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破碎的夢
夜色中,月朝凌空飛行在萬丈高空之上。
“該是這裏了吧。哎,好不容易纔從命牌上偷看到孫師叔的位置。”
悄悄抹了把汗,他的身形開始猛地墜入雲層之中。
待到雲霧散去,眼睛映入眼簾的竟是猶如戰場般的一幕!
大地變成血的海洋,黑壓壓一片的妖怪殺聲震天,隨意丟棄的火在洶湧的夜裏無聲地燃燒着。
月朝瞪大了眼睛,看清了包圍圈中央的人。
“孫……孫師叔?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驚得攥緊了藏在衣袖間的法器。
眼前的妖怪,一個個的神情都已經扭曲,他們心中有無限的恐懼,卻依舊咆哮着,不要命地朝着猴子飛撲而去。
這是機會,活下去的機會,只要能進城……
此時的場景,用絞肉機來形容都毫不爲過!
這些最多也就納神境的妖怪,潦倒得連件法器都沒有。
即使偶爾一個煉神境的妖怪也並不懂得法術。
對他們來說,他們唯一的武器便是他們的身體——妖族強橫的體力——他們並沒有有效剋制猴子的手段,可他們依舊固執地前行,固執地衝刺,只爲那虛無縹緲的,活下去的機會。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他們從來就是活在邊緣的羣體,渺小得可以忽視。那條命廉價得可以用來做交易。
妖的洪流之中,猴子已經猶如一隻徹底的野獸,嘶吼着左衝右突,揮舞着行雲棍將一隻只的妖怪掃飛!
腳下的屍體漸漸壘高。
“咻咻咻咻——”
一連串的破空聲——是禿鷹的神射手,數十隻箭朝着猴子呼嘯而去!
一把拽住身旁的一隻妖怪,將他當成盾牌高高舉起,瞬間便成了刺蝟。
在猴子身邊,更是有三五名妖怪直接中箭倒地,妖精們驚恐地散開。
“這些……王八蛋……咳咳……”猴子嚥了口唾沫,重重地喘息着,一縷鮮血從脣間緩緩滴落。
攥緊了行雲棍,他面帶笑容,環視衆妖。
額頭上青筋劇烈搏動,眼前的景象漸漸有些恍惚了。
胳膊中了一刀,口子不深,但還沒止住血。
左肩被狼牙棒砸中,傷勢不明,但只要一動起來,便是劇痛。
大腿部似乎被什麼扎到了,有一種隱隱發麻的感覺。似乎是……中毒了。
一滴鮮血從額頭滑落,滲入眼睛。
猴子猛地眨眼,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衆妖,一種奇異的笑容在臉上綻露。
“自相殘殺……呵呵呵呵,好,好,好得很!爺爺我今天就跟你們打到底!”
淒厲的笑聲像一朵漣漪般擴散開來,宛如魔咒般刺激着所有妖怪的心神。
盤旋在天上的神射手軍團已經重新搭起了箭矢,只等猴子錯亂間來個撿漏。
地面衆妖紛紛退卻出一丈開外,卻還不甘地舉着武器,等着下一輪的突擊。
……
“好——!好!”惡龍城頭,惡蛟高喊一聲站了起來,眉開眼笑地拍手:“精彩,哈哈哈哈,精彩!不錯!”
看着一地的屍體,他唏噓道:“貴是貴了點,但值,哈哈哈哈。對不對?”
扭過頭,他瞧着一旁的麋鹿妖將:“怎麼樣?這實力!哈哈哈哈。納神境就有這實力,不可多得啊,哈哈哈哈!”
麋鹿慚愧地低下頭:“屬下自愧不如。”
……
“這是……”月朝不由得張大了嘴巴:“這該怎麼辦?這樣下去……”
……
遠處,一支孤零零的隊伍開始朝着包圍圈突入。
此時已經瘋狂的妖精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猴子身上,突如其來的攻擊,倒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那不過是一支小隊伍,猶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只能驚起一陣漣漪,卻無法帶來更多。
在身後嘶吼聲的刺激下,又一輪新的突擊開始了。
那些妖精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朝着猴子衝了過去。
又是數十支箭矢破空而來,無差別地亂射。
猴子邁開腿,發現自己的左腿已經使不上勁了,一個狼瘡差點厥倒在地。
“糟糕!”
正當此時,破空而來箭矢好像射在看不見的牆上紛紛折成兩半。
腿上一陣舒適的感覺傳來。
一隻飛蟲落到了猴子的肩上。
“我不能現身,否則惡蛟一定會出手的。”
“是你?”猴子微微一驚。
“不是我還能是誰?你個呆子,混蛋!你腦子有病嗎?憑什麼拼了命要救那些個小妖,你知不知道會連累我啊?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
“謝謝你……楊嬋。”
又是一陣生死搏殺開始了。
……
月朝猶豫着,摸了摸藏在衣袖中風鈴委託的信函,乾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化作一隻飛蟲隱入月色之中。
……
妖的海洋中,猴子彷彿一座孤島一般。
空中的箭矢不再射得到他,傷口溢出的鮮血被止住。
彷彿化身魔神一般,他怒吼着,咆哮着,開始朝着隊伍的方向推進。
在楊嬋的支援下,這裏,沒有任何一個妖怪能阻擋他的腳步。
然而,更多得到消息的妖怪正在朝着這裏匯聚。獎勵太過誘人,整個平原都沸騰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呢?”惡蛟端坐在城頭上捋着龍鬚,疑惑地看着彷彿掉入血池之中的猴子的身影:“煉神境?不是……難不成是身上還有什麼寶物?嗯……這倒不奇怪,他師傅估計該是位仙人才是。也好,不然我怎麼值回票價,哈哈哈哈。你說對不對?”
激烈的廝殺中,猴子終於與老白猿他們會合了。
“你們出來幹什麼?”
“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戰鬥!”
“你們這幫蠢貨!哈哈哈哈!要一起死嗎?”
“一起死……也好。”老白猿忽然說。
頓時,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狹小的包圍圈裏,這支已經千瘡百孔的隊伍擠到了一起,哈哈大笑。
“殺——!”
排上倒海的妖怪揮舞着兵器朝着他們湧了過來。
……
“哎呀,真是感動啊,鮮血的友情。哈哈哈哈。”惡蛟坐在城頭,迎着北風,詭異地笑了:“我最喜歡悽美的故事了。最好再死幾個,那才能廣爲流傳。嘖嘖嘖嘖。晉枝,記下來,把他們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哈哈哈哈,回頭排個劇讓我回味一下。”
……
一隊人馬,漸漸被那波濤洶湧的洪流淹沒。
鐵血交織的景象中,猴子看到短嘴中箭隕落,看到老牛被推倒踐踏,看到老白猿被卸了一隻手臂卻依舊徒勞地揮舞手中的武器,看到呂六拐飛撲在一隻妖怪的身上死死地咬住他的耳朵。
看到那一隻只熟悉的小妖被冰冷的武器廝成了碎片。
看到那一雙雙的眼睛,在黑夜中絕望地哭泣。
看到所有的,可憐的,僅存的,微不足道的夢想在一瞬間被現實碾成粉末。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了,那一刻,他癡癡地笑。
“來世投胎,當什麼都好,記得不要再當妖了。”
當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殘酷得只剩下血與淚的時候,那麼你所能做的,就是拿起你的武器,用命去搏。
要麼驕傲地活着,要麼悲壯地死。
在這冰冷的夜裏,這隻絕望的猴子歇斯底里地呼喊,孤單單地,拼盡了全力揮舞着行雲棍在鮮血中穿梭,不住哀嚎。
一隻,兩隻,三隻,五隻,十隻,百隻,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究竟殺了多少同類。
那一張張扭曲的臉都深深的印入腦海,猶如夢魘般揮之不去,令他更加瘋狂。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依舊沒有人能近身,依舊沒有人能阻擋。每一個衝向前的妖精都被他踐踏在腳下。
彷彿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一般,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他都依舊挺立。
一把彎刀從他的肩部劃過。
一支流星錘重重地打在後心。
一柄長槍刺穿了腹部。
……
可他依舊在戰鬥,依舊頑強地戰鬥,一刻不停。
直到軀體上佈滿了傷痕,絨毛被鮮血浸透。直到耗盡了所有力氣,他拄着行雲棍孤單單地立在屍體堆積而成的山丘上,迎着風。
心臟劇烈地搏動,鮮血湧入經脈,他瑟瑟發抖的雙手,卻再也握不住行雲棍。
也許只要再一輪突擊,再一輪衝刺便會……
可那只是也許。
所有的妖怪都被這一幕震住了,他們的鬥志在這漫長的,血色的夜晚中已經被消磨殆盡,沾染了無邊的恐懼。
一步步退卻。
他們再也不相信虛無縹緲的“也許”。
望着那無邊無際緩緩退卻的妖怪,猴子笑了:“楊嬋……對不起,連累……你了。咳咳……對不起……我就是個傻子。”
一縷鮮血從口中咳出,卻嚇的那幫子妖怪猛地退卻。
“別說話。”
“對不起,我恐怕……無法繼續和你的交易了。咳咳咳咳……”
“我讓你別說話!別說話!你聽不懂嗎?你聽不懂嗎?”
靈力已經嚴重透支,她已經施展不出任何的法術止住猴子額頭上的那一縷鮮血。
如今的她,不過是靠着意志強撐纔沒有顯出原形。
楊嬋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面對一具即使透支了所有靈力也無法止住鮮血的軀體。
她想哭,可是飛蟲沒有眼淚。
“對不起……”
沒有回答。
清晨的陽光終究透過天邊的流雲驅散了黑暗。
在那光暈之中,他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第一百零一章 冰封
“恭喜你!你贏了!哈哈哈哈。來人,帶他入城!”
“諾!”
……
“一定要救醒他,救不醒,我便要了你們的命!”
“可是陛下,他的傷勢太重了。”
“那是你們考慮的問題,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麼有趣的妖怪了。若是死了,你們就全部都給他去陪葬!”
……
“傷勢開始穩定下來了,從未遇見過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啊。快,快去稟報陛下。”
……
“孫師叔,我是月朝!你能聽到我講話嗎?楊嬋師妹被我救了,你不用擔心。好了,有人來了,我得離開了。”
……
“還沒醒?不是說傷勢好轉了嗎?你們敢耍我?”
