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密要
劉備登上城樓,只見城下密密匝匝少說也有兩三萬人馬。只是他們手裏的旗纛東倒西歪,一個個也是混亂的站着,就連簡單的隊形也沒有,倒像是一羣難民。
劉備看了一時,並沒看到郭貢。只見陣前有八九騎爭先恐後,擠擠攘攘的往前鑽來,有時還破口大罵,跟一羣破皮無賴沒有什麼區別。
劉備看了厲影一眼,厲影走上前一步,向城下喊道:“我們的使君在此,請郭將軍出來說話。”
叫了兩遍,城下這才發現城樓上有人跟他們說話。
他們這些人一聽叫郭貢出來,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說着。劉備一句話也沒聽清。
厲影皺了皺眉,喝道:“你們這麼多人一起說話誰能聽見?找一個說話乾脆的回答吧。”
城下嚷嚷的人羣終於停止了下來,只有最前面的八九騎還在爭論着,似乎他們在爭着誰應該來回答他的話。
不過他們吵了一時,還是旁邊那人聰明,也不跟其他人廢話了,而是將馬一駕,往前又邁了幾步。這樣,馬蹄也已經挨着護城河河邊了。他這時仰着脖子,高聲叫道:“你是誰?我只跟你們劉使君說話!”
後面其他七八騎聽有人問話了,也就不爭了,都把頭抬起來。
厲影說道:“我身邊這位就是劉使君,有話可以說了。”
那騎一聽,望向劉備,果然見劉備一副英傑之姿,趕緊翻身下馬,痛哭起來。後面數騎也跟着丟身下馬,大聲痛哭。而地上的那些小卒子也是把刀槍一撐,跪下身來。
那騎哭道:“使君大人要替我們做主啊!”
劉備聽他一說,心裏已經略有數了,他對厲影說了幾句,厲影復跟那些人說:“你們都先退出數十丈,然後請最前面那位將軍進城答話!”
城下混亂了一時,你趕着我,我趕着你,也都慢慢向後退去,只剩剛纔那騎。
吱嘎一聲,吊橋緩緩放了下來。那騎也不敢騎馬進城,只將馬匹丟在外面,待吊橋放下,大門打開,這才跑上前去。劉備叫厲影把他帶上城頭相見。
那騎見到劉備尚且戰慄,不敢抬頭看劉備,只是低頭跪下。
劉備說道:“將軍如何稱呼?且不必多禮,快快起來。”
那騎道了兩聲是,雖然站了起來,但仍是不敢抬頭看他,只拱手道:“小人韓騏,字……”
劉備見他不說了,笑問:“怎麼,韓將軍不想告訴我你的表字麼?”
韓騏臉色微紅:“不,不是。我是想我職責卑微,不足在使君你面前道這個字。”
劉備哈哈一笑,指着厲影道:“這位韓將軍太過緊張了。”
厲影也是哈哈一笑,走上前一步,伸出一隻單手,將他雙手往上一扯。韓騏身子一哆嗦,不由生出一股反抗之力,將厲影手臂一彈。厲影也是無意一試,倒被他弄得尷尬不堪,隨口笑道:“韓將軍果然有點力氣。”說完,又尷尬的退後兩步。
韓騏臉上紅色更甚。
劉備笑道:“追風,你就不要再作弄他了。”
然後走上前一步,將他雙手一端,笑道:“韓將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家郭將軍呢,如何沒有看見?”
韓騏被他一說,又是哭道:“請使君爲我們做主!”
劉備見他又要跪下了,趕緊扯了扯,皺眉問他:“怎麼,你們家將軍出事了麼?”
