年’,甚有餘味,也才匆匆數月耳。他的‘十萬’,是袁術自己吹的。不過誰又知道,袁術這一吹,倒是誇大了劉備的戰績。劉備說‘十萬’,就算別人表示懷疑,也不能指責。畢竟‘十萬’這個數字卻是袁術自己扯出來的。   廖化尚未開口,廄外厲影走了進來,還是問要不要出兵的事。   劉備不耐煩的說:“這事還問我幹什麼?只怕這時候再去人家戰都打完了。不過,你可以帶數百輕騎去看看。是敵是友,你自己處理吧。”   厲影只得退了下去。   廖化等厲影轉身,便即拱手道:“劉大人你既然胸有成竹,那我也放心了。只是我現在要回去見郭刺史,不然再不回去,他就要懷疑了,所以向劉大人你請辭。”   劉備笑道:“廖英雄難道不等仲康了?要是仲康回來問我,怪我不留住廖英雄你,只怕他也怪我了。”   廖化心裏一驚:“劉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難道真的把我當成了俘虜,不放我回去了不成?”   劉備見他臉色變了又變,一時站在那裏也不說話,心裏有點好笑,趕緊道:“既然廖英雄你實在等不了仲康了,那麼我等仲康回來再向他解釋就是了。就是不知道廖英雄你有什麼話要留給仲康的嗎?我可以轉達。”   廖化聽他一說,稍稍放心,搖頭道:“沒有了。不過麻煩劉大人,最好告訴仲康一聲,就說我來不及等他,讓他千萬不要見怪,以後相見的機會多着呢。”   廖化說完,作揖而去。 第二百零八章:華佗   許褚回來了。   許褚看到劉備,喉嚨裏發出‘咦’的一聲,說道:“主公,終於找到你了!”   劉備蹲着燕雲旁邊,燕雲躺着地上。   劉備看到燕雲眼睛的瞳孔放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放大。   劉備也就把自己的眼睛癡呆了又活泛,活泛了又癡呆。   他伸手撫摸着燕雲的耳朵,燕雲的鼻孔,燕雲的鬃毛,燕雲的……眼睛。他不敢摸它眼睛。只有人死了,活人才會給死人摸眼睛。那是希望死人不要不放心。這個理由用在燕雲身上,也是一樣。馬可以是畜生。但馬也有人的感情。馬可以背‘畜生’的稱呼,但人有時卻不見得配這‘畜生’二字。   燕雲的眼睛在告訴劉備,它,正迅速走向不可預知的滅亡。   劉備就蹲着一旁。   他把自己關在馬廄裏,心裏一陣惆悵。雄心可以使一個人堅強,但感情可以在瞬間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劉備覺得,他可以在屬下面前若無其事的談笑風生,還可以裝腔作勢的跟一個自己所討厭的人又說又笑。但要找一個知心的人,把自己的話說給他聽,卻恐怕是鏡中的月亮了。本以爲燕雲可以作爲這個依託,但他覺得自己發現時,已經太晚了。等一個人(一個物),爲你犧牲了。你才覺得他(她、它)的尊貴,他的好,那是不是太晚了?   劉備現在才發現,有時候畜生比人有感情。   起碼他在想起譙縣城外那座土山腳下,燕雲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的時候,他心裏又是一陣心痛。   劉備罵它:“畜生,畜生。老子死了管你鳥事,你這畜生跑出來幹嘛?你不是在成心找死嗎?”   畜生。燕雲被他罵得淌了數行淚。也許是恨他,也許是留戀他。   這個主人,他夾起雙腿來,跟鼓槌擂在皮鼓上一樣,擊打我的肚腹,踢得我好痛。他有時爲了趕路,會把皮鞭揮舞得霍拉響,都快把迎面的風撕裂開。他有時要我走山路,有時又要讓我涉水,有時還要罵我。他不解氣的時候,罵我畜生,他高興的時候,罵我畜生。偏偏很少用他給我取的名字。