“陛下贖罪!陛下贖罪!傷勢確實已好轉,若想康復,還需些許時日。”
“呵?我只給你們兩天時間,必須能下牀走動!”
“可是……陛下……”
“做不到嗎?”
“這……”
“行了,我明白了。來人吶,拖出去斬了!”
“陛下!陛下!陛下饒命啊!陛下饒命啊!”
“你們呢?能不能讓他兩天內下牀?”
“臣……臣等必定竭盡全力!”
……
“猴老爺啊,你趕緊醒吧。你再不醒,我們這幫老傢伙都要沒命啦。”
……
緩緩睜開眼睛,朦朦朧朧中,猴子感覺到自己躺在絲綢編制而成的被褥上。
富麗堂皇的房間裏,幾個衣着華麗的女妖往來忙碌着。
恍恍惚惚中,他似乎又看見了老白猿孤孤單單坐在岩石上好似一個老農一般滿面愁容,彷彿又聽見他說:“天庭不待見他們,若我們也不管,那當妖豈不是太可憐了?”
聽見他說:“當妖已經夠可憐了,爲什麼還要自相殘殺呢?”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見短嘴捂着胸口對他呼喊:“只要有機會,只要有機會我們就該試試!”
他死死地咬着牙。
似乎又看見老牛握着他的手說想娶一個公主當老婆。
似乎又看見了那隻酸腐的松鼠精得意地朝着他邀功。
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碎成了粉末。
他死死地咬着牙。
胸中一陣劇痛傳來,鮮血噴灑而出,染紅了輕紗羅帳。
“他醒了!他醒了!”
“快!快!去通知陛下。”
四周圍人來人往,那些個穿着黑色長袍的妖精一個個眉開眼笑,就好像撿了一條命一樣。
惡蛟來了,他遠遠地站着,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堆什麼,可猴子一句也沒聽到。
他的世界已經寂靜得猶如死亡一般,沒有半點聲音,只剩下沉默。
睜着眼睛,他呆呆地望着懸在天花板上染紅了的羅帳,一滴滴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陽光透過窗紗照在他慘白的臉上,無限的絕望中,一絲絲的寒冰在他的臉上凝結。
日升日落,整整兩日,猴子滴水未進。
那一衆黑衣妖怪都快急哭了。
直到第三日,他自己坐了起來,開始一反先前地進食。
拆去身上的繃帶,換上女妖送來的嶄新的黑色鎧甲。
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只要輕輕一動,便是無邊的劇痛。
可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的痛楚,行動如常,那神情冰冷得讓人發瑟。
穿着那黑色鎧甲,頂着高高的鶡羽,握着行雲棍,他安靜地隨着引路的妖精走在空蕩蕩的長廊中。
來到校場,看到端坐在高臺上的惡蛟。
“你總算可以落地了。哈哈哈哈,不錯,不錯,不枉費我一番心思。”
一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上,他乾淨利落地單膝跪下:“參見陛下!”
見到這一幕,惡蛟不禁微微呆了呆,片刻之後,興奮的神色洋溢:“好!很好!果然識時務!可造之材!”
說罷,伸手一招:“帶上來。”
猴子的身後,成片柱立的妖兵迅速重整了陣型讓開一條過道。
過道的末端,兩隻小妖押着一隻只剩下一條胳膊的白猿。
“我聽說,你並不是原本隊伍的領袖。人類常說忠臣不事二主,今天,我要你當着我的面殺了你原來的領袖。殺了他,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最器重的部將!”惡蛟嘖嘖笑了起來:“怎麼樣?能做到嗎?”
老白猿被押着跪倒在猴子的身旁,那雙渾濁的眼睛,流着淚,眨巴眨巴地看着猴子,沒有言語。
許久,他低下頭,低聲道:“殺吧……”
短短的兩個字入耳,沒有人知道,那一刻,那冰冷的面具後,那顆心,有多痛。
當被這個世界逼得退無可退,他學會了拿起武器,去戰鬥。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帶着鎧甲摩擦的刺耳聲響。
一柄長劍被遞送到他的手邊。
接過長劍,他緩緩地走到老白猿的身前。
“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他的聲音微弱地顫抖。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也能有妖的位置,幫我看看那個美好的世界。”
“我答應你。”
快如閃電的一劃,那顆永遠只想着別人的頭顱高高掠起,帶着笑,隨風飄搖,飄灑的鮮血濺紅了整個世界。
轉過身,他單膝跪下。
……
到死都執迷不悟。
這隻荒唐的老白猿終究與他那不切實際的夢想,一同從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徹底消失。
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他出身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他當初的仙師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會被趕出師門。
沒有人知道,就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終究不屬於這個世界。
荒唐的一生,最終只在那一隻猴子的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一道傷疤。
……
“幹得好!哈哈哈哈!去領你的獎賞吧!”惡蛟拍案而起,狂笑着離去。
身後的軍陣緩緩散盡。
偌大的校場上,只留下猴子依舊孤孤單單地跪着。
……
惡蛟爲猴子在城中置下了豪華的府邸。
整個惡龍城都在談論這位前途無量的戰將。
軍統的任命下來——車騎將軍,掌管城外妖衆。
城中的文臣武將紛紛上門獻上厚禮,恭賀這位新貴。
熙熙攘攘中,他呆呆地坐着,給人一種無法接近的寒意。
待到深夜,賓客散盡,猴子安靜地坐在空無一人,漆黑一片的房間裏。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你沒事了就好。”
“楊嬋。”
“嗯?”
“幫我個忙好嗎?我想要天庭戰艦的法陣圖。”
那一刻,昏暗的光線中,楊嬋看到攥緊了的拳頭在瑟瑟發抖。
那臉上的神情,與她的哥哥何其相似。
第一百零二章 蟄伏
那是刻骨銘心的痛,一種痛到窒息的感覺。
有時候,活着比死去更加需要勇氣。
可他終究是挺了過來。
因爲,他還不能死。
肩上的承諾太多,以至於連死都不能。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也能有妖的位置,幫我看看那個美好的世界。”
“其實,我也很想看看那樣一個世界。”那一刻,他多想這麼回答他。
只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漆黑的夜裏,他淡淡地笑了。
……
猴子受封的次日,宮裏的馬車早早地在府外等候。
妖怪坐馬車,若放到其他地方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在這城裏卻並不奇怪,惡蛟甚至有一整隊的騎馬儀仗隊。
估計是想當皇帝想瘋了吧。
這裏的許多東西都是按照凡間帝王的規格備下的。
可惜的是,無論他怎麼學,都是形似而神不似。
坐在威風凜凜的馬車上,猴子穿越了熙熙攘攘的街道進入內城宮殿,攀上石階,來到了惡蛟的大殿。
前來通傳的小妖說今天有個會議,但在大殿上,除了坐在龍椅上的惡蛟,猴子便只看到那作爲三軍統帥的麋鹿精晉枝。
名義上,這便是猴子的直接上級。
這個晉枝是這城裏除了惡蛟之外實力最強的妖怪,但相比惡蛟的化神境修爲,差的卻不是一丁半點。
他的修爲,僅僅是和猴子一樣的納神境巔峯。
想來也不奇怪,踏入煉神境的妖怪如果修煉得不好也就老白猿那樣,還不如晉枝。如果修煉得好了,又怎會心甘情願侍奉惡蛟這樣品行的王呢?
一見猴子,惡蛟便一副眉開眼笑的神情,還沒等猴子行禮,他便指着猴子說道:“今天,有個小禮物送給你。”
伸出兩手輕輕一拍,一排九隻小妖端着九個匣子從殿後走了上來,一字排將匣子開放在地上。
“這是……”
“打開看看,看看喜不喜歡。哈哈哈哈。”
猴子緩緩地走上前去,伸手翻開蓋子。
那眼睛猛地瞪大了。
連忙翻開第二個匣子,一連翻開九個,他猛地抽了一口涼氣。
“這些……”
這些是那九個謀反的妖怪首領的頭顱!
那天晚上這九個傢伙一直都是躲在後方,猴子根本就顧不上,更別提殺了。
是惡蛟……
一個念頭閃過猴子的腦海,他當即一拳重重敲在自己的胸甲上,單膝跪下:“謝陛下賞!”
“怎麼樣?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惡蛟的眼睛笑成了一掉縫:“不過啊,看看就好了。這種髒東西,還是別帶回去了。收起來吧。”
待九隻小妖將那九個匣子拿走,惡蛟又道:“這事就這麼過了吧。你那隊的人馬也都還住在原本的營地裏,有空可以回去看看。若是想招進城裏來,我也不反對。畢竟嘛。”惡蛟悄悄瞥了晉枝一眼,緩緩道:“還是用久了的人稱手,你說對吧?”
“謝陛下。不過,先前那些的都不過是一幫酒囊飯袋罷了,哪裏比得陛下賜給的奴僕好用。”
“噗嗤,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會說話。哈哈哈哈,好,我喜歡。今天找你們來呢,是因爲天庭的大軍要到了。我們也得趕緊備戰纔是。”
聽到這句話,猴子悄悄瞧了晉枝一眼,那面色如常。
該是早已得到消息了吧。
惡蛟繼續自顧自地說:“城外的那幫子臭蟲也該整頓整頓了。這事兒按理該是你這車騎將軍的事,不過呢,你是第一次。依我看,讓晉枝來幫你,可好?”
“謹遵陛下吩咐。”
走出大殿,在僕從的帶領下坐上馬車,猴子與晉枝很快來到了城後的港口。
這是一個龐大的軍港,高架的木橋,林立的桅杆,連綿數里的船艦。
這些戰艦有點類似於天河水軍的戰艦,只是單從外觀上看便已經差的十萬八千里。
首先,天河水軍的戰艦是鋼板製成,這裏的一概木質。
在大小上也最起碼差了半截。
與晉枝一同站在高臺上俯首望去,猴子只看到幾艘新艦,其餘的大多都有些殘破了,各種補丁隨處可見。
想想,該是每次交易之後惡蛟都還去把那些個殘破的戰艦收回來的關係吧。
這算節約成本嗎?
