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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承諾

  小小的房間裏青燈搖曳,楊戩與猴子面對面地坐着,不發一言。   一旁的敖寸心低着頭,安靜得像只鵪鶉鳥。門外,楊嬋小心翼翼地趴在門上偷聽。敖聽心靠在牆角發呆,幽幽地嘆息。   小小的房間裏,瀰漫着一種無奈的氣氛,讓猴子渾身不舒服。   就這麼靜靜地待著,楊戩一直看着猴子。   許久,猴子終於忍不住說道:“能直截了當點嗎?你這樣我不太習慣。”   楊戩依舊不緊不慢地打量着猴子,深深吸了兩口氣,似是抑制自己的情緒波動,緩緩說道:“你出身花果山,現爲須菩提座下第十個嫡傳弟子,對嗎?”   “是。”   “你和嬋兒,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啊?”猴子一時懵了。   淡淡地嘆息着,楊戩輕聲說道:“你是個妖怪。就算你是須菩提的嫡傳弟子,也還是個妖怪。即便你資質如何好,實力如何強,也還是個妖怪。在天庭眼中,你只能是個妖怪,這,你懂嗎?”   這話聽着像挑釁。   猴子嘴角微微抽搐,咧嘴道:“想打直說,不用扯這些不着邊際的。”   那手已經摸向了那一柄損壞了的行雲棍。   楊戩卻是不惱不怒,只抿了抿嘴脣,平靜地與敖寸心對視了一眼,接着說道:“人與妖怪勢不兩立,這是大勢。”   “你究竟想說什麼?想說你是人,我是妖,我倆必須幹一架?”   “嬋兒的出身,你該是知道的。”   “知道。”猴子越來越聽不懂了,這東扯一句西扯一句,算是怎麼個意思?   楊戩卻目光低垂,緩緩地述說着:“我母親,因爲動了凡心,被天庭鎮壓在桃山下。到最後,身死魂滅。嬋兒是天庭冊封的華山聖母,與我母親一樣,是屬於天庭冊封的神仙。神仙一旦沾染紅塵,姻緣成型,月樹開花,天庭必定不會坐視不管。”   猴子微微眯起眼睛瞅着楊戩:“能說重點嗎?”   緩緩地吸了口氣,楊戩道:“我想說,你即便反天,也不會有結果,你懂嗎?天庭的實力,不是區區百萬天軍。若真是那樣,不用你反,我楊戩早動手了,輪不到你。”   “然後呢?”   猶豫了許久,楊戩抬起眼來盯着猴子,十分認真地說道:“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反天有沒有結果,也不是你二郎神說了算,不試試怎麼知道?”   說完,卻見楊戩依舊靜靜地盯着他。   這話,怎麼聽着那麼像棒打鴛鴦啊?   忽然間,猴子瞪大了眼睛,頓悟了。   “你是指……我和楊嬋……”   整個房間裏頓時靜悄悄一片。   楊戩靜靜地注視着猴子,敖寸心靜靜地注視着猴子,面無表情。   而猴子卻整個怔住,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正當此時,那門咯吱一聲推開了。   門外,楊嬋靜靜地站着,那臉紅得如同一個蘋果。   邁開腿,她地一步步走進來,看了楊戩與敖寸心一眼,伸手拽住猴子。   “別聽他胡說,我們走。”   說罷,扯着猴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留下楊戩與敖寸心面面相窺,長長一嘆。   楊嬋扯着猴子走出水簾洞,躍上花果山山頂之時,正是日出。   漫山遍野艾艾芳草在那晨光中隨着微風起伏。   “喂,你哥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了?”猴子伸長了腦袋瞧她。   “是。”楊嬋面無表情地答道。   朝陽從東邊海面的地平線上嶄露頭角,一縷陽光照亮了花果山綿延的海岸線,也照亮了楊嬋的臉。   那小臉紅撲撲地,神色之中有一絲落寞,一絲無奈。   眺望着地平線上的朝陽,她一聲不吭。   “生氣了?”猴子蹭到她身邊,她卻不理會。   “生氣你好歹讓我知道你生的什麼氣啊。你說你哥誤會……誤會咱倆那啥,你生我氣這合適嗎?”   “沒生你氣。”   