他有時還把酒水來灌我,用肉來誘惑我。要不是我不懂後世有‘進化論’的說法,不然我會懷疑他是在做科學實驗。他怎麼做,就像是不讓貓捉老鼠,而改喫蔬菜一樣的可怕。可他後來,他漸漸少用鞭子抽我了。等我回馬廄的時候,他有時還過來親手丟給我草料。有時,還會撫摸我。那時,是在他傷心的時候。那時候,他就會附在我耳邊,告訴我:燕雲,我累啦!   劉備聽到燕雲鼻孔裏呼哧呼哧撲出的粗氣,越來越微弱。若嬰兒重歸襁褓。   劉備蹲着那裏。捨不得的叫了聲:“燕雲。燕雲。你……”   他在叫我‘燕雲’,他難道傷心了嗎?   主人,你真傷心了嗎?你很累嗎,我也很累。你讓我休息一下,等我休息好了。我再來載你,任憑你皮鞭的驅使。你皮鞭再重一些也沒關係,因爲你不是恨我。只有真的恨我了,你就不會打我了。你肯定會不理我。等我休息好了,我還要輕輕舔一舔酒的味道,因爲那種滋味太好了,雖然我怕我醉倒在路上。但肉的滋味,好像太過腥啖,不要餵我了吧?你要罵我,還是那句‘畜生’好聽。我聽慣了,就不覺得‘畜生’那麼難聽了。我怕聽到你叫我‘燕雲’。你叫我‘燕雲’的時候,你就開始在我耳邊嘮叨了。我知道,你那時候肯定傷心了。   燕雲隱隱感到了傷口的碎裂,鮮血的流淌。但它就是感覺不到,心臟開始,也跟它的鼻息一樣,很是微弱了。   劉備蹲下來的時候,就沒有準備起來。但許褚突然的出現,把他拉回了現實。   許褚沒主意到劉備揉了揉眼睛,他只是看到劉備站了起來,然後笑着問他:“你回來啦,那個……元儉他等不了你,先回譙縣去了。”   許褚哦的一聲,說道:“剛纔我在路上遇到一位老鄉,因爲沒找到你,我就讓他暫時在帳中歇息了。現在找到主公你就好了。主公,我去叫他來。”   劉備此刻哪有心情去見什麼‘老鄉’。他說:“仲康,不如你先去招待一會,等到晚上的時候,我再設宴款待他。”   劉備輕輕一笑。   許褚稍微一怔,拱手道:“喏。”   轉身走了出去,但沒走兩步,看了一眼地上燕雲。抓腦。問道:“可燕雲現在已經都成這樣了,如果再不醫治,只怕……”   劉備微微一愣:“軍醫說過了,沒得救了。”   許褚回了過來,把馬廄木門掀開,說道:“我這老鄉是位醫術高明的老者,天下沒有他治不了的。我好不容易纔央求他來的。若要等到晚上纔來,不說他等不了了,就是這馬只怕也熬不了那麼長時間了啊。”   劉備衝他一笑:“怎麼不早說他是傷病醫?只是……你看它,已經不中用了。他若來,要是再治不好,那時我……”   劉備沒有說下去。突然發現,這些話不應該跟下屬說。   許褚稍微怔了怔,難得滔滔不絕:“可……主公你不知道,我說兩件事,主公你就知道他醫術的高明啦。”   劉備倒是想聽。他點了點頭。   許褚說:“有一次,我這老鄉在路上遇見了一個患了什麼咽喉痛的病人,說是喫不下東西。那時病人正好乘車要去找人醫治,他坐在車上痛苦的哼哼聲,被我老鄉聽到了。我老鄉就走上前去,仔細看了看他,告訴他,‘你向路旁賣餅人家要三兩萍齏,加半碗酸醋,調好後喫下去病自然會好。’這病人按我老鄉的話,喫了萍齏和醋,立即吐出一條像蛇那樣的寄生蟲,病也就真的好了。嘿嘿。”   劉備驚咦一聲,不說話。   許褚不知道他是在思考,立即道:“還有。當時東郡有個郡守,患了一種怪病,怎麼治也治不好。他的兒子就請我那老鄉過去,把他父親的怪病告訴了我那老鄉。我那老鄉,嘿嘿,說來也是個怪人。他走到郡守的房裏,問他病狀的時候,卻故意對他不冷不淡,說些難聽的話。不先診治,卻先要錢。把錢拿了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寫了一封書信,在信裏大罵了他。