凌雲子說的一點也沒錯,龍族都是小氣摳門的,便是作爲遠親的蛟龍也是如此。
據月朝所說,惡蛟便是連那夜被猴子所殺的妖怪屍首也沒放過,清理戰場的居然是惡蛟的親衛軍。
指着幾艘嶄新的戰艦,晉枝說道:“那幾艘,是新配備給禁衛軍的。禁衛軍原本的戰艦給了城守軍,至於城守軍退役的戰艦,則打算給先鋒隊用。”
先鋒隊,便是指的城外的妖衆。
猴子裝模作樣地問道:“天庭的戰艦我也見過,用這些戰艦去與天庭的戰艦對抗,是不是太兒戲了?”
晉枝饒有深意地笑了笑,拍拍猴子的肩膀:“這,就不用你操心了。陛下這麼決定,自然有他的理由。好好幹。還有,我的軍銜比你高,按照陛下的意思,這次是我協助你,但按照軍中的規矩,應該由我掛帥,這,你該不會介意吧?”
猴子緩緩側過臉去,問道:“這是陛下的意思嗎?”
“是軍中的規矩,也可以說是陛下的意思。”晉枝淡淡回了一句。
猴子不再說話了。
一整日,晉枝都帶着猴子行走在軍營間。
城外的佈告已經發布,也已經派了人馬對妖衆進行整編,但他們兩個卻並未離開惡龍城。
似乎爲了顯示自己的權威,這位三軍統帥帶着猴子認識了編到猴子麾下的文臣武將,卻拿着自己的授印獨自決定了所有的事情,根本不與猴子磋商。
短短的一日便這麼過去,到了黃昏時分,兩人才各自返回自己的府邸。
猴子回到房間,在妖僕的侍奉下脫下鎧甲,又喫下了專門準備的素菜,緊接着便開始了修行。
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修行了。
只有突破到煉神境,纔有勝算。
這一次的殺戮,將身體裏的戾氣幾乎消耗殆盡,如今的修行可謂順暢無比。
煉神的門檻已經一步步逼近。
待到夜深人靜之時,猴子才悄悄掏出玉簡放到脣邊:“月朝。”
“師叔,我在。”
猶豫了下,猴子緩緩地說道:“今天在大殿上,我看見了那九個首領的頭顱了。”
“那九個首領?昨日他們知道你被封車騎將軍,連夜出逃,都被惡蛟龍殺了。”
“出逃?”
“對。昨夜我跟着去了。惡蛟部署在外圍的分隊,準確無誤地將他們全部逮住了。”
“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手段知道這九個首領的位置的嗎?”
“查清楚了,惡龍潭的水被惡蛟施了咒法。這些水已經滲入到惡龍潭四周的一草一木之中,也就是說,這裏的每一隻妖怪都沾染了這種咒法。在這裏沒什麼感覺,但是隻要離開惡龍潭範圍,無論天兵還是惡蛟,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他們……”
原來,這就是惡龍潭只進不出的祕密。
猴子冰冷的臉上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你能解開這種咒法嗎?”
“我試試吧,以前沒見過這種咒法,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儘快,時間不多了。”
“我會的,實在不行,我把消息通報給幾個師叔,他們應該有辦法。”
猴子沉默了。
那玉簡另一邊的月朝似乎想到了什麼,乾笑了起來:“我不會提到你的,我也不想師傅知道我在這裏,放心吧。”
“謝謝你,月朝。這次我欠你一個大人情了。”
“別這樣說,我可不是爲了你才這樣的。風鈴的信還在我這呢。等事情完了再交給你吧。她還以爲你在凌雲閣,到時候回信可別穿幫了。”
“不會穿幫的。”猴子有些欣慰的笑了。
若是能讓那單純的小妮子一直以爲自己在凌雲閣過着舒服的日子,也好。
兩人對着玉簡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接着問道:“營地怎麼樣了?”
“還好。老牛的傷太重了,現在還是發燒,生命危險倒是沒有。短嘴傷勢已經穩定,不過雙腳還不能着地。其他小妖的傷勢也基本穩定了。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經讓呂六拐去辦了,還算順利。但是……老白猿的事情,我怕他們受不了,還沒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猴子稍稍抿了抿嘴:“謝謝你,月朝。”
“你自己也要多小心一點,營地四周的生面孔還是不少,至少有二十個修爲高低不一的納神境妖怪日夜守在這裏。那惡蛟還沒完全信任你。”
“我知道。謝謝。”猴子淡淡笑了笑。
第一百零三章 收編
結束了與猴子的通話,月朝緩緩轉過身看了帳篷外倒在地上鼾聲如雷的大角一眼,化作一隻飛蛾從枝葉搭建而成的帳篷扭曲的窗戶飛了出去。
飛躍了空曠的營地正中空地,他最終飛入了另一個帳篷,化回人形。
剛落地,他便發現一旁歪歪斜斜坐靠在木樁邊上的短嘴正睜大着眼睛看着自己。
此時的短嘴看上去十分憔悴,肩部和腹部都包了厚厚的繃帶,一隻翅膀也整個被繃帶包裹着,只是那兩隻恐怖的大眼睛依舊十分精神。
“還不睡嗎?”月朝緩緩的走到一旁斷了一隻角,渾身包成糉子滿是血污的老牛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
“貓頭鷹本來就是夜裏精神。”
“呵呵,我倒忘了。”
“他怎麼樣了?”
“還好吧,燒看起來有點退了。”月朝長嘆了口氣,拿出一張絹子抹了抹手。
短嘴淡淡看了一眼還在昏迷之中的老牛,又抬起頭來盯着月朝問道:“你究竟是誰?”
“孫悟空是我師叔,我叫月朝。”
“孫悟空是誰?”
“他沒告訴你們嗎?你們叫他猴子。”
聽到這一句,短嘴顯是喫了一驚:“猴子……孫悟空……他有名字,爲什麼從來不說?”
月朝淡淡地笑了笑:“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要說清楚,也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說得清楚,不是嗎?來,把你的手給我。”
短嘴低下頭,將手朝着月朝伸了過去。
“他師傅是誰?你說你是他師侄,你都已經煉神境了,那你師傅呢?他師傅呢?”
“這些你還是自己問他吧,我只負責治好你們。嗯……恢復得還不錯。按這個速度,不用幾天就能下牀走動了。可憐了我的丹藥啊……”說罷,月朝從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個藥瓶子,拔開蓋子,倒出一顆藥丸遞給短嘴:“喫下去吧。”
接過過藥丸,短嘴一口吞了下去,又問道:“白猿呢?白猿怎麼樣了?你救了我們,卻沒有救他?”
“這我怎麼知道?我們見都沒見過,那麼亂,我能識別出你們就不錯了。”
“猴子現在被封了車騎將軍了,有說過要帶我們進城嗎?”他抬起頭,有些期待地盯着月朝看。
許久月朝一聲不吭,只是低頭沉默着:“你們先安心養傷吧,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
正當此時,營地外,遠遠地傳來喧譁聲。
……
次日,那晉枝獨攬了大權,猴子則在自己的房中修煉,也沒有人登門來請他履行公務。
似乎他這個剛剛新封的車騎將軍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
如此又過了一日,第三日,惡蛟的大殿上。
“你說什麼?那些傢伙拒絕接受收編?”惡蛟淡淡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嘴角緩緩上揚:“這可真是……荒謬啊。他們打算獨自面對天軍嗎?”
跪在殿上的晉枝微微低下頭,拱手道:“啓稟陛下,那城外有謠言,說……說陛下將被收編的妖衆賣給天庭……”
惡蛟的臉色頓時一變,當即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晉枝:“是誰走漏了風聲的?”
那目光看得晉枝一陣心驚,嚇得連連叩頭,喊道:“屬下不知!”
“嘖嘖嘖嘖。”惡蛟深深吸了口氣,用手撫弄着龍椅,俯視着俯首在地的晉枝拉長了聲音緩緩道:“不是你,還會是誰?這事兒,就你知道。”
晉枝嚇壞了,那一個個的響頭磕得越發狠了。
“屬下不知,屬下當真不知!屬下從未與任何人提起過此事!”
看着驚慌失措,汗如雨下的晉枝,惡蛟這才收了收那銳利的目光:“那猴子呢?他怎麼樣了?”
“屬下按着陛下的意思將他架空了,未曾見他有過任何意見。”
“哦?”惡蛟緩緩抬起頭問道:“那這幾日,他都在做些什麼?”
“細作來報,他每日躲在房中修煉。”
“沒出城?”
晉枝緩緩搖了搖頭:“沒出城,也未曾與城外來者接觸,更沒有將原本的部屬接入城,只是每日修煉而已。”
“會不會是有人悄悄潛入城內了?”
“那城外,他原本的部屬屬下早已派人全部登記,暗暗監視,每日細細檢查,未見異動。也就是那隻松鼠精時常帶着一幫子小妖外出覓食罷了,諒他們也沒能力潛入城內。”
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惡蛟皺起了眉頭:“這,倒是蹊蹺啊。莫非那猴子真降服了?”
“回陛下的話。那猴子如今的修爲不過納神境,對他來說,陛下讓他住在城中並身居高職,便已經是莫大的恩德了。他還如何敢有二心?”
沉默了許久,惡蛟緩緩說道:“這猴子資質之好,連我也看不懂。說起來,是個人才。只是心性太野了。若能收編倒真是個美事,若不能收編,也只好殺了去免留後患。我本也就是抱着閒來無事試試的心態。咯咯咯咯,不曾想過,這麼快,便降服了。哎……倒是無趣了。城外的事,不如讓他去處理吧。”
“這……”晉枝心中一驚,緩緩抬起頭來:“陛下,若讓他去,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他真反了?”惡蛟嘖嘖笑了起來:“他反了,他是打得過我,還是打得過天軍呢?”