想了想,猴子狐疑地眯起眼睛,問道:“你不會真喜歡我吧?”   “誰會喜歡你這糟猴子?你以爲我是風鈴嗎?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長啥樣,也就唬唬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可以。”   楊嬋冷冷地瞥了猴子一眼。   “沒喜歡就好,沒喜歡就好。”想着,他躡手躡腳地就要開溜。   “站住!”   猴子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背對着猴子,楊嬋緩緩嘆道:“陪我說說話,好嗎?”   ……   房間裏,楊戩靜靜地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地面發呆,敖寸心伸長了腦袋看。   “你說,我們會不會是誤會了?那猴子也實在沒什麼好的,一臉的猴毛,長得又不好看,個子也沒你高。我現在想想也覺得妹子該是不會看上他纔是。”她比劃着低聲說:“你就別那麼擔心了,我看剛剛那態度,那猴子完全一無所知的樣子。興許,只是我們瞎想了。”   淡淡嘆了口氣,楊戩苦笑着說道:“我和他交過手,太乙金仙巔峯修爲了。假以時日,便是超過我也毫不出奇。”   “太……太乙金仙!”敖寸心先是一驚,瞪大了眼睛,半晌,又糊塗了,嘖嘖問道:“這,太乙金仙和喜歡不喜歡,有什麼關係嗎?”   靠在門框處的敖聽心幽幽地說道:“楊嬋姐從小跟着二郎神,看着他一路廝殺過來,在她心目中,自己的哥哥想必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了吧。這千年,正當花季的女子,沒被天庭冊封也不見戀上誰,該是遇見什麼人都習慣拿來與自己的哥哥比上一比。”   說到這裏,她掩着脣呵呵地笑:“若是要與二郎神比,這天地間的英雄還真找不出幾個,便是那聲名顯赫的天蓬元帥在她眼中,怕也是不過爾爾了。哎……有個太厲害的哥哥也着實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想想,我們東海龍宮那些個太子頓時可愛了不少。孫悟空,那隻猴子,若真是如此厲害前途無量,楊嬋姐便是戀上了也不奇怪。甚至應該說,戀上他,纔是合情合理。”   說罷她掩着脣,笑嘻嘻地盤起手搖搖頭,往門外晃去,只留下二人呆呆地坐在房內。   那房門微微晃動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敖寸心的眼緩緩朝一旁瞥去,望見楊戩一臉的沮喪,高高的額頭上散亂的髮絲。   那目光中,盡是無奈。   “你也別太擔心了。”她輕聲安慰道。   “現在怎麼辦?”楊戩深深地吸着氣:“到時候月樹花開,難不成我要看着她和母親一樣被壓山下?呵呵,然後,再看着我的外甥和我一樣去劈山救母?”   抿着脣,他忽然感覺,欲哭無淚。   敖寸心伸手扯了扯楊戩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我們也反了吧?”   楊戩呆呆地說道:“神仙不準婚戀,這是鐵律。若神仙婚戀,天道必亂。對這種事,天庭向來不惜代價鎮壓。出手的也絕不僅僅是天軍。”   撅着嘴,敖寸心幽怨地說道:“你上次不是打贏了嘛?天道關我們什麼事?愛亂不亂。”   楊戩哼地苦笑了出來:“上次灌江口一戰之後,老君來過二郎真君府。”   敖寸心握着絹子的手頓時微微一緊,睜大了眼睛。   撫摸着那一柄三尖兩刃刀,楊戩緩緩嘆道:“他深夜到來,跟我在真君府的大廳裏動了手,我只扛了四回合……還是因爲,他讓了我三招。”   那一夜的兇險,楊戩至今歷歷在目。從未有過的慘敗,完全望不見希望的懸殊……   擺在檀木桌上的四個陶杯,現場隨手繪製的符篆,一個茶杯接他一招,那最後一個,直接鎖住了他的咽喉。   那一剎那,他彷彿被推入了冰窖之中。   行者道他已是三界第一人,在那天道之境面前,卻依然無力迴天。   “太上,要我接受招安,削減灌江口軍力。還有,休了你。”