哈哈。這郡守被我這老鄉一氣,氣得吐了幾升黑血。嘿嘿,說來也奇怪,這郡守的病,也就好了。主公,你說奇也不奇?”   許褚笑,劉備卻不笑。   劉備一臉嚴肅地問道:“你這老鄉,可是……華佗?”   “咦?”   許褚喜道:“原來主公你也聽說過他的故事?”   劉備趕緊扯他袖子,說道:“快帶我去見他!”   許褚立即道:“不需主公過去,我請他來。”   劉備並不理他,走出馬廄,說道:“我親自請他,方顯得我的真誠。”   許褚將劉備帶到一個帳中。帳中坐了一個高頭額,黑鬍鬚的老者。說他是老者,因爲他坐姿飄然,有若仙態。但劉備看到的這人,鬢邊沒有一絲白髮,眼角少有皺紋,兩眼炯然有神,一身輕健。完全看不出他已經活了五十年了。在那個年代,五十歲,就是耄耋之年了。說得白一點,就是進棺材的年紀了。   劉備見到他,趕緊拜了拜,說道:“華神醫到此。鄙人劉備,有失迎迓。”   華佗見了眼前這人,站起身來,微微點頭,向前作揖,說道:“劉使君太客氣了。救人如救火,快帶我去看病人吧。”   劉備聽他把燕雲說成人了,心裏很是高興,暗道:“果然。醫者,仁也。似他這般對待萬物畜類都是一視同仁,可見他的醫道了。”   劉備趕緊領他去了馬廄。   華佗到了馬廄,看了許褚一眼。   許褚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盔,笑道:“呃,元讓。我在路上忘記告訴你了,其實,並不是人着的箭。而是,而是這匹馬……他的,他的屁股、大腿,各捱了一箭。所以……”   華佗窘迫的呆住了。   劉備在旁見許褚那副神情,恍然明白過來。不說華佗窘迫,便是他也不由在心裏笑罵:“這廝做的事。”   笑歸笑。見到華佗這副神情,他心裏又有點害怕了:“要看他因爲覺得受騙,突然又走了,那該怎麼辦?嘿,到時少不得我來跟他死纏爛打了,說什麼也要讓他把燕雲治好。”   華佗稍稍一愣,瞪視了許褚一眼。也不等許褚話說完,便即指着他罵道:“你這個許老虎,我可被你害死了。以後,我又要被人罵成畜生……醫了。”   畜生醫?   劉備聽到這個名詞差點笑了出來。   他看到許褚也是傻頭傻腦的憨笑着:“畜生有什麼不好,喫了就睡睡了就喫,不用,不用做事。”   劉備在旁趕緊糾正:“是獸醫,是獸醫。”   許褚道:“他當然知道是獸醫,只是鄉下小兒不知道怎麼叫,就說他是什麼‘畜生醫’,害得我都被他罵了幾次。”   劉備看他兩一說一笑,倒是兩個有意思的老鄉。   華佗也不計較,轉身進了馬廄。劉備也想跟進來,被華佗說道:“你們兩先到外邊等着。”   劉備知道這些人的弊病,笑了笑,便即退了出來。   劉備問許褚:“華神醫爲什麼叫你‘許老虎’?他什麼時候又被人罵成‘畜……獸醫’啦?”   許褚嘿嘿的笑了笑,說道:“那是我小時候的事啦,說來,主公你又要罵我‘癡’了。”   劉備‘咦’的一聲:“原來你小時候就得了這個‘癡’字?看來我賜你這‘虎癡’,倒是對題了。”   許褚笑問:“那麼主公你給我這個‘癡’字,又是什麼意思呢?”   劉備道:“我給你這‘虎癡’兩個字,其中的‘虎’,代表的就是力量。這‘癡’,就是對力量的癡迷。孜孜不倦的追求。”   許褚傻傻笑道:“我這算明白了點。”   劉備問:“那麼你小時候這個‘癡’,又是何來?”   許褚笑道:“說來莫笑。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個子就已經很高,很粗了,而且很有力氣。我那時,整天的跟我的那羣夥伴出去狩獵。有一天,我和我的一羣夥伴狩到了一隻老虎,把它殺了。”   