晉枝緩緩地低下頭。
“就讓他去吧。這些事,總不至於要我親自出手吧。再說,他現在在城外那些雜碎的心中威望恐怕都要遠高於你呢。別忘了,那一戰,他們誰還能記不住?”他緩緩地咧開嘴笑:“就這麼定了。哈哈哈哈。”
出了大殿,晉枝坐上馬車直奔猴子的車騎將軍府。
到了門口,也不等下人通報便直衝入府內,徑直來到前廳。
一進前廳大門,晉枝便看到猴子沏了一壺茶端坐在桌邊細細地品。
見晉枝到來,猴子也不驚訝,只是抬起頭來微微笑了笑:“晉將軍,真是難得啊。歡迎歡迎。”
晉枝頓時愣住了。
微微定了定神,晉枝臉上緩緩撐起笑容:“你是車騎將軍,陛下交代我協助你。說到底事情還是得你來操辦,現在,將事情都丟給我自己在這裏品茗,這可不大對哦。”
“這幾天……”猴子伸手拎起一個茶杯放到晉枝的面前:“有勞將軍了。那本該是我的事,可惜我半點不懂。多多勞煩將軍了。”
“都是同僚,何須說這些。便是不懂,你也還得趁着這個機會熟悉軍務纔是啊。還是隨我到軍營去吧,莫要辜負了陛下的恩德。”
說罷,便要起身。
“將軍莫急,先喝杯茶再去不遲。這可是丞相送來的好茶啊。”說罷,猴子給晉枝倒上一杯茶,自己又是悠閒地喝了起來。
這一磨蹭,便磨蹭到日落西山。
看着猴子茶一壺接一壺地衝,晉枝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吼道:“你究竟想等到什麼時候才和我過去!”
猴子卻只是仰頭望了望天:“將軍,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們明天再去吧。”
莫不是真無心軍權?晉枝想。
如若真是如此,對他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只是眼下的形勢,他卻半點開心不起來。
“天軍都到家門口了,難得你還有心思在這裏沏茶!軍務緊急,哪裏能等到明日?”
說罷,晉枝便伸手去拽,硬是拽着猴子出了門。
兩人拉拉扯扯地上了馬車,一路朝着城外狂奔。
此時,城外已經搭起了龐大的軍營,只是那軍營內空空蕩蕩地。
馬車一路馳騁,到了營口停下。
下了車,猴子便看到高高掛起的徵兵牌,只是徵兵牌前,卻只有稀稀疏疏的幾隻妖怪。
算下來,前來應徵的妖怪竟比徵兵牌前負責徵兵的官吏還要少。
看到這一幕,晉枝憂心忡忡,猴子卻只是面色淡然。
“陛下交代了,這城外的事情你比我瞭解,整編的事還是你來吧。我只負責協助武器分派的事。”說這話的時候,晉枝顯得底氣不足。
別忘了先前可是他自己大包大攬把猴子架空的,現在請猴子幫忙的也是他。
此時,晉枝心裏一陣打鼓,已經開始琢磨着若是猴子這時候來一陣冷嘲熱諷,該如何是好。
哪知猴子只是走到軍營前稍稍看了一眼,便回頭問道:“我瞧着現在的問題該是,那城外的妖衆不太相應吧?”
“正是!”
“嗯……”盤着手,摸着下巴,猴子站在原地靜靜地想了一會,問道:“這裏配備了多少兵員?”
“一千,都是我城守軍調派過來的。”
“能再給我一千嗎?”
“再給一千……我的城守軍總共也就四千,你要兩千?頂多給你七成,一千四!”
“那我收編的妖衆也打個七折行嗎?”
“這……”一咬牙,晉枝答道:“兩千就兩千,聽你的!”
第一百零四章 鐵腕
晉枝走了。
既開心又忐忑地走了。
開心的是猴子非常爽快地接下了爛攤子,忐忑的是猴子究竟能不能做好。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處於十分糾結的狀態。
如果猴子沒做好,他怕,因爲正如他所說,他纔是主帥。惡蛟也許也會修理猴子,但依惡蛟的脾氣肯定會修理他。
如果猴子做好了,他也怕。因爲猴子完成他完不成的事情,肯定會威脅到他的地位。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沒膽子從中作梗。畢竟惡蛟可不是好惹的。
現在對他來說最好的結局,就是猴子出個半葷不素的招,既能解決眼下的危機,又幹得不太好。
晉枝走後,猴子在文職官吏的帶領下進了營地。
同樣是營地,這裏可比猴子原來的營地舒服多了。
一個個的蒙古包整齊有序地排列着,旗幟招展。
正中央是一個半徑組有十丈的大營帳。由於晉枝不住這裏,這個營帳自然毫無意外地屬於猴子的。
進了大帳,猴子坐定,便問道:“晉將軍不在的時候,這裏誰話事?”
那文職官吏恭恭敬敬地作揖,諂媚地笑道:“將軍問的是話事的文吏,還是武吏呢?”
“都說說。”
“文吏便是在下了。”那文職官吏又是恭恭敬敬地拱手:“在下詡增,不過同仁們都稱在下爲老英。”
猴子這才抬起頭細細打量眼前這隻妖怪。
這是一隻鸚鵡妖,一身綠色的羽毛套着一件黑色朝服,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啄,看上去有些呆板。
好在時刻掛着的笑意讓他看起來不至於那麼無趣。
“詡增是吧?”
“對。詡增參見車騎將軍。”
“你負責文事,那武事誰負責?”
“武事,由蘇候負責。”
“他在哪裏?叫他過來。”
“屬下這就去辦。”鸚鵡精詡增笑眯眯地拱手,轉身出了營帳。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便見一隻獵犬精掀開營帳站在門口朝裏張望。
這獵犬精一身統一制式的鎧甲,約莫八尺的身高,四肢修長,看起來比猴子還要高不少。
掀開布簾見到猴子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直到身後的鸚鵡精推了他一把他才走進營帳。
“蘇候是吧?”
“是……是!”那獵犬精當即一拳敲在自己的胸甲上,單膝跪下,給猴子來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末將蘇候,參見車騎將軍。”
那神情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然。
“叫蘇候,我還以爲是我的遠親呢。”猴子微微笑了笑:“你這名字誰起的?”
獵犬精閉口不言。
站在一旁的鸚鵡精詡增連忙插嘴道:“這是晉將軍給起的。”
“哦——!”猴子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來。
晉枝的親軍啊。
這一笑,便笑得獵犬精渾身不自在了。
猴子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獵犬精身邊繞了一圈,低頭問道:“現在整編的事情弄得怎麼樣了?”
鸚鵡精連忙從衣袖中抽出一本本子,朗朗道:“如今已整編入伍的有一千二百五十。”
“哦?有點少啊。”
“將軍有所不知,如今謠言四起,城外的妖怪們都在觀望呢。”
“那你有什麼辦法嗎?”
“這……”鸚鵡精微微垂下腦袋,小聲說道:“恕屬下無能……”
“你呢?”猴子又低頭看着還跪在地上的獵犬精。
那獵犬精沒搭話,鸚鵡精卻又插嘴了。
“將軍,蘇候只負責營地的護衛和武器的派發,還有新兵的訓練。收編事宜不歸他管。”
“從現在開始,歸他管了。”說罷,猴子俯下身子拽着那獵犬精的背甲,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那獵犬猛的一驚,精連忙站好,卻依舊不言不語。
重新走到桌前坐定,猴子抬頭問道:“現在駐紮在營裏的一千精兵都是你統領的吧?”
“回將軍,是。”
“行,帶上你那一千精兵出去徵兵吧。”
聽到這句話,兩隻妖精頓時一陣錯愕。
猴子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着這兩隻妖怪問道:“怎麼,你們不知道什麼叫捉壯丁嗎?”
“捉……捉壯丁……”
那鸚鵡精連忙上前拱手:“將軍,這麼做,往後必定要生怨言啊!”
“那你給我一個沒怨言的計策?”
“這……”
“時間不多,就這麼辦了。要是誰還提起那謠言,就當場給我斬了。往後傳播謠言者,與謀逆同罪!”
說罷,一掌拍在桌上。
約莫兩個時辰後,晉枝答應的一千軍力便抵達了,加上原本軍營裏的,留下四百看守營地,其餘的一千六分十六隊前往各首領的營地掃蕩。
一時間城外鬼哭狼嚎。
猴子卻沒有跟着去,而是站在營地的圍欄邊上遠遠地看着。
那鸚鵡精恭敬地守在身後,問道:“將軍……這樣做是不是太……畢竟先前從未如此啊。”
猴子只冷哼一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先前從未如此,只因爲無需如此。”
“可是……若如此做,收入帳中的,也會怨言甚大,往後恐怕會出現逃兵。”
“有逃兵,就捉,捉到了,就砍,砍給其他的看,這還需要我教你嗎?”
“是……是,將軍說的是。”鸚鵡精只得低下頭不再言語。
那夜,這幫子部隊掃蕩了十二個首領的營地擾得整個城外不得安寧,其中有三個動了手。獵犬精當衆宣讀了關於禁止傳播謠言的命令。
這一下好,謠言傳得更加兇猛了。
不過到底是惡蛟的地頭,逃離的人大多莫名其妙失蹤的事情各位首領也早有所聞,加上晉枝的妖兵也不是蓋的。那些個首領雖然不情願,但最終還是被強押着一個個入了伍。
遠遠地看着被妖兵押入營中的那些個妖衆,猴子發現他們每一個的臉色都有些發紫,那看着妖兵的眼神,就好像看着殺父仇人一般。
臉上頓時浮現莫名的笑意。
折騰了一夜,黎明時分一算,一夜徵了三千來兵。
消息很快傳到了惡蛟和晉枝的耳中。
惡蛟還算滿意,畢竟他可不在乎什麼怨言,反正這些很快就要被賣給天庭了,往後便是想怨,也沒處怨了。
至於晉枝,他也是很滿意,因爲猴子的做法一點都不高明,甚至有些蠢。於是他在滿意之餘,參了猴子一本。
當然,那一本參得也不見得多有水平,在大殿上惡蛟問他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他答不上來。最終被惡蛟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事情不了了之。
還不到中午,心急的惡蛟便又下了新的命令,將晉枝手下僅存的兩千兵力又調撥了一千給猴子,並且責令猴子必須儘快完成整編。
這下子晉枝心裏不平衡了,眼看自己快成空頭司令了,只得又奔回了城外的營帳。
“這……整編乃是重中之重,本將還得親自督守纔是。”他對猴子如是說。
先前是協助,現在一下又改口變成了督守。對這明顯是來搶功的行爲,猴子也只是笑笑,欣然受之。
這一來,那些個兵將向他直接彙報,猴子又被架空了。
反正沒事幹,到下午黃昏時分,猴子便自行返回府邸修煉去了,對此,除了鸚鵡精稍稍說了兩句,倒也沒人質疑。
於是一來二回地,便出現晉枝親自帶隊圍攻各區域首領營地的局面,整個城外一片混亂,無數妖怪開始嘗試着外逃,結果是忙壞了那些蹲守在外圍的巡天將。
這樣拉拉扯扯地又過了三天,城外的兩萬多妖怪只要還四肢健全的都一下被收編得七七八八。就連身受重傷行動都還不便的老牛和短嘴,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狐妖也一併被收入營中。
三天後,收編工作算是完成了,只是這樣七拼八湊起來的軍隊能好到哪裏去呢?