伸手攬着敖寸心,楊戩抿着脣,微微顫抖着,那眼眶微微發紅:“只有照着他說的做,才能保住你們。未出手,不過是還沒到出手的時候,並不是真的不管。”   別人眼中三界第一的武神,顯聖二郎真君,堅強如他,原來也有崩潰的一剎。   父親身死,母親被壓桃山,年幼的他帶着唯一的親人受盡冷眼,跪在金霞洞前苦苦哀求。   咬着牙,他承受所有的痛楚,歷盡艱辛,終於修得神通。   封神一戰,坐冷板凳,卻依舊拿下首功,到頭來,卻只封了灌江口水神。   “沒事,神仙都是人變的,只要我夠強,總有一天,天條還不是我說了算!”他如此對自己說。   封神那天,在靈霄殿對着自己的仇人叩首,他鎮定自若,可沒有人知道他回去之後在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劃了一刀。   那一刀,痛入骨髓。   聽說功可以抵罪,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要軍功,天庭不撥付軍餉,他就組織草頭神征戰四方。   要願力,天庭不賜一方福祉,他就親力親爲讓一方安康。   人人都知道灌江口的二郎神有求必應,香火鼎盛。卻不知道他所求者,不過是一家團聚。   到頭來,卻只換來靈霄殿上一頓叱喝。   所有的神仙都在嘲笑他,嘲笑他不識好歹,觸怒龍顏。   都知道路已經被堵上,可誰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衝冠一怒,他摒棄師門,擁兵灌江口揭竿而起,劈山救母,三尖兩刃刀所指處,無人能敵。   千年了,隱忍着承受一切,換來的不過是日思夜想的母親,身死……   走到那一步,卻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徒勞。除了遣散衆人,接受招安,他還能如何?   伏在楊戩的胸口,敖寸心微微抽泣。   “爲什麼不告訴我?對不起……我脾氣壞,嘴又碎,我以爲……我以爲,你煩我了,不要我了。”   “我怕你笑話我懦弱。”楊戩輕輕捋着敖寸心的髮絲,淡淡地笑着:“你喜歡的是勇敢的二郎神,不是一個懦夫。我怕你……”   敖寸心緊緊地摟着楊戩,像一隻小貓一般伏在他的懷中:“那時候,玉帝判了灌江口洪澇,父王讓我去給灌江口降雨。你出來趕我,見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我再也離不開你了。那時候,你真的好帥,所以我故意跑慢了,讓你捉住。”   她甜甜地笑着,依偎在楊戩的懷中回憶着:“後來玉帝改判乾旱,我去降雨,你讓我別去,說我會惹禍上身。可我還是去了。再後來,你說你要娶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背棄西海龍宮嫁給你的時候,我就預了要跟你一起死。”   “你真傻。”   “你不也一樣?”敖寸心抹着淚笑嘻嘻地抬起頭來。   低下頭,楊戩輕輕吻在敖寸心的額頭,抱得很緊。   “千年,萬年,總有那麼一天,天道會變的。等到那一天,我一定用八抬大轎,到西海龍宮堂堂正正地將你迎回來。”   “恩。”敖寸心默默地點頭。   ……   “喂,不是說說話嗎?怎麼又一聲不吭了?”   山巔上,猴子瞄着楊嬋問。   “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幫你突破修爲,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這承諾還作數吧?”   “當然。”   “就算會招來殺身之禍,也作數?”   “額……誰來殺?”   “天庭。”   “嘿,他們能殺得了再說吧。況且,現在的情況好像是他們不找我麻煩我也要找他們麻煩。”   “那就好。”   “怎麼?想起要提條件了?”   楊嬋緩緩地搖頭,捋了捋髮梢:“還不是時候,再等等吧。”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迎着海風,望着朝陽,笑了。這一刻,猴子卻低下頭,不由得忐忑了起來。