劉備笑道:“哦,居然是老虎?看來你和你的這羣夥伴倒是很有膽量,居然敢向老虎挑戰。了不得,了不得!”   許褚笑道:“主公說得我都不敢說下去了。”   劉備‘咦’着,還沒開口,廄內傳來輕嘶一聲。是燕雲痛苦的嘶叫。   一聲落後,又恢復平靜了。但劉備的臉色卻是變了又變。並沒有平靜過來。相反,突然間的起落,讓他精神遽然緊張了起來。   但他稍後還是笑問:“這是爲何?”   許褚也只把剛纔的嘶叫當初平常了之,也沒刻意留意劉備臉上的變化,只是輕鬆說道:“我要是說我把這隻老虎殺了後,還把它窩邊的小老虎抓來自己餵養起來。主公,你會不會覺得喫驚?”   劉備喫驚道:“你敢養虎遺患?”   許褚沒明白,這‘養虎遺患’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第二聲,馬的嘶鳴聲傳來。   這次,比剛纔那次更加厲害。更加讓人驚心動魄。不,應該是讓劉備更加驚心動魄。只有劉備變得緊張起來,許褚則完全不會。   劉備想轉過身去,走到馬廄裏,看看燕雲怎麼樣了。但他的舉動看在許褚眼裏,立即被許褚打住。許褚說道:“主公,你要相信我這老鄉的醫術。想那時我小老虎生病的時候,比它叫得還厲害呢。最後還不是治好了,活了下來?”   劉備突然覺得自己太過緊張了,趕緊回覆了原態,問他:“你的小老虎也生病了?”   許褚道:“是啊,我剛開始把老虎抓到家的時候,就是不知道怎麼餵養它。我把它丟到母豬圈裏。沒想到這死老虎,就是不喝它的奶。我就丟給母貓。這畜生也是的,聽到母貓時不時的‘喵喵’聲,它就以爲是它媽媽在叫。可主公你也知道,這貓那麼瘦小,哪裏經得了它兩天折騰。沒兩天,把一隻活活的大肥貓,愣是吸得奶袋癟幹,滲出血來。   我知道這不是辦法,便又把它扔給了母狗。這母狗起先還不願意,但最後慢慢倒是適應了。這小老虎也是被它的‘嗚嗚’聲整天嚇得心驚膽戰。後來這母狗到外面不知道跟那隻野狗傳宗接代去了。只是後代沒留下,倒是把它傳了一身的病。也就這麼死了。我這小老虎喫了它的奶,喝了它的血。母狗一死,就也就得病了。”   劉備聽他敘述得倒是有前有後的,笑着問他:“這小老虎生病了,所以你就去請了華神醫來。華神醫治好了他,他看你養着一隻老虎,便給你取了個‘許老虎’的別號,是不是?而那句什麼‘獸醫’的,應該也是那時候傳出來的吧?”   許褚笑道:“主公果然高明。嘿嘿,聽了前面的事,後面就全部猜出來了。”   劉備問他:“那你那個‘癡’字又是何來?”   許褚道:“我請我這老鄉給我小老虎治病,他倒是藥到病除。不過他事後告訴我。說老虎這種東西是畜生,畜生有畜生的天性,讓我不可拘束了它。就算把它養大,老虎照樣會喫人的,讓我不要再養了,放了他。我家人看我養着老虎,整天的跟着受驚,所以也勸我把它放了,或是把它打死。但我沒這麼幹,我就一直把它養了一年。在這一年裏,家人都不知道勸我多少次了,讓我打死它。我沒聽。我的那些鄰居夥伴,就說我癡呆。嘿嘿,我這個‘癡’,就是這麼出來的。   我當時也滿不在意。可有一天,我逗着小老虎玩。沒想到這死老虎居然敢咬我,差點撕破我的衣袖。我當時還道只是它一時興起,以後肯定不會這樣的。可沒想到,這次過後,它又發起癲來,把奶大它的母狗居然也咬死了。我那時就知道不好了。於是,我就氣瘋了,想這樣還得了?別人聽到後,在旁就不停的罵,有的鄰居嚷嚷着要搬走。我家人哭着要我打死它。我那時一氣,便捏起這畜生的脖子,走到門邊,往牆壁上一摔,就把它摔死在了路邊。”   這時,劉備看到華佗滿手是血,臉頭是汗,肩掛藥箱,走了出來。   