幾乎一入夜,便有逃兵,每天夜裏一片鬼哭狼嚎,第二天早上便能看到十幾個頭顱被懸掛在營口。
恐慌進一步蔓延了。
最終,晉枝只得將自己的城守軍又抽調了五百過來,只留下五百守城,但依舊忙得團團轉。
整個整編,似乎已經徹底變成一個爛攤子。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軍隊,從來就不要求他們有什麼戰鬥力,甚至越弱越好。
強的也罷,弱的也罷,受傷的也罷,賣過去,都是一個價。
三天後,正當晉枝痛並快樂着的時候,猴子也已經到了突破煉神境的臨界點了。
……
與此同時,天河之中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緩緩航行。
旗艦艦首,一個高大的身影柱劍而立。
一身銀色鎧甲散發着柔和的光芒,威武的頭盔上,是流雲映月的圖騰,兩鬢處從九尾狐妖身上取下來的白色狐裘垂至腰間,身後,是隨風揚起的白色大氅。
那半隱在頭盔裏的面容冷冰冰地,看不出喜怒。
“你是說,增長天王又出擊了?”天蓬直視着前方的浩瀚星海緩緩問道。
“是。”單膝跪在身後的天將答道:“末將也是剛得到的消息,目的地還是紫雲碧波潭。”
“呵。”天蓬的臉上頓時浮現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增長天王這是玩上癮了啊?一個紫雲碧波潭,剿了又剿。這段時日倒是戰功赫赫,賞賜拿得滿盆滿鉢。只是,當真我們都不長眼睛了嗎?”
身後的天將低頭沉默不語。
緩緩撫弄着用犀牛妖的犀角製成的劍柄,天蓬嘆道:“李靖啊李靖,現在的花樣是越發多了……給我備幾艘快艦。”
“元帥這是要……”
“到紫雲碧波潭去看戲!”
第一百零五章 守住神智
楊嬋坐在黑漆漆的屋裏一邊整理着手頭的丹藥一邊問道:“你這樣弄好嗎?現在城外的那些妖精怨聲載道呢。”
月光下,那張美豔的臉此刻看起來還是有些慘白,估計是靈力透支過度的關係吧。
這該是第二次了,爲了猴子弄得靈力透支過度。
有時候猴子會想,當初那交易自己是不是壓太狠了。
無奈地笑了笑,猴子答道:“怨聲載道,才能把謠言坐實了。”
這麼一攪合,上千的妖精外逃,該又是羊入虎口了吧。
可除了這樣,難道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楊嬋低頭微微抿了抿嘴:“你可想過,若是計劃失敗了,會是什麼結果嗎?”
猴子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盤腿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深深吸了口氣,楊嬋接着說道:“那隻惡蛟,已經是化神境,太乙散仙中期的修爲了。我懷疑他用和天庭交易得到的金精從什麼人那裏換來了丹藥。這樣的修爲,便是你突破了煉神境恐怕也無法撼動分毫。便是加上我和月朝,也全然不是對手。”
“你是說,他背後還有人?”
“只是我的推測,他那修爲明顯是喫了丹藥的。按道理,妖精是很難獲得丹藥的,而從天庭獲得金精可以,獲得丹藥卻……所以,你最好小心點。如果這個推測是對的,那麼他背後的人,可能很強。”
“太乙散仙身後,還有一個更強的人……”
當真是不好惹啊。
沉默了許久,猴子努着嘴,緩緩答道:“如果真的失敗了,你和月朝就立即離開,不要管我。”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楊嬋怔怔地望着他。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猴子搖頭,深深吸了口氣,眨巴着眼睛嘆道:“我真分不清。我只知道,我遲早有一天要把他打成肉醬。絕對,絕對,不能放任他在這裏胡作非爲下去!”
月色中,他微微抿着嘴脣,面色淡然,卻緩緩地攥緊了拳頭,那雙拳微微地顫抖。
那是一種刻入心底的恨,永世都無法磨滅。
呆呆地看着這倔得好像石頭一樣的猴子,楊嬋知道,他說的是真話,發自內心的真話。
也只有楊嬋才能明白,那恨能有多深,深到不惜一切代價。
那是無法擺脫的痛楚。
從他接過妖兵遞過來的劍那一刻起,便註定了這猴子今生今世與那惡蛟勢不兩立。除了生死相搏,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楊嬋沒有再開口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默默地低頭繼續整理着丹藥。
他終究已經不是那個斜月三星洞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不同的是方式,相同的卻是那一顆心。
想到這裏,她的心中不由得泛起絲絲酸楚,卻又欣慰地笑了。
無論如何,這猴子終究會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絕不背棄自己的本心,不是麼?
“快點吧,時間不多了。最好黎明前就能完成突破。”站在一旁的月朝催促道“雖說我變成你的樣子也能糊弄人,但那裏面可不包括惡蛟。如果他召見你……就糟了。”
將一堆的丹藥收攏在掌心,楊嬋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猴子面前:“喫下去吧,然後拼命吸收靈力,很快就會進入突破狀態。到時候,會有幻覺。你要守住心神,如果昏迷了,就不只前功盡棄那麼簡單了。完成一次完整的靈力外放和累積之後,你便成功了。”
接過滿滿一把的丹藥,猴子攥在手裏對着楊嬋調侃地笑了笑:“你的興奮劑我都扛過來了,現在事先知道是幻覺,還有什麼可怕的嗎?”
楊嬋沒有笑。
“那是不一樣的幻覺,一會你就會知道了。這顆是我特別配置的,穩住心神的丹藥。其他的幾顆,能幫你縮短突破的時間。但那是有代價的……你要想清楚。”
看着楊嬋那認真的神情,猴子低頭默默地盯着手心的丹藥看了好一會,一仰頭,全部吞了進去。
屏住呼吸,他開始瞭如同往常一般的修行。
澎湃的靈氣迅速灌入體內。
很快,藥力上來了,猴子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清晰無比。
他的耳朵,能聽到屋外葉子上一隻蟲子拍打着翅膀緩緩飛起,能聽到屋頂瓦片上緩緩滑落的露珠,屋裏的二人,甚至屋外走廊上緩緩走過的僕從的呼吸聲都一清二楚。
這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感知力,他甚至能透過對妖氣的捕捉得知這府邸裏任何一隻妖僕在幹什麼。
不久,體內的靈力積攢已經到了極致,開始往體外湧去。
這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爲難的事。要知道,納神境本身就具備靈力外放的能力。
到極致了,外放便是了。
然而,這一外放,他整個懵了——靈力外放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十倍不只,頓時整個人渾身上下的神經都繃緊,瘋狂地冒着冷汗。
而最關鍵的還不是這個,最關鍵的,是他的神智跟着靈力一起外放了!
這就是楊嬋所說的幻覺嗎?他的心中猛地一驚。
有一股力量開始撕扯着他的神智,沒有痛感,卻無比地恐慌。
那種感覺,就好像疲勞到了極致隨時都會昏睡過去一般。
可他不能昏睡過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猛地搖晃腦袋設法讓自己清醒一點。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好像倒到水裏的染料一樣暈開了。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揉眼睛,再睜開,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楊嬋的身影,月朝的聲音,不遠處的桌椅,門框,甚至窗外的月亮,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
他猛地拍自己的腦袋。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暈眩感迅速傳來,他的神智好像被分成幾部分一般。
一會隨着外放的靈力緩緩升起,一會又隨着外放的靈力緩緩下墜,一會,又好像回到原地盤腿打坐。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一個個的景象,瘋狂地舞動,錯亂。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猴子的整個身形都有點恍恍惚惚。
他瞪大了眼睛試圖坐好,但他雙手根本使不上力氣,輕輕一撐,整個趴倒在臥榻上,連掙扎着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驚慌地捂住腦袋,咬緊了牙齒。
一種無窮無盡的恐慌感迅速在心底滋生,體內的靈力開始暴亂地衝刺!
胸中一陣刺痛傳來,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灑而出。
“這是……怎麼回事——!嗷——啊——!”他咧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捂着腦袋歇斯底里地咆哮了出來,急促地喘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絨毛豎起,身上所有的青筋都暴露了。
剛剛的咆哮聲響徹了整個府邸。
站在一旁的月朝一驚,連忙兩指一掐,在猴子的四周佈下靜音的結界。
屋外迅速響起了喧譁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幾個妖僕跑到房門外敲門。
“將軍?將軍?你怎麼啦?”
猴子捂着腦袋瞪大了眼睛瑟瑟發抖,慌亂中將放在自己臥榻邊上作爲擺設的匕首送到嘴邊,緊緊咬住。
此時,門外的妖僕見猴子沒回應,已經準備要撞門了。
楊嬋連忙對着月朝使了個眼色。
月朝會意地對着自己的喉嚨使了個小法術,那聲音當即變得和猴子一模一樣:“沒事,我沒事,做惡夢而已。你們下去吧。”
“將軍,真不需要……”
“沒事了,你們下去吧。”
“是,將軍。”
說罷,那老僕扭頭對兩個年輕的小妖交代道:“你們兩個,今晚守在將軍房門口,等候差遣!”
“諾!”