韓騏點了點頭,說道:“我們家將軍帶領我們從譙縣出來後,就直奔陳國,欲要投靠陳相。我們到了城下,將軍就要求陳相出來答話。陳相當時登上城樓,突然看到我們這數萬人馬,倒是喫了一驚,問我們家將軍要幹什麼。我們家將軍便把譙縣兵敗之事告訴他,並請求庇護。陳相當時隨便敷衍幾句,說去先要和他的部下商討商討。
我們就在城樓上等他們,過了許多時候,他們也就商討好了。陳相說,可以答應我們,不過先只能放我家將軍一個人進來。我家將軍當然沒想那麼多,便獨自一個人進了城。可誰會想到,他們這夥狼心狗肺的,居然殺害了我們家將軍,而且將我們家將軍的頭顱掛在城頭……並要挾我們投降,我們當然不肯。
他們見我們不答應,也就不敢出來。我們眼見將軍死了,倒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當時我們就準備散了,但我們一想起郭將軍平時待我們的厚恩,就是於心不忍,實在不甘心將軍就這麼被他殺了,我們當時就想到了使君你。我們想,使君你雖然曾經是我們家將軍仇敵,但我們家將軍既然已經死了,我想使君你也就不會再繼續追究了。更何況,別人都說使君你是個‘仁義’之君,絕不會一個黑白不分之輩。所以,我們就跑來找使君你,希望使君你能夠仗義出兵。只要使君你願意發兵幫助我們攻打陳相,把陳相的頭顱割下,我們今後就願意誓死追隨使君大人左右!”
說着,又是一連的跪拜。
劉備一聽,大罵道:“你家將軍雖與我有仇,我也尚且有意讓陳將軍留他一條性命,不然也不會放他過去。可你家將軍既然去投靠陳相,陳相又在城上答應好的事,如何進城就反悔?哼,如此背信棄義之徒着實可恨!”
韓騏聽劉備替郭將軍罵陳相,心裏頓時舒坦,直把他當成了恩人。聽到痛快的地方,又是不禁一陣涕泣。
劉備罵完,立即將他扯了起來,說道:“韓將軍且放心,你們這個仇我劉備絕不坐視不管,一定會替你們去報的!你就先下城去,告訴衆人,說出我劉備的決心!先將衆人安撫住,讓他們就在城外駐紮下來。還有,等會我就使人送帳篷和衣食去,且休走散了。”
韓騏抹淚謝了又謝:“我就知道使君你是個仁義之君。”
劉備笑了笑,讓厲影將他送下城去。
劉備也即跟着下城,叫來廖化,將安排帳篷衣食的事交給了他。
吱嘎,吊橋又復放下,大門也已打開。十幾丈外的士兵們或蹲或站把眼睛瞅着扯下的吊橋,亂哄哄的向前擠着,都是翹首以盼的等待韓騏出城。
韓騏與厲影作別,然後又跑步過了吊橋,扯上馬,奔到士兵近前。
士兵們和那些馬上的將軍們都是圍了上來。
“子麟,怎麼樣了,使君沒有難爲你吧?他答應出兵了嗎?”
這些人漫不經心的問着,似乎只要聽到任何一句不好聽的話,就要準備作鳥獸散。
韓騏下馬笑道:“我們果然沒有看錯人,劉使君果然是答應我們的請求了。”
士兵們聽他這麼一說,轟然歡舞起來,把兵器舉着,向城樓上的士兵致敬。城樓上的士兵還不明白他們這是幹什麼,一個個緊張的端正身子,揪起頭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判斷着危險的程度,看是不是要把這情況報告出去。不過,幸好這些人並沒有往前衝來,不然城上士兵當真要扯起弓箭了。
旁邊士兵又問:“子麟,那劉使君答應什麼時候出兵?”
韓騏笑道:“他也沒說……”
衆人失望的欲要說些什麼,被韓騏趕緊笑斷:“不過,使君說等會就要送出帳篷和衣食來,我想他是要我們休息好了,喫飽了,再領我們去吧。”
士兵們聽他一說,空餓的肚子立即舉旗反抗,轟隆隆的叫了起來:“是嗎,使君答應給我們衣食?”
韓騏笑道:“這還能有假?”
……
劉備到了府上,便即將郭貢將士請求出兵陳國的事跟劉曄、秦松等謀士商議。
劉曄笑道:“此天助使君啊,使君不趁這機會發兵陳國,更待何時?”