劉備看到他,想到許褚那句‘把它摔死’,心裏就有點驚懼了,悔不該在這時候聽到這種不吉利的語言。他又張了張耳朵,並沒有聽到馬廄裏一絲聲息傳出,心裏更是由不得一突。   劉備邁起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前,聲音顫抖地問:“華神醫,我……這,燕雲怎麼樣了?”   華佗問他:“燕雲?誰是燕雲”   他不知道,劉備的坐騎就是燕雲。   許褚笑道:“就是剛纔躺在馬廄裏的那匹馬,燕雲是它的名字。”   華佗算是明白。劉備趕緊點頭,重又問他:“那畜生,怎麼樣了,有得救嗎?” 第二百零九章:淮南劉子揚   華佗見劉備一臉嚴肅,臉上青筋直起,想是對那什麼‘燕雲’的關心備至。   他這人本來也是個滑稽之人,處事與他人不同。見別人不開心,他自己倒蠻是無所謂。   華佗也是一臉嚴肅的跟他說:“我還要連夜趕到柳鄉去給一個垂死之人治病,你就不要耽誤我的時間了,快給我算了診金吧。”   說着,便即往前走去。   “嗯?”   劉備看着他,又看看馬廄。一時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華佗回頭道:“人道劉大人是位仁義君子,怎麼,這點診金也付不起,還要挨延我的時間?”   劉備也怕得罪了華佗這樣身有名望的人。心想燕雲死就死了,已是挽回不了的事了。總不能因死的耽誤生的吧?雖然劉備覺得此刻心裏豁然挖空了一般,萬念俱灰。   他邁着沉重的步子,勉強笑道:“豈敢豈敢,神醫快請!”   劉備帶着華佗步入帳中,讓許褚包了一包金子。   華佗把滿手血跡洗掉。他兩手落在臉盆裏,漆金的臉盆盪漾着一圈圈漣漪,盆裏的水比鏡面還要乾淨。華佗手一放下,鏡面被打破,盆子裏立即泛起了一圈圈暈紅。就像極了一個殺豬的,或者一個刺客,宰掉了豬,殺完了人,所以此刻需要淨手。   劉備臉上盡顯善意,他把從許褚手裏接過的一包金子送了上前,滿臉堆笑:“本來要請神醫留下來用膳的,只是神醫執意要走,我只好略備薄禮,望神醫笑納。”   華佗好像沒有聽到他說話,他眼睛望向許褚,笑道:“借光,借光。”伸過那對溼漉漉,剛剛從臉盆裏拿出的手,盡往許褚鎧甲下綴布上翻擦着,一面笑道:“我要的是診金,並不是買下一匹馬的錢。”   劉備微微一笑:“多的就算是我送神醫你的路費。”   華佗把手擦乾,見許褚一臉的苦笑。許褚把手裏乾布送給他。華佗接過,哈哈一笑,說道:“許老虎,你何不早說?”將手擦了又擦,問劉備:“這可是一匹好馬,不下三十萬錢吧?”   劉備笑道:“是糜別駕替我在北地選購的,是良種的汗血馬,應該值這個價錢。”   華佗將乾布丟在案上,雙手五指見縫插針的一對,把十指骨節往胸前一納。發出劈駁劈駁如干柴烈火焚燒時慘烈的聲音。   華佗說道:“差不多是時候了,你把該我的診金就隨便稱個百十錢給我吧。至於你這能買一匹馬的錢就收下吧,我想你那燕雲夠你騎個幾十年的,你暫時也用不着。”   劉備喜出望外:“你說……你說燕雲它……”   華佗不理,問他:“剛纔我聽許老虎說,你先前請過軍醫給這馬醫治過,只是不知道軍醫怎麼說?”   劉備說道:“他說沒得治。”   華佗怪道:“這軍醫就活該找打!他哪裏是治不了,要是他及早醫治,這燕雲說不定也就不用喫這麼多苦頭了。嘿,到底是爲名所累。不過你這燕雲倒是挺堅強的,血流了一地,它還能一直堅持到現在。要是別的馬,只怕早就死了。我就是在它身上拔箭頭的時候,它也只是哀鳴兩聲。我先前看它把蹄子伸了出來,架勢是準備踢我。不過,它很快又把蹄子生生縮回去了。嗨,我還沒看過有這麼靈性的畜生呢。”   