“糟糕,門口多了兩個傢伙。”月朝無奈地一拍腦袋,長嘆了口氣。
楊嬋白了他一眼。
待那一衆僕人走後,楊嬋走到門後,伸手一指,朝着緊閉的木門吹了口氣。
淡淡的白霧透過房門的縫隙滲透了出去。
很快,門外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喲……你的手段真多啊?”
看着瑟瑟發抖咧開嘴緊咬着牙齒的猴子,楊嬋緩緩走到他的耳邊,抿了抿嘴脣,說道:“這是靈力歸實的過程,原本外放的靈力,你是無法完全控制的,突破煉神境之後,你將具備控制外放靈力的能力。當然,煉神還不僅僅是這些,還包括了改變形體的能力。現在你要做的,是守住你的神智,千萬不能讓神智跟着靈力走!或者說,你不能失去意識,只要你堅持住,不失去意識,便算成功。”
猴子顫抖着點了點頭。
整整一夜,直到天微微亮的時候,猴子都還在與那幻覺搏鬥。
呆呆看着那躺在臥榻聲瘋狂掙扎、嘶吼的身影,那猙獰的面容,楊嬋卻只能長長的嘆息。
這隻猴子,如果他願意裝傻的話,也許會活得很開心吧。
想着,她不由得笑了,如果自己願意,又何嘗不是呢?
可有些人,就是註定走不得這樣的路。
第一百零六章 使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一夕一瞬,都是那麼漫長,漫長得那麼讓人揪心。
直到天亮的時候,這場戰鬥都還在繼續。
依舊站在窗邊透過縫隙觀察着外面動靜的月朝漸漸顯得有點緊張了:“還沒好嗎?還要多久?”
“現在還沒完成一半呢……”楊嬋長嘆了口氣:“他的靈力實在太多了,要先全部外放,再重新積攢,才能完成肉體的淬鍊。”
一般的悟者道納神境突破到煉神境,就算沒有丹藥配合,頂多也就是一兩個時辰的事情。如果是行者道則要麻煩得多,起碼要六七個時辰。
當時間拉到如此之長的時候,便存在這一定的風險。過程中一旦因爲昏厥而強行中斷,便會引來外力反蝕,那是非死即殘的事情。
行者道納神境突破到煉神境的過程中隕落的修者並非沒有。
而按照猴子的靈力強度,如果不使用藥物,這個過程起碼要上百個時辰……
這是一個極爲恐怖的數字。
所以猴子必須好像當年楊戩一樣使用特製的丹藥才能順利完成突破。
這當真是非同一般的痛苦,才能換來非同一般的力量。
而使用藥物縮短時間,這一般是悟者道纔會考慮的事情,本身也是個雞肋的手段罷了。
因爲那並不是將風險減小,反之,是將風險加大了。
時間雖然縮短了,流程卻還是一樣的,更加洶湧的靈力外放,帶來的,無非是更加恐怖的神智撕扯。
那需要更加堅強的意志去對抗。
楊嬋不知道,猴子究竟有沒有那種意志力去戰勝這一切。
可除了這樣又能如何呢?如今的形勢,猴子去哪裏找上百個時辰的時間來安穩地突破?
這隻猴子,總是非選這樣的路來走才甘心嗎?
想着,她不由得無奈地笑了。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轉眼已是中午時分。門外的兩個早已醒來,月朝裝成猴子的聲音喝退了兩次妖僕的詢問。
而此時,猴子靈力外放的過程已經完成,如今開始的,是靈力的重新累積。在這個過程中,將完成肉體的淬鍊。
與靈力外放不同,靈力外放是撕扯神智,而靈力回收,則完全是折磨肉體。
身體彷彿崩塌一般地吸收靈氣……這是一個任何人都難以想象的概念。
每一寸肌膚都像海綿一樣吸吮着四周的靈氣,這些靈氣灌入體內,必須通過經脈的運轉才能順利轉化爲靈力。
若是放到平常,這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流程,可如今……
任何人都不可能承受得住這樣強度的靈氣吸收,因爲任何人都不可能具備如此寬廣的經脈。
很快,恐怖的景象出現在楊嬋面前了。
只見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冒着血!
“這是……”月朝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
絲絲的鮮血從毛孔滲出,在絨毛上凝聚,滴落。
渾身上下,每一寸的經脈都面臨着劇烈的衝擊。
那一雙手,已經直扣入臥榻的木板中,瑟瑟發抖。
他瘋狂地咬着口中的精鋼製成的匕首。
就在兩人的眼前,那尖利的牙齒一點點的陷入鋼鐵之中。
此時的他,身上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力量,他想掙扎,想嘶吼,可他不能。
一旦動作過大,將惹來懷疑,一切都必須靜悄悄的進行,否則他將失去最後的底牌。
發泄的本能與意志的堅守交織在一起,最終變成了瑟瑟發抖的身軀,那一滴滴的血,被逼得只能從毛孔中滲透而出,滴落在臥榻之上。
這驚悚的一幕,便是楊嬋也沒想到。
他採用的,是比楊戩更加極端的突破方式……
正當此時,一串整齊的腳步聲帶着鎧甲的摩擦聲緩緩而來。
“將軍,將軍?”
“在!在這!什麼事?”月朝驚慌失措地答道。
“將軍,宮裏來人了。陛下要將軍即刻進宮。”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月朝扭頭朝猴子望去。
此時的猴子,整個已經如同浸泡在血泊中,這種情況如何能去見惡蛟。
而以惡蛟的修爲,要近距離識破月朝的僞裝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怎麼辦?”他有些慌亂地對着楊嬋打脣語。
“說你不舒服!”
月朝連忙定了定神,仰起頭用猴子的聲音道:“麻煩使者回稟陛下,臣今天身體不適……恐怕沒辦法……咳咳……沒辦法進宮。”
只聽門外當即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我說,車騎將軍啊,這才冊封了多久呢,就開始擺架子了?”
“臣不敢……咳咳,臣,今天當真不適……”
“你車騎將軍武藝高強誰不知曉,那麼重的傷,也只幾天便可復原。如今與屬下說身體抱恙,這莫不是在刻意爲難屬下?”
那話音未落,便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身響起。
還沒等那陪伴而來的妖兵撞門,卻見那房門打開了一條縫。
月朝化成的猴子穿着一件睡袍,臉色慘白的從門縫裏擠了出來,又轉身將門合上,拱手道:“勞煩使者白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只是……只是臣下當真是身體抱恙。”
那使者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一雙眼睛悄悄往房門撇去,當即一個大步想竄入門中。
月朝連忙伸手攔下。
那使者似笑非笑地看着月朝,道:“大老遠來一趟,既然車騎將軍身體抱恙也就罷了,卻也不請老奴進去喝杯茶水。這待客之道,是不是太……”
月朝裝着尷尬地笑了笑,道:“我這,真沒什麼好茶。若拿出些個尋常的茶葉,又怕壞了使者的胃口。”
說罷,月朝轉身朝着府裏的妖僕張了張嘴,卻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喊不出名字,只得指了指他。
“我?”那妖僕恭敬的躬身。
“對,你。去庫房取些金精過來。”
“哦哦!遵命!”那妖僕連忙躬身跑開。
聽到有金精,使者的臉上頓時眉開眼笑的。
又拉扯了好一陣,最終給使者獻上了二十個金精才送走了他。臨走的時候,那使者握着月朝的手一副相見恨晚的神情。
二十個金精,便是按照猴子的俸祿,那也是要兩個月,他能不開心嗎?
待到使者走後,月朝纔將房門開開一條縫隙,一溜煙進了去。
“呼……總算走了。”他抹了把冷汗道:“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別高興地那麼早。”坐在一旁的楊嬋注視着還在痛苦掙扎的猴子冷冷說道:“使者好打發,惡蛟,便不是那麼容易了。”
……
“什麼?你說他病了?”惡蛟的嘴角微微上揚,若有所思。
跪在一旁的使者叩首道:“回稟陛下,車騎將軍當真病了。老奴見到了他的面,看起來病怏怏的……”
還沒等他說完,便已經被惡蛟拽着衣領一把從地上提了起來,一隻手瞬間伸入他的衣袖之中,掏出一個小袋子。
“這是什麼?去的時候,好像兜裏沒這個吧?”
那使者的臉色頓時煞白。
惡蛟一把將他推到在地,又將那裝有二十個金精的袋子甩在他臉上:“真病了,何須給你送錢?這蠢貨,留你何用?”
“陛下……陛下饒命啊!”
“來人吶!拉下去斬了!”
“陛下,陛下!老奴錯了!陛下饒命啊!”
待到兩個妖兵將那使者拖離了大殿,一直站在一旁的晉枝才拱手道:“陛下認爲他耍詐?”
“耍不耍詐,我見見便知!”
說罷,惡蛟轉身一拂衣袖,當即一股凌風捲來,瞬間飛出了殿外。
轉眼間,他便已經到了車騎將軍府。
這城池本就不大,一概妖僕又都是惡蛟龍賞賜的,自然認得惡蛟。
一見這位蛟魔王來勢洶洶,一個個當即跪倒在地不敢做聲。
直徑大步邁入車騎將軍府,惡蛟來到猴子的房門前,伸手就要去敲門……
第一百零七章 殺心
還沒等惡蛟的手觸碰到木門,只聽“咯吱”一聲,那木門自己打開了。
佈滿血絲,卻黯淡無光的雙眸,渾身上下的絨毛都猶如在血池中浸泡過一般溼噠噠地,額頭上打毛孔還在緩緩滲着血,身後,是長長的血漬,蜿蜒到一片狼藉的臥榻處。
身子一斜,他整個趴到在地上,喘着粗氣,一滴滴的鮮血從他的口中溢出,滴落,在地上匯成了一攤。
“參……參加陛下。”
此時,那身軀瑟瑟發抖,看起來觸目驚心,已是虛弱至極。
見到這一幕,惡蛟也是稍稍一呆。
他低垂着雙眼俯視趴到在地的猴子,拉長了聲音問道:“你這是怎麼啦?”