兩邊轟然一笑。
劉備笑道:“讓我感到可喜的是,如果能夠收郭貢將士爲我所用,那我倒是剩了一筆不少的招募將士的費用。”
劉曄又加了一句:“更讓人可喜的是,我們有了攻打陳國的最好藉口了。”
秦松等人點頭稱是。
……
直到等了許多時候,心裏也不知默唸了多少遍,城外士兵們期待的吊橋終於放下,城門也已經打開。廖化也怕城下士兵太多,要是猴急起來,會誤大事,那就麻煩了,所以在城門啓動前,先是對下面喊了一遍,叫下面的士兵呆在原地,不要上前。
廖化使人遍喻一遍後,這才讓人啓門,將帳篷、衣食送了出來。當然,爲了預防萬一,他還派了一千士兵夾在兩邊,護住車隊。
城下的士兵看到這麼一大車一大車的物事,也都是展開笑顏,肚子餓極的,自然把城上的喊話給拋諸九霄之外,轟然就上前來搶。
廖化也已經有了準備,見到他們衝上前來,立即把大刀一橫,在馬上咆哮道:“不許上前!聽到沒有,退後,退後,都給我退後!”
這雷炸的一聲,倒是把士兵們忘乎所以的腦子立即震得清醒,有知事的將軍也怕誤會了,趕緊上前分別約束士衆。廖化把軍隊布開,先將大餅發給他們,接着,纔將帳篷車子推在一邊,讓他們自己理會。
那些士兵抓到鐵硬的大餅,張口就咬。雖然大餅鐵硬得讓咬它的人都能撼動幾顆牙齒,但對於他們這些幾天來都沒有喫過東西的士兵來說,也是難得的天下美食。難嚥是難嚥,但只要嚥下,就能稍微平息一會肚子裏的那一根根雷動不止的飢腸。
廖化見到他們這副喫相,倒是哈哈一笑。他向兩邊一揮手,讓將士將滾熱的水車推上前來。因爲瓦碗有限,所以只得命令將士一碗碗的舀給他們喝,等這個喝完了,那個才能喝得着。
廖化對兩邊士兵笑道:“好啦,把這些都留下吧,我們進城吧。”
韓騏等聽他要進城了,趕緊又上前求道:“這位將軍,請你跟使君說說,求他勿要快快發兵,爲我們家將軍報仇!”
廖化本不想回答,但見他們死求活求,只得說道:“理會得!”
還沒轉身,突然西面傳來踢踏踢踏的馬蹄聲。廖化扯馬上前,只見那邊有兩三騎馬正向這邊疾疾奔來。他們本來疾馳着,但突然間一看到城外有這麼多士兵在,似乎是老鼠看到了它的天敵貓一樣,趕緊扯起了繮繩,停了下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交頭接耳,好像在議論着什麼。但他們也只是呆愣了一時,便即扯馬繞道而去。
廖化見他們鬼鬼祟祟的,趕緊領兵上前,啪刀喝問:“嘿!你們是幹什麼的?如何見了我們就走?”
那夥人不聽還好,一聽趕緊扯馬跑得更兇。
廖化知道不對勁,趕緊吆喝着帶了士兵就追了上去。
……
韓騏站了起來,旁邊問他:“剛纔看清沒有?”
韓騏搖頭說:“我剛纔在喫東西,沒看清楚。”
有人說:“好像是兩三個騎馬的。”
……
廖化直追過去,那些人只不停的跑着,任廖化叫也叫不住。
廖化這下惱了,啪馬叫道:“若再不停下,就要放箭了!”
那些人只管跑着。
廖化看到他們只繞着城邊直跑,似乎是要進城似的,就覺得奇怪了。但見他們不止步,也是惹惱了他的性子,只取過弓來,扯起一箭,就是射倒一人。跟他同來的那兩人,雖然喫驚,但仍是跑着,想張嘴向城上呼救,但無奈廖化跟得太急,所以只好不停的跑着。
廖化射倒一人,本以爲他們這下可以停下了,可見他們還仍是不停的跑着,倒是讓他更加氣惱,又是連起兩箭,一箭射中一人後心,一箭卻射偏了。廖化再要取箭,突然又止住了。他想,最好還是留個活口問話。這才忍住怒火,把弓丟了。
剩下的那人似乎嚇得不知所措了,趕緊向城樓上喊道:“請劉使君救我!”