劉備聽他誇燕雲,心裏就是一陣的激動。他此刻恨不能馬上把他拉下來,跟他溫酒聊上三天三夜,把譙縣城外土山腳下燕雲救主的事跟他討論一番。   劉備又想。怪不得先前聽到兩聲輕嘶,原來是華佗拔箭時燕雲發出的哀鳴。再一想想。先前要留下來的時候,華佗只不讓。看來是他怕我兩留下來使他分心了,所以現在想想也不能怪他行醫的毛病了。   華佗走前,又刻意囑咐劉備:“馬廄裏風口太大,最好用什麼將風口遮住。”又給劉備開了藥方,讓劉備叫軍醫每天按時給馬身上的傷敷藥,過個一月半月差不多也就好了。   劉備連聲答應。將華佗送走後,先命人將大帳撤了一頂,用大帳的布料將馬廄裹得密不透風,又把軍醫找來大罵一頓。軍醫被劉備罵得大汗淋漓。   這軍醫有苦不能說,只覺得自己冤得不能再冤。本來要說自己真的沒給馬匹治過病,要是治死了又怕大人怪罪。但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劉備叫他按照華佗的話給馬匹按時敷藥,軍醫也只能喏喏答應。   劉備見燕雲氣息漸漸均勻起來,眼睛也緩緩睜開,並不是那麼患得患失了,也就放了心。剛剛出廄,許褚趕了過來,笑道:“主公,右護軍得勝回來了。”   劉備輕哦一聲:“那他有沒有查探清楚跟黃巾大戰的是哪路人馬?”   許褚答道:“就是主公先前跟我提起的那位陳到陳將軍。”   劉備心裏愉悅:“哦?是陳將軍?陳將軍到了?”   許褚點了點頭。   劉備整了整衣服,說道:“快隨我去迎接。”   劉備跟許褚走到前營。先是馬嘶人昂,接着就看到了一隊隊鮮衣亮甲,頭戴白色盔纓,手執長槍的甲士。他們,把隊伍擺在大營之外。   劉備看到這些士兵的裝束,突然莞爾,終於是明白在山上看到的雪花是怎麼回事了。   這隊長長的隊伍前面,數名將軍按着馬頭,靜坐在馬背上。   但他們一看到劉備,便是齊刷刷,全都跳下了馬。   劉備首先看到的是厲影。厲影跨前兩步,提着一顆頭顱,丟在地上。他自己也跟着跪了下來,雙手一拱,叫道:“斬賊將何儀一名,將頭納上!”   接着,陳到邁步走出,把手中提着的頭顱也丟在地上,跪下叫道:“斬賊將劉闢一名,將頭納上!”   劉備看看地上兩顆頭顱,再看看他兩衣甲上和臉上的鮮血,趕緊走上前去,伸手相扶,連連叫道:“兩位將軍辛苦了!”又看向陳到,笑道,“可把將軍盼來了。”   陳到笑道:“末將無才,讓使君錯愛了。”   厲影在旁,指着其中一顆頭顱,說道:“主公可知道這何儀是何人?”   劉備看着他,表示讓他繼續說下去。厲影道:“這廝就是鄲縣那個賊將,他被我們佔了鄲縣後,就跟這些人烏合在了一起。今日被我瞧見,合該死在我的手裏。”   劉備笑道:“敢情他是心有不甘,所以又投靠了這夥人,要來報仇了……”   劉備一句未了,後面傳來呵斥之聲。   陳到解釋道:“剛纔我與這夥賊人猝然相遇,我也來不及稟明大人你知道,便即自作主張,設伏破了他們。只是賊人人數太多,一時也不能料理清楚,幸得厲護軍及時相助,這纔將他們徹底打敗,並俘虜了數千賊兵。這些人此刻就押在後面,是以囉唣。不知大人如何處置他們,還請大人發話。”   劉備想到了廖化的話。心想這夥賊人有十萬兵馬,這劉闢和何儀當是他們的先鋒部隊。先鋒部隊已到,他後面的主力軍隊當不久就要過來了。劉備也不着急,只是笑道:“將軍遠路勞頓,我也早讓人爲將軍跟大夥準備好了酒菜,就等將軍你了。至於這些俘虜,就將他們暫時看押起來,等戰後再送回彭城,讓公臺安置他們吧。”   陳到點頭稱是。恍然似是想起了什麼,趕緊走回去,拉來一人,對劉備道:“這位先生姓劉名曄,字子揚。他是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劉延的後代,淮南成德人。此次設計伏擊黃巾,就是他替我拿的主意。”   又向那人道:“這位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劉使君劉大人。”   劉備看到被陳到推上前之人兩眼迥異,鬚眉如劍,臉色白皙,頭額上陽光燦爛,看上去倒是隻有二十上下年紀。劉備正喫驚陳到何要稱他是‘先生’,聽到接下來的‘姓劉名曄’四字,心裏麻木的一震。也沒有聽他接下來說了些什麼,只是等到陳到話音一落,便即拱手上前:“原來先生就是被許子將稱爲‘佐世之才’的淮南劉子揚,久聞大名,幸甚幸甚!”   劉曄趕緊還禮:“劉大人何要多禮?讓大人你見笑了。”   劉備先讓厲影請了他們進了大帳,又回頭讓許褚安排陳到軍隊屯紮在外,並安排酒食。   劉備對許褚道:“這夥賊子雖然被暫時擊退,但他的大隊人馬必將在天黑前趕到這裏,所以你今天不可多喝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派出偵騎,讓偵騎不停偵查黃巾軍的動向,再是加緊戒嚴。”   許褚點頭道:“主公放心!”   劉備回到帳中,不免跟劉曄互相寒暄,說了許多話。   陳到道:“劉先生雖然出生揚土(州),但他對揚土上亡命之徒滋擾百姓之事很是氣憤,更是對袁術之輩深惡痛絕。他在揚土,聽到劉大人在徐州的仁義之風,很是瞻仰。只恨路遙,不敢莽撞去見大人。於是在十幾天前孤身前來東城,欲讓我代爲引薦。不瞞大人說,我對劉先生很是敬佩。特別聽人說他奉亡母之名,殺死侍者一事更是佩服之極。故冒死將劉先生帶來與使君相見,還望使君能賜予他一官半職,也好讓他爲使君效力,爲朝廷效力。”   劉曄奉亡母之命殺死侍者一事,發生在劉曄十三歲那年。   史書上記載,劉曄母親名修,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是他,一個就是他哥哥劉渙。等到劉曄七歲那年,他的母親生了重病。他母親臨終的時候告誡他兄弟兩,說:“你父親所寵信的侍者爲人歹毒,我身死之後,恐怕必將亂家。你兩長大後如果能夠替我殺了他,那麼我死也能夠瞑目了。”劉曄十三歲那年,他告訴哥哥:“亡母之言,可以行矣。”於是,劉曄隨即入室,殺了侍者。將頭顱割下,祭於母親墳前。對母親說:“孩兒已經殺了這廝,母親可以瞑目了吧?”……   劉備聽他說起這事,點了點頭:“殺死侍者一事,我也是聽說的。想亡母之命不可違,而且這侍者當真是個該殺之人。子揚你此舉,可謂殺之可以。”   劉曄起身拜道:“使君明斷。”   劉備想了想:“我身邊急需一個出謀劃策之人,這樣吧,我鎮東將軍府內原來設有軍事左右兩掾,我再在軍事掾上面設置一個軍謀掾。你就做我的軍謀掾士吧。”   劉曄再拜:“謝過大人。”   劉備跟他們又飲了數盞,這時想起一事,問陳到:“對了,我先前見將軍士卒每人頭盔之上都是戴了白纓,不知這白纓是哪裏來的?”   陳到站了起來:“說起來這事我還未能跟大人你事前說知,某實在該死!”   劉備道:“將軍只管說話就是,不需站起來。”   陳到坐了下去,這才重新拱手道:“其實他們頭上的白纓,卻是蜀中特產白犛牛的尾巴編製成的,我是專門託人從益州買來的。”   劉備哈哈一笑:“犛牛尾巴?”   陳到臉上一紅:“是的。大人你別看這犛牛尾巴沒什麼特別,但把它編制起來,紮在頭盔上,看起來卻很是威武。我因爲看到其他軍隊曾經戴過,爲了振奮軍士,我於是不惜花了大價錢買下了許多犛牛尾巴。只可惜現在也未能湊足,只弄了兩千多頂。我把這兩千多頂頭盔先是獎勵給了平時訓練有素的士兵,其餘三千人的,倒是一時未能裝備上。”   劉備點了點頭,笑道:“陳將軍爲了激勵將士能想出這樣的好辦法,實在難得。你這樣做,一點也沒有錯誤,反而是一件大功,值得肯定。”   酒席結束。劉備立即讓陳到引着,又去視察了這些將士。   陳到一到,這些將士不論是坐着的,還是站着的。不管是手裏拿着酒罈喝着酒的,嘴裏嚼着飯糰的。都是齊刷刷的站了起來。他們目光如炬的直視着前方,前方雖然空無一人,卻好像大敵當前。   劉備在全營走了一遍,笑道:“想不到不到幾個月功夫,陳將軍你就把我交給你的這些兵痞子練成了現在這副嚴於紀律的士伍,實在是難得啊。”   陳將軍只是一個勁的客氣。   劉備看着那些人站着不動,便笑道:“各位還是接着喫喝吧,你們也辛苦啦。等你們喫喝好了,我要檢閱你們。”   說完,便即帶同陳到又會了主營。   劉備在路上又問了問上次出兵鍾離的事,陳到一一跟他說了。劉備又說到魯肅,說魯肅回來直誇將軍部伍嚴整,有周亞夫之風。   陳到拘謹的笑了笑:“那是魯司馬他看得起我,其實比起周亞夫來,我可是萬萬不及了。”   劉備笑道:“叔至你何必客氣,其實我又哪裏看不出來?雖然我沒看見周亞夫是如何治軍,但我卻很是佩服將軍你的治軍之法。”   陳到不善言詞,乾笑了兩聲。   劉備這時停止步子,說道:“前些日子,我在相縣欲要斬殺鞠義部下之事,叔至你可有聽說?”   陳到道:“我在來的路上,已經聽人說起過了。不過,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劉備一臉正經的道:“叔至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的?你照說無妨。”   陳到聽劉備這麼一說,微覺哽咽。他怔了一下,說道:“我覺得劉大人你在處理麴義部下一事上很是合理,不說那樣做可以在軍隊裏面確立威信,也可讓大人你的仁義之名在百姓以致諸侯之間遠播。就算在麴義看來,也是給足了他的面子。但若是我,我卻必將先斬那廝而後快。就算大人你說,這樣做會讓麴義難堪,但軍法非同兒戲,若不嚴格遵守,何來威嚴?”   劉備被他這話一說,趕緊倒身下去,拜了再拜:“叔至你剛纔所言甚是。我雖然位居使君之職,統領徐州上下,但有時候辦起事來,缺少的卻正是如將軍你這樣執法嚴厲的氣魄和不懼。”   陳到臉上微紅,趕緊又扶又拜,說道:“末將也只是遵法行事,這樣才能讓士兵威服。若是如大人所言,卻是不能說大人你缺乏什麼了,重要的是,大人你必須保持局面穩定,所以說大人有時候做起事來不免要瞻前顧後,這卻不能怪大人你了。”   劉備嘆道:“還是叔至你瞭解我。”   頓了頓,又說,“既然說到執法這事上,我卻要拜託叔至你一件事,卻不知道叔至你怎麼想?”   陳到拱手道:“大人有任何想法儘管直說出來,命令屬下就是了,屬下甘願效勞。”   劉備點了點頭,說道:“我欲設置督軍一職,勞煩將軍你來做這執法刺奸的事。以後凡是三軍將士,任何人犯法都由將軍你來處理,將軍意下如何?”   陳到微微一愣,說道:“若是說到執法一事,我願爲大人你把那些不守法不遵紀的人統統抓出來,讓他們以後不敢不按照大人你的法度行事。”   劉備哈哈一笑,用手扶着他的肩膀,說道:“這樣一來,我也就放心了,終於把這顆大石放下了。”   陳到正要開口,那邊一陣擾嚷,接着一名將吏跑來說道:“稟大人,剛纔在營外捉到一個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