“呵呵……練一門功法,想是出了岔子了。咳咳咳……讓陛下見笑了。”他扶着木門一次次試圖站起來,卻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喲?什麼功法這麼兇險啊。”惡蛟伸出左手推開另一側的木門,右手已經悄悄運起了靈力,抬腿跨過門檻與猴子交錯而過,那冷冰冰的目光緩緩地掃視着室內:“也不先拿來給我瞧瞧,本王也好先幫你鑑別鑑別。”
“陛下說笑了……如此瑣事,臣怎敢勞煩陛下。呵呵……呵呵……”猴子緩緩閉上雙眼,又無力地撐起眼皮。
一隻手扶着木門,那臉色已是慘白至極,看上去隨時都會昏厥過去。
在確定屋內空無一人之後,惡蛟的眼睛最終落到染滿血漬的臥榻上。
那臥榻上的被褥草已被猴子撕地粉碎,甚至連木板都被折斷,整個崩塌了去。可謂一片狼藉。
“這是你乾的?”
“讓陛下……見笑了。”猴子緩緩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的神智更加清醒一點。
“傷得不清啊。”惡蛟緩緩轉過身來看着猴子,緩緩鬆開指訣,伸手想去探猴子的脈,卻在看到那絨毛上懸掛着的血絲的瞬間連忙縮了回來。
猴子也不答話,站不起來,他只能翻轉身子無力地靠着門板,癱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着惡蛟。
那笑容參雜着痛楚。
“既是真的身體不適,那便好好休養吧。這幾天天軍就要到了,你這執掌城外妖衆的車騎將軍可不能缺了席啊。”
“謝,陛下。”猴子無力地拱了拱手。
“好了,你早些歇息吧。”說罷惡蛟甩了甩衣袖,一腳跨出門外。
正當此時,猴子忽然捂着胸口,一口鮮血噴灑而出,幾滴鮮血落到惡蛟的裙襬上!
看到這一幕,那些個守候在門外的妖撲連忙驚呼了起來:“將軍!將軍!你沒事吧?”
一個個朝着猴子飛撲了過去。
惡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襬上的幾滴血漬,那神情甚是厭惡,瞧着那慌亂的妖僕冷冷地說道:“放心吧,死不了。若是真那麼容易死……哼,也便是該死了。”
此時,晉枝才匆匆趕來,見到惡蛟連忙跪下。
惡蛟也不多言,冷冰冰地拂袖而去。
待到惡蛟走後,晉枝才走過來推開妖僕查看猴子的傷勢,只是看了一眼,便猶豫着轉身跟上惡蛟的腳步。
人牆的間隙中,一雙眼睛無力地盯緊了遠去的兩人。
……
“陛下,他這是……”
“天知道。”
門外,宮裏的馬車已經緊隨其後而到。
見惡蛟出來,兩個妖僕連忙一個趴到在地作腳墊,另一個掀開車簾。
抬腿跨上馬車,惡蛟坐定。
“回宮。”
“諾!”
一聲吆喝,那馬車格嘰格嘰地緩緩前行。
晉枝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晉枝啊。”
“臣在。”
“他城外的那些個原來的部屬,可是都入了伍了?”
“臣刻意查過,一個不漏。”
“與他有過接觸沒有?”
“沒,從未接觸過。那猴子也從未提起過任何調動,只當是普通妖衆一般處理了。”
搖搖晃晃中,惡蛟靠坐在車窗處淡淡道:“瞧他剛剛那副模樣,我估摸着,該是突破煉神境失敗了。你以前可曾見過突破失敗的案例?可是這等景象?”
“臣不曾見過。只是知道行者道突破煉神境兇險,若失敗,非死即殘。”
惡蛟長嘆了口氣,道:“哼,這猴子真是多花樣。要突破,也不敢讓我知道。也好,若真是突破失敗,那他的修爲此刻至少已廢了一半了。此次城外怨言甚大,恐怕非得派出城守軍壓陣纔行。先前還擔憂着是否該讓他與你一同統兵應戰呢。現在倒是不用煩了,若他真是突破失敗,此戰之後,也便不用回來了。”
晉枝默默地低頭拱手。
“可以安排他……帶兵衝鋒,如此一來,也好彰顯我軍民同心,讓那謠言不攻自破。哈哈哈哈。”
“臣得令。”
……
“將軍!將軍!你沒事吧!”
妖僕們手忙腳亂地想要將猴子扶起。
然而,就在這時候,猴子臉上那痛苦的神情緩緩消失了。
“別……別碰我,咳咳咳……”
那些個妖僕猛地一驚。
“別碰我,我自己……能站起來。”他咬着牙,瑟瑟發抖,撐着門,一點一點地用力。
那血淋淋的身軀,就這麼在那一衆妖僕面前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緩緩地轉身,挪動步伐,走入房內。
“都出去……幫我關上門。”他艱難地說道。
“是……是,將軍。”那一衆妖僕一個個驚呆了,只得微微躬身,緩緩退出門外。
空蕩蕩的房間裏,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
往後的時間,監控該是會更加嚴密吧。
不過,總算熬過一劫了。
想到這裏,猴子不由得笑了,那淡淡的笑聲迅速變成劇烈的咳嗽,將一滴滴的血濺落。
他不得不雙手撐着桌子才勉強站立。
“這惡蛟……真是一刻都……不敢對我放心啊。咳咳……”
就這麼呆呆地站了許久,一隻飛蟲從虛掩的窗的縫隙中飛入,化作人形。
“你知道,他剛剛已經動了殺心嗎?你不會每次都這麼走運的。”
“楊嬋……煉神境術法的你都有吧?”渾渾噩噩中,猴子問道。
“你想現在就學術法?”楊嬋緩緩瞪大了眼睛,抿着嘴脣,看着那微微顫抖的身軀:“剛剛強行衝破,現在全身經脈都受損了。這可非同一般傷勢……你……”
“我沒時間了……沒時間了……咳咳……必須快點。”他緩緩地搖頭,試圖讓自己更清醒:“我想先學……筋斗雲。筋斗雲的口訣……你也有,對吧?”
他淡淡地笑了,笑得無比酸楚。
“對吧?”
看着那隨時都會倒下的身軀,楊嬋只能咬着嘴脣,默默地點了點頭。
見到楊嬋肯定的答案,那雙眼睛終於放心地閉上,身子微微一斜,緩緩墜下。
恍惚中,他看到楊嬋朝着他急奔而來,驚慌失措……
……
這似乎是一隻註定了命途多舛的猴子。正如他自己所說,是鬼門關的常客。
但也正是這顛簸的命途,壓抑的人生,讓他變得越發堅毅。
痛苦,既是力量。
所有的痛楚,化作力量匯聚,匯聚在這一顆堅韌的心中,成爲那一顆深深埋下的種子的養分,靜候破土而出,遮天蔽日的一刻。
三百年的誤差足以改變無數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能否改變,他想改變的。
第一百零八章 前夕
突破之後,他全身經脈受損,那生命如同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如此沉重的傷勢若是放到其他任何一隻妖怪身上,除非太上老君親自出馬,否則無論如何都必將留下永久性的隱疾。
然而,這隻猴子卻靠着月朝提供的丹藥,用他無比頑強的生命力在短短的三天裏便緩了過來。
到了第三天,他已經勉強能下牀,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喚楊嬋,取得《筋斗雲》的口訣。
這一仗,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勝!
在過去的這三天時間裏,城外的軍營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在晉枝的鐵腕政策下,原本愈演愈烈的逃兵不見了!
這種變化,只能用“忽然”來形容。
許多原本冷眼旁觀的首領們開始活躍了起來參與到整個整頓當中來,雖然那一雙雙望向晉枝的眼睛依舊發紅,依舊充滿了仇恨,可好歹新收編的部隊終於得以順利地進行了番號劃分並開始組織訓練了。
雖然這幫子妖怪本來就是貨物,但一支兩萬人的隊伍,如果未經訓練想在戰場上指揮,那是不可想象的。
甚至別說指揮,便是要將他們送入天軍的虎口都難以做到。
要知道惡蛟旗下的正規軍不過五六千的數量。如果放到戰場上,五六千的精銳部隊要殲滅兩萬的散兵遊勇可以說輕而易舉。
但即便這五六千的精銳傾巢而出,也無法完全控制並指揮這一支毫無紀律性可言的部隊。
如果真的一旦出現那種狀況,爲了履行對增長天王的諾言,惡蛟將不得不忍痛將自己苦心經營的精銳部隊打亂分散下去。
到時候一開打,天兵可認不得誰跟誰。
五六千的精銳,到頭來全部換成金精也不是不可能。
再說,這五六千的精銳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方案還難說。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在距離天兵到達僅有五天的時候,這支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雜牌軍總算被馴服了。
現在晉枝可以抓緊時間在這五天裏教會他們一些最基本的服從命令的常識,以便將這批“貨物”順順利利地送到天軍的虎口之中。
此時,南天門增長天王的部隊已在路上,原本計劃好的訓練也終於得以推行,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地進行着,惡蛟都已經開始做起了數錢的美夢了。
如此又過了四天。
到了第四天深夜,惡龍潭北面外圍三百里外正是萬里星辰璀璨,離地一千八百丈的高空,雲層緩緩捲動,十餘名天河水軍的哨兵拍打着翅膀悄悄往來於雲霧之間。
匿藏在雲層之中的戰艦的甲板上,天蓬拄着劍,靜靜仰頭,閉眼。
溫軟的月光透過雲層照在他的臉上,有一種猶如夜明珠般祥和的光華四散。
一位偏將緩緩走到他的身前,單膝跪下行了個軍禮:“參見元帥!”
“情況怎麼樣了?”天蓬依舊緊閉着雙眼沐浴在月光之中。
“回元帥的話。”那天將道:“南天門的艦隊目前位於紫雲碧波潭以東千里的地方,正朝着紫雲碧波潭進發。”
“來了多少?”
“一萬精兵,看旗幟,應該是增長天王麾下玄龜部。”
“派防禦部隊進攻?真有創意。”
“還有便是,我們的斥候沒有看到增長天王的旗幟。”
“知道了。”天蓬的嘴角微微揚起。
“另外……我們的斥候對玄龜部進行了試探,但是,即使我們貼近到十里範圍內,對方都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們的斥候。”
天蓬沉默了,深深了吸了口氣,低下頭來睜開眼睛注視着前方空無一物的甲板,抿了抿嘴,緩緩笑道:“這是來郊遊的吧……哼,紫雲碧波潭那邊呢?”