廖化又是喫驚了,趕緊叫道:“前面那廝且請停下,你找劉使君幹什麼?”
前面那人想進城去,但城門因爲在戒嚴中,所以關閉了。他來到近前,不能進去,少不得嘆息一聲。也不停留,趕緊打馬向前,希望找另一個城門進去。他聽到廖化在後面喊叫,也不敢遽然停下,只得在馬上叫道:“你們又不是劉使君的人,如何還要問我,你還不知道我是來幹嘛的?”
廖化稍微一愣,完全不懂了,趕緊把馬駐了,叫道:“那廝不要再跑了,四門都已經緊閉了,你要進城,須得跟我說明原因,我再領你進去。”
那人見他沒有追來,再才稍微停了停,皺眉問道:“你們不是郭貢的人?”
廖化道:“荒唐,這是劉使君轄下,如何是郭貢的人了?”
那人一聽,在才放心了,趕緊兜騎上來,抱拳說道:“如此,多有失禮了。”
廖化望見那人馬鞍上懸掛着一個四方的木匣子,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便是問他:“你找我們劉使君幹什麼?”
那人也看到他把眼睛瞅向旁邊的木匣,便即笑道:“我奉了陳相的重要機密任務,要親自把這東西送給劉使君,你們劉使君看到這個自然也就明白了。”
廖化眉頭一皺,問他:“既然是這事,你們剛纔還見到我跑個什麼?”
那人笑道:“我們還道是郭貢的人追來了,所以不得不跑。”
廖化又問他:“是郭貢的人又怎麼了?”
那人笑道:“這尚是密要,暫時不能說出來,還請將軍先帶我去見你們家將軍吧,到時候你可以再去問他。”
廖化鼻子裏一哼,把刀一收,對城上將士喊道:“開城!”
城頭上將士早就關注下面的動靜了,一個個都是引頸相望。本來要看熱鬧的,只是熱鬧又平息了,不免揪心。聽到廖化一聲命令,也就趕緊扯下吊橋,放他們進來了。
廖化將那人直接領了過來,先讓厲影進去稟報。
厲影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笑道:“陳相的使者。”
廖化並不知道內情,所以聽到‘陳相使者’也不當做一回事。厲影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所以他倒是微覺喫驚,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吩咐道:“你先等着吧!”
廖化把他領到了,也就自去了。
過了一時,厲影出來道:“使君大人叫你進去。”
使者點頭應諾,將馬鞍旁的木匣解了下來,捧在手上,就要進去。厲影擋住他,目視着他腰上掛着的大刀。使者趕緊放下木匣,去解寶刀,將它解下交呈給他。厲影見他就這麼進去了,又是擋住道路,目視着他的木匣,問道:“裏面不會藏什麼匕首什麼的吧?”
使者嚇了一跳,臉色慘白,趕緊道:“不敢不敢!”見他還不放他過去,趕緊又扯下腰邊繫着的一塊美玉,將他捧給了厲影。厲影看也不看,將它接過。伸出劍柄,敲了敲他的木匣,這纔將道讓開。
使者連連點頭哈腰,趕緊進去了。
……
“剛纔那三個人怎麼見到我們就跑?”
這些士兵喫完了大餅,說話也有了力氣,於是又無話可說的白嘴嚼起先前的事情來。
衆位將軍聚在一起,被這句話一問,都是琢磨不透的你望了我我望了你一眼。
有人笑道:“那是因爲看到剛纔送大餅的那位將軍才害怕的,他們怎麼會怕我們?”
衆人笑笑。
又有人吞吞吐吐的說:“可我好像看到他們其中有一匹馬馬鞍旁邊掛了一隻木匣子,看起來跟人頭大小差不多大。”
“別渾說!”
衆人都是不相信,各自取笑。但很快,他們的心裏立即起了一層疑霧。
韓騏這時恍然說道:“這人不是怕見到那位將軍,而是怕見到我們!”
“那他那匣子裏面裝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