“紫雲碧波潭的防禦倒是不鬆懈。這兩日以來,我們分批進行偵查刺探,在那裏發現了一座妖怪聚居的城池。初步估算,包括郊外軍營裏的妖怪,總共三萬有多。看旗幟,很可能是南瞻部洲懸賞百萬金精通緝的蛟魔王。”
天蓬頓時笑了起來,那雙猶如星辰般的眸子彎成了月牙狀:“幹得真不錯。每日晨起派兵圍剿,日落而歸。連剿了百日,居然還剿出了一座妖城。這增長天王的本事,是越發大了。”
一位一直守候在一旁手持巨斧的天將當即冷笑了起來:“等我們查清楚了,看他李靖這次還有什麼話說!”
這位天將一身銀甲,留着大鬍子,身高足有九尺,虎背熊腰。握在手中的巨斧上雕刻有駭人的惡鬼圖騰。
前來稟報的天將低下頭來,問道:“如今我等該如何,還請元帥明示。”
“密切監視各方,按兵不動!”說罷,天蓬朝着站在一旁的一位高大的天將看了一眼:“天衡。”
天衡當即會意地點了點頭,一聲輕喝,整個身形凌空而起迅速躍上了戰艦的塔樓頂上。
待站定,他閉上雙眼,撐開雙手,口中唸唸有詞,頭頂的天空當即現出了一個流雲的漩渦,伴隨着手中巨斧的揮舞,道道閃電在他的周遭匯聚。
“風——起!”
一聲暴喝,頓時,天地間的氣流都改變了方向。原本的東南風,變成了單純的北風。
那匿藏了戰艦分隊的雲層開始緩緩地朝着惡龍潭移動。
……
深夜,惡龍城中大殿上,惡蛟伸手從小箱子裏捧起了一大把的金精,睜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金精從他的指縫滑落,跌回箱中,那張光溜溜的臉上頓時洋溢起無限的滿足。
“嘖嘖嘖嘖嘖,看看,哎……多漂亮啊。今天增長天王已經派人送來了訂金,又是一年收割的好時光啊。這些臭蟲就好像野草一樣,無論我割得如何幹淨,第二年又會長滿城外。呵呵呵呵。晉枝啊,每次我看到這些金精的時候,就會覺得他們其實也不是特別討厭。哈哈哈哈。對吧?”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晉枝跪在空蕩蕩的大殿上高呼道。
將那些金精不捨地放回箱中,合上箱子,惡蛟仰頭深深吸了口氣:“軍營裏怎麼樣了?”
“託陛下的鴻福,軍中一切安好。如今只等明日天軍抵達。”
燈火昏紅的大殿上,惡蛟低頭俯視着跪倒在地的晉枝,俯視着晉枝身後搖曳的四個影子,笑道:“這一次,辛苦你了。如今謠言四起,你可千萬不能出任何岔子啊。”
“臣……臣必定不負陛下重託!”晉枝連忙叩拜在地。
惡蛟伸手從衣袖中取出了一張帖子,道:“這是這次的進軍路線,按照這個做,不得有誤。”
晉枝站了起來,躬身走到惡蛟身前,接過帖子,又恭敬地跪回原地:“臣,得令!”
正當此時,門外的妖僕喊道:“車騎將軍到!”
第一百零九章 示弱
“讓他進來。”惡蛟拉長了聲音道。
不一會,猴子便上了殿。
搖曳的火光中,那臉色看上去有些慘白,病怏怏地,精神萎靡不振,穿的也不是往昔的黑色鎧甲,而是一襲便裝朝服,走起路來有些蹣跚的樣子如同個年邁的老人一般。
緩緩來到大殿中央,簡單行了個軍禮,猴子道:“參見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微臣前來,所爲何事。”
晉枝低下頭,他分明看到那雙微微垂着的手在顫抖。
就在幾天之前,這雙手的主人還以一敵千,直戰了一整夜屹立不倒。如今竟然……
好好的一員虎將,這才幾日怎就成這樣子了?
這一幕看得站在一旁的晉枝都有些驚異。只是想起幾日前那渾身是血的軀體,便也釋然。
能活下來,該已經是萬幸了吧。
“喲?”斜斜地靠坐在龍椅上,惡蛟注視着猴子笑了起來:“看你這樣子,倒是恢復得挺快的啊。”
“託陛下的鴻福,如今只是還有些睏乏罷了。其餘倒無大礙。”猴子勉強地笑了笑。
瞧着猴子那虛弱的模樣,惡蛟隨口問道:“能上陣打戰嗎?”
猴子猶豫着瞧向一旁的晉枝:“臣怕身體尚未痊癒,恐……”
他微微頓了頓,才接着說道:“恐誤了陛下的事。”
那一聲聲低沉的咳嗽,咳得惡蛟一陣厭煩,當即翻了翻白眼,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誤事倒不至於,就算讓你上陣,也是讓你指揮罷了。”
稍稍沉默了一下,惡蛟皺起眉頭,抿了抿嘴,又接着說道:“看你身體虛弱,本該讓你多歇息幾天。可如今天軍已是兵臨城下,手頭人手着實不夠,還是得有勞愛卿啦。”
說罷,他饒有興致地撫摸着身旁放置在桌臺上的箱子笑了起來。
猴子也是尷尬地附和着笑了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晉枝緩緩轉過身來,仰着頭朗聲道:“陛下這是信任你,纔要你上陣,還不快快謝恩?”
猴子低下頭,沉默了許久,才深深吸了口氣,有些不情願地拱手道:“謝陛下隆恩。”
“行啦行啦。”朝着猴子擺了擺手,惡蛟厭倦道:“下去吧,休息了這麼多日子了,明兒一早,可得到軍營去報到了。屆時,一切事宜,都需聽從晉將軍差遣纔是。”
“臣遵命。”
“下去吧。”
“諾。”
待到猴子退出大殿,還能遠遠地聽到他低沉的咳嗽聲。
惡蛟嘖嘖笑了起來,搖頭道:“近幾日,我是越發覺得這猴子有問題。當日他親手弒殺白猿,交了投名狀,我本已覺得可以信任。可不知爲何,卻又總覺得這裏面另有蹊蹺。”
“那陛下還讓他上陣?”晉枝不解問道。
“先前和你提過讓他打前鋒,這幾天我細想了下,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妥。嘖……當日他突破都不敢讓我知道,如此看來,即便沒有反心,但至少也不是貼心。如此重要之事,若將他放到你身邊,怕你制不住他。聽說他幾日前邊可下牀走動,本想着留在城裏過了這關先。可剛剛見他那模樣,又覺得……呵呵呵呵。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吧,這猴頭終究是個變數,借天軍的手,除了也罷,省的我每日操心。累的慌。”
“臣遵命!”
……
大殿外,猴子眨巴着眼睛緩緩抬起頭來遙望東方璀璨的星空中翻滾的雲朵,片刻之後,他低下頭,邁着蹣跚的步伐,緩緩離開宮殿。
看着猴子漸漸遠去的孤單身影,站在殿外守候的一衆奴僕無不咧開嘴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生怕惹得惡蛟不高興。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前幾日才受封,滿朝文武上門道賀,這才半月不到,已是如此境地。
此時此刻,沒有人注意到,那低垂的臉上微微勾起的嘴角。
……
次日清晨,隨着旭日高升,無數巨大的黑影被灑向了地面。
意料之中的客人終於抵達了。
流雲之中,一支由六艘鉅艦,一十八艘重艦和二十五艘輕艦組成的龐大天軍艦隊出現在惡龍潭東方兩百里開外的地方緩緩航行着,旗幟招展。
這些戰艦相比天河水軍的戰艦還好大出不少,一艘艘呈橢圓形,撐開的巨帆猶如一隻只的巨鳥騰空飛翔,遠遠望去,竟像是懸浮在空中的城池。
黑影所過之地,地上的鳥獸無不仰起頭來注目,驚慌地逃散。
烈風中,其中一艘戰艦的主帆上一位天兵一手拉扯着繩索一腳踏着頂帆半懸在空中遠遠地眺望。
“小子,你這樣不累嗎?”一個老兵趴在瞭望塔上揉了揉眼睛。
“不是要警戒嗎?”那新兵仰起頭來皺着眉問道。
“警戒?”老兵一下笑了:“小子,你來了多久了?”
“我……我剛調過來。”新兵的臉一下紅了。
“哼,我就說嘛。”老兵無奈地聳了聳肩:“你知道我們去哪裏嗎?”
“不是惡龍潭嗎?”
“知道你還這樣?”
“那……那。”新兵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問道:“我們不是去打妖怪嗎?萬一有人來偷襲……”
嘆了口氣,老兵無奈地搖頭:“誰會來偷襲天軍?妖怪?他們見到我們躲都來不及呢。懶得和你說。等過幾天,你就明白了。”
“什麼過幾天就明白啊?明白什麼?”新兵一下展開身後的白色羽翼飛上了瞭望塔,逮着老兵就問:“你究竟想說什麼?”
那老兵厭倦地朝他瞧了一眼,閉上眼睛似是喃喃自語地說道:“總之,聽哥一句勸,好好休息,開打的時候多殺幾個就行了。不是第一次了,偵查,警戒,都是無用功。”
說罷,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美滋滋地挪了挪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去了。
那新兵抬起頭,放眼望去,甲板上待命的天兵都在歪歪斜斜地打瞌睡,掌舵的兩個天兵正聊着什麼聊得興起,至於負責警戒瞭望的……
瞭望塔裏傳來呼嚕聲——他已經睡着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那新兵不由得更加疑惑了。
戰艦的甲板上,兩位天將擺開一副地圖正在研究着。
“我們先到這裏駐紮一夜,嗯,你們到這邊。”
“分開?”
“對,分開。他們駐紮在這邊。然後第二天,他們會按着這條路線走,到這裏,被我們伏擊。”
“他們這次不出戰艦嗎?”
“呵呵……也會出,只是戰艦數量少了。上次一氣毀了那麼多,估計還恢復不過來吧。他們的幾艘戰艦會從這邊出發,到這裏,和你們正面交戰。”
“等等,我們就分幾艘戰艦?”
“這是天王的意思。”
這一支部